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周泽楷犹豫了一会儿。
“孙翔”趁热打铁:“新契约是为了保护我?你分明对我情根深种。”
周泽楷:“……嗯。”
“孙翔”勾着唇:“既然如此,你却不希望现在我恢复记忆。难不成世界上还有比我对你更重要的事情?”
周泽楷否认得很快:“没有。”
“孙翔”唇边的弧度更明显了些:“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你担心我现在恢复记忆,会被某种有威胁的存在发现?”
孙翔发现周泽楷的背脊肉眼可见地僵住,尽管只一瞬。
这层变化,幻象肯定不会错过。因此他安抚式地顺了顺周泽楷的背,狡黠又轻声地说:“我猜对了,对不对?”
周泽楷估计知道藏不住,闷闷地答:“嗯。”
“孙翔”在周泽楷看不到地方了然一笑:“所以你才打算准备某样东西,用来对抗那个存在?”
话说到这个份上,气氛也好,继续否认没意义。
周泽楷懊恼地:“嗯。”
没曾想,“孙翔”神色一敛,突然推开周泽楷,语气瞬间降到冰点:“一百多年不见,你已经自作主张到了这种地步?凭什么万事瞒着我,凭什么要我被动接受这一切?就算我对你仍存感情,也不觉得被人决定命运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你触到了我的底线,周泽楷。”
周泽楷微微张着嘴,浑身被茫然失措的情绪给笼罩,仿佛完全没预料到“孙翔”会有这个反应。
情况进一步恶劣下去。孙翔见周泽楷反应,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心急如焚,不停地在自己关于阵法的记忆里搜寻,试图找到能破解幻境的法子。
偏偏就是这种时候,“孙翔”还欲再刺他一刀——“我不想再接受你所谓的保护。我要求……解除契约!你别说做不到,这个契约还是我当初教你的!”
周泽楷定定看着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写满了自嘲。他正欲开口说好,孙翔无论如何再也看不下去他这幅自虐的模样,勃然大怒:“你特么敢说好试试!”
4.
话音刚落,他胸膛深处的心脏忽地猛跳了一下。
又一下,再一下。
一下比一下更快。仿佛虚空中有什么事物在与它共鸣。
就像画布被重新着色,他大脑中空白的一隅,猝不及防迎来无数记忆画面的涌入。
与此同时,整个空间倏地冻结静止。
成千上网条蛛网般的裂痕从某一点开始辐射状蔓延,而后崩裂。
除了周泽楷。
他还能活动,闻言猛然瞪大眼睛,锁住孙翔本人方向。
浓黑雾气自四面八方涌起,比雾气更快一步的是孙翔愤怒冲来的身影。
“我在这里!”
周泽楷一怔之后,唇边露出恍然又疲惫的笑,而后飞快地伸出手,准确地抓紧了对方的手腕。
数万个日子的懊恼、怨恨、后怕、孤独、想念……就在这一个拥抱里化为柔软的情绪,将两人包裹在其中,仿佛那些沉重和阴霾、痛苦和挣扎,从未存在过。
周泽楷强忍着麒麟血在体内震荡引起的灼痛,收紧手臂。
幻象骂得其实半点没错,想得太多,自以为是,是他变了。
但他亦不后悔。
自孙翔以身祭阵后,时间就失去了意义。神兽漫长的寿命反倒成为了枷锁。
他像一位梦的穿越者,在漫无边际的世界里,不知日升月没地行进。理智构成他的盔甲,将他变得冰冷淡漠。
即使孙翔出现的那一刹那,第一反应仍是压抑住惊喜,告诫自己:“时机不对,决不能让他恢复记忆。”
所以幻象要求解除契约的时候,他甚至有一种“终于来了”的轻松感。
谢天谢地,歧途只到半当中,有孙翔解开他的幻境。
他透过浓雾,看到久违的金色晨曦劈开夤夜,世界重新有了色彩。
拥抱的力度是真实的,体温是真实的,那层薄薄的皮肤下跳动的心脏也是真实的。
除此之外所有其他一切,与他们能再遇、再陪伴彼此身边相比,全都不值一提。
“我这次决不会走。”年轻的声音在他耳边坚定地说,像是宣告着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TBC
在一个很吉利的章节数字,写到了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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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翔】荣华东道88号(19)
因果和人心
1.
