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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Queensberry 当前章节:114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10

“其实没什么可带,”男人回答他,“我以为你会在国内多留一段时间。”

“我刚从南极回来,就算递了申请也不会很快轮到我,”张新杰说,“之前从南极回来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件事了,研究中心里想去南极越冬的人太多,早一点申请总是没错——说起来,这次回去之后你是不是也可以升二副了?”

“算资历足够了,”韩文清说,“但是最近几艘极地科考船上都没有需要。我准备回去交申请,至少先过了资格审批。”

张新杰“嗯”了一声,没有接话茬。他不熟悉这个领域,也没有妄加评论的意思,何况韩文清并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他们沉默着继续向前走,微微错开的身形投下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看起来几乎是两条笔直的平行线。研究员低下头看向两道人影,心里有什么地方微妙的动了动,就像是坚硬的土面终于被长久埋下的种子冲破,生出一株经冬酝酿的小小新芽,使每一个见到的人都带上了不知名的欣喜。

他不熟悉这样的情感,但是它让他很舒服;他想了想,在心里悄悄选择拥抱这种感觉——至于它究竟是什么,他还有很多时间来确认。

张新杰前往南极越冬的机会来得很突然。

他当初申请的是昆仑站,这座冰穹A上的内陆站几乎是所有南极考察站中环境最恶劣的一座,但是也有最好的科考条件,极地研究中心里每年想去那个地方的人都是最多的。他不是个心急的人,一开始就怀着等到五年或者六年之后才能去到那里的心态递交申请,却没有想到刚刚收假就接到通知,说他被选到这一年的越冬队训练营里——这个时候距离他从南极回来才刚刚过去一整年。

张新杰觉得很奇怪,后来他才知道,原本这一次要去的那位空间物理学研究员家里出了急事,实在没有办法参加这一年的越冬训练,而他是剩下的人选中最合适的一个。

越冬训练的强度比普通的夏季科考强度更大,其中还有三分之一的人拥有不止一次越冬经历,与他们相比,他的那一点资历根本不算什么。到八月正式公布三支越冬队成员的时候,张新杰并不吃惊的发现自己虽然依旧留在名单上,被分配到的却是中山站而非最初申请的昆仑站——选入昆仑站越冬队的人都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南极过冬了。

确认过入选消息的那天中午,他通过电脑上的即时通讯软件和韩文清联系了一次。当初韩文清还只是普通海员的时候没有独立的寝室,更不用说自己的电脑,他们才会选择将通信作为主要的交流方式;而现在韩文清已经是科考船上的三副了,他们写信的习惯却保留了下来,像这样通过网络的联系依旧少之又少。打开电脑的时候他就算好了时间,隔着时差韩文清正好结束轮班,他们趁机聊了一小会儿。

张新杰并不否认,当他将自己入选越冬队的消息告诉对方时,确实是怀着对几个月之后即将见面的期盼的。但他没有想到韩文清却告诉了他另一个消息——先前在建的一艘新科考船将在九月下水,韩文清被调到了那艘船上当二副。新的极地科考船跑的也是一条新航路,这意味着他们原本就不高的碰面几率终于被削减到了最低。

这个消息让张新杰觉得有点惊讶。这样的惊讶通常只有在他预先估计的情况因为意外落空的时候才会出现——而那样的时候实在是少之又少的——但他们并没有事先说好过任何事。两个人的对话又继续了一小会儿,直到韩文清那头出了点紧急状况,匆匆交待了一声就下线了;几分钟之后张新杰自己也接到通知有个短会要开,这微不足道的插曲几乎是立即就被他抛到了脑后。

