醒过来的时候，我起初是没什么知觉的。
那种感觉非常模糊，介于苏醒和昏迷之间，就好像睡了很久的午觉，一睁眼只看到黑漆漆的房间和天花板，整个人半梦半醒一样。
我的脑子完全无法运作，意识也似乎游离在身体之外。过了很久很久，才有了一点点知觉。
这个知觉首先是从皮肤开始的。我意识到自已应该是躺在水里，浑身湿漉且冰凉。
有了冰凉的感觉之后，意识就开始加速恢复了。我的眼睛看到的是一片漆黑，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是自已没有睁眼。
我手指头动了动，想要尝试着坐起身。但身子一动，就感到浑身剧痛，说不清是哪里传来的，只觉得疼得快要晕死过去。
这一下我就完全清醒了，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坐了起来。
我发现自已所处的位置是一个天然的石窟，地上略微有些积水。但四周太黑，我什么也看不到，就尝试着开口，想要叫胖子和闷油瓶。
然而一开口，我就感觉脑子一阵剧烈的恶心，整个人晕得好像刚坐完过山车一样。我拼命地反复地干呕，但是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就在我快要窒息过去的时候，身边的黑暗里忽然响起一个沉闷的声音。
“天真？”
胖子？
我抑制住自已的反胃，用手接了点冷水泼到脸上，感觉好了一些。
啪地一下，洞窟里就亮了起来。我看到胖子靠在一边的石壁上，好像非常的疲倦。他的手边放着一个应急的头灯，光线十分的微弱。
“唉呀，胖爷以为这次咱们铁定玩完了，没想到居然还有命活。”
胖子笑了，笑得很难听。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的笑声里，似乎隐藏着一些东西。
“......他妈的，老子这是在哪啊？”
我尝试着移动身体，发现自已除了很疼之外，好像没有太严重的伤势。顿时心里就轻松了一点。
“我那雷管炸开之后，地板就塌了。咱们就掉进底下的洞窟里了。这地方四通八达，洞窟里还暗藏水系，咱俩掉下来的地方，是个楼梯一样的瀑布，每隔四五米就是个水潭。我数了数 咱们一共掉进了十二个水潭，最终才落到这里。”
十二个水潭？那不就是五六十米了？
我有些讶异，坞堡的地面与海平面平齐，算上我们爬的楼梯和通道的上坡，海拔也就最多二十米。
也就是说，这里是海面四十米以下的地底？
我挣扎着起身，但是身上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 ，一时间无法动弹。胖子仍然靠在墙边，并没有过来扶我。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
“小哥呢？”
“小哥他没下来。”
我一下就愣了。什么意思？什么叫没下来？
接着，我脑子就嗡地一声，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涌上大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我又搞死一个。
不管他是留在了那个通道里，还是被胖子的雷管炸伤，都是凶多吉少。我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一边拼命站起身，一边说道：
“不行，咱不能在这坐着，我得去给小哥收尸。”
说着我就要往前走。胖子一把拽住我。
“收什么尸啊，我又没说小哥死了。他只是没掉到我们这一层。这里水系复杂得跟他妈盘丝洞一样，小哥大概是被冲到另一层了。你醒过来之前，他还给我们发了敲敲话。”
我呆了片刻，这才理解他说的意思。当下就有点尴尬。自已坠落的时候，可能是被水流冲晕了，脑子确实还不太好使。
缓了一会，我又坐不住了。
既然闷油瓶没死，那我们得去和他汇合啊。
想着，我就捡了块石头，想要在石壁上敲击。敲了半天，也没有反应。胖子阻止了我。
“别敲了，没用。”
他翻了个身，似乎仍然很疲惫。
“我之前试过了，这里跟小哥距离太远，敲击的声音根本传不过去，咱们没法跟他交流。”
“啊？”我一愣，“不对啊，你不是说小哥给你发了敲敲话吗？怎么他能敲得你听到，咱就敲不过去了？”
胖子叹了口气，说闷油瓶也不是用敲出来的。大概三小时以前，他听到洞窟深处传来短促而尖锐的金属声。
这是那把百式冲锋枪开枪的声音。
胖子立即就反应了过来。闷油瓶应该是捡到了他那支枪，是用枪声代替敲击，给他发送讯息。
我点了点头。脑子虽然仍然很疼，但已经能流畅地处理信息了。我问道：
“那小哥说了什么？”
胖子叹了口气，又往石壁上靠去。
“小哥说，不要移动。”
不要移动？
我有点奇怪。闷油瓶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般而言，我们在和对方汇合的时候，会说“不要移动，我去找你”，或者“我站着不动，你来找我”。难道闷油瓶想要说的，就是让我们在原地等他吗？
不对。我想了想，感觉这不像是闷油瓶的说话习惯。
闷油瓶说话非常简省，一般只会给出最终结果。比如如果他要我们在原地等他，他就会说“我来找你们”，而不是模棱两可的“不要移动”。
而如果他说“不要移动”，就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我们真的不能移动--也就是说，移动，就会有危险。
我被自已这个想法吓了一跳，顿时觉得黑暗中危机四伏。这里会有什么危险呢？
难道是那些棺材？
也许日本人当年说的“反常的东西”，就是这种棺材？他们深入山体，然后在洞窟里挖出了很多这种东西。最后由于死伤过大，不得已放弃了这座地下工事？
想了想，我就觉得这个想法不对。日本人不是土夫子，也不是小股的国际安保团伙。他们是装备了现代化火力的军队。
而军队，是人类社会最大的暴力组织。
如果某种东西，能让拥有枪械火炮的日本人都心甘情愿放弃这所花费巨大人力物力修建的地下工事，那这东西一定不是粽子铁尸或者密洛陀这种能具象化的物体。
他们所遇到的，应该是某种非常抽象的，无法理解的事物。
比如，如果我遇到了粽子或者铁尸，无论这些东西多厉害，枪不顶用，就用手榴弹；手榴弹不行，就上掷弹筒。
但凡有实体的东西，是不可能抗得住现代火力的狂轰滥炸的。
但如果我遇到的，是一个鬼呢？
这个鬼无形无色，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杀人于无形。那我该怎么办？
更抽象一些，如果我往前迈出一步，忽然发现自已到了海底或山岩中，被活活压死了呢？
或者走着走着，重力颠倒了，我从地上掉到了天花板上，当场摔死了呢？
我绞尽脑汁思索，胖子似乎是看出了我的心思，问我在想什么。我就把脑海中的想法给他说了一下。
胖子听完，长叹一声。
“天真，虽然我不知道那异常到底是什么，但咱们现在确实是遇到麻烦了。”
他的声音很沉闷，仿佛透出无比的疲惫。
“什么？什么麻烦？”
我忽然发现，胖子从刚才就一直靠在石壁上，几乎没有动过。他的脸隐藏在黑暗里，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一下就紧张起来，声音颤抖着问：
“你......你要说啥？你......你他娘的别吓我！”
胖子哼了一声，从包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镜子。
在包里放镜子，是黑眼镜教我的。这并不是为了梳妆打扮，而是关键时刻，可以用来观察背后的敌人。
“胖爷我现在这幅尊荣，就不给你欣赏了。你还是看看你自已的脸吧。”
我狐疑地接过镜子，举到自已面前。
一瞬间，我头皮发麻，整个人脑门一炸。
只见镜面中照出的，不是我的脸。
准确的说，那是吴邪的脸，但不是现在的。
那是一张充满皱纹，无比苍老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