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必将远行——”《盛世华报》上刊登了嘉世战队的决赛口号,同样作为决赛战队的霸图战队“一如既往”的宣言并列在上。
嘉世战队的口号是孙翔面对新闻部的人,坐在自己办公室的转椅上,一笔一画写下来的六个字。《盛世华报》的编辑拍了照片放上报道,保留了孙翔的笔迹。远行的口号,不仅是写给决赛的观众看,更是第一次公开地向大众袒露嘉世的企望,虽然现在火热的决赛气氛除了内部人员,很少有人看得清嘉世想做什么。读者只会觉得嘉世表露自己一定会比霸图走的更远,到达冠军的是嘉世这样的宣言。
然而,不论成败,嘉世下半年的重心已经转移到了另一件更重要更无法预测结果的计划上。孙翔结束一周的例行休假后,上工第一天就和张绍齐锁在办公室讨论了一天,再一遍确认讨论了两个月的策划书,顺便把新赛季创建新战队的资料准备好。
张绍齐:“看来叶修给你做的心理辅导很有用。”保温杯里的水已经冷了,他起身去亮绿灯的饮水机下接热水。
孙翔坐在张绍齐对面的位置,也就是他原来的老板椅子上,支在桌面的手肘上铅笔在指尖翻挪旋转,另一只手食指和拇指揉捏鼻梁,透出主人的疲惫,敷衍地回答了死党的问题:“嗯嗯。”
“我看你今早回来很开心呐?”张绍齐还在等水满,回头看了他一眼。
孙翔放下捏鼻梁的手,睁眼看桌面上摊得像是一桌天女散花的A4打印纸,几乎每一页上都有铅笔画过的圆圈、双线条删除线、波浪线、增添的字句和否定的大叉,“再开心,做完工作也笑不出来。”
孙翔和张绍齐好歹还算是富二代,从小跟着父辈耳濡目染,知道策划怎么写,后续跟进的计划一步步都要跟上,嘉世这么一个小小的跨国合作计划,都要花去年轻的他们大半的心力。
张绍齐拿着保温杯坐回位置上,问孙翔:“欧赛委会那边的申请资料你填完了?”
孙翔:“唔,早写好寄出去了,鬼知道那边走流程的速度和Z国办事的速度是不是一样慢!”
张绍齐点点头,对发小的先见之明表示赞同,他又想到眼前的事:“决赛你不去练习不要紧吗?”
孙翔突然站起身,推开身后厚重的椅子,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烦躁地挠挠头:“草,叶修让我早点过去,都这个点了!后面的你整理下归档,我先过去了!”
张绍齐转着椅子目送孙翔火急火燎地推门而出,叹息道:“翔翔真是越来越听话了。”
‘听话’的孙翔急匆匆赶到战队训练室,叶修正站在苏沐橙后面看枪炮师的视角,瞥到孙翔进来分给他一点注意道:“迟到啊,上机自己加训。”
孙翔平息在走廊上狂奔的心跳,插上卡等登录。苏沐橙那边叶修看完一轮,让他们先休息,走到孙翔背后,手臂搭上椅背问他:“很忙?不能决赛以后再做事?”
孙翔暂时不想跟叶修聊训练以外的事,“嗯,就今天弄得差不多了。”
叶修不置可否保持了沉默。
孙翔也没想得到叶修的回答,用战斗法师完成日常训练,然后与决赛的正选队员组团和剩下不出场的后备选手组成的团队打了一场团队赛,叶修做另一支团队的场外指挥,结束复盘再打一场结束复盘,叶修不断挑出决赛战队选手团队配合的薄弱点,正选们一次又一次改进自己的不足。
第八季荣耀Z国联赛决赛拉开帷幕,荣耀圈所有人都密切关注着这场比赛,有人吃完晚饭就守在网吧的电脑面前,和一群不玩游戏改看直播的人紧紧盯着实时转播的屏幕。更幸运的人,早就拿了决赛现场的门票,和人热切讨论着即将开始的比赛。
场上,霸图战队的人走到嘉世战队面前,身为嘉世队长的孙翔战意十足,在打职业赛第八年的老将韩文清面前,犹如乳虎啸谷,虽然稚嫩却已然初拭锋锐。霸图战队的队长韩文清还什么都没说,周身蓬勃的气势却飙到了让普通人站到他面前就腿软的地步,他伸出手开口道:“期待嘉世的表现。”
“霸图也一样。”孙翔‘心平气和’地握上韩文清的手,回了一句不咸不淡的客气话。如果孙翔没有一开始遇见叶修就和韩文清杠上,尖矛对铁拳绝对是半分不肯让,但是不说这第二回交锋,第一回之前叶修已经给孙翔上了一课——不要轻视任何一位‘老’前辈的实力。
个人赛上,霸图战队狙击了嘉世,本想避开韩文清的孙翔正面对上了拳皇,一向第一位出场的拳皇遇上了第三个出场的战斗法师。孙翔坐在比赛准备室等着开场,想到叶修说:“避不避得开都得看运气,真碰上了对战队不是好事,对你个人来说反而是值得一战的比赛,心态放平。”
孙翔听得进叶修的话,所以这一场比赛,站在拳皇面前的是叶修一手培养出来的战斗法师,这是叶修的战法——行云流畅的技能衔接,切其要害的出击,每一分每一秒孙翔的操纵都踩在韩文清紧绷的神经上。拳法和长矛的对决,场外的人恍惚间看到一叶之秋和大漠孤烟的激战画面重合在场上孙翔和韩文清不同ID的战法和同样ID 的拳法的交锋身上。这是一场视觉上的华美享受,也是惊心动魄中的心灵过山车。
当战斗结束,人们恍然回神,还在问自己:到底谁赢了?