这么一抛就是五个月。

越冬队员要在南极度过难熬的一整年,所以研究中心总是尽量安排他们在国内多留一段时间,通常到十月末的时候才飞往澳大利亚,在下一个月的起头时从那里登船前往地球的另一端,而在这之前还有许多前期工作要完成。张新杰是第一次参加越冬的准备,很多事情都需要从头摸索,忙起来的时候甚至连原本每天坚持的锻炼都只能中断。等到上了科考船之后,因为航程立即进入西风带的缘故,他毫不意外的遭遇了痛苦的晕船反应——这一次甚至比他第一次去南极路上的更加严重,一直到极地科考船深入海冰区之后才终于平息,但那时候新的工作又已经开始了。

张新杰这一次搭的科考船正好是韩文清的师兄所在的那一艘,但是整个航程中他们只简短的见过几次面。唯一的一次交谈发生在十二月快结束的时候,第一轮卸货已经完成,科考船即将出发送前一年的越冬队员回家,科考队上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狂欢,作为对前一段时间辛苦工作的犒劳。他们很自然的谈起了关于两极之间的种种经历,随后话题滑到了那位共同的友人身上。

“其实我早就从老韩那里知道你了,”大副说,“你第一来南极的路上给他了写信,去投邮箱的那会儿我正好也在。看到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我还吓了一跳,后来找到机会去问了他。”

“那时候我已经认识他五年了,”张新杰回忆了一会儿才开口,“但是才刚刚到熟悉的程度。他是个很厉害的人,从他身上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大副笑了起来。

“你知道吗,”他说,“关于你,老韩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你在同龄人中几乎是出类拔萃的,但是看起来太寂寞了……他说,你就像是海上一座孤独的浮标。”

“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评价我,”研究员惊异地眨了眨眼睛。

他知道这样文绉绉的句子肯定不是韩文清的原话,当初的对话更可能是面前的大副先生问友人要个比喻,而那个男人有点困扰的皱着眉头给出一个“像浮标”之类的回答。他并不是一个喜欢背后议论和评价别人的人,但是想象这样的场景依旧把他逗笑了。

他们的对话就此中断了一会儿,重新打开话题的时候很快就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并且韩文清的名字并没有再一次被提起。这段对话短得甚至不够让张新杰想起自己的困扰来,而那之后他全面接手了前一任越冬队员的观测工作,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

总而言之,等到他真正有时间静下来清理心里不知名的情绪,已经是整座中山站里只剩下二十五个越冬队员的时候了。

科考船离开之后,南极的白昼越来越短,漫长的夜晚却累积了起来。

随着长夜逐渐降临,很多需要黑夜的科考项目进一步展开,张新杰需要花在工作上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但是当方圆两平方公里内都只有这么一点人的时候,独处和思考的时间总是不会少的,于是那些关于韩文清的大大小小的事又被他从脑海深处挖出来,一件一件摊开慢慢思量。

所有事情的转折点都是在西安的那个夜晚,但太多伏笔在之前的岁月里就已经被埋下,只是恰好在那个时刻找到了合适的机会生根发芽。在过去的所有年岁里他都是个心如止水的人,全部的热情都投在了对专业的研究上,有的细节虽然没有被错过,但是他也不会多花费心神去注意,到如今仓皇的面对结果,就显得有些措手不及。他觉得有一个答案已经从深海浮到了薄薄的冰层之下,他几乎都能看见它,但是却始终无法真正的打破冰面触摸到它。

张新杰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到过这种失控的焦躁了,而中山站外恶劣的天气无疑使得这种焦躁成倍累加。他很清楚自己需要暂时的转移注意力,于是暴风雪一结束,他就向站长提出了外出的申请——每一年中山站的越冬队员都要前往中山站四十公里之外的企鹅岛,去统计当年企鹅种群的繁衍数量,这是在中山站过冬的科考队员们难得的福利。

