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天，黄少天都在卫生中心的招待所下榻，白天一半时间打工，一半时间请假陪伴周泽楷。
周泽楷并未将他和记忆里那个黄少天对应上，但过往的事情都能渐渐复原了，他每天听着对方回忆初中与大学的岁月，回忆那段岁月里的自己，心头暖意便有如清泉入海，溶作汪洋无边。
周泽楷正在好起来。
这件事给予他无上的鼓励，与巨大的期待。他感到自己灰败黯淡的影子前站了位漆匠，刷子蘸了橙红，四处涂抹——他有了颜色，于是苏醒过来；他有了血和肉，有了盼望的尽头。他不再是彷徨与流亡着的躯壳，他也是个鲜活的生命了。
前日一场冬雨，天气陡然寒下来，黄少天拿出棉手套给周泽楷戴上，掖好他的围巾，牵住他往病房外走。
他答应过周泽楷，等腊梅开放了，便和他一道去看看。
走到门口时，天际隐隐传来震雷，周泽楷露出迟疑的神色：“要不，明天。”
黄少天隔着手套在他手背上吻了吻：“咱们快去快回。”他返回窗前看看云色，跑回周泽楷身边，“乌云还很远呢。”
周泽楷笑了，学着他的模样也回敬了一吻，温声道：“好呀。”
黄少天捧起他的脸：“说好叫我名字的呢？”
周泽楷耳后立刻红了，他四下看了看，见走廊无人才凑到黄少天耳朵旁边。
“咳……天天。”
黄少天红了眼眶，似乎得到了某种天赐的礼物，笑着紧紧拥了周泽楷一下。
“哎！”
两人并肩向电梯口走，路过接待室时，却闻得门内传出争执之声。
黄少天不由顿了步子。
“是杰希。”周泽楷悄悄道。
黄少天食指搁上嘴唇，示意他不要出声，周泽楷眨眨眼，露出些许困惑的神色。
房内是两名中年男子压低声线，十分为难地嘀咕着什么，王杰希的声音极为清冷，像擦了霜的刀片，隐含着一股极少见的戾气。
其中一位中年男子不知说了什么，他的声音陡然高起来：“为什么要取消……？！为什么不让我回去！？你们当初怎么说的……校长亲口答应的我，说等我好了，出了院就还和从前一样……！”
“杰希——”
“我是个正常人！我没有病……！！”王杰希尾音颤抖起来。
蛰伏的怪物伸出爪牙，缓缓搅动他刚有起色的意识。
“……我能读能写，正常生活根本没有问题！！当时在课堂里，我只是……我只是脑子一时不清醒！你们不能取消我的资格——我教了十一年，整整十一年……学生都在等我回去！高三是最关键的一年，我——”
“王老师……”对方叹了口气，“你最后一届学生已经毕业五年了。”
王杰希的话音戛然而止。
室内陷入令人颤栗的死寂。
黄少天心道不好，刚欲疾步去开门，却听到玻璃杯猝然坠地的碎声！王杰希披着外套跌跌撞撞地冲出来，面色惨白，眼眶血红，他抿成直线的嘴唇不住颤抖着，单薄的肩膀下拳头攥得死紧，仿佛一只被斩断牵线的木偶。
黄少天和周泽楷对视一眼，匆忙上前扶住他，周泽楷用力地掰他拳头，他纹丝不动，血水滴滴答答地从指缝里流出，砸在地上，都能听见声音。
黄少天转脸就要叫医护，乔一帆却从图书室里闻声赶来，慌忙拽住他衣袖。
“电击很疼——”乔一帆朝黄少天飞快地低道，而后转过脸，握住王杰希的右手，在他掌心一遍遍地写着东西。
王杰希由于吐息不畅而脸色泛青，死盯着惨白的墙壁，他便匆匆地抚着对方脊背小声地和他说话。
两位惊魂未定的中年教职人员赶了出来，不敢靠近，极戒备地贴着墙壁，惊惧地望向这里。
周泽楷抓紧黄少天的手。
万幸。
五分钟后，王杰希吐息逐步有了平缓的迹象。
随着年轻人在他掌心不断地写字，他的眼睫一点点垂落了。
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冷汗从额上坠落到下颌角。过了片刻，将流血的那只手掌缓缓张开了。
两名中年男子均是劫后余生般长出了口气，其中一位刚欲出声，乔一帆却抬头望向他。那人像被什么寒物刺到，哆嗦了一下，立时闭了嘴。
王杰希呆呆地望向乔一帆：“你……你怎么知道这个？”
乔一帆低声道：“是你告诉我的，你忘了？它是你见过最美的公式，对吗。”
“是……是这样的。”
年轻人脸上露出一道温静的笑，他轻轻揽住男人的手臂：“你第一次讲给我的时候，我在开小差，没有仔细听，现在你再讲一遍给我，好不好？”
“你……你怎么能开小差……”
“对不起，王老师。我错了。”
周泽楷想说话，黄少天轻轻握住他的手，用眼神制止他。
“写给我，好吗？”
王杰希怔怔地站在原地，默然良久，点了点头。
“粉笔。”他说道。
“图书室有，你跟我过去就好。”
“黑板。”
“黑板也有。”
乔一帆扶着王杰希朝图书室走去。
与黄少天擦肩而过时，年轻人小声道：“少天哥……我有事问你，等我把他安顿好就过来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