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人在沙发上草草弄了几次,事毕黄少天累了,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叶修做完惯常清理,把他抱到卧室,换好衣服,盖上被子。
黄少天半睁睡眼,迷糊间感到叶修俯身下来吻了吻他额角。
烟草湿凉的香气里,隐隐嵌有不舍。
“……要走了?”
叶修“嗯”了一声:“刚接到短信有个单子。湖南老板过来,在贵宾楼请吃饭。”
他套上黑西装,对着穿衣镜潇潇洒洒打领带。
衣镜是几年前二手淘来的,东角上贴着泛黄发皱的胶带,黄少天用透明胶缠了几道,免得他不当心划手。
“不去成不成……?你累的……都瘦脱形了……”
“不成。”叶修笑笑。
他理好西装领口,坐回床沿,指腹在黄少天眼睫上轻轻擦过:“这种胡话也说,看来真是困了……行了行了,别硬撑了,麻溜睡吧。明后天不还有晚班呢……嗯?”
他这样温声地哄,黄少天却愈发不肯放人了。
困意浓到深处与烈酒无二,淋漓泼到心纸上,让平日不肯说的话也字字句句氤出来。
青年勾着叶修食指喃喃:“你跑销售,最累……被人横挑鼻子竖挑眼……都得挨着赔笑脸……灌酒……灌酒灌到洗胃……我都知道……叶修你上次回来晚,趴在洗手池旁边吐……吐到后来都见血……你还压着声音,以为我没见?其实我都听见,也都看见了……叶修……叶修……”
叶修却道:“这都是我自找的。你操什么心?”
黄少天道:“你又说这些话了……我跟你交心才这样劝你……人不能不放过自己的……你不能永远只是一个人……”
叶修半开玩笑似的道:“这不碰见你了么,这几年外头有工作,家里有你,互相取取暖,房租还有人分担,也不错。”
“你真的……觉得不错吗……
“叶修,北上五年了……你真的快乐过吗……?”
叶修不言语。
黄少天看着咫尺间朦胧的影子,又忽觉远隔天涯。心头涌起一股无边的寂寥悲意,涌得他内里翻江倒海的疼,像伸进来一根冰冷的棍子,搅动五脏。疼到后来他笑出声,手臂搁到眼睛上。
“……你太固执了……何必把自己逼到这样的地步……要是回去,你父母未必不收留你………天下哪有父母不原谅自己孩子的……?再怎么错,也是流着一样的血的……”
“那你怎么不回。”
“我和你不一样……”黄少天喃喃道,“不一样的……”
他迟缓翕动的羽睫轻仰起来,半失焦的瞳孔凝望着掉漆天花板上霉湿一角,那雨水湿润过的鸦青仿佛冷寂烟灰,黯然沉落在他即将被睡意吞没的眼里。
黄少天一字一句道:“这辈子……我已经没法回头了。他在哪里,我就还有来路,还有归处……反过来也是如此。叶修,我不瞒你,有些事……我想过很多回,可每次到临了了,就控制不住地想起他,一想到他还孤零零地活在不认识任何人的世界里,我就不敢……也不忍心留他一个人……”
叶修不接话。
他时常不言语,只用温静而略含悯然的目光望着别人。
他望每一个人时都像在透过对方望着其他东西。
叶修手指一如既往的凉,划过面颊的时候,黄少天闭上眼。
“还有我呢不是。”他听见对方低声自语,声线像海底的磁石互相厮磨。
磁石的意象在黄少天脑海中浮现时,他隐约想起收在箱底的《王尔德集》。
大学时曾看过不下十次,爱不释手。第八篇《打渔人和他的灵魂》里,海妖在墨蓝的海底寂然吟唱,她腿下的磁石漆黑如乌鸦的眼,底部爬满苍色的青苔。
来到B市的头两年,他找不到工作。白天送快递摆地摊,晚上到码头扛货,血与汗磨破他年少肩头,却未磨平自幼书香里养出的心气——他仍旧维持从前的习惯,一片飞鸟的羽毛、都能引起联翩的浮想。
象牙塔包容过他一切的春花秋月,将这份温柔留在他骨血里,印记花了整整四年才逐渐淡褪。
即使流光飞溅后,也到如今,黄少天仍在午夜常常忆起在青春的琴键上起舞的光阴。当时,神把丰美鲜丽的彩锻,披在所有他这个年岁的人肩上。
如今没有那座象牙塔了。他一无所有,一败涂地,甚至连他的姓名都在某一个人的回忆里逝去,灰烬无踪。
他早失去所有庇佑。
天地偌大,人海茫茫,茕然一身。
“少吃点辣……酒能不喝就不喝……你的胃禁不住了……”卧室门向外合上之时,黄少天说道。
叶修“嗯”了一声。
脚步声渐远,过了片刻,玄关门被轻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