孙翔鼓起腮帮子吐出重重一口气,还是输了。那边,霸图的队长韩文清额角滑下一滴汗水,更多的冷汗湿透了他背后的衣襟,险胜!
第二轮的擂台赛,孙翔没有战斗坐回战队的等候区。叶修握了握他的手,“做得很好。”孙翔认真地凝视叶修的双眼,发现里面俱是真诚的笑意,也朝着叶修露出放松的微笑。孙翔身上是压着或许决定胜利的一分,但是他输了,不过他还有队友。苏沐橙拍拍他的肩膀,擦着叶修衣角走上擂台赛,接下来交给我!
嘉世战队和霸图战队的两轮比分定格在1:4,只有赢了团队赛能够翻盘。
孙翔看完擂台赛后的比分,双手有点凉,连叶修贴上他的手也感觉不到。
叶修捏捏孙翔的指尖,唤回人的神志,淡淡说:“该上场了。”
孙翔伸出舌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叶修见状递过来一瓶水,他伸手推开了,“不用。”
被拒绝,叶修反倒自己喝了一口,干看着操心的活还真不是人干的,他张合着嘴想说些什么,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可以说的话。孙翔已经和其他要上场的正选一起站起来,准备去团队赛上机。
孙翔刚走出一步,叶修扯住他的手,孙翔回头疑问的眼神看向他,好奇叶修还想说什么。叶修对他笑了笑说:“比赛加油。”
孙翔僵硬的脸上,连个笑容都很勉强,毕竟照比分看嘉世战队输掉的可能性太大了,完全是被霸图碾压式的赢分,他说了很轻的一句话:“如果……”可惜因为场上突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淹没了孙翔后面的话,叶修没能听清他说了什么。
等欢呼声平静一点,叶修问:“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孙翔解开他手,头也不回地上场了:“没什么!”孙翔刚才和叶修一样被突如其来的喧闹影响,说了什么自己都听不到,或许该说刚才冲动想和叶修说的话根本没有经过他的脑子,再回想已经忘了。
孙翔空茫茫的心坐到机器面前全被战斗和策略填满,满心都是我要赢下这场比赛,抛掉所有坏的可能和未知。而叶修留在原地,无力可支的懊恼和烦躁一层层包围了这个从来胜券在握的男人。
伴随着不太美妙的开头,第八赛季最后一场比赛的团队赛正式开始。
孙翔上场后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他们比霸图战队更年轻,胜利就算不择手段也要属于嘉世!叶修的嘱托都被他抛到了脑后,荣耀只有站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
嘉世后半赛季被誉为双杀的两个组合‘枪矛’和‘驱鬼’,在场上没打一会儿,观众就可以看到前一个组合被霸图拆散了,而战斗法师ID:一二三四的孙翔完全不在意地加入了驱魔师和鬼剑士的组合里,霸图谨防着嘉世有新招,而完全不知道孙翔搞什么鬼的苏沐橙带着枪炮师退守二线,在不明形势前安静地蛰伏。
身为嘉世副队长的Angelo看到孙翔一直在他身边晃荡,一开始继续和Eden组合好打法,分心观察着渐渐游离出来的队长在干什么。当霸图的拳皇试图上来解决棘手的鬼剑士时,孙翔毫不犹豫的出击,一手强攻震惊了场内场外的两个男人。
直面战斗法师爆裂攻击的韩文清直觉孙翔的攻速变快了,比起个人赛孙翔打出过的最快速度也不逞多让。但是,这种爆手速的快打持续时间很短,一般都会放到最后拼死一搏或者战斗白热化的阶段。
场下的叶修第一时间发现了孙翔不对劲,毕竟看孙翔游离出团队,心中的不解和不赞同让他紧盯着孙翔的一举一动,就想从中找出一丝一毫可疑的原因。
身处战斗法师和拳法师不远的鬼剑士Angelo突然察觉到,队长孙翔的打法是他很熟悉的欧赛打法——暴力流。Angelo在对话框里敲出了:“1。”Eden作为他的搭档以及熟悉欧赛打法的外籍职业玩家,惊讶地看着数字,手下动作更快了。
孙翔在语音频道里喊了苏沐橙一声,“沐橙,支援!”