一天的离开并不会影响张新杰负责的观测项目,站长痛快的答应了他的请求。

他们出发的那天已经到了四月中旬,白昼虽然还算不上短暂,但太阳已经升不起来了,每天都低低地挂在东方的天边,看起来随时就会落回海平面下。站上的主要负责人商量之后决定在午前启程,这时已经接近阳光最好的时候,两辆雪地车头各自拖着一个雪橇,沿着比夏季冻得更加结实得海冰小心前进,给身后的中山站留下长长的影子。张新杰不会驾驶雪地车,和另外两个越冬队员一起被留在了雪橇上,一路看着窗外的风景断断续续的闲聊。

那个时候冰雪已经不再缓慢消融,沿途冰山的形状和一整个夏天里见到的都不一样,在薄暮一样的光线中显得异常巍峨。太阳升不高,发出的光线泛着一点红色,映在雪地显现出温暖的金红色,如果不是总有寒风从窗户的缝隙灌进来,这样的场景几乎可以称得上暖和了。为了避开海冰上的潮汐缝,他们一路开得很慢,有几个特意带着相机越冬队员沿途拍个不停,等真正快到企鹅岛的时候才发现存储卡被塞满了大半,只好手忙脚乱的一边翻看一边删,为晚一些拍摄企鹅留下足够的空间。

最后他们把雪地车全都留在了海冰通道的外围,徒步走进上万只企鹅的聚集地。

那时候摇摇欲坠的太阳已经完全贴在了海平面上,余晖在冰面上和天空中疯狂的燃烧。企鹅们生活在安稳避风的腹地,周围三面环绕的冰山投下巨大的阴影,将所有进入其中的活物吞没。因为日子的缘故,天边只有一轮黯淡的新月,而最明亮的几颗星宿已经能被轻易的识辨。科考队员们带的电筒数量不够,所以每一个人都不敢耽误,趁着最后的一点天光开始清点各种企鹅的巢穴。

真正的黑夜在将近两个小时之后降临。为了不添乱,已经完成了负责片区的几个人聚在一块,共同打着一只手电筒围观唯一带着相机脚架的人摆弄个不停,而剩下的电筒都分给了还在继续工作的人。带着专业设备的人原本只是打算拍拍看极地的星空,但是当他在寒风中艰难的调整好机器之后,却听见身边的人开始欣喜地惊叫。他抬起头,随后跟着自己的同伴一同叫了起来——

那是这一年里他们第一次遇见彩色的极光。

张新杰没有听到他们的叫喊,他正在随着两只帝企鹅向一座小小的山头攀爬——他本可以比它们走得更快,但是这里只有一条狭窄的道路,他不得不跟在它们后面亦步亦趋。在终于走到山头最高处的时候,一直低垂着视线注意脚下的研究员才发觉眼前有什么明亮的事物在移动。他下意识的熄掉了手中的光源,在黑暗中扬起头,立即被艳丽的南极光炸了满眼。

他的专业是空间物理学,对极光数据的观测和记录是他在极地越冬时重要的任务。他在北极度过的冬天里也曾经见过各种各样彩色的极光,但是没有哪一次及得上眼前这么盛大。出于专业本能,他的脑子里还有一半在飞快地运转,半心半意的估算着是怎样程度的粒子冲击才能在极地的上空放这样一场烟花;但剩下的一半里已经装满了纯然的惊叹与对自然发自本心的膜拜,再也容不下任何一点杂思。在视野所及的每一个地方,他都只能看见深深浅浅的色彩在跳一场舞蹈——不仅仅是极地上空惯见的荧荧的绿色,那只是最接近地面的一层色彩,在它之上是海冰一样的蓝色,然后渐渐过渡到明艳的紫色和红色,终于在最接近天空的一端呈现出娇媚的粉色。

这些光带的尽头究竟在哪里呢?