黑雾彻底散尽。
孙翔眼前渐渐光明,重新看到那尊掉漆的弥勒像。
也是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和周泽楷仍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下一秒,后者像是觉察到他的心思,先于他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视线转向别处。
孙翔一愣,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耳根和脸颊紧跟着也微微发烫。
实话说,时间太短,上辈子的记忆他根本来不及消化完毕。方才那一扑一抱完全属于本能加冲动。此刻人一冷静,联想到两人进幻境前顶多算个老板和下属,连朋友都谈不上……这关系的转换跨度对他而言,确实过于刺激了些。
这事儿复杂在,那些深沉的真实的情感一旦伴随着记忆的出现生根,就绝难抹去。他原先怎么看周泽楷不顺眼,现在就怎么难移开视线,潜意识不舍得拒绝对方,说出那句“决不会走”的承诺也变成无比顺当的事情。
所以即使心头堆着无数尴尬和难为情,若周泽楷没主动松手,估摸着他还得再酝酿一阵子才能开那个口。
他假假地咳嗽了声,试图转换话题和气氛:“周泽楷——”
话音戛然而止。孙翔嘴角抽了抽。
他本想说“你看见杜明没”,不过显然不用问了。
三米之外,那位气势汹汹踩着人背脊,把大剑架人脖子上的红发青年,除了杜明,还能有谁?
一接受到他和周泽楷的目光,立即转过头,关切地喊:“老大、孙翔!你们没事吧?”
周泽楷:“没事。”
周泽楷回答在先,孙翔懒得再说一次。他余光瞄到杜明剑下的家伙,看不清楚脸,却觉得有点眼熟,问:“这是——?”
听到孙翔的声音,那家伙似乎非常震惊,突然剧烈挣扎。
“别动!再动爷爷削了你!”杜明竖起眉,恶狠狠地恐吓道,同时脚下用力,顺势把剑抵得更紧,确保那家伙暂时听话后,才复又得意洋洋地转身邀功:“这家伙啊?就是想抢老大东西的人,可惜他自己也中了幻境,醒得没我早,还哼唧着,被小爷逮了个正着!”
第四人?不就是他们先前如临大敌提防着的家伙吗?
然而看他被杜明制得死死,孙翔差点笑出声——不愧是杜明,什么样的氛围都能被他瞬间扭转得轻松又搞笑。
2.
“呸!”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从杜明脚下传来。
“你——”杜明正欲发怒,被孙翔一摆手阻止。
“让他说完。”孙翔敛了笑,和周泽楷对视一眼。
杜明直觉特别敏锐,直接把孙翔这句话领会为周泽楷的意思,于是立即凶巴巴地喝道:“有话快说!”
“……天材地宝,有缘者得之。”那家伙磨了磨牙,语气里包含着强烈的怨恨、不甘,“明明是我先一步找到的它,倒不如说你们才是强盗!”
孙翔知他就是那位做手脚的“族人”,神色微冷:“有缘者得之,说得没错。但我记得族内典籍可从没提到过,暗算他人也在被鼓励的夺宝手段之内?”
这句话不知刺激到来人哪个点,令他再次疯狂挣扎。杜明作为神兽,力气特别大,原本摁得他整个脑袋压着地。这一挣扎,竟被他成功扭过了脑袋,露出半张流着血的、五官变形的脸。
不过,他的动作在见到孙翔和周泽楷时猛地停顿。
那双棕色的瞳孔因震惊而放大,衬得他扭曲的五官更滑稽可笑。
孙翔心头一跳。
“我……应该认识你??”他使劲回想,还是找不到记忆里对得上的影像。看不到的地方,周泽楷条件反射地攥紧拳头,又偷偷松开。
这人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怎么可能?!——你居然、居然还活着?!”
3.
中年男性,棕色短发,棕色眸子……孙翔忽地一愣,总算从纷繁又陌生的记忆里抓住了某个名字:“张益玮?!”
闻言,男人的眼中划过一丝心虚,一丝后悔,又迅速被嫉妒给取代:“没错,是我。”他喘了口气,视线在孙翔和周泽楷两人间打了个来回,“原来族里传说你神魂俱灭是假的,哈哈哈哈哈!我就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全族上下肯定舍不得你这个天才。凭什么……哈哈哈哈……凭什么……”
孙翔看着他疯疯癫癫地笑,被对方眼中的恨意和嫉妒给弄得一头雾水。
他对这位前辈的记忆还停留在当年中曲山的一别。印象中,他俩的关系非但不差,甚至因有些特殊的共同点,几乎足够称得上知交。
——张益玮有一位心意相许的姑娘,真身是只蝴蝶妖。
某次被孙翔和周泽楷溜下山游玩,正巧撞见他们私会,对方也同样认出周泽楷的真身。之后他们几人便自然而然来往密切。
那时候凡世动荡,战火纷飞,枪支类的热兵器逐渐流入神州大地。张益玮下山最多,对新玩意钻研得紧,在灵气拟物、技巧运用上面颇有一番造诣。孙翔看着好奇,但他已先有从小练就的却邪在身旁,不可能半途而弃,没几天,周泽楷便私下找上张益玮,请他指点一二。
这是后续周泽楷的本命武器形态定为枪支的由来。
上述念头翻转都只在电光火石间,联系到荒火和碎霜,孙翔很自然地往周泽楷方向瞥去,却惊讶地发现周泽楷此刻神色出奇冰冷。
“与你何干。”周泽楷看着他,眼底情绪的浓重程度绝不输张益玮。
张益玮一愣,旋即扯出一个古怪的笑:“怎么没有关系?”
