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比起杜明的放松,孙翔其实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心不在焉——他实在忘不了那位母亲被佣人扶走前绝望的眼神。
于是,晚饭后,当吕泊远和杜明被江波涛赶去收拾厨房,而江波涛刚好接了个电话,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身上时,孙翔镇定又迅速地闪出了701.
当然,迈出门的一刹那,他还是提着一颗心,生怕突然有禁制把自己弹回去。
事实证明一切都是多虑。
孙翔很成功地走到了电梯前,又顺利地到达了一楼。四下无人,他勾起唇,伸手:“一叶之秋。”
一只圆滚滚毛绒绒的团子出现在半空中。
“切,总让我做这种事,本小爷还要不要面子了。”一叶之秋咕哝着,摸出一张名片,递到孙翔手上。
“因为你最厉害。”孙翔不吝赞美。
一叶之秋很想翻个白眼,最后忍住了:“大好人,快走吧!这回虽然我答应帮你,但不代表你可以一个人偷偷摸摸地逞英雄,真要搞事的话,还是先回来和轮回的人商量一下再说。”
“行行行,都行,”孙翔轻快地敷衍着,下一秒,在看清楚名片地址时突然懊恼,“靠,忘了偷车钥匙,算了,直接出去打个车吧。”
刹车声响起,一辆车横在他们面前。
“去哪?”
“去赵巷那边……”孙翔还当是黑车司机搭讪,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眼前,降下车窗审视地望着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半天前最想要找、此刻却避之不及的家伙——轮回事务所老板周泽楷。
“上车。”
男人还是那副寡淡的表情,但浅淡冰冷的眸色在小区的灯光里意外柔和了几分。
孙翔一见到他,心虚也不见,无名火起。本想吐槽对方就不能说长一点的句子,别显得那么欠揍,行动上却仿佛被控制住了手脚,不由自主地就绕过车头,往副驾驶位置走去。
等他反应过来时,竟连安全带都已自动系好了。
光线昏暗里在周泽楷似乎勾了一下唇角,又似乎没有。
推背感发生只在一瞬间。刚坐稳,周泽楷便轰死油门,比在翔更彪悍地往小区出口冲去。
TBC
孙翔:看不出周泽楷你开车这么莽,跟谁学的?
一叶之秋:不是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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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翔】荣华东道88号(6)
你没事吧
1.
成荫的悬铃木渐渐从视野远离。
马路由窄变宽,车流由密转稀,无一不证明着他们正在向城郊奔去。
这是孙翔第一次清醒时搭乘周泽楷的车。受好奇心怂恿,等驶出小区后,他忍不住偷偷打量车内。
和周泽楷一样干净过头、所有装饰非黑即灰,冷淡的风格也与主人如出一辙。
孙翔注意到后座散落着几张图纸,转而又发现周泽楷今天的穿着也有些特别——纯黑T恤,没有任何LOGO或图案,下摆利落地束进皮带里,勒出劲瘦的腰线,再往下是一条工装裤。若他没有看错,周泽楷甚至穿了一双高帮马丁靴,而且并非街头潮流款——是更朴素简单、材质结实,适合在脏乱泥泞里行动的那种。
——仿佛为了印证他想法,在周泽楷油门换刹车那一抬脚时,孙翔瞅到了鞋尖的泥点。
重新抬头,他正好撞上周泽楷不知何时投过来的视线。孙翔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没什么。”不就是好奇而已?他纳闷于自己的心虚。
2.
下高架,收费站等红灯时,周泽楷问具体地址。
孙翔没好意思直接给名片,问周泽楷是否可以让他操作车载导航。
周泽楷调出界面,示意他自便。
孙翔三两下设置完最终目的地,接来下两人又恢复了无话可谈的状态,周泽楷开车不听广播不听音乐,车里沉闷地安静着。
这时候,孙翔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肚子里浮出了许多问号,像周泽楷为什么不问自己去做什么事,难不成是接到了江波涛的通风报信……
一叶之秋和他灵力沟通,不留情面地吐槽道:“我说,你怎么和犯了错的学生刚见到老师一样?”
孙翔顿觉有道理,精神一振,背脊都无意识地挺直了几分:“开什么玩笑。我又不欠周泽楷。反过来说,我在帮事务所接业务,他可没立场指责我。”
离目的地还有半里路,周泽楷突然停下车,动手起了个孙翔特熟悉的基础阵法——障眼术。孙翔一面感动于周泽楷的远见和配合,另一方面突然意识到,自己分明欠着人家人情,结果这就又来了个新的……立即气短了许多。
于是,当周泽楷施术完毕,询问孙翔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时,孙翔默默接受了周泽楷将要和自己合作的事实,合盘托出计划——“我不打算直接进去拜访,委托人不是说他凌晨准出去夜游吗?我们跟踪他!”
3.