场外解说的人,已经在惊讶地喊了一句嘉世队长孙翔爆发了手速,又接着说了一句:“嘉世战队选手的攻击目标集中在了霸图队长韩文清身上,拳皇大漠孤烟危险!”
这样明显的攻击集火,霸图战队也不是瞎子,牧师和其他人很快冲入嘉世的集火圈支援拳法师大漠孤烟。
但是,在霸图支援的时候,Angelo的鬼剑士已经在一片混战后摸到了霸图牧师的后面,苏沐橙的枪炮师从天而降的导弹更是直接定位在霸图的牧师身上。那么,在嘉世两位选手集火霸图牧师的时候,又是谁抗住了其他人的回援?嘉世队长孙翔!以一敌三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驱魔师Eden从旁辅助了队长的进攻。拆开的两队组合分别重新搭档起来,默契的配合打掉了霸图坚硬壁垒——牧师阵亡。
霸图牧师被阴死的一瞬间,Angelo回来加固Eden的阵法陷阱,等待霸图后援上场的时间,嘉世必须要解决掉场上霸图的大漠孤烟或者其他两位选手。
深陷泥潭的韩文清皱着眉死盯屏幕上生生不死的战斗法师,白色的寒气和墨绿的毒瘴交替闪现,甚至因为交换速度太快而混合在一起,这一切都是孙翔手下战斗法师银武的杰作,孙翔的速度太快了,而且他一直没有慢下来!韩文清被迫提升自己的手速,跟上孙翔的战斗节奏,但是疲惫一直击打着他现实中键盘上的双手,到底是年轻人还可以拼。
场上的精彩战斗引起观众的欢呼和尖叫,嘉世战队等候区的叶修眉头皱的可以夹死苍蝇,太乱来了!那种手速,那种消耗,竟然还不停下。孙翔在山庄别墅的第二天晚上,躺在床上问了叶修一个问题:“你以前很看重一场比赛的输赢吗?”
叶修那时候正是餍足,涨满的胸中丝毫没有不得志的郁气,随口说出了心底的实话:“比赛不就是为了输赢,每一场都要赢啊!”
叶修现在的脸被打得啪啪响,让你乱说大实话,孙翔现在不顾一切要赢下这场比赛,哪怕用未来的双手做赌注!叶修张嘴念叨:“孙翔。”
孙翔被霸图战队的选手绝杀下场,场上霸图的人只剩下韩文清的拳法师和另外俩个。嘉世战队的第六位选手才刚刚轮换上去,元素法师谷槐ID:念之森蓝!
孙翔用爆发的实力挡下了霸图的最强之拳,让Angelo绕路解决了牧师。嘉世战队对霸图战队的每一位选手都有标号,霸图的牧师就是“1”号,作为固定组合的‘枪矛’,孙翔不会喊苏沐橙来支援自己,苏沐橙自动就会关注战斗法师的走位,进行远程协助。当孙翔绕到‘驱鬼’组合边上大爆发的时候,Angelo就意识到战术有变,等孙翔突兀地喊枪炮师支援的时候,Angelo就出走将搭档交换给孙翔。
战场上打出“荣耀”两个字,宣告了比赛的结束。这场惊心动魄的嘉世战队和老对手霸图战队的决战满足了喜欢看两者比赛的观众的渴望,也让期待嘉世重新走向辉煌的粉丝们达到兴奋顶点,狂欢来临!
孙翔左手拿着嘉世队服的外套走到战队集合点,浑身出汗到心力交瘁的虚弱,显得精神状况不是太好。叶修手扶上孙翔的腰搂着人上台领奖的时候,孙翔的脑袋都是嗡嗡直叫。赛场里欢呼的声音他听不见,队友胜利的喜悦他看不见,和他身体接触的人他感受不到。沉重的奖杯由叶修使力拿着拍照,孙翔虚虚握着根本没有真实感。
孙翔有种自己从键盘上拿下手后,灵魂脱离躯体,冷眼看着周边一切的淡漠。
赛后冠军采访的记者问道:“请问嘉世队长有什么夺冠心得要和大家分享!”
孙翔坐在一直盯着他的叶修身边,说出仿佛刻印在磁盘上的官方话十足的回答:“感谢所有人对嘉世的支持,嘉世能走到现在离不开大家共同的努力。”
回答完这个问题,其他人挡下了其他记者的提问,孙翔劳累的神态众人都看在眼里。
等孙翔坐到返程的车上,他靠进椅背,很快就昏睡过去,好似熬了两天两夜脑袋彻底罢工了。
叶修在一旁安静了五分钟,确认孙翔真的人事不知了,才伸手去扒开埋在孙翔队服里的手,完全僵硬的蜷曲。叶修反问自己,如果团队赛到了九死一生的地步,他会不会拼一把为了冠军,当然会。所以,他似乎也没有立场骂孙翔不珍惜自己的手。
“小混蛋!”叶修轻声骂了一句,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到孙翔胸口。孙翔似乎听到了,缩进了带着熟悉气息的衣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