——张新杰模模糊糊的想着。为了寻找答案,他忍不住继续将脑袋向后仰去。在视线到达天顶的那一刻,更加惊人的场景毫无预兆的闯入了他的眼睛。

玫瑰色的天空之下,一条飘荡的极光的手臂指向天空中的某一点,被指向的地方有一座四颗星星——或许是五颗,明亮的光线让他不敢确定那点微弱的闪光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构成的十字架正闪闪发光。与其他的亮星相比它的光线并不耀眼,却比任何一个抢眼的星座都更坚定,就像是深夜里港口不灭的灯塔,用自身的存在告诉每一艘返航的船只家在哪里。

高悬的南十字星曾经教无数的水手不致在海上迷失;此时此刻,它或许也正照在某艘遥远的航船上,为一个有着肃杀面孔的男人指引前进的方向。

有那么一个瞬间,张新杰的脑海里几乎什么念头都没有了,惟剩恒星亿万年不灭的光辉,照得心下一片澄明。

然后他听见一点微弱的喀喀的声音从心底最深的地方传来,隔在他和那个答案之间的冰层一点一点的被撕裂;他伸出手,终于摸到了它。

在中山站度过的大半年里有很多有意思的时刻,但是更多的时候还是寂寞。到第二年十月下一支科考队出发的时候,即使是第三次在南极越冬,经验最为丰富的站长也忍不住了,开始每天和队友们聚在一起数科考船到达的日子。

在数到第十六天的时候,他们收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今年的西风带比过往的任何一年都要疯狂,原本要来接他们的那艘船在遭遇第一个气旋的时候船体发生了意料之外的破损,被迫返航澳大利亚的港口,由另一艘同样在南半球的极地科考船接替它的工作,将所有的人员和物资运到南极,然后接越冬队员们回家。由于两艘船只的交接还需要时间,这一年的科考任务很可能无法完成,所有留守南极的科考队员或许还要在南极逗留更长的时间。

最开始发起倒数的人默默地收起了计数的小本子,再也没有提过倒数的事情。他们都从研究中心的BBS里获悉了更加具体的细节,这一年的南太平洋实在是太过凶险,科考船出事的时候倘若换一个人来掌舵,或许船上的所有人都会葬身海底。另一艘船什么时候能到已经不再是所有人关心的重点——只要它能安全的到达就足够了。

代替原本要前往南极的科考船执行任务的是韩文清在的那一艘。这条船和常跑的航线都是新的,因此船长和大副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海员,但是常年海上的风霜对他们的健康也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害。在韩文清刚刚申请过大副资格不久,上一任大副就回到岸上疗养,他被直接任命为船上的大副,接手了更多复杂的工作。

在船只停泊进弗里曼特尔港口的那个晚上,张新杰和他在电脑上简单的聊了聊。

他们没有说任何互相鼓励和祝福的话,只是单纯的交换了海上和科考站里目前的情况,然后对这一年的科考任务能够得到完成的几率进行了小小的讨论。他们并不是船长和科考站的负责人,这些事情原本也不应该由他们来操心,信息的交换更多只是一个让彼此安心的手段,远比一句苍白无力的“我很好”更加有用。

中山站和澳大利亚西海岸之间隔着五个小时,张新杰还在等着刚刚吃过的晚饭消化好去健身房,韩文清那一头却已经是深夜。在短暂的交谈过之后,他们互道晚安,结束了对话。

关于有些心事,研究员只字未提。

甚至到真正见到韩文清的时候他也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最初他的计划并不是这样——最初他想要告诉另一个人自己的想法。他是个对自己异常诚实且坦荡的人,这个念头不掺任何私心,只是希望无论在哪里,对方总能知道总有人愿以纯粹的爱意待他而不要求任何对价;何况他很清楚对方并不会介意这样的事情,小说里连朋友都做不成的狗血桥段决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起初的沉默只是因为不想友人在即将面对一段危险航程前被无关的事分走心神,但是当他终于站在韩文清面前,直视对方的眼睛的时候,却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只想起韩文清的老友说过的关于自己的话,许多年前在北极站时候那个过分年轻的自己将对方视作北极燕鸥的譬喻,还有被自己夹在图鉴里的、灰白色的海鸟在跨越两极的路上选择了一座浮标短暂停留的照片。