听完孙翔发言,周泽楷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他似乎永远是这样行动胜于沟通的风格,很快便重新启动车辆,绕着目的地转上一圈,最后选定小区外部的大路口,停下。
“你怎么肯定他会往大路走?”孙翔问。
周泽楷还是没吭声。
他抬起眸子,静静打量孙翔几秒,随后从驾驶座边的手套箱里取出了两样东西。
孙翔疑惑地投去一瞥,发现那赫然是两把枪支!纯黑的涂装毫不起眼,外型尺寸几乎相同,唯一能用来区分的应该是纹在枪声上的图案。
冰冷的蓝焰,热烈的赤炎。
“会用?”周泽楷出声道。
孙翔犹豫片刻,拿过其中一把。
他离精通人类的热兵器还差得远,但若仅仅扣下扳机,射出子弹,还是小菜一碟。他刚刚愣神的原因其实是“周泽楷的武器是枪支”这件事——毕竟在他之前概念里,强大如周泽楷这样的神兽,施展攻击或防御时,妖力本身就是最好的依仗,完全不需要再借助外力,何况还是人类的武器。
武器入手刹那,孙翔神色一动。
他单手卸了弹夹,取出里面的子弹。压缩到极致、并且被完美打磨成子弹形态的妖力正在他掌心微微发着光。
尽管惊叹,他仍然觉得周泽楷多此一举。但对方既然如此好心,他就大方收下:“谢了。”
不过,就在视线交错的瞬间,孙翔忽然觉得自己眼花了也有可能——为什么他似乎感觉,周泽楷并不很期待自己的感谢,反而希望等待一句赞许?
腹诽归腹诽,低头继续熟悉了一会儿枪支,孙翔的神情渐渐复杂。怎么说呢,无论尺寸还是手在,都在他有种本能的喜爱——仿佛拿到某样期盼已久的礼物似的——而这分明是周泽楷的随身武器,怎么看都不可能和自己有渊源。
“它有名字吗?”理智动摇间,他问得鬼使神差。
出乎意料,这次周泽楷答得很干脆。
“荒火。”他指向孙翔手里那把,“碎霜。”是周泽楷握着的。
孙翔一瞬恍惚,某种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抓不住。
就在他出神的这一刹那,引擎轰鸣声打破了夜的寂静,并急速逼近中。
两人齐齐抬头。
十米开外,两道雪亮的光破开混沌,以不正常的速度笔直向大路飙去。
“跟上!”孙翔吼道。
几乎在他开口同时,周泽楷已猛打了一大圈方向盘,油门踩到底,紧跟了上去。
4.
驾驶位确实是那位豪门继承人孙公子。但车辆行进的路线着实诡异,一会儿从第四车道冲到第一车道,又在下一秒折回,更别提80码限速的路段直接飙到160码,完全不像一位平日规矩行事的家伙在开。
远郊深夜的公路车虽少,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孙翔在周泽楷的车上忽左忽右地晃,已觉得惊险万分,好几次眼看着孙公子那辆车差点就要被大货车干翻,却又仿佛有冥冥之中神仙相助似的,屡屡以几厘米的距离逃过一劫。
“他不是梦游?还能有这么牛逼的自我保护意识?”一叶之秋吐槽道。
孙翔微微皱起眉,神情严肃:“有人控制他,控制的同时还得分心保护,看来这个人肯定和他关系匪浅。”
5.
他们猜得没错,孙公子的车大约行驶了半个多钟头,在一处钢材仓库外停下。
周泽楷、孙翔也跳下车,大步跟随。
穿过生锈大门的破洞时,孙翔看到一张封条——时间在两年前,也就是,这处仓库已经被废弃了很长一段时间。
“小心,”他低声提醒周泽楷,“妖物警惕程度又加深了。”不然就不会特意选择普通人难踏足的场所。
又往前走了五十米,仓库的轮廓在黑夜中清晰起来——原来仓库深处竟然有光源。
他们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因眼前所见而惊讶了几秒。
空旷、满是尘土的仓库深处,居然布置得有如高级餐厅——餐桌、皮椅、高脚酒杯、精美的餐具……活脱脱就是个普通又温馨的相亲场景。
然而配合这荒郊野外的仓库,接近凌晨的时间点,还有……坐在张公子对面的那具“人形”,一切就都变得万分诡谲。
到这个时候,孙翔自然理解了为何张公子的母亲会声称看见“骷髅”。确实,那具“人形”像骷髅,但也只是像而已。本质来说,它的状态极不稳定,有时候天衣无缝,就是容貌身形俱佳的美女,有时候皮肤的某几个部分会突然变透明,露出下面的森森白骨来,还有一些时候,它透明得更彻底,便能发现几根白骨甚至还附着腐烂血肉。
孙翔和周泽楷迅速交换眼神,用口型说:“这是厣。”
厣,一种只有怨念极重的妖物,才会使用的特殊的炼皮之术——普通妖物炼皮,如九尾狐妲己之流,都是针对自身皮囊的行为,而这种修炼法门邪就邪在,它调用本体妖力和精血,炼的却是已经失去生命的躯体。
就像眼前这位和张公子轻声细语中的“美女”,估摸着,也就是不知从哪弄来的尸首,因盛夏高温,腐烂速度特别快。而强行操纵它的关键……孙翔冲周泽楷比了个手势,指指自己的眼睛。
“美女”无神的眼珠,即死穴所在。
比完手势,孙翔没多想,举起荒火准备一击解决对方——这时候,他忽然回味过来周泽楷给自己枪支的根本原因——与白毛怪一战后,自己灵力亏空,拼全力一战确实有点吃力,能节约消耗当然是最好。
这份人情孙翔记下了,他打算解决完这个厣妖,就立即跟周泽楷道谢。
然而下一秒,原本应该和他分踞仓库两个角落的某大妖,竟无声无息地站到了自己的身旁。
被近在咫尺的微凉气息给晃了一下神,孙翔刚抬起的手便被周泽楷成功摁下。
“?”孙翔不解地瞪着始作俑者。
周泽楷却不解释,而是凝神看向张公子和厣妖方向。
孙翔一愣,跟着看过去,原来就在这几秒间,厣妖的真实形态又有了新变化——那双无神的灰眸此刻正闪着血色的光!