他说着,略带疑惑地看了眼孙翔,再看周泽楷,仿佛领悟到了真相:“原来……不对,难不成……你竟没告诉过他?”
“告诉我什么?”孙翔皱着眉,张益玮和周泽楷的表现都太奇怪,他直觉背后必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他问的人是张益玮,实际看向的是周泽楷,并且有些控制不住地生气。
自恢复记忆起,他的性格不可避免地向前世靠拢:认为自己是周泽楷的保护者,不愿意接受周泽楷将与自己有关的事情瞒着自己,即使出于好的目的——从这种角度看,周泽楷的幻境中的“孙翔”确实真实无比。
不过刚问完,孙翔迅速懊恼——周泽楷那一瞬间的痛苦错不了。
他的心倏地揪紧。可惜话已出口,无法收回。果然,周泽楷犹豫片刻,垂了眼答:“当年……是他告密。”
“是他?!”孙翔一震,愤怒的视线射向张益玮。如若却邪在手,指不定此刻他已把这家伙扎出千百个窟窿来。
“告密?”杜明听得云里雾里,不过不妨碍从周泽楷和孙翔的表情判断出个大概。他重重哼了声,手腕陡然用力,剑锋不留情面地继续下压,“我就说这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大,要不干脆现在就宰了他?”
周泽楷却沉默着,俨然等待孙翔的反应。
孙翔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再睁眼时,全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恨意:“张师兄,我想过许多可能,唯独没猜到是你。为什么?”
张益玮一怔,忽地大笑起来:“为什么?”
他笑着笑着,整个人愈发焦躁起来,似是不解,似是自嘲:“你居然问我为什么?”
他又笑了两声,语气低沉:“……我嫉妒你。这答案够吗?”
4.
原来当年,他先于孙翔决定离开中曲山,和蝴蝶妖一同去往天涯海角,却小看了族中应对背叛者的手段——没过半个月,就被秘密逮回。
为保住妻子的性命,他各种恳求,均无人理会,末了心一横……把周泽楷的存在卖给了长老会。
他当然记得送他下山并发下重誓一生保守秘密的是孙翔,赠他夫妻二人护身灵物的是周泽楷,因果情理,都不应背弃约定。
然而走投无路时,人也许压根没有理智可言。
长老会听闻孙翔和麒麟有来往,自然欣喜若狂,承诺一旦捉住周泽楷,就立即放蝴蝶妖自由。守着这一丝希望,他在暗无天日的后山地牢里,等啊等,等来的却是一句冷冷的:“你走吧。”
“等等——!那我们说好的那件事呢?”
“孙翔死了。麒麟逃走了。你说呢?”
他傻了眼。
枯坐在山前一整夜,他反复地想,想不通他和孙翔还有周泽楷之间,到底是哪边亏欠更多些。
就这样,张益玮最后连蝴蝶妖的碎魂都没拿到,失魂落魄地被赶下了山,从此流浪凡世。蝴蝶妖的死成为了他的唯一执念,他不停地搜寻一切能够弥补遗憾的办法。也算他运气好,三个月前来到浙西,碰巧逢着灵物出世时机,便偷偷潜伏进村内守好。
“镜花水月,梦幻泡影,合二为一,可逆轮回。”张益玮喘了口气,“我原本以为这辈子都未必能找到其中之一,但偏偏被我碰到了,我怎么可能让给你们!……而且凭什么……凭什么明明他们说你魂飞魄散,绝不可能再入轮回,害我生出无数心魔,临到头来,其实都是笑话?你活得好好的??”
他上一秒在说灵器的事,下一秒又开始变得疯疯癫癫,思绪混乱得一塌糊涂。
说话间,黑色的魔气慢慢染上他的瞳孔、皮肤,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诡异可怖。也难怪孙翔一开始会认不出来。
孙翔静静看着他发疯,声音又冷又沉:“托师兄你的福,我确实从忘川走过一回。”
5.
孙翔此刻的内心滋味复杂得难以言说。恨吗?不是单纯的恨。也许还有同情、怜悯、悲哀……
他明白,张益玮恰恰是对他和周泽楷还抱有愧疚,才打死也不肯说出那句真话来——“我真想不了那么多,只知道出卖你们,是我妻子当时唯一的救命稻草。”
设身处地地思考,如果将张益玮换成自己,被捉住的蝴蝶妖换成周泽楷,孙翔很难保证自己就能做出更好的选择。
不过理解归理解,他的理智仍在线,绝非昏了头的慈善之人。镜花水月盅对周泽楷和自己的重要性,他心底门儿清。
张益玮看着他,喃喃道:“你真的重入轮回了?不可能啊……天道族规都忌惮的关系,怎么可能允许你和周泽楷重逢?”
