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种事?”
黄少天“嗯”了一声。他将掌心里攒着的夏威夷果放进罐子,又从塑料袋里抓了一把出来。
如今他已能把果钳操纵得十分熟练,不会再像当初一样时常剥到手指出血。
“打不通,是什么意思?”
黄少天没说话。
叶修道:“或许也有苦衷。”
黄少天语气冷下来:“我不明白有什么苦衷能让父母丢下自己生病的孩子,账户里钱一分不剩,房子都搬空了,跟人间蒸发一样,也真能狠得下心……”
“少天,你其实明白我在说什么。”
“……”
“这并不少见。”
“……”
叶修看了他一眼,说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了。或许……过两天她自己回来了,做母亲的总是心软的。”
黄少天道:“但愿如此。”
叶修把汤盛到碗里:“医生怎么说。”
“测试正常,就是话少。院长和我说先不要轻举妄动,外界的关注可能会造成刺激。中心的医护也还都瞒着他,只说是暂时联系不上。”
叶修关掉灶火,黄少天走进厨房,拿了两副碗筷在水龙头下冲干净。
“我端汤。”叶修道,“那边两个菜你拿出去。”
“钥匙扣怎么掉了?”饭吃到一半,叶修问道,“那个叮当猫的我记得你很喜欢。”
黄少天瞥了一眼桌角的钥匙。
“不知道,掉了有一阵子了。”
“你啊,总是丢三落四的。哎,北北别闹,爸爸吃饭呢,吃完才有力气陪你玩儿……”
黄少天夹了一筷子茄子,苦笑道:“你别说,连这串钥匙我都差点落下。出了院长办公室往身上一摸,没了。里面有一把是快递仓库的钥匙,丢了就完了,吓得我到处找,结果你猜怎么着,有人拿纸包好了放走廊窗台上呢,我一转弯就看见了……肯定是杰希,听见我跟院长在说话,就没进来。”
“幸亏给他捡着,下回可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是我大意了,以后再不这样了。”
叶修把半只鸡腿送到餐桌下的北北嘴里,金毛开心地用额头用力顶了他一下,肉吃完了,骨头咬得嘎嘣脆。
叶修笑道:“晚饭看来没吃饱。”
黄少天也笑着摇摇头,放下夹到嘴边的肉递给北北。北北“汪”了一声,一口咬掉了。
叶修叹道:”“总共也没几块,都进了北北肚子了。”
“你想单独贿赂北北?做梦。”
“这是一家之主的责任好吧。老婆孩子有肉吃就够了。”
黄少天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他也不躲,愁眉苦脸地喊夫人饶命。
到了睡觉的点,叶修慢吞吞地擦着头发躺上床。
“北北睡了?”
“嗯。”
黄少天要开台灯给他吹头,被他阻止了。
“我抽根烟,抽完差不多就干了。”叶修坐在床头的半片月影里,点亮一簇红星。
黄少天点点头,重新躺下来,手臂枕在脑后。
一片漆黑里,天花板上的那块霉湿仿佛又滴下水来。
嗒、嗒、嗒。
借着昏暗月色的流动,手掌大小的黯青时隐时现。
几滴水渍落在窗外叶片上,隔了片刻,淅沥声渐响,雨打香樟。
“明天下雪,多穿点。”
叶修“嗯”了一声,将烟拿离嘴唇一点。
“什么时候带小周去做医学鉴定。”
“开春就去。”
“挺好。”叶修道,“出院了有你陪着,他恢复得一定更好些,彼此能说话作伴,也不孤单了。”
黄少天道:“你呢。”
“什么?”
“我走了以后,你单独带着北北吗。”
“怎么可能,”叶修弯了嘴角,“我三天两头的出差,哪有时间照顾北北,必须找个下家的。”
黄少天随着他轻轻笑了半声:“成。听你这么说,我也安心了。”
“怎么?这话里话外的……舍不得我?”
“滚蛋。”黄少天侧过身背对着他,“……年纪又大,又爱抽烟,胃还有毛病,谁稀罕你……”
叶修笑出声来:“我也不稀罕你,整天叨叨这个菜买贵了那条鱼不新鲜,管这管那,半毛钱都省着不舍得花,哎……除了年纪小点你还有什么优点?走了最好,我乐得清闲。”
黄少天向后踢了他一脚,他“哎哟”了一声:“看看,攻击性还强,跟炸毛猫崽子似的。”
“你才炸毛猫,你全家炸毛猫……”
叶修按灭烟蒂,俯身吻在黄少天眉毛上。
“……”
黄少天握紧他的手。
隔了一会儿,叶修的五指扣进来。
两人相拥许久,黄少天低声道:“叶修,我对不住你。”
“没什么对不住的。白给我睡了五年,做饭做菜,洗衣服洗碗……可我连个名分都给不了你,是我对不起你。”
“名分?”黄少天淡淡一笑,“那些虚的没有用的。”
“心亲近,当然就在一起,心远了,一张纸又怎么绑得住。”
叶修没接话,隔了一会儿,道:“少天。你和我说过,你跟小周,你们是逃出来的。”
黄少天涩然道:“过去的事,别问了。”
“好。”
“去把暖气关了,省点电费。”
“今晚开着吧,你手太冷了。”
“睡着了就不冷了,”黄少天拍拍叶修覆在他腰上的手,“去吧。”
叶修点点头,起身关掉暖气,爬回床上,重新从背后抱住黄少天,下巴抵在他肩窝里。
“哎……脖子上,小周咬的?”
黄少天没说话,他便笑笑:“你们做了?”
黄少天还是不言语,他伸手去试对方耳后,果然烫了。
黄少天小幅度挣扎了一下,避开他的手。
叶修垂下眼睫,在他肩膀上吻了吻。
“没成功。”一片漆黑里两相默然许久,黄少天忽而开口。
“是我单方面的问题。”
叶修眼底划过一丝很浅的波澜。
黄少天的身体微微绷紧。
“不知道怎么回事……没能起来。”
叶修道:“你太累了。”
黄少天攥紧床单。
他眉心存着一丝茫然的痛苦:“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只是……”
叶修适时制止了他的话头。
他向来敏锐,对话题的引导也十分自如,多年以来黄少天和他的所有交谈都被他维持在适宜的距离范围内,一旦触及到更深层的东西,他便像蚌一般缓缓合上壳,把自己藏入水底。
叶修揶揄道:“不会是在想我吧?”
黄少天身体极细微地颤抖了一下:“……少自作多情了。”
叶修笑而不言。
话题被带过了,黄少天也没有要继续的意思。闭眼缓了一会儿,侧过脸望着叶修。
“对了,你刚才说下家什么的。你在网上找么?”
“嗯。”
黄少天道:“网上信息挺多假的。你要注意,别被骗了。”
“你走你的,管我干嘛。”
黄少天一时语塞。
“……我这是担心别人对北北不好。你要是被骗的人财两空,北北就得跟你流落街头……咳、到时候每个月一次的罐头都没得吃……”
他也知道自己在胡说,可不知为何,伴着窗外萧冷的雨声,他眼前竟真浮现出了意识里的荒唐画面。
叶修爱怜地叹了口气:“小脑袋里又在瞎想八想了。”
黄少天心上没来由地一阵疼痛:“叶修……要不还是让我带走北北吧,你以后随时能来看的。”
“不行。”叶修丝毫不留余地。
在北北的问题上他的确像个父亲。
“叶修,你别这么固执……”
“我离不开他,”叶修一字一句道,“少天,你成全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