6.
“美女”起身,走至张公子跟前,而后双手撑住对方肩头,缓缓俯下身。
她的背影刚好挡住孙翔和周泽楷的视线,他们看不见男人的表情,但没多久,就见“美女”突然趔趄地往后退了两步。
“呵呵——咯咯咯咯咯——”妖物突然开始笑,又像小女孩的哭泣,古怪到令人发毛。笑了一阵,它语气骤然变得愤怒又冰冷,控诉道,“你是不是还忘不了那个贱人!我告诉你!她早就和别人结婚了!”
话音未落,张公子猛地从座位站起来,原本双目紧闭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仿佛在和什么东西做着激烈的斗争。
厣妖的声音掺了明显的慌张:“你赶紧回去吧,忘了这些不重要的事。记得,我们今天的相亲失败了,因为我看不上你!”
张公子闻言,一愣,慢慢往后退。
厣妖仿佛真的打算放他走,毫无动作。
孙翔觉得时机成熟,正欲抬枪射击,结果手腕一沉,才意识到,自己竟一直被周泽楷抓着。
眼看着妖物要逃走,周泽楷迟迟不动手,凭什么还不许自己上?这样一想,孙翔莫名有点烦乱。他猛一用力,甩掉周泽楷的手,没防备脚下的杂物,一不留神,踢中了空易拉罐。
“砰——”
伴随着这声意外响动,厣妖的脑袋瞬间拧过九十度,血色双眸沉沉地盯向两人藏身处。
孙翔暗叫糟糕,脚边的防御阵法倒是毫不迟疑地把自己和周泽楷裹了个严实。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厣妖注视他们半分钟不到,忽然转身冲向已快走到门口的张公子。俘了人,刹那间移动到更远处的车辆里。
“它要逃!”一叶之秋大叫。
7.
第二次公路飙车,比第一次还要惊险。
也许是近距离控制张公子的缘故,这辆跑车的灵活程度得到了大幅度提升,效能几乎被放到了最大。
然而周泽楷显然也不是吃素的。他不知摁了什么按钮,总之,孙翔突然发现他们的车速瞬间又提升了五六十码。
有一段时间,这两辆车几乎保持着200码的速度在并排行驶。孙翔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车轮与地面的摩擦力减少许多,周围的景物全部急速后退,他们宛若漂在路上的箭,像是贴地但不沾地地飞行。
这样长此以往不是办法。直接射击?不行。厣妖控制着当事人,直接射出子弹,绝对会影响到当事人的性命。
“能不能开到他左边去?”孙翔问。
他此刻有了一个异常大胆荒谬的想法——从车窗跳到另一辆车的车顶。这样,当他射杀厣妖的一瞬间,他能让一叶之秋把当事人从驾驶座换到后排,而自己则继续替代对方保持方向盘的稳定。
他原本是打算按照上述内容,跟周泽楷解释清楚再行动。然而,令他大为惊讶的是,只听完第一句,周泽楷就迅速把碎霜抛给了他。
“冰冻控制。”并且简明扼要地补充了一句。
孙翔握着新枪,忍不住看了周泽楷一眼。周泽楷却不再看他,目光认真地盯着前方,专心驾驶。
这种无需解释的充分信任、默契到极致的心领神会、以及“我不阻止你放手一搏”的理解……是如此新鲜又如此痛快。
若非他确定从未和周泽楷有过交集,他几乎都要产生自己和对方曾经是最佳搭档的错觉了。
8.
