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战还在继续，胖子他们那边的火力似乎非常充足，连重机枪都上了，压得这边抬不起头，也不知道他哪里搞来的装备。
假三叔铁青着脸，架着我就往游艇的方向走。我被他带上船，摁到一个座位上，随后就被冰冷的手铐铐住。他重新走上甲板，对着岛上的人大喊：
“别打了！上船！上船！”
这边的枪声立即停止，那几个中弹的家伙被扔在了山坡上，帐篷和物资也没人管。所有人陆续上船，几个人一边走一边骂，估计也是没想明白对面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重武器。
船停在锥形火山的背面，是一个反斜坡，胖子他们的攻击暂时也没了威胁。
假三叔松了口气，走进了驾驶舱，和里面的人说了几句什么。那人站在门后，我看不到样貌。随即，船就开了起来。
船舱里气氛非常沉闷，所有人都一言不发。我转过头，想看看胖子他们的位置，但是游艇为了躲避火力，一直在火山口的遮挡下航行，视线始终无法看到子弹射来的方向。
这片海域的地形非常奇特，有点像桂林阳朔的海上版本。刚才站在山上俯瞰，尚且还能辨别方向，此时航行在海面，周围全是高耸的、如金字塔一般的小火山口，除了头顶的日轮，几乎完全无法分清东西南北。
我皱了皱眉。这地方虽然也算是一处奇景，却不知为何，让人感到非常的不安。
可能是由于这些椎体形状过于类似，分布又相当杂乱，使人失去了方向感。另外，这里海水很清澈，在明亮的阳光下，甚至能看到深蓝色海面下的山体部分。漆黑的山坡延伸到深邃的海沟中，层层叠叠，密布到远方海域尽头，显出一种诡异的压迫感。
我忽然想起了当年在塔木陀魔鬼城的经历。
如果说那里是陆地的魔鬼城，这里应当能算是海上的魔鬼城了吧。但愿这些家伙有靠谱的导航设备。
四下里一片静谧，身后的枪声也逐渐渺远。就在这时，那个假三叔忽然走到我身前，从上方俯视着我。
我回过头看着他，感觉有点好笑。
我最后一次见三叔，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他已经五十多岁，如今十几年过去，这老家伙应该已经年过古稀。都说六十五是个坎，之后老一岁是一岁。可眼前这个假三叔，除了两鬓略微斑白，仍是一头黑发，胸口和胳膊上肌肉线条分明，俨然一副年富力强的样子。
跟他一比，我真不知道谁该叫谁叔了。
虽然这些人的目的尚且不明，可这活干得是不是太糙了一点？画个老年妆有那么难吗？
这人看了看我，忽然开口问道：
“你们杀了张起灵？”
“是假张起灵，”我不耐烦地纠正，“另外，我们没杀他，他自已被蜈蚣咬死的。你们要是想要报仇，估计得往节肢动物上找找关系。”
这其实是一句嘲讽意味很浓的回答。我的本意，是想看看他们会对此表现出什么情绪。这可以提供非常多有用的信息。
毕竟，暴怒的敌人不可怕，喜怒不形于色的敌人才可怕。
然而我预期的效果并没有出现。除了这个假三叔脸色非常难看之外，其余人毫无反应。
这很反常。因为按照道理说，一支只为钱财而来的亡命之徒，纪律性不该这么强才对。我觉得有些奇怪，看了看四周，忽然，我冷汗就下来了。
之前的几次见面，不是太过仓促，就是光线太弱。此时再一细看，我立刻明白了眼镜男和列夫之前说的“不是人”是什么意思。
眼前这些人的眼神，不对劲！
在生活中，我们形容一个人精神充沛，会说他双眼“炯炯有神”，这种“神”很难具体描述，但却非常直观。生人和死人，即便表情一致，也容易分辨，关键就在于二者眼睛的区别。
也正是因此，古人也认为，人之双眼乃活气所聚，神散则魂灭。
这种说法可能有些经验主义，但从现代医学的角度来讲，濒死之人由于脑神经和细胞功能衰竭，感光、角膜、眼球等反射也会随之消失，最终使得眼睛对光反应消失，双眼从而失神。
而此时此刻，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船舱里的这些人眼中完全没有一丝的活气，瞳孔涣散，就好像一群无法瞑目的死人一般，阴森森地盯着我。
我头皮有些发麻了。
虽然处于响晴薄日的海上，我却觉得背后冷汗直冒。不知是不是是出于人类对同类尸体本能的抵触，我对于眼前这些人，竟然出现了强烈的反感。
我抬头去看那个假三叔，发现他也正看着我。他的眼中倒是没有这种现象，显得和常人并无二致。我松了口气。
这个人有情绪存在。有情绪，就是正常人。
他叹了口气，挠了挠头说道：
“吴邪，你知道吗？你这样搞，让我们很为难。”
我忽然觉得脖子一疼，脑袋被摁在了座位靠背上。
“虽然你对我们很重要，但是我劝你还是不要过于放肆了。老板对你仁慈，不代表我们需要对你仁慈。换句话说，就算现在我把你掐得半身不遂，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手劲非常大，我顿时觉得有点缺氧，但是与此同时，我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圈。
这个人明显表示出了愤怒的情绪，说明那个假张起灵的死，会对他们的计划造成影响。但他们并没有打道回府，说明这种影响是可控的。
什么时候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第一种可能，是这个假张起灵对计划本身有极强的促成作用。少了他，计划的执行将更加困难。这可能是由于他的身手、知识，特征等等。他一死，队伍的负担将会大大加重。
第二种可能，则是这个假张起灵本人就很重要，就如同当年“它”对于九门的替换，这个假货本身就是计划的一环。虽然假货并非只有他一个，但再去找假货，需要花费额外的精力与时间。
说实话，这两种可能性都是存在的。我暂时也无法做出准确判断。要想得到更多信息，只能再继续激他，让他露出更多破绽。
我要开口，忽然视线的右侧，游艇窗外，逐渐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阴影。阴影遮蔽了阳光，船舱里顿时黯淡了下来。
假三叔脸色一变，随即放开了我。我弓着身子咳嗽，正想去看窗外是什么东西，一个人就从船舱里走了出来，对着假三叔喊：
“喂，晤要搞嘢啦，带佬到了。”
他冷冷地看了看我，并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和假三叔一道又走回了船舱，留下我呆在了当场。
熟悉的脸，熟悉的黑色皮衣，熟悉的墨镜，但却有着完完全全不同的气质。
这人，是那个假的黑眼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