他翻来覆去那几句,像是已经彻底疯了。
孙翔征询地看了周泽楷一眼,之后慢慢走到入魔的张益玮身前,半蹲下来。
“张师兄,我没空跟你算旧账。”孙翔盯着他,“交出镜花水月盅,恩怨抵消。”
6.
张益玮也不傻,孙翔态度摆在这里,便知性命无虞。
他眼珠一转:“为什么非得让我交出?不如我们合作?”
“合作?”
“孙翔孙翔!这家伙绝对有诈!”一叶之秋在手链空间里焦急地嚷嚷。
周泽楷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荒火碎霜齐握,仿佛随时准备给他脑袋一枪。
张益玮的视线掠过周泽楷的本命武器,浮起一抹自嘲和怀念:“小周前来寻宝,肯定也看过那个记载。上面可从未写过这组灵器只能使用一次。既然我们目标一致,为何不分头去寻找梦幻泡影鉴?既节约时间,遇到第三人来争宝,联手相抗岂不更有保障。”
孙翔却不那么好骗:“假设你所言不虚。你若是先于我们找到,就一定会交出来共享?”
上百年未见,张益玮显然对孙翔的反应速度有所低估,因此很明显一怔。
这一怔,其余三人皆看出破绽。
杜明大剑一沉。张益玮的颈部便有黑血渗出:“老大,我们就别废话了。宝物耐砍吗?耐砍我直接剁了这家伙,不怕拿不到它!”
7.
张益玮慌了:“等等!要么这样,我愿意和孙翔订个契约,承诺不独吞灵器……”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一咬牙:“我现在就把镜花水月盅拿出来!交给孙翔你怎么样?这诚意足够了吧?”
“你先拿出来再说。”孙翔十分冷静。
“行行行。”张益玮装出一副识时务的模样,皱眉哎呦几声:“那你能不能叫这位小哥稍稍松开一点,我戴储物戒的手被压住了。”
“杜明。”周泽楷出声。
杜明气哼哼地将剑锋移开半寸:“就这样,不能再多……当心!”
孙翔的反应比杜明更快。
他眼尖地发现张益玮的右手戒指模样不对,果断往周泽楷方向一扑。
“嗖——”周泽楷的角度尽管被挡住视线,但直觉却无比敏锐,拦腰揽住孙翔就势一滚,同时两粒妖力丰沛的子弹如电似流星地射了出去。
血色的光擦着他俩而过,只要孙翔刚刚再慢半秒,也许他们就会被冲击个正着。
“啊啊啊啊——”张益玮额头中弹,躲避间,又被杜明刺中数次,终于彻底没了反抗能力,狼狈地蜷在弥勒像旁,痛苦地哀嚎起来。
“没记载是否只能使用一次,但也没记载是否能用多次,对吗?”孙翔这回彻底怒了,他被周泽楷护在怀里,贴着对方剧烈起伏的胸膛,自己的心跳亦紊乱非常,后怕不已。
他背对着这家伙,连眼神都懒得施舍,数个高阶阵法狠狠拍过去。
张益玮发出最后一声惨叫,断绝了气息。
他一死,镜花水月盅还有其他各种法宝就这样咕噜噜地从储物戒内滚出来,然而此刻却没人有空理会。
“孙、孙翔,你的头发?”杜明惊讶地指着他大叫。
“我的头发怎么了?”孙翔一愣,从周泽楷的眼中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他的金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不止有纯黑的短发,还有……同样纯黑的双眸。
8.
孙翔下意识动了动肩膀,周泽楷立即松手。
他撑着地面起身,发现自己此刻约等于跨坐在周泽楷身上。
危机暂时消弭,他总算意识到,这个姿势要多亲昵暧昧有多亲昵暧昧。
周泽楷显然也反应过来,不过他更多的注意力被孙翔恢复的发色和眸色吸引。或许是意识到了某件事,他向来冰冷的眸底此刻除了激动和喜悦之外,竟泛起一丝孙翔记忆里久违的腼腆害羞。
孙翔闭了闭眼,灵识游走,果然封印已经解除。但它融化的烫意仍残留着。
这绝对是一件值得大肆庆祝的事,以及,他知道自己此刻可以和周泽楷讨论更多事情,讨论镜花水月盅还有另一块灵器的位置,讨论他俩曾经和未来……甚至可以就着这个姿势做一点特别的举动。
但那都不在他第一反应范围内。
他慢慢拧起眉,盯着周泽楷:“头方便抬起来一点?”