孙翔只出神了很短一会儿,更紧要的活儿当前,他再次把百分百的注意力放到平行狂飙的邻车上。
车窗降下,3秒。
解安全带,1秒。
躬身钻出窗口,跳至邻车,5秒。
烈烈风声中,孙翔凭借着粘黏术稳住身形。厣妖似乎没有想到对方竟会如此不怕死地跳车,慢半拍反应过来,等她咆哮着要把孙翔扯下车去时,一颗灌注着澎湃妖力的子弹已正中它眉心。
“方向盘!”一叶之秋大吼。
孙翔连歇一口气的时间都没,立即反手抓住车顶边缘,腰一沉,身一转,漂亮地完成了钻入驾驶座的任务。
之后降车速、下高速,都进展得无比顺利。等他们总算找了片空地把车停稳,孙翔才意识到自己掌心都是汗,胸口那颗砰砰直跳的心也刚刚平复下来。
厣妖本体应该受到了重挫,一时半会很难再兴风作浪,接下来唯一麻烦的大约是这只瘫在副驾驶座的尸体,到底怎么处理估计还得请教周泽楷。
想到这,他才又记起自己必须好好跟周泽楷道个谢。
孙翔赶紧跳下车,刚好周泽楷也从另一边走过来,他便迅速露出一个真心诚意的笑,冲对方比大拇指:“这次多亏你帮忙!”
下一刻,周泽楷脸色骤变,而且完全不符合孙翔设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惊讶也好,不好意思也罢,或更可能的面无表情——孙翔第一次在周泽楷脸上看到了堪称紧张的神色。
“轰——”近在咫尺的爆炸声中,滚烫的热浪猝不及防地自身后撞过来。然而,比热浪的冲击更快一步的是勒上自己腰部和肩膀的臂膀。
孙翔感觉到自己滚了有七八圈,才总算停下。到了这时,他也才感觉到护住自己的两条手臂有多用力。
等等……
手臂?!
孙翔心头一凛,下意识抬手探向压着自己的这位的背,潜意识的恐慌让他很难保持镇定,连指尖都在不自觉地颤抖着。
明明理智知道,强大如周泽楷,应该极难被一个厣妖替身的自爆给伤到,但他第一反应还是想要亲手确认一番——“你没事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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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翔】荣华东道88号(7)
求不得
1.
“你没事吧?”伴随着这句话,孙翔明显感觉到掌心下方的背脊有一瞬僵硬。
而后原本箍着自己的力道便消失不见。周泽楷拉开两人距离,默默起身。
孙翔愣了愣,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着实莽撞了些——凡世千百年流传的“龙脊摸不得”这句其实并非胡诌,无论修真之人还是妖兽,确有“命门”一说。并且往往实力越强越是惜命,忌讳被随意触碰身体。
刚刚自己那一抚……也许激起了人家条件反射的防御。
结果,周泽楷既没有把自己甩出去,也没出言责备,只是立即退远,已算足够善意。
他不再想更多,一骨碌爬起来。半米之外,火舌正滋滋地舔着只剩框架的车。而张公子本人,幸亏周泽楷反应迅速,于千钧一发间将他转移出来,因此此刻还有命坐在一旁发呆。
周泽楷在一旁处理厣妖尸体,孙翔自觉地揽过盘问张公子的活计。
只不过一看见他,孙翔便忍不住联想起刚刚的惊险,心头无名火烧起,很难再给他好脸色,上前踢了踢:“喂,醒了没?”
张公子好半天才把视线焦点聚集到孙翔这边,恍恍惚惚地问:“你是谁?我怎么……在这里?”
孙翔深吸一口气,将来龙去脉与他简单解释了一番。
张公子不愧是金融大亨看好的继承人,消化完这些匪夷所思的信息量倒出奇得快。只见他脸色又苍白了好几个程度,了然至极又懊恼至极地叹了口气:“是我活该。”
“哦?”孙翔挑了挑眉,“你看起来知道是谁在针对你?”
张公子点了点头,旋即又不那么确定地摇了摇:“……我只是猜测。”
孙翔抱着胸,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有话一次性说完。
于是张公子最终道:“我在美国曾经瞒着家里交往过一位姑娘,我提出结婚,她却不知为何拒绝了我,后来我回国也不再联系。她是个心高气傲的姑娘,听你描述那妖物的语气、作风,怎么都觉得与她如出一辙。但人怎么会变成妖……她明明哪里都不……”
“不排除被利用的可能性。”孙翔懒得听他废话下去,“而且,厣妖的操纵距离绝不可能大于三百里,如果确实和你那前女友有关,或许她早已跟着你回国了。”
“怎、怎么可能?!”张公子不信地瞪大了眼。
孙翔懒得理他,已自顾自地起了个阵,纯粹的金色灵力拔地而起,无数古老铭词在其中缓缓流转,耗费心力的程度非平日可比。
没有人知道,孙翔此番陡然认真绝非一时技痒,而是愤怒之下的当然之举——说不清是被方才的哪点刺激的,总之,他心头怒火攒动,平生头一回起了不应该的赶尽杀绝之心。
一时间,阵内星宫挪移,繁中有序。外行如张公子早已看得眼花缭乱、瞠目结舌,反之,周泽楷不知何时却静静地站在一旁,依然是那副冷清的神色,平静且专注地望着孙翔。如果此刻再有熟悉周泽楷的第三人出现,或许能一眼辨出,周泽楷这样的反应绝不常见——只有在极少数的特殊时刻出现过。
不知过去了多久,金光渐隐,孙翔皱着眉,大步走到张公子跟前,掌心赫然是一颗镜珠,投出副陌生影像——一张病床和躺在上面、双目紧闭的女子。
孙翔一见张公子巨震的神色便知无需再问:“你知道她住在哪吗?”
