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愣,有些不太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回头看了看,却见黑眼镜也走了出来。
他靠在船舱的墙壁上,一手端着杯子,另一只手指了指船左侧的一个方向。
“哑巴,你说的是不是那里?”
闷油瓶点了点头。我顺着他俩的目光看去,一开始并没有看到什么。浓雾在夜色下呈现出灰蒙的色泽,视野里几乎一片均匀。然而又仔细地盯着看了一会,我就在那种均匀的灰色中,看到了一片略微深些的区域。
这一片区域形状非常古怪,像两个并排的三角形,相对的那一边坡度很缓,另一边也并不陡峭。
我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这是个啥,只好问他俩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黑眼镜轻笑了一声,用酒杯指了指闷油瓶,示意我去问他。闷油瓶没有回头,眼神仍然盯着那里,只说了一个字。
“岛。”
岛?我脑子里一震,忽然想起出发前闷油瓶的那张画---一条长长的水道,通往尽头的潟湖,尽头是火山口形成的高崖。
难道这两个相对的三角,就是水道的入口?
我一下就紧张起来,心里觉得非常不对。回头看了看船舱,却见刚才还在桌前聊天对饮的胖子已经站到驾驶台前,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别看了,导航电子设备都失灵了,”黑眼镜笑了笑,对我道:“哑巴说得没错,这个地方有问题。”
他又喝了一口,把空杯子往窗台上倒扣过来。
“后面的乐子还多着呢。”
“可是我们刚才明明是设定好了方向,才开始往海漩的外侧行驶啊?”
我十分不解。这艘游艇动力并不弱,即便是导航失灵,但在起雾之前,我们所设定的方向却是正确的,这一点从天空中的星象就能看出。可为什么现在居然驶向了海漩正中心呢?
正想着,也不知是浓雾散去,还是我们驶出了大雾范围,总之,眼前的景象居然渐渐清晰了起来。黑色的天空开始出现,方向完全颠倒的星穹下,远处的海面突兀地矗立着一座巨大的漆黑山体。
这......就是尹渊的都城?
我有些愣神地看着前方的景象。不知为什么,这座山岛带给我的感觉,和月亮湾完全不同。似乎有些......
我皱着眉,在心里琢磨着用词。
之前在杭州,我曾经参加过一个摄影展,有一个大阪来的摄影师非常有意思,他拍的所有照片,都是富土山的夜景。有人就问,说他不会拍厌吗?这摄影师的回答是不会,因为夜空下的富土山,有一种“平静死亡的美感”。
当时我其实并不懂这句话说得什么东西,只当是日本人日常矫情。但此时此刻,在太平洋的海面上,我看着这座形状奇特的山岛,忽然就理解了那个摄影师的意思。
“平静死亡的美感”,太贴切了。
月亮湾的山体,是狰狞而锋利的,伴随着骇人的高崖和令人作呕的马尾藻,四周的海面也是波涛汹涌,阴云密布。因此在我的设想中,作为尹渊国都,这座岛的形象一定更加恐怖,可能是类似西游记狮驼岭那样的人间地狱。
然而此时此刻,它却完全颠覆了我的想象。
平缓的山坡,宁静的海面,浩瀚的星河,以及四周淡淡的薄雾。
这里绝对配得上“美”这个字。
只是这种美,透露着一丝令人遍体生寒的诡异。
胖子此时也走上了甲板,所有人都站到栏杆前,看着逐渐逼近的山岛。他搓着手,有点不安道:
“唉这地方其实还挺漂亮的,不过胖爷我怎么觉得有点瘆得慌啊?它这是不是太......太......”
“太宁静了。”
我接过胖子的话,帮他说了出来。
“欸!没错!”
胖子点点头,“这鬼地方他妈的,感觉就好像玻璃柜里泡着的尸体,就算再好看,表情再生动,也让人觉得不舒服。我说,咱......咱要不还是走吧。胖爷直觉啊,这上面恐怕不是什么好地方。”
胖子的比喻有点吓人,不过的确非常准确。然而不知为什么,虽然大家明显都并不愿意去那里,但却没人去调转船头的方向。
也许是多年的经验带来的直觉,我很确定,此时就算调转船头也没有意义。它能把我们带进这里一次,也能带进来二次,三次,甚至让我们永远留在这里,成为这朵不腐的永生花上一只爬虫标本。
想了想,我就问闷油瓶:
“小哥,你确定你真的来过这里吗?”
闷油瓶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不确定的神色。半晌后,他点了点头。
我转过身,心里开始盘算。如果闷油瓶的确来过这里,那么就证明,这地方一定是可以出去的,否则我应该根本遇不到他这个人。但他娘的,这家伙是怎么出去呢?
想了想,我还是建议,无论有枣没枣,打两杆再说。管它能不能开出去,先调转船头试一试。
胖子对这个想法十分赞同。他立即回到驾驶室,根据星空的位置确定了方向,然后把船动力开到最大。
游艇劈开镜般的海面,又一头扎进了浓雾里。我心里非常忐忑,几乎是在祈祷再次见到天空时,天空之下是无边的大海。
然而很快,我们最后的侥幸也被打消了。
船开出去没有多久,眼前的浓雾再次逐渐消散。可众人却没有丝毫欣喜---因为这一次,时间太短了。即便是按照最短线路走,我们也不可能穿过浓雾区。
果然不出所料,当雾色完全消失时,那座鬼魅般的山岛又一次出现在了前方的海面,如同一个幽灵一样,远远地注视着我们。
“操,这是真想把咱留下来啊,”胖子咬了咬牙,“小哥,你来过这地方,给指个方向,咱们该怎么走?”
闷油瓶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座岛屿看了很久,神色似乎是在回忆非常久远的过往。半晌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闷油瓶回过头,看着我们。“但我记得,当时船进入了那条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