周泽楷反手撑地,支起上半身。
孙翔不满地要求道:“不够近。”
周泽楷神色微动,却没问,又依言凑近了些。
……近到两人的鼻尖几乎快碰到了。呼出的气息轻轻扑在彼此皮肤上。
此刻,第三人杜明早已求生欲极强地抱着镜花水月盅躲到弥勒像后面,默默对自己说:非礼勿视。
孙翔余光扫过空无一人的佛殿,满意勾了勾唇,眸光重新落回眼前的英俊男人身上。
“突然想起一件小事,问问你啊,”他的眼神却不像是在说什么轻描淡写的小事,“刚刚张益玮说的,天道族规都忌惮的关系,怎么可能允许我们重逢,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泽楷完全没想到孙翔竟然会在这种时候揪住这种事情探究到底。
他怔了怔:“……”
孙翔神色一暗,眼底翻涌的,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心痛:“你付出了代价。”
周泽楷身体一震,视线忍不住颤了颤,似是想移开,末了哑声道:“回去再说。”
孙翔却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星辰图谱,月老红线,唯独这两样可对抗天道轮回,”他闭上眼,自嘲地一笑,将头抵住周泽楷冰凉的额心,“前者虚无缥缈,后者在那个怪老头处,你能拿出什么去交换?我就知道,你的皮肤温度和眸色都不对劲,微草一直给事务所供药……我就知道……”
周泽楷没有回答他。
孙翔替他回答:“你的血。”
这是个陈述句。
他的声音很轻,很低,像是难过得自己都不愿意说出来似的。
他想起当年三长老给自己偷偷传授族内学问前,要他记住的第一句话:天道之下,因果公允。
有人为了爱情抛弃本性,自私到面目全非不惜牺牲他人利益,却无法成就念愿。
而不忍害人,只愿意为彼此牺牲付出的,求仁得仁,终有再见一日。
确实……挺公允的。
这明明是好结果,孙翔却笑不出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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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翔】荣华东道88号(20)
水到渠成
1.
孙翔话音落后,出现了大段的沉寂。
周泽楷的呼吸有一瞬急促,不过很快又平静下来。他慢慢抬起一只手,虚抱住孙翔的肩膀,闭着眼回答道:“我不后悔。”
摁着孙翔的掌心和这个山村夏末初秋的风一样凉,但孙翔却错觉那里烫得惊人。
他胸口又闷又窒,第一次体会到现代偶像剧中的台词其实毫不夸张——在某种情况下,呼吸是会发痛的。
他刚刚其实准备了更多的话想问周泽楷。
比如,值得吗?
又比如,你就没考虑过红线失效,我们始终无法相遇的情况?
但这些都伴随着周泽楷的四字答案失去意义。
他心念一动,另四个字便到了嘴边。他自作主张地猜,比起其他的话,周泽楷可能更想听到这个。
“我也一样。”
2.
揽着肩膀的手心骤然有了力道。
孙翔闭着眼,无声地笑,恭喜自己猜对了。
结果就在这氛围多云转晴的正当口,“锵——!”,一道金属坠地声把他和周泽楷的注意力齐齐吸引过去。
弥勒像边,有个尴尬的身影慢吞吞探出来,他脚下地面,打翻着一长明灯盏。
“咦,结束了吗?”杜明见藏不住,索性厚着脸皮打起了招呼,“我真没有偷看,我我我发誓!”
孙翔:……
周泽楷:……
杜明飞速转移话题,称呼都变了:“老大!翔哥!这东西怎么处理啊?”
镜花水月盅的细颈被他倒提在手中,大大咧咧地晃来晃去。孙翔生怕他直接把东西给摔了,一伸手,灵器就瞬移到了他这里。
东西入手,孙翔却看也不看,飞速往周泽楷怀里一塞:“收好!”
目睹这串行云流水的动作,杜明情不自禁吐吐舌头,心道他们仨哪里是一伙的,这剧情分明更像老大带着自家对象来打劫自己。
孙翔可不知道杜明脑洞开得那么大,他拍拍灰起身,大步走到张益玮的尸体旁。
杜明的打岔,提醒了他一件很关键的事:不管接下来是诉衷情、还是盘问过往、抑或讨论灵器下落,都不适合长久呆在这个破庙里。
“怎么处理?”见周泽楷也走了过来,孙翔问道。
“烧?”周泽楷就一个字。
嘿,两人想一块儿去了。孙翔勾起唇,冲杜明方向:“劳烦帮个忙。”
“没问题。”杜明拍拍手。
毕方不愧是居家旅行打劫必备的神兽,连毁尸灭迹时也特别好用。灼热的火焰凭空现出,裹住张益玮的身体,眨眼间把它烧成了小一团灰烬。
孙翔掌心上抬,释出一缕灵力,将这些灰白末塑成一颗指甲大的圆珠。
“我想把他埋到兰溪边。”孙翔声音放低,“到底师兄弟一场。”
无需多言,周泽楷会意地握住他的手。
他也记得当年那个启发自己枪支知识的意气风发的青年,是如何难得地红了脸,跟他俩讲起那个春日——溪旁初见,蝶舞花香。
庆幸有的故事早早结束在遗憾里,而他们还在彼此身边。
3.