张公子茫然地问:“在哪?”
孙翔呵笑:“就在上海。如此深情却病在旦夕,你不去看看人家?”
2.
之后江波涛赶来,接手了处理车辆以及和张家沟通的事宜。出乎孙翔意料,对于孙翔擅自行动的事,他没有给出半个字的责备。
反而笑笑说:“看到小周跟你出去,我也没什么要担心的。既然你们打算接这个任务,之后就把它好好收尾吧。”
孙翔素来神经较粗,但这一次,被江波涛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总算也意识到了古怪之处。
只不过确如江波涛所言,当务之急是应对委托,他暗暗记下这桩怪异,决定日后再找江波涛问清楚。
第二天下午,重获“自由”的张公子如约出现在S市某医院。
孙翔不放心地叮嘱道:“厣妖虽已伤得不轻,但毕竟还有一丝生机,你说话时挑着温和的来,别刺激到她。医院人多,怕伤及无辜。”
张公子这一夜之间,眉宇仿佛疲惫苍老了十岁,闻言摇了摇头:“我明白。随便她骂我咒我,绝不还口。”
末了,他下意识看了看一直和孙翔并列而站的男人。他醒的时候,只见识过孙翔的手段,自然只信任孙翔。对于这位沉默的爷为何跟着他们来医院这点,他是一点都不理解,但隐约觉得孙翔跟这位男人有一种奇异的默契,关系绝对匪浅,因此强忍住没敢提出抗议。
不过张公子也就只能走神这一小会儿。进了病房,那位“赵姑娘”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嘴角噙着一抹微笑,仿佛早预料到会有这一次“拜访”似的。
张公子哪里有这心理准备,更兼赵姑娘数次化疗,早已形销骨立,说是活骷髅也不过分。因此结结实实地吓了张公子一跳。
但随后,赵姑娘便垂下眼,撒娇似地抱怨道:“你提着瓜果来看我,却连门也不肯进。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耍我玩。”
孙翔拍了拍张公子的背,低声道:“我们之前怎么商量的?”
张公子倒也心性强大,被孙翔一警告,深吸一口气,重新抬头时已是温文亲切的笑。
“我好高兴。”见张公子走到床前,赵姑娘白如雪的唇似乎都有了些红润,“那些夜里的恶作剧都是我做的,对不起。”
没想到赵姑娘会直接道歉。
张公子愣住,孙翔和周泽楷对视一眼。
只听赵姑娘笑了一声,又吃力地喘了口气,幽幽道:“其实你不请天师,我也不打算继续缠着你了。我只是……只是心里不过去自己那一关……”
“不是你的问题,要怪都我……”张公子眼廓红了,看上去也确实自责非常。
孙翔心中默默嗤笑一声,心道现在后悔,早干嘛去了。
前往住院部之前,张公子诚实交代了当年的分手隐情。结合这半天打听来的女方的经历,拼合出了一知音狗血故事:
原来当年赵姑娘毅然拒绝求婚,并非怨念地下恋情,而是因为张公子对高中的前女友A迟迟不能忘怀。说来真的很巧,在赵姑娘大学时代曾经有一首歌,歌词对赵姑娘发现白月光的过程简直是神还原——“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照片,我吓一跳,那么像我的脸。”
于是,骄傲又深情的赵姑娘选择了分手,保留自己的最后尊严。半年后,赵姑娘罹患癌症,回国修养,选上海也是为了心理上离喜欢的人更近一些。可谁曾想,就在她病情恶化的这半年,张家订婚宴的消息传到了赵姑娘耳边。
因此才有了被厣妖乘虚而入的后续。
殊不知,厣妖靠寄主精血滋养,这种“报复”行为,直接加速了赵姑娘生命消亡的过程。
“我大限将至,就问你一句话。”赵姑娘盯着张公子,每说一个字都要缓一口气,看着确实即将灯枯油尽。
赵公子点点头:“好。”
“下辈子,”赵姑娘死死地盯着他,不肯错过男人的任何一个表情,“下辈子我要和你结婚,好不好?”
孙翔本以为赵公子会立即答应。没想到,他竟迟疑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说:“不行。”
3.
“我曾许诺三生三世和A在一起,最后因家庭压力分手,A后来死了,是我负了她。之后有幸遇到你,虽然提出分手的是你,但事实上却是我的原因。分手时我答应你此生不再结婚,转头还是扛不住家庭的压力,迅速订婚……是我负了你。我这辈子都没有诚实过,下辈子,我既然已经答应了A,就不能再欺骗你。”
顶着孙翔不赞成的目光,张公子是如此解释的。
赵姑娘吊着一口气听完,释然地笑了:“往后再入轮回,愿各自安好,我放你自由。”话音刚落,她眼里的光熄灭了。
4.
