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尽头正对一排两层的旧商业楼,其中一户就是楚念家的花店,左邻右舍做的也都是糊口的小买卖。这一带是老城区,近几年在陆续开发,但因为有几个被列为文保单位的名人故居在附近,建设起来也是新旧参差,看着不伦不类的。
最不方便的是这片商户的停车问题,路过想买点东西要把车停出老远,所以周围老巷偶有一两辆豪车停着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楚念不是没有认出贺元其,真的是光线刺眼,他又心里想着事,没有看清。
否则他不会做得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回来啦念念?” 楚妈妈听见门口风铃声,推着轮椅从里面探头问了句。
“嗯。” 楚念应道,没急着进门,挽起袖子蹲在门口把他爸浇花时洒得一地水擦了。再一抬头,就对上他妈殷切询问的眼神,轮椅转得都比平时快。
“爸呢?”
“附近送花去了,怎么样啊人见得?”
“挺好,” 楚念朝水桶拧了拧手里的抹布,回避着他妈妈的眼神,“挺好的一个人。”
楚念性子温和,从不以恶言论人,一般对谁的评价都是 “挺好”。楚妈妈等了半天都没见他再补充一两句别的,倒是把活儿都麻利地干完了,失望地“哦” 了一声,心里有数大概是没看对眼。
“念念啊,之前我跟你说的那个做金融的要不要见见,照片我看过,挺帅气的。” 楚妈妈不死心,想着既然都同意相亲了,不妨多相几个,看多了总有对眼的。
楚念把抹布晾到花架侧面,推着妈妈的轮椅进屋,“那个不是说婚后要去美国定居么,我走了你和爸怎么办?”
“我们不用你照顾的,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了。” 楚妈妈扭头对儿子急切道。
楚念笑着摇摇头。
“那隔壁老李他女儿的班主任,上次来买过花那个,你觉得怎么样?大高个戴个眼镜,一看就是高智商,这以后对孩子的基因好啊。”
“嗯,看着是很聪明。” 楚念附和,却也没说要见。
“还有你那个同事,年纪大一点没关系,看着老实巴交的,来了两三次你都不说请人家上楼坐坐。”
“就是普通同事,他对我没那意思。” 楚念理了理桌上还没来得及整理的票据,否认道。
“那追你那个大学生呢?快毕业了吧,工作找好了吗?”
“妈,” 楚念打断她,顿了顿说:“我不想找 Alpha。”
楚妈妈早有预料,只是不解原因,“为什么啊?Alpha 不好吗,虽然我和你爸爸都是 Beta 不太懂,但据说发情期折腾起来 Alpha 的信息素最有效了,比抑制剂强多了。”
知子莫若母,楚念知道以他的个性,说是热爱自由,不愿被 Alpha 支配根本讲不通。爸爸妈妈,贺阿姨贺叔叔,老师还有外公,他从小就乖,谁的话都听。正想不出合情的理由,门口风铃响伴着几下叩门声为他解了围。
“有人吗?”
楚念妈妈听这声音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只以为是哪个熟客,拍着楚念的胳膊示意他去招呼,“有客人来了。”
秋日下午的阳光朝门口投来枝叶的光影,摇摇曳曳,形形绰绰,落在身形挺拔跨步而入的青年脸上,和肩头。
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将他修饰成一个楚念既熟悉又陌生的模样,以至于和楚念梦里时常出现的形象重叠又错落,真实又空幻。
楚念的父亲送花回来了,停好电动车,看到一个西装笔挺的背影杵在店门口一动不动,透过玻璃见自己儿子也正愣在不远一处,眼睛一错不眨地盯着这个人。
出于保护自家孩子的急切,也不想误得罪了顾客,楚爸爸上前朗声道:“买花啊,进来看看啊!” 说着拍了拍那人的肩,借着他一侧身的空间进了店里,挡在楚念前面正迎上他。
“这是?” 待楚爸爸看清这人的脸,回头不敢置信地看了眼老婆和儿子,又转过头来,“这是元其吗?”
“叔叔!” 贺元其作出惊喜又意外的样子,“阿姨,小念。”
他假装这是场偶遇,假装他毫不知情,只是恰好进到一家花店,恰好遇上了故人。这是他能想到最合适宜的出场方式。
楚妈妈离得远,这才认出贺元其,高兴得转着轮椅过来,“真的是元其啊!又长高啦!听说你出国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两年了,叔叔阿姨你们还好吗?”
楚妈妈握了把轮椅的扶手,“我身体一般,但也见好了,你叔叔挺好的,念念也好。”
“快进来别站着了,元其有急事儿没,没有就进来坐坐,这楼上有屋子。” 楚爸爸指着角落一个小楼梯说。花店楼上和楼下的铺面是一体的,本来就是商住两用,但是临街太吵没法住人,就放些干花包装类的杂物,也有一个小房间用作临时休息。
“我今天休息,没别的事儿。” 贺元其没有要走的意思。
“那走,上楼坐坐。”
楚爸爸跟储藏间正在点货的店员小妹招呼了一声,叫她帮忙看下店,就去扶楚念的妈妈上楼。因为老房子结构的问题装不了电梯,楚妈妈上下楼都得有人搀着。
楚念同时也伸过手去,贺元其也上前想要帮忙。
楚爸爸摆了摆手,笑着说:“小念你先带元其上楼,烧个热水泡壶茶,我扶你妈慢慢走。”
“走吧。” 楚念回过身朝贺元其说,半低着头,没与他对视。
两人在楼梯上各自沉默,各怀心思,都在猜测着对方在想什么,说不清是谁扰乱了谁的心弦。
贺元其跟着楚念上了楼,二楼采光很好,照得整个屋子又暖又亮,临窗布置了沙发和小茶几,靠墙几排架子上整齐地码着些店里用的东西,按颜色分类,密而不乱,像是楚念的习惯。
“你喝茶还是咖啡?” 楚念领贺元其到沙发那边,示意他坐,自己去弄喝的,有意掩藏无措。
“楚念!” 贺元其没回答,起身叫住他。楚念爸爸叫他小念,妈妈叫他念念,而贺元其一直叫他楚念,连名带姓,楚念也叫他贺元其,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曾经不亲密。
楚念停住脚步,慢慢回头,慢慢转身,慢慢在贺元其眼前彻底清晰鲜明了起来,与记忆中有些差别,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楚念说不出话,愣愣地看着贺元其从背光处朝自己走来,从八年前走过来。他的眼睛很漂亮,晶莹明澈,瞳仁儿很大,长睫衬着卧蚕,抬眼看人时空灵得像一只幼鹿,带着情绪时又盈盈可剪秋水。贺元其觉得,他此刻看着自己的眼神就像含着一汪秋水,欲落不落,似收难收。
他是欢喜自己出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