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叶修就走了,说是去浙江出差,过几天回来。
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他指着鞋柜上一包蟑螂药笑说怎么那么香,以后加班回来没吃的就吃这个,结果被黄少天骂出去,拖着行李箱一边求饶一边笑着走远了。
黄少天看了看日历表,快递点在19号之后排了他一连四天通宵,而饭店每个月休息两天,算来只有今明空着,他便想着再去一趟卫生中心,算是把下个月的份补了。
昨夜一整晚的雨,楼道里阴郁的霉湿味愈发浓重,暗黄的墙体脱落更加厉害,电信联通的广告页被穿堂风雨吹下,堆积在角落,和发黑的霉斑一道无声息地沉在暗影里。
下楼梯时北北连着打了两个喷嚏,耳朵都耸拉下来,黄少天便把金毛抱起来,小心地跨过脏污的积水,向铁门走去。
推开大门,扑面而来便是冰雪的清爽,昨夜果然是雨夹雪,冬青林子上薄薄地覆了一层莹白。
凛然的北风刮得人面颊通红,但凡呼出半口白气,都在眉睫上凝成霜雪。
黄少天冻得直哆嗦,不断换着牵北北缰绳的手,领着对方朝小公园走。
天色仍同凌晨一般微明,阴郁的苍空像一汪冻僵的冰湖,冬云絮子弥漫其上,浅淡的褐色雾雨织出无边密网。远方的苍穹被鸦青占据,晨光只在地平线上流动,或许等它突破夜色残存的阴影,这一天也将结束。
黄少天沿着惯常的路线溜完北北,回程时路过超市,不由慢下脚步。
超市靠人行道一侧是落地玻璃窗,猫粮和狗粮的紫色镂空架子一览无遗。
黄少天看见那排牛肉罐头的包装上印着的大个子金毛,被毛柔顺发亮,微微歪着脑袋,满脸的活泼与朝气。
略低下头,北北垂着小小的脑袋,静静坐在他脚旁。
体格瘦小的金毛偶尔会眨动乌溜溜的眼睛,瞧一瞧那些罐头,却不会因此去蹭黄少天的腿,而是一声不吭地挪开目光,乖乖地等待主人牵它离开。
黄少天蹲下身,把金毛抱进怀里。
北北时常被他这样抱,已经习惯了,“汪汪”叫了两声,眯起眼用额心蹭他脖子。
“北北……”
北北听见自己名字,呜了一声。
黄少天把面颊埋进北北柔软温暖的皮毛,像在汲取某种必要的力量,缓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手,红着眼眶起身,抬脚就往店里走。
北北却不肯进去,拽着缰绳把他往外拖。
黄少天被走进走出的客人看的有些脸红,低声道:“怎么了北北?我们买罐头去,你不是很爱吃的吗?”
北北很用力地将他拽离商店门口,往人行道上而去。
黄少天拗不过他,不无困惑地跟着他走了一小段,待到北北步子慢下来,他才松开缰绳,俯身将金毛的小脸搬过来查看。
北北的黑眼睛湿漉漉的,有些哀然地凝望着他。
黄少天愣了几秒,明白过来。
他想起北北隔着橱窗望向罐头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期待。
每买一次罐头,他和叶修的桌上必定少一道菜。
拮据到这样的地步。连北北都知道。
肺腑倏然涌上酸楚,黄少天红着眼,再次把金毛搂进怀里。
他摸到北北背上的骨头。
五年了,人事多有变迁,房租涨了两千有余,楼上爷爷的孙子已经上了高中,他辗转换过四份工作,叶修也跑遍全国各地,可他的北北还是那样小,仿佛从未长大。
它一直那样听话,那样温暖,那样快乐。
从不因为漏雨的房子和简朴的饭菜而吵闹,从不拒绝他和叶修的拥抱。
从不为清苦而焦虑,也不为分别灰心。
不离不弃。
无论盛夏酷暑,还是三九严冬,只要家里有人,它都会离开凉爽的竹垫或温暖的小窝,寸步不离地守在身旁。
黄少天每次下了夜班,拖着满身的疲惫与疼痛打开家门,能给他安慰的,除了叶修留的灯盏,就是飞扑进他怀里的金毛。
他也曾经多少次瞒着叶修和别人联系,背包里装着狗窝和北北喜欢的玩具,牵起金毛走出家门,到别人家门口了,却怎么也下不去敲门的手,连狗带窝一并抱了折返回来。
多少次他和出差回来的叶修一起去张新杰开的宠物店里接北北,金毛从笼子里放出来,无比幸福地围着他们转圈圈,踮着后爪要他们抱。
北北果真是他们寂寞而苦涩的岁月之间唯一的暖调,每每撑不下去,想到还有金毛在等他回家,黄少天都不由得振作。
他没有孩子,他这一生都不会有孩子,却尝到了为人父母的滋味。
他的小北北真是上帝派来的天使,让一双冻僵已久的心田草木逢生。
黄少天捏捏金毛的鼻尖,带着鼻音道:“难怪你爸那么疼你。”
他打定主意明天来买罐头,给北北一个惊喜,便揉揉金毛的脑袋,牵起它向前走去。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