现代医院和丧葬业几乎无缝衔接。
姑娘这边前脚刚咽气,后脚护工已熟练地拿出丧服替她穿好。红颜在面前逝去的冲击显然对张公子十分巨大,尽管赵姑娘并非他最爱的那位,也不妨碍此刻他整个心神都在为她惋惜、为她哀伤。
然后,他做了一样谁也想不到的举动——拿出手机,对着刚穿好丧服,直挺挺躺在病床上的赵姑娘,拍了一张照片。
护工低头整理裤脚中,听见“咔嚓”已阻止不及,只得在旁边频频呢喃“不吉利”。
孙翔同样始料未及,他瞥见张公子手机屏幕上定格的那一瞬,忽然骨缝生凉。
但他生来鲜有胆怯的时候,面对挂着腐肉的骷髅尚从头到尾镇定自若,此刻揉了揉眼,再看时又觉得只是一张普通的照片——笑自己睡眠不足,出现错觉。
5.
江波涛事务繁忙,不放心他们开车,特意让吕泊远来接人。
路上聊起这桩狗血委托,吕泊远啧啧称奇。他是个爱八卦的,等回了事务所,转头就跟杜明八卦起来。
孙翔埋头啃西瓜,嘴角勾着无奈的笑,听两人三两句就变成互怼。
“人类就是这点蠢。明明寿命有限,却过得这样不诚恳。尤其在最需要诚实的地方犹豫,甚至自欺欺人地过一辈子……所以才会产生那么多误会、遗憾、怨怼。”杜明以男宝宝模样说出这种严肃的话,着实有趣。
“所以说,他们早该向我和老板学习了。我们活得多坦诚——”吕泊远得意洋洋地抱胸道。
“差不多得了,你一年分手多少个对象,学你?”男宝宝翻了个白眼。
“分手能怪我?我喜欢谁就表白,没感觉了就分手,感觉这种东西,就算是我这样牛逼的神兽,也没办法控制呀。”吕泊远撇撇嘴,理直气壮地答。
“呵呵,你好意思和老大比,老大怎么就不见一个爱一个。”杜明哼道。
“那是人家长情。白月光都死了多少年还惦记着。说到这个,我又想起他最近买的那块地,当天还是我陪着去的,我看他图纸都画好了,给他介绍地精一族他还不乐意,非得自己亲手搭建……”
“你是说,周泽楷最近在忙着盖房子?”孙翔心一动,忽然想起昨天周泽楷的那身工装打扮,还有后座的图纸,打断道。
“不止,那是好大一片地……不过老大当即就弄了结界,所以我也不清楚他究竟想把里面整成什么模样。但肯定和他的白月光有关,喏,好像就是杜明告诉我的,说老大和他的白月光当年约定过要在上海附近长住……”
6.
再后面,杜明和吕泊远聊了些什么,孙翔没怎么听进去。
不知为何,他满脑子都是周泽楷和他白月光还有那块地——太奇怪了,这明明和他八竿子打不着。
“孙翔,你就没想过你可能和他的白月光有关系?”一叶之秋语出惊人。
说这话时,它正趴在孙翔的枕边舔毛。孙翔仰面躺在床上,身体疲惫,却精神活跃——他从未有过这样烦躁的时候,因此忍不住和自家契约兽交流起来。
“怎么可能。”孙翔想也不想,反驳道。
他不傻,“大闹中曲山”和“封印松动”这两点摆着,一叶之秋口中匪夷所思的可能性,他确实考虑过。但考虑之后,这里面有太多不能解释的地方——“听杜明意思,周泽楷可是做梦都惦记着复活他的白月光。如果我真和那位有关系,他不是应该越早找我交流越好?”
“鬼知道,那些神兽的想法总是奇奇怪怪的。”饕餮团子滚进孙翔怀里,爪子一抬,放出个凝神咒,“别管那么多,还是考虑自己的事吧——你这回又耗费灵力,先睡饱了再说。”
7.