这样就很好了。

他勾了勾嘴角,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说起话来。

回到国内之后他们又有好几年没有见面。

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多数时候韩文清都在海上,而张新杰也有许多自己的事情要做,他们写信的时候依旧比在电脑上闲聊的时候多。张新杰又搬了一次家,特意收拾了一个单独的抽屉出来放这些信——它们已经多到能够塞满一整个书桌抽屉的地步了。

他在南极遇见的那次极光爆发留下了十分重要的观测数据,后来他根据它做的课题在业内获得了很高的评价。在几乎同一个时候,韩文清的船长退休了,极地研究中心没有指派另一个人,而是直接将他任命为这艘科考船的第二任船长。这两件事前后发生的时间太接近,最后他们在玩笑里决定各自倒一杯香槟,隔着上万公里的距离举杯致意。

更多的时候他们还是会从别的途径获知对方的消息,毕竟并不是每一件好事或者坏事都重大到使人迫不及待的想要分享。张新杰觉得自己在新闻里见到韩文清的次数几乎快赶上他们真正见面次数了——或许早就已经赶上并超过,只是他没有仔细的统计过具体的数据所以无从知晓。在极地研究中心内部的BBS上他们有时也会遇见彼此,在某个技术性的帖子下激烈的讨论,或者在当年给海外同事拜年的帖子里互相道一句新春快乐。在除此之外的日子里,他偶尔会心血来潮的点开研究中心的网站,找到跟踪几艘极地科考船航迹的那一页,看看韩文清现在在哪里,接下来又要去哪里。

张新杰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好。

再后来,他在一个暑气逼人的日子里接到消息,说他被任命为新一轮南极科考的领队兼首席科学家。这件事同样在业内引起了小小的轰动,因为在他之前的所有南极科考中都没有过这么年轻的领队。他的母校决定在这一年的校刊中给他做一个专题,编辑部派了一个大二的女生来采访他。小姑娘是他同系的学妹,对他崇拜得要命,他们在一起聊了很久极地科考这条道路上的精彩和艰辛,彼此都感触良多。在采访结尾的时候,她吞吞吐吐的问了他一个问题:“学长你单身了这么久……一直都没有成家的打算吗?”

话一出口女孩就自知失言,又语速飞快的加上了半句话:“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好奇如果学长不想回答的话就……”

“没有,”张新杰很干脆的给出了答案。他明白小学妹的好奇心,也不介意,反而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不要紧张。有了这样的保证,她的下一个问题也很容易的就问了出来。

“那……可以说说为什么吗?”她说,“极地研究中心里的很多老师虽然辛苦,但是几乎全都组建了自己的家庭,学长你是因为想要专注于研究才一直单身的吗?”

“严格来说不算是为了研究,而是为了别的考虑,”张新杰回答她,“首先生活上的相互扶持对我来说并不是必须的——我能将自己照顾得很好,何况我很难用同等的关心来回报对方,这对于对方来说是非常不公平的。作为极地研究员,我行走的一直是一条孤独的路,在这条道路上,爱情唯一的意义就是能有一个人愿意陪我一起走下去,只要想到他,再孤独的路都会显得不那么寂寞,”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扶了扶眼镜;作为一个一向很少谈论自己的感受的人,这样的自我剖白让他觉得很不自在。不过他很快就接着说了下去:“现在,我已经找到那个同路人了。”

小姑娘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回答,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之前热烈讨论的气氛瞬间消失了。在愣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才小心翼翼的问:“……这些我可以写进稿子里吗?”