大事了结,他们却没急着离开。
灵物现世后残存的灵气如若不处理,和村周围那堆野坟互相作用,只会生出更多的脏东西。除封印灵气之外,游荡在村里山间那些魔物也需要收拾干净。
孙翔自恃恢复了大半修为,态度异常坚决地包揽全部工作,不肯让周泽楷和杜明再出手。
他身为降妖师,灵力纯粹深郁,又有各种符咒在手,无论是封印布阵还是杀灭魔物,确实比之周泽楷那种借助自己的血为诱饵的做法轻松百倍。
杜明乐得清闲,陪方明华夫妇在家打牌玩。周泽楷却全程跟着他。
孙翔表面上挂着无奈的神色,实则内心哪里舍得赶周泽楷走。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倒是把枯燥的清理工作做成了变相的约会散步。
关于这点真相,另三人心底门儿清。
“都说你们再不回来,我们只好带着墨镜去捉人啦。”于是等他们推开院门,迎接他们的不止农家饭菜香,还有方夫人调侃的笑语。
孙翔摸摸鼻子,和周泽楷对视一眼,后者坦然得不得了,他最后一点不好意思也没了:“我好饿,什么时候开饭啊?”
4.
开饭就是分分钟的事。
席上周泽楷坐他左侧,杜明在右边,和前一天晚上的座位一模一样,气氛却截然不同。
记忆恢复后遗症作用下,孙翔整个人偶尔比较混乱。有时候夹了一筷子菜,会想也不想地扔到周泽楷碗里,配合一句:“不许挑食。”
其实早就已经不挑食的周泽楷全数照收,假装没看见杜明那边投来的、带无数感叹号和疑问号的眼神。
过了好久,孙翔才后知后觉自己又把周泽楷当成了那只刚化形完毕、对人类食物警惕好奇掺半的雪团子。
周泽楷维护他面子不戳破,他便当无事发生,结果漏算了杜明这个八卦综合体。
“翔哥。”杜明拿手肘贼兮兮撞他,压低声音,也掩饰不住那份盎然,“你难道就是老大当年那个白月光?”
孙翔喝着汤:“咳、咳咳——”
“我靠真的?”杜明惊讶了一会会,思维特跳跃地进入新问题,“完了我好不适应……”
“不适应什么?”孙翔好奇。
“我先前总以为老大的白月光是个长发飘飘的仙女姐姐……”
他的话戛然而止。
孙翔默默看着他。
再过去一个位置,他的老大,放下酒杯,优雅地擦了擦嘴,投来令他心头一凛的一瞥。
方夫人捂着嘴,差点笑出眼泪,唯一状况外的是举着酒杯的方明华:“小周,怎么不喝酒了?喝啊?诶——?”
5.
睡前,孙翔从浴室出来,发现周泽楷已自觉躺上沙发。魔物驱尽,同住一室的理由也不可能有其他。
如若换在一天前……
他无奈地晃掉脑袋里已经钻出过无数次的假设句,皱着眉走过去。
“起来。”
周泽楷疑惑地睁开眼:“嗯?”
孙翔忍住把对方头发揉乱的冲动:“床很宽敞。”
说完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脸红了。
6.
过了一百多年,他们总算能复现山中的那段岁月——肩挨着肩,盖一床被子,抬手即能碰到对方。
熄灯后室内就是静谧的夜色。孙翔躺了一会儿,心头泛起一股冲动,忍不住往右侧摸索。很快,他碰到一截手臂。周泽楷反应特别迅速,几乎同时抬起手,抓住他,十指紧扣。
和记忆中不同的温度从指缝皮肤接触处传来。
只这一个动作,就让孙翔的心跳乱了好几拍。他心底暗叫糟糕,猜自己也许很难快速入睡。
实际上,没多久,他就在一种异乎寻常的安心里坠入了梦乡。
7.
他梦见自己再次来到了那片夜市。
只是近旁不再有粼粼河水,而是一片片延绵不绝的朱红的瓦——原来此刻,他竟和周泽楷跑到城中某间最高楼阁的屋顶。
五彩的花灯于俯瞰之下,伴随着成千上百执灯者缓缓移动着,仿佛化身斑斓的流萤,在夜色的海里轻轻起伏摇荡。
孙翔凭借绝佳的视力看到一只造型出挑的兔子灯,喜爱非常,正欲指给周泽楷看。
没曾想,一转头,周泽楷却怔怔地望向庭院一角。
孙翔好奇地循着他视线看去,原来是有情人月下私会,情到浓时接起了吻。
周泽楷感知到孙翔的动静,转过身,眼中掠过一丝慌张,却也有一丝莫名的期待。
他一瞬明白过来,不禁心口微热。
刚刚自己醍醐灌顶,光顾着和周泽楷把话丢出,四舍五入,等于表白。却忘了周泽楷作为神兽,成天价和自己呆在山上,未必能分辨感情和依赖的差别。眼下面对周泽楷反应,刚涌起的不确定全跑没了。
周泽楷这般聪明,怎么可能不懂?
