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个念头只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很快,我就发现了不对。
一开始,我其实没有注意到洞壁发生的变化。由于光线太过昏暗,只能看到闷油瓶他们所站立的位置,似乎整个黑了下来。然而再定睛细看时,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前方的通道里,不光是沟槽中,连带着所有墙壁,墙角,天花板的角落处,都密密麻麻爬出大量的蜈蚣。这些蜈蚣非常巨大,粗如小臂,生着黑红色的触须和长足,爬行速度快得惊人。很快,整面墙仿佛长出了黑色的毛刺一般,棕灰色的山岩完全被虫群覆盖。
一时间,黑压压的洞窟里,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绝于耳,听得人几乎要发狂。我身边还没有多少蜈蚣,但胖子可就遭了殃。已经有七八条蜈蚣从他裤腿里钻了进去,吓得他面色骤变,在地上蹦得如同跳探戈舞。
“小哥,你没事吧?咱别打了,快走快走!胖爷的神鞭要不保了!”
我抬头看向闷油瓶。这时我才发现,他所站立之处,大约几平米的范围内干干净净,没有一条蜈蚣。而对面那人脸色则非常难看,他整个肩膀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塌了下来,右腿无力地耷拉着,宽口黑刀也掉到了地上。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无数的蜈蚣避开了那把沾着闷油瓶血的刀刃,顺着这人的双腿爬上了他的身体。他想要往后躲,但蜈蚣实在是太多了,很快,陆续开始有虫子从他领口爬出,鲜血从衣服下渗了出来。
假闷油瓶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不到半分钟,就彻底倒在了蜈蚣潮中。他浑身上下完全被蜈蚣爬满,仿佛一个生满毛刺的雕像。
我和胖子看得心惊不已,觉得自已身上好像也有蜈蚣在蛄蛹。闷油瓶却没有管他,径直走了过来。他所过之处,那些蜈蚣纷纷避开,如同从漆黑的海潮间分开了一条通路。
“他的肩骨和膝盖已经碎掉,对我们没有威胁了。”
他用手在身上的伤口处抹了一把,然后在胖子身上摁了一下,顿时,胖子身边的蜈蚣立即四散逃开。
这时我才发现,虽然他身体各处均匀分布着几处伤口,但都非常浅,仅仅达到堪堪出血的地步,比指甲刀划出的口子还小,甚至都不用包扎。
而也正是这些伤口的鲜血,让蜈蚣群避让了开来。
我看得傻了。这家伙......居然是故意的?
胖子一边给闷油瓶擦血,一边竖起大拇指啧啧称奇。
“小哥,厉害啊!我跟天真刚才都吓死了,没想到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这正版和盗版放一块还是有差距的啊!”
闷油瓶没有说什么,扶起我就开始往外走。通道很长,里面仍然布满了蜈蚣,但这与我们无关了。虫群如海潮一样向两边退去,我们生生从黑色的地面分出一条能看到岩壁的路来。
虽然非常不合时宜,但眼前的景象,居然让人莫名地感觉有点爽。
然而就在即将转过一个拐角时,忽然,三人身后似乎传来了一些声音。我心念一动,连忙回头去看,却发现那个被虫群淹没的假闷油瓶,竟然缓缓地从蜈蚣堆里开始站了起来!
他身上全是黑色的、飞速蠕动的蜈蚣,已经很难看出原本相貌,几乎就像是一个蜈蚣组成的人形物体。他的脑袋动了动,往前踉跄着走了两步,竟然弯腰捡起了那把宽口黑刀!
闷油瓶脸色一变,就要拔刀挡在我们面前。然而那人并没有走过来。他摇摇晃晃着站定,似乎是嘴巴的地方动了两动,发出了类似呜咽的低沉浊音:
“张起灵.....张......起灵!”
那一瞬间,我以为是自已出现了错觉,因为我好像看到那张被蜈蚣覆盖的脸,出现了一丝悲凉的笑容!
而这种笑容,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大量记忆碎片如走马灯一样,在我脑海里闪过。这种场景太熟悉了,也是这样黑暗的洞窟里,也是这样悲凉的笑,也是这样不成人形的躯体和声音,真实得简直如同昨夜刚做过的噩梦。
但是是在哪里呢?
一道闪电忽然划过脑海,我猛地睁大了眼!
巴乃,那个塌肩膀!那个同样自称张起灵的鬼影人!
虽然性格和态度有极大不同,与我们的冲突也完全不一样,甚至他们的脸,已经谈不上“笑”这个动作,但那种悲凉的表情,是绝对不会有错的!
那是一种生来就是别人的替代品,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噩梦,最后却发现自已仍然只是普通人,进而被抛弃的悲凉!
我心头一紧,感觉有些事情似乎在心里有了眉目。虽然这人与鬼影人大概率无关,但他们背后的逻辑却是相通的。
然而没等我细想,假闷油瓶就又端起了宽口黑刀,猛地抹在了自已的手臂上。
这一下力道非常之大,鲜血喷涌而出。他手忙脚乱,胡乱模仿着闷油瓶的动作,在身上四处涂抹。然而这根本没用,那些蜈蚣完全不惧怕他的血液,甚至被鲜血激起了咬噬欲望。
“为......为.......什么......”
他的动作开始变为了激烈的拍打,发现没用之后,又近乎疯狂地开始拿刀在身上乱划,一边把血到处乱抹,一边发出某种混浊的呜呜声。
然而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大量的蜈蚣不停从他口中钻入钻出,有一些甚至从他身上的伤口处直接钻进了皮肤下,开始从内部啃噬他的血肉。
“......”
伴随着不成人声的呜咽,他跪倒在地,用那条还能动的腿勉强移动,朝着我们伸出手,不知道是要求救,还是要把我们拉回去陪葬。
眼前的景象太过惊悚,我不忍再看下去,胖子也是直皱眉。他想了想,拔出了短刀,低声说了句:
“哥们,别怪我。这下是帮你解脱的。”
随后他抬起手臂,猛地把匕首扔了出去,那人应声倒地。海潮般的蜈蚣淹没了他的身体,没一会,白森森的骨头混着殷红的血液就从衣服下露了出来。
我叹了口气。不管这人是什么来历,落得这般下场,实在是过于凄惨。或许他背后的组织有万般理由让他为之卖命,但我总觉得,一个人这样把自已性命交到别人手里,非常地令人惋惜。
但此时也不是担心他的时候。事实上,我们三人也还没完全脱险。这里虽然离坍塌的洞窟已经不近,但水仍然涨了上来。
胖子和闷油瓶架住我,往外狂奔。这条通道七弯八拐,一会朝上,一会朝下,左右不一,有时还有大量岔道出现。而我此时已经完全被膝盖的剧痛牵制住了大脑,没法有效思考,只能靠着他俩往外摸索。
就在来到一处岔路时,忽然,从我们身后又传来巨大的一声爆炸,山体也开始猛烈摇晃。我一下子没站稳,坐倒在地。胖子惊呼:
“他妈的,还来啊?!”
好在震动只持续了几秒,很快,四周又恢复了安静。我叹了口气,说道:
“唉,还好,咱们离得远,那炸弹威力也没有大到......”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一旁的闷油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其实不用他提醒,我们也已经能直接听到,从刚才来的方向,通道的深处,似乎隐约传来低沉的轰隆哗啦的声音,如同瀑布大河在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