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望远镜,合眼用手揉动着眉心。
再次睁眼后,眼睛下意识地眯了起来---强烈的阳光有些刺目,远处山坡上,鲜艳的红色灿烂耀眼,如同一片片玫瑰苗圃。
望远镜举起,殷红的苗圃变成零落的、血腥的尸堆,阴森妖异的惨状又赫然出现。
重复几次后,我的手有些发抖了。
烈日下,那盛开着紫色鲜花、长着羊绒地毯般草甸的山坡,与颓圮的废墟和怪诞的尸体形成了鲜明对比。这种感觉令人非常不适,就好像在街边精美的橱窗玻璃柜中,赫然摆放着一具身着华美服饰的腐烂尸体。
而腐尸形体扭曲,脸上还对窗外的路人挂着僵硬的微笑。
我喉头发紧,感觉有些毛骨悚然。看来,关于尹渊繁盛的记载是真实的,只不过不知为何,这里居然成为了一座了无生气的死城。
忽然,背后传来一声响动,我回过头,只见列夫一屁股坐到地上,疯狂地用手撑着身体往后退,嘴里还念叨着:
“天呐......上帝,这里......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太可怕了,我......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他声音发抖,眼神里透露出巨大的恐惧。黑眼镜一把抓住他,把他拎了起来。
我却陷入了沉思。
是啊,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呢?
是什么,让一个数万人口的海上城邦,一夜间化为尸山血海呢?
再有,这些先民死去的时间,恐怕有千年之久,而山坡上殷红的血迹......难道这座山岛所在的整片区域,时间都停留在了事发的那一刻?
虽然早已身经百战,不会像列夫那样被吓得失去神智,但我仍然有些背后发寒。这里的诡异非比寻常,如果不是有闷油瓶等人在身边,我自已恐怕根本难以保持镇定。
胖子在身上乱挠的手就没停过,显然也是非常不舒服,一边往前走,一边催促我们:
“哎呀还看什么啊?这么乐意看,等胖爷回去之后安排个承包商过来,小栈道小缆车一修,美食文旅一条街,再请几个大屁股的网红妹妹扶着那些死人扭几圈,保证各位爷看得舒坦!不过咱们现在得近视眼配眼镜,必须解决目前问题,还是抓紧上山吧!不怕你们笑话,这地方我是越待越瘆得慌!”
其实不用胖子说,所有人脚下步伐也暗暗加快了。毕竟没人真喜欢死人,抓紧时间找到从这片海域出去的办法才是正事。
闷油瓶走在前面。海滩非常平坦,但却极为狭窄,海水和峭壁之间只有四五米的陆地。我们走了快一个小时,远处水道山坡上惊悚的景象逐渐远去,尽头的高崖上,两条之字形的山路出现在眼前。
山路很崎岖,但却是用石板铺过的,看上去并不是普通小路。闷油瓶一马当先走了上去,我和胖子紧随其后,瞎子拖着吓得不行的列夫走在末尾。
列夫是真的被吓得不行,一直不停在胸口点着十字,念叨上帝保佑如何如何。胖子被他搅得不耐烦,就回过头骂他,说你求上帝有屁用,上帝是西方世界的领导,这片区域是归咱中国神仙管的,你这属于跨区域请求执法,再乱搞,小心人家雷电分局的一把手一个雷劈死你丫个傻逼。
闷油瓶一言不发地走在最前面。他神色很谨慎,眼神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我看得奇怪,心说难道这家伙当年在这里留了什么东西?便连忙跟上两步,问道:
“小哥,你在看什么?”
他抬头看了看崖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冷不丁说道:
“这条路,正把我们带向尹渊王。”
闷油瓶说话向来不带铺垫,他这句话一出,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一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闷油瓶却继续道:
“尹渊一共有五座岛,主岛就是王都,或者说,王宫。而除了王室贵族之外,其余官员都住在另四座岛上,分管四方事务。每个月,他们就会前来觐见一次尹渊王。”
说着,他指了指远处的水道。
“这些官员的船会从那里进入,围观的市民和仪仗队伍都会排列在两边山坡上。而官员的船最终会停到潟湖尽头山下,为表示臣服,他们将亲自走上这座山顶。”
他看向崖壁。逆光下,山体漆黑且狰狞。
“而在那里等待他们的,就是尹渊的王。”
我感觉背后冷汗直冒。这一路的经历,让我感到这个所谓的尹渊王一定不是什么好惹的善茬。那咱们现在难道是要去送死吗?
闷油瓶好像看出了我的疑惑。
“尹渊王如今肯定不存于世了。我只是想起来,这附近山上应该有一座石碑,如果能找到它,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
他抬起头,阳光和阴影平分了他的脸颊。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去,陡峭的悬崖高得怕人,从海平面一直升入云层里,落差至少在一千米以上。
“行,那我也注意看看。”
我说着,就跟在他后面继续走。
随着我们逐渐爬高,下方火山口里宽阔的海面也变得如同池塘一样。我用手挡了下炎炎烈日,感觉海面如同镜子般把阳光反射到自已眼中。
每个人都出了一身汗。但好在这里虽然明晃晃的,却并不太热,空气里也还算干燥,出了汗也很快就干了。又爬了大约两个小时,我们就到达了山顶。
我抬起头。前方再也看不到漆黑的山体和碎石,映入眼中的是白晃晃的天空和大海。胖子叉着腰喘着气。
“哎呀,这海上居然还有这么高的山,真是累死老子了。伟人说的冷眼向洋看世界,我也想冷眼,可这太阳不让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扯着衣服领口扇风。我也平复着呼吸,拍打着手里黑色的灰尘。
从这里看,整个火山口就像一个巨大的体育场,而我们就位于看台席最高处。远处辽阔的大海一览无余,我正想去观察一下海面,找找有没有离开的方法,却忽然发现这里只剩下我和胖子了。
我原地转了一圈,就看到闷油瓶和黑眼镜正走到三四十米外的一个石台前。石台上竖立着一个巨大的、非常古怪的木头建筑,形状难以用言语描述。非要形容,可能类似一个极其抽象的圣诞树,树杈上还挂着一些或大或小的黑色球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我走了过去,发现他俩正半蹲在一块石碑前,仔细研究着什么。石碑很大,有两三米高,之所以需要半蹲,是因为有字一面的下半部分被埋入了一个土包里,可能缺失了近一半的内容。
不过这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石碑上的文字类似一种扭曲的树杈,我完全读不懂,但这俩人却看得津津有味。
“小哥,这就是你说的那块碑吗?”
闷油瓶没有吭声,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我吃了个瘪,只好返身回去,跟胖子一块找找海上的线索。刚走出两步,就听闷油瓶叫住了我。
“我们需要把下面的部分挖出来。”
他指了指碑的下半部分,眉头紧锁,脸色非常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