一想通,孙翔反而有了打趣的心思:“刚刚在看什么?这么专注?”
周泽楷诚实一指院角方向。
孙翔勾着唇:“好奇?”
周泽楷漂亮的眸子一瞬不瞬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孙翔笑道:“我教你。”又要求,“闭眼。靠过来些。”
周泽楷全数照做。
孙翔伸出手,慢慢拨开周泽楷的额发,俯身过去,半当中却顿住了。
逗人的是他,临到紧要关头,心头打起鼓的却也是他。谁叫他亦是头一回动心,哪里有什么经验,看着别人做简单,等自己实践,心砰砰直跳,手心微微出汗,连呼吸都不自然起来。
最后,也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孙翔心一横,眼一闭,匆匆在周泽楷的额头正中碰了碰。
退开时,周泽楷正缓缓睁眼。刘海擦到他的眼睫他却一眨不眨,只静静地看着孙翔。
把人看得心虚气短,索性硬邦邦地转换话题:“我想吃糖葫芦,你吃不吃?”
8.
醒来时,晨曦潜入屋子,四处温暖又明亮。
若非枕头和床单尚留着凹痕,孙翔几乎要以为昨天自己根本没喊周泽楷一起睡觉。
他打了个哈欠,感觉脑子晕晕的,昨夜梦中自己失败的“恶作剧”带来的心虚挥之不去。
这种恍惚一直延续到刷牙时,要不是一叶之秋提醒,孙翔差点就把洗面奶挤到牙刷上去了。
或许是回忆重播的缘故,起床后几次和周泽楷四目相对,孙翔每每忍不住追溯到自己前一天在破庙里和对方额头相贴的事情。这种时候,周泽楷被要求“起身”以及“再靠近些”时,眼中那抹特殊的情绪,就很自然地有了更多解释。
我在搞什么啊……孙翔懊恼地想。
吃过早饭,周泽楷给江波涛打了个电话,决定今日启程。杜明自告奋勇开车,孙翔也不客气,和周泽楷坐到后排。
他本来打算半路多和周泽楷聊聊其他事,好尽快赶走梦境带来的烦恼情绪,结果上车没几分钟,周泽楷头一歪,竟就这样睡着了。
杜明从后视镜看到,传音给孙翔:“老大太累了。别叫醒他。”
孙翔回:“我知道。”
他把周泽楷的头调整了一下位置,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动作柔和俨然和之前那个万事不放心上的事务所新员工不是一个人。
杜明默默摸出一幅黑超戴上,告诉自己少看挡风玻璃正中的后视镜。
还有:“淡定淡定,反正以后不是我一个人瞎。”
9.
路过千岛湖,他们多留了一晚。原因是江波涛有个管理局退休的朋友住在附近,为打点关系,周泽楷特意绕道送了趟礼。
当然,周泽楷讨厌和人接触的毛病并没有什么变化,礼物交递由他和杜明完成。
明明强烈地厌恶着绝大多数人类,却必须开着帮人类捉妖的事务所,强迫自己时不时和人类打交道……期间缘由,孙翔不想懂,却又无法装傻。
他厌恶人类,因为自己当年是被人类害死的。
帮助人类降妖,是因为自己曾说“羡慕人类的生活方式”。
和管理局的那帮快成精的家伙打交道,本质来说,当然也是为了自己
因为普通妖物在当今社会的自由度非常非常低。只有真实的利益交换,才能获得来自三界最大权力机构——管理局——在大事小事上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寻找灵器、寻找自己的下落这几样事情争取更多便利。
从关系者家中离开时,他一边走,一边思考着上述这些东西。就在马上要走到停车场的最后一个拐弯前,杜明突然喊住他:“孙翔。”
孙翔停下,对上一双格外认真的眼。
“老大是不是和你之前认识的不太一样?”他问。
孙翔不知他问这个话的用意,点点头:“当然。”
“不适应?”
“有一点,怎么了?”
杜明眼中的认真转为紧张:“虽然我不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听说他的修为也不如以前厉害,但我还是觉得老大怎样都很好,也不止我,事务所的大家肯定都和我一个想法。而且我们跟了他这么多年,他对那个白月光……咳,不是,就是你,到底有多认真深情全都看在眼里。你不适应的话可以慢慢适应,但千万别临阵脱逃啊。”
孙翔一怔,万分惊讶:“你怎么会认为我要临阵脱逃?”