一叶之秋的凝神咒很有效。
孙翔迅速睡了过去。只不过这一觉并不算沉稳——迷迷糊糊地,孙翔再一次梦见新的场景。
他似乎站在一片空地前,眼前正对着数座歇山而建的大殿。外观看似威严肃穆,但前夜的一场大雪,将无数飞檐斗拱都涂了白,着实淡化了那股隐形中的凛然之气。
也难怪梦中“自己”的心情很好的样子——潜意识中,他能感觉到“自己”似乎十分讨厌大殿中里面的东西。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怀里有个软乎乎的东西拱了拱。
孙翔惊讶地低头,发现那竟然是一只雪白的毛团。毛色纯净又漂亮,若非它动了动,孙翔几乎要把它默认为雪球。
他心念一动,好奇地伸手,准确捏住团子的某个部位,将它拎到半空。
团子没有像一叶之秋那样疯狂挣扎。
相反,一双似曾相识碧蓝的眸子,安静地、满是无辜地看着自己。
他感觉到“自己”无奈地勾起唇角。
“你倒是聪明,趁机怂恿我出去。”他揉了揉团子,暗赞这手感比一叶之秋好上千百倍,忍不住揉了再揉。团子却全无反抗之意,甚至慢慢摊平,露出柔软的肚子,方便“自己”恶作剧。
他又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摇摇头:“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世界太大,游历起来实在没兴趣。你不是知道我素来懒散惯了,连族内那些事务都不想掺和,更别提一下山后,俗事就会找上门来。”
团子闻言,有点失望地蹭了蹭他掌心。
孙翔喉间滚出一声轻笑:“好啦,你看这样如何——等哪天,这片河山再无炮火硝烟,我们就一同下山,不过也不走远,就在松江府周围,寻个清净处筑个小天地,要有水,有小丘,不离人间太远,又不易被打扰……哈哈哈你是说,我要求太高了吗?”
他拍了拍衣襟的雪,捧着团子从高树跳下:“我现在同你讲这个确实有点早,还不知道山下这朝代更替的动荡究竟要何时结束。索性等一切安定的时候,我们再商量,如何?”
8.
孙翔睡醒时,已近黄昏,他知道自己做了梦,但具体内容,却不记得,只有胸口那股怅然若失的感觉残余着。
周泽楷不知人又去了哪,他洗了个脸再出来,江波涛也已回到701,刚赶了杜明和吕泊远做饭,此刻见到孙翔,笑眯眯地冲他点头:“我刚结了委托,张家给的报酬十分丰厚,回头八成会打到你卡里。”
孙翔还沉浸在莫名的情绪里,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谢谢。”
江波涛看了他几秒,又问:“听吕泊远说,男主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孙翔一愣,想来也就是照片这事,闲着也是闲着,于是跟江波涛描述了一遍。
没想到江波涛听完即眉心微拧:“这不太对。”
“嗯?”
“既然张公子决定活得坦诚一点,也就是说,他应当和过去一刀两断才对……那拍了照片在手机里,时不时看见,岂不徒生不应该的杂念?”
孙翔一凛,江波涛没见过照片,但他见过,此刻略一回忆,更觉果然如此——
那张照片里,尽管香消玉殒的赵姑娘双目紧闭,但隐约间却给人有视线投射而来,紧盯着拍照者的错觉。并且这视线,杀气激荡,怨愤滔天,哪里是尘归尘土归土,放彼此自由,分明恨不得生啖其肉,置对方于死地!
“我去现在去趟医院!”他猛地站起来。
“等等,”江波涛赶紧喊住他,指向厨房,“我有个直觉,你会需要带上吕泊远一起。”
9.
正当孙翔和江波涛琢磨出问题所在时,医院这边的天台,一人抱着膝坐在边缘,与另一位身材颀长的男子对峙中。
若有其他熟人在场,一定能一眼认出,站着的那位,赫然就是轮回事务所的老板——周泽楷。
而天台边缘那位,单从衣着看,便是张家那位公子没跑了。
然而此刻,他整个面部表情的狰狞程度,又很难让人将他和原先温文尔雅的家族继承人联系到一块。
“咯咯咯——”只听他一张嘴,发出的竟然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沙哑笑声,“你来干吗,阻止我?”
“错了,”周泽楷神色冰冷:“我来解决你。”
“张公子”闻言,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不屑一顾,“麒麟?呵呵。别以为凭着神兽的威压就想镇了我。爷爷在这尘世游历千年,若动真格,你也不一定好受。”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陡然温柔起来,带上一丝劝诱:“我们可以合作的。来吧,成为我的下一个寄主吧,我看得出,你的怨和恨,哇,还有执念,我从未见过这样强的执念,太美味了……相信我,你好好配合的话,我一定能让你梦想成真……”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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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翔】荣华东道88号(8)
特殊结印手法
1.
以住院部天台为中心,方圆半公里内的树冠突然剧烈摇动了几下。
“蓬”地一声,各种鸟儿密密麻麻地飞离行道树,身后是扑簌落下的叶子。
数只野猫蹿出路边灌木丛,不大不小地吓了散步中的病人和家属们一跳。
但除此之外,医院里的其他一切都无比正常——仿佛只有除人以外的生灵能感应到那一瞬间的危机。
“你这是非要同我作对!”伴随着厣妖这句话,整个天台范围内世界昏暗,电闪雷鸣,灰黑的薄霜像是有自主意识般迅速蔓上了整个结界——就在方才厣妖试图妖力外放,搜寻医院内可吸收的怨力精魂时,周泽楷极快地作出了应对——以自身妖力为牢,闪电般束缚住它。
因此黑雾一撞上那层屏障,便迅速展开了较量。
结界内混沌的浊气乱涌,已不复任何凡世景象。周泽楷的身形悬空于其中一侧,双手不断结着印,看不见的气流将他的发丝吹得散乱不已,但与他冷然的双目一衬,竟也有种凌厉非常之美。
厣妖的状况看上去同样不差。它双手交扣在胸前,双眸血色大盛,神情格外狠绝专注,势要一鼓作气冲破周泽楷的围堵。
一时间,金光和黑雾捉对厮杀,空间不断震颤、扭曲,分不出谁在上风。
2.
