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黄少天拎着空保温桶走出病房。
路过图书室时,却见乔一帆正抱膝靠在窗座上发呆。
年轻人和他上一次见到时大为不同,一向干净整洁的病服皱巴巴的,发脚也有些凌乱。
似乎是瘦了,额角抵在窗玻璃上,目光空落。
黄少天走进图书室。
室内静极,唯闻钟摆滴答,角落里几名病人坐在藤椅上,低垂着头,仿佛静默的雕塑。
黄少天走到窗座边坐下,轻声道:“一帆。”
乔一帆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黄少天小心地触了触他的手,温度低得像冰,他心下骤沉,起身就要去叫医护,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你要做什么?”
“杰希……”
王杰希蹙着眉,隔了片刻才认出黄少天来。
那天的事到底还是被院长知道了,他被带到隔离病房接受治疗,整整半月。直到昨天才被允许回到6层自由活动,但楼下花园是去不了了。
相比之下,乔一帆是中心里恢复得最好的病人之一,活动范围也是最大的,楼下的花坛、腊梅林以及池塘都是他常去的所在。但黄少天这几天过来,都没在草坪上见到年轻人微笑着朝他挥手。
“他母亲。”王杰希说道,“电话突然不能打通了。”
“多久的事了?你们怎么也不告诉我?”
“第十二天。”王杰希道,并未回答他第二个问题。
“他这个状态持续多久了?为什么没有人关注?”
王杰希眉心轻轻拧起来,露出了一道很复杂的神情。
黄少天再问,可他也只是沉思着,并不答话。
黄少天坐回窗座,握着乔一帆双肩道:“一帆,你看看我,我是黄少天。你别着急,或许是有什么突发情况……现在手机被偷的很多的不是么?我这就去问院长,你等我……”
乔一帆仍然望着窗外。
他面色极度的平静,静到一丝人息都没有了。
窗座如同暗礁,包围着他这座小小的孤岛。
当炊烟和船只把一座岛屿抛弃,它所面对的唯有海浪和雨雪。
“一帆……”
“你看看我……你看我一眼。”
“……”
黄少天不寒而栗,他不敢再碰一声不吭的乔一帆,仿佛那是一根灰烬凝结出的羽毛。
中秋夜里的只言片语划过脑海,刺得他胸口生疼,他一瞬忘记了医生的嘱托,陡然焦躁起来:“你在想什么……你可别胡思乱想……一帆,我知道你心思重,什么都放在心里不肯说,但你听我一次,总有办法的,我一定让你和你妈妈重新联系上,你别着急……”他拽住王杰希,“你看好他!寸步不离听见了没?我现在去找院长。”
王杰希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道:“我的公式还没写完。”
“……不过我不写了。”他注视着乔一帆,“我在这里,陪他。”
黄少天走后不久,乔一帆缓缓回过神来。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有些迷茫地问坐在身前的王杰希:“我刚刚听见,有人对我说话。”
王杰希道:“是少天。”
“少天?是谁……?”
王杰希把保温杯递给他:“喝点水。”
他把年轻人的额发轻轻理好:“想不起来,就算了。”
乔一帆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垂睫时却微微怔住了。
一小串银色的钥匙掉落在王杰希脚边的牙白瓷砖上,钥匙扣磨损严重,生了斑斑枯叶似的锈迹。
乔一帆扶着肩披的外套缓缓走下窗座,将那串钥匙握在手中。
“是他掉的。”
“我去还。”乔一帆道,“杰希,他去哪儿了?”
“院长办公室。”
乔一帆道:“好。那我去了。”
“……嗯?怎么了,杰希?”
王杰希低下头,自己竟拉住了年轻人。
他不大明白身体为何做出这道下意识的挽留,只觉肺腑隐隐有痛。那痛以前从未有过,来得十分蹊跷,像一把擦了霜的钝刀在胸口来回划刻。
他被那并不清晰的痛弄得困惑,但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没事。”王杰希注视着年轻人黯淡的眼睛,“早点回来,我们一起吃晚饭。”
乔一帆“嗯”了一声,转身向图书室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