杜明挠挠头:“不知道,直觉?我说错话你千万别生气,就早晨看你好几次和老大对上眼时,总会很快移开视线……好像有什么特殊心事的样子。啊啊啊,如果我感觉错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我保证这些都是我自己观察的,和老大无关,他从来没喊我来说过——”
“不会!”孙翔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弄丢他的是我,我好不容易回来,怎么可能离开?”
10.
这次谈话后,孙翔感觉杜明整个人身上有了立竿见影的变化——如果说他之前是在竭力装轻松和八卦来掩饰内心的不安,那现在就是彻底的放松放飞了。
……比如订酒店时非常自作主张、得意洋洋地告诉孙翔:“我帮你和老大订了总统套房哦!顶楼!湖景!带SPA泳池的那种~~”
孙翔还没来得及说半个字。
杜明又眨眨眼:“放心,我晚上会帮忙给整个楼层上静音咒的。”
孙翔:……
“怎么了?”周泽楷挂掉吕泊远的电话,走过来。
“没事。刚杜小明说自己又胖了,在问我下次能不能帮他订无糖款的棒冰。”孙翔说着晃晃房卡,“走了。”
胖了?周泽楷疑惑地看了杜明一眼。不过他相信孙翔不会撒谎,便冲杜明点点头:“回头帮你订。”
杜明差点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11.
刷开门半分钟,周泽楷总算后知后觉这到底是个什么房间。
其实要情趣也没多情趣……怪都怪那张大圆床上鲜艳欲滴的玫瑰花爱心。
周泽楷可能见过类似阵势,但绝对没想过会有一天和孙翔一同面对它,因此愣了愣,就找了个烧水的借口说要去洗手间。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孙翔心中莫名有点不爽。
他向来属于行动派,没多久就把周泽楷堵在洗手间里,一撑墙。
“我不口渴,冰箱里也有现成水。别折腾了,我们聊聊?”
“好。”周泽楷这时候反而镇定下来,也不抗议“聊聊”的地点是否尴尬,很快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孙翔的太阳穴:“封印时,难受吗?”
12.
孙翔怔了怔,也可能是被猝不及防的凉意给打乱了阵脚,抑制住心跳,好半天才慢慢答:“不难受。是真的,它还在的时候只觉得有东西没施放出来,让我很不爽。”
说完,孙翔犹豫片刻,反问:“你没其他想问的?”
周泽楷的手指还停在他太阳穴处,闻言拿指腹轻轻打了个转:“多出的……”
“记忆?”
“嗯,不适应?”
“还好。”
“还好?”
孙翔听懂周泽楷“还好”的潜台词——只是“还好”?不会觉得我自作主张?——心底莫名有点生气。
他脑海中掠过下午杜明认真的眼神,忽然意识到这件事还是他想得太简单了——杜明尚且会担心,周泽楷本人怎么可能意识不到?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直截了当地告诉周泽楷:“其实,我的确没有彻底消化完那些记忆。与其说它们像是我的曾经,不如说更像是我在脑海中存储的电影?当然,我知道主角是自己,情绪可以互通,但多少还是和我这辈子的记忆不太一样。”
周泽楷看着他:“不要急。”
你的眼神不是这样说的。
孙翔一瞬领会周泽楷努力想掩饰的失落和焦虑,话自然而然到了嘴边:“这不重要。周泽楷。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给我听好了,首先声明,它们是代表着我这辈子的自己说的。”
周泽楷在他太阳穴轻轻打转的手指顿住了。浅冰蓝的眸子里出现了一丝极难觉察的紧张。
孙翔抬起手,反扣住周泽楷的,眼神深深地一直看到对方眸底——
“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从刚进事务所就开始。”
“我不希望,虽然不知道是否有资格这样说,我不希望你被内疚、遗憾、怨恨、痛苦……总之不希望你被那些讨厌的负面情绪给套出。周泽楷,我很人性,我不打算为当年自己做的蠢事道歉,所以你也没有任何需要觉得抱歉的地方。相反,你做得不能再好了。”
“最后……麻烦再靠过来一点。”
13.
起先听着孙翔那些长篇大论时,周泽楷的反应都还算平静。但等孙翔突然提出“靠过来一点”的要求时,周泽楷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很明显的犹豫。
孙翔哪还能联想不到原因。他忍不住扯开一个笑,保证道:“事不过三。这次绝不耍你。”
说罢,为了修复自己的信用度,孙翔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摁住对方的后脑勺,主动凑过去,在额头飞速落下了一个坚定的吻。
接下来……孙翔努力忽视发烫的脸颊和耳根,闭着眼,试图下移。
谁知周泽楷会忽然攥紧他手腕,一个发力,两人位置反转,被压在墙上的人变成了他。
额头、眉毛、鼻梁……周泽楷的唇虚虚擦过,在鼻尖处稍作停顿,听到孙翔微重的呼吸,忍不住勾起一个漂亮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