结界中的较量,普通的人间毫无所觉。
从住院区其他楼病房的任何一个窗口望过去,只能模糊地看到两个立在隔壁天台对峙的男性侧影,猜测他们在进行普通的交谈,全然意识不出其中究竟藏着怎样的深渊险壑。
“你我本属同类,有意义吗?”厣妖渐觉吃力,开始再次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况且你我妖力不相上下,僵持下去消耗都不小,为了一个凡人,哪里值得?”
周泽楷眉头皱都没皱,继续沉默着以妖力镇压着对手。
这份无言中透露出的不屑激起了厣妖的愤怒。它嗤笑一声,喝道:“我还怕你?那就试试!”
客观说,厣妖的话虽真假参半,但“我还怕你”这句,却并非自大。
先不论它好歹修炼了千年有余,只看它的修炼方向——神魂魅惑,就知道有多难的对付。毕竟无论修真者再如何强大,精神方面永远是相对的短板。一遇上这种罕见的阴毒技能,谁都得慎重提防。更何况,周泽楷之前旧伤未愈,又刚过七月初七……
黑雾骤然激荡,再一次撞向屏障。只见周泽楷神色愈发冷峻,眉心越拧约紧,半柱香不到,脸色倏地一白,是一时不慎,竟真的着了它的道。黑雾趁机张牙舞爪地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3.
“不好!”刺耳的刹车声和吕泊远的惊呼同时响起。
他甩了门下车,立即就想往天台冲去。孙翔慢半拍跳车,赶在吕泊远恢复原形之前扣住他的肩:“不行。”
吕泊远一挣挣不脱,惊疑地扭头瞪他:“松手!”
孙翔死死摁着他,冷静且坚定地摇了摇头:“你没法冲进去。那是周泽楷的结界。”
吕泊远愣住,明白过来后深吸一口气,压抑着烦躁吼道:“可是你也看到了!老板他被厣妖困住了,我们必须得赶紧烧掉那黑雾,否则情况只会更糟!”
烧了?就凭杜明的尾羽?他可没听说过毕方的火能烧穿结界。
孙翔语气不太好:“别妄动。当务之急先破结界。”
“妄动个——”吕泊远的话戛然而止。他已经做好孙翔再阻止自己,就先把对方撂倒的准备,不料很快就被对方接下来的举动给惊讶到了——原来孙翔嘴上虽劝吕泊远不可妄动,手上倒是不知何时已开始结印画阵,从他抿着的唇角和紧绷的背脊看,怎么都比自己更焦虑几分。
他愣了愣,尽管困惑,也反应过来孙翔在做什么。千钧一发的关头,懒得计较探讨,立即将妖力毫无保留地注进阵中,全力开始配合。
殊不知,孙翔同样对自己的举动困惑非常。
他原先在山上时,对人类和妖怪无甚差别想法:所谓生老病死,弱肉强食,六道众生,皆有命数。等唯一能让他关心的三长老一病逝,更是天塌与己无关。如若按照他之前的思维方式,眼前周泽楷就算败给厣妖,也属他命该如此。再加上他知道周泽楷真身是上古神兽,修为颇深,料想区区一只厣妖也不一定奈他怎样,但……理智归理智,孙翔的内心深处某个声音越来越响,吵得他莫名烦躁。
他向来活得坦诚,意识到自己无法眼睁睁看着周泽楷独自对抗厣妖后,便决定听从内心,先救了周泽楷再说。
所以才有了眼下的乾坤玄水阵。这又是他另一件压箱底的手段了。
阵的震颤愈发激烈,孙翔赶紧聚拢心神,凝神将最后几张符诏拍至位置,一抹汗:“成了!”
话音刚落,千万道清光自阵眼射出,如满月弯弓拉出的箭,带着磅礴的冲力径直撞向那团黑雾方向。
这一刹那,原先无懈可击的屏障,仿若被石子击打的水面,骤然抖出数条波褶。
“快!”孙翔大喝。
吕泊远平日玩世不羁,紧要关头牢靠得很,半点不迟疑地显出原型,雪白的宽翅一展,乌蹄击踏虚空,卷起九天劲风直冲波褶表面,分毫不差地赶在它消失前将一团火红到耀眼的事物塞进了裂纹内。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紧迫,孙翔完全来不及吐槽这种不带后手的莽撞举动。撼山动岳的冲击波到来前,他的第二个阵完美地罩住了整个医院,将人间隔在平静安稳的时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