张新杰点了点头;他既然说出来了,就已经做好了这些话也被写进稿子放上校刊的心理准备,对方过分谨慎的态度反而让他觉得很不自在。女孩小小的欢呼了一声,又简单的说了几场面句话,结束了这场采访。他站起来,将她送到办公室门口,心里想着十月出发前往南极的时候就能见到另一个男人,觉得心情很好。

但是他完全没有想到,在见到韩文清的同时,也会看见一本本该内部流通的校刊被摊在这个男人的桌子上,翻开的正好是印着自己照片的那一页。

几个月之前校刊做好之后也给他送了一份,起初看到小姑娘把他说的那段话一字不差的放上去的时候,他并没有感到特别在意。但是他大学时候的朋友中有一个留校当教授,同样拿到了这期校刊,看完的当天就在短信和聊天软件上一顿狂轰乱炸,问他这个人是不是总被他提起的那个海员——至此他才意识到自己说出来的话在明白人的眼睛里有多露骨。他的第一个反应是韩文清会不会看见,但是理智告诉他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再说看见了又怎么样呢?他早就知道这个人并不会因为这样的事轻易的被影响,何况对一个人的喜爱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

但是真的眼见对方在看这本小书毕竟和头脑中的预设不一样。张新杰觉得自己的手心里在出汗;他眨了眨眼睛,竟然感受到了一点手足无措。

韩文清原本正转过身在收拾放在沙发上的一叠文件——自从成为科考船的船长之后他收到的文书工作就开始增加,舱房里小小的书桌上摆了电脑,根本就放不下。他本能的察觉到身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转过身就看见张新杰盯着桌上的校刊,脸色还有一点发白。

“你还好吗?”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记得你晕船没有这么厉害。”

“不是晕船,”张新杰摇摇头,“我没事。”

他想要问对方有没有看完这篇访谈,但是又觉得踌躇;万一韩文清还没有翻看到那里,自己这么一问岂不是不打自招。他甚至还分了一点心神出来,想着有没有什么办法在走的时候想办法把这本校刊给顺手带走藏起来。

韩文清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的话里藏了什么;他没有理会这套说辞,而是循着对方的目光看到了放在桌子上的小书。书页上的照片是采访的那天拍的,照片里的张新杰穿着浅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但是扣子扣到了最上面的一颗,整个人看起来严肃极了。照片上没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的话,那也只能是采访最末一段的内容。韩文清从来没有听对方提到过类似的人,在看见访谈的时候心里就有了隐约的猜测,而现在张新杰的反应让他的想法从猜测变成了肯定。

“采访我看完了,”他说。

张新杰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样的绷紧了身体,但是在条件反射的一瞬间之后,他强大的自制力又压制住了本能的反应。他安静的转过身看着另一个人,动作一点都没有慌乱,整个人挺得笔直的样子却像是在等候一场审判。

——而他原本不必如此紧张的。

韩文清笑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笑容,转瞬即逝,带着在这个男人身上异常少见的温情味道。他之前伸出来拍拍对方的那只手稳稳的落在研究员的肩膀上,下意识的施加了一些力道,似乎是想要将什么东西和自己的体温一起传到对方那里去。

“我看完了,”他重复了一次刚才说过的话,但是在后面又添上了另一句话,“也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久。”

然后他看见他的首席科学家那双几乎快熄灭了的眼睛里,又重新亮起了光。

那原本是同一株树上飘下的两颗种子,分别落在了两个人的心里,其中一颗生根发芽的时候,另一颗上也有同样的变化在发生。但是直到它们都长成了苍天大树,才知道另一颗的存在。

韩文清不是那么敏锐的人,心理上过于细微的变化他察觉不到,但倘若一个想法过份直白的出现,他却很容易就能明白自己身上都发生了什么——比如当手下的海员在谈论家里的妻子和孩子,他却只想起了在远在千万里之外的张新杰的那个时刻。

那个时候他刚刚成为这艘科考船的船长不久,带着要去北极越冬的考察队员穿越西北航道前往黄河站。之前连续几年这条航线都没有封冻过,那一年北极的海冰却出现得异常的早,他们原本择定的路线上一夜之间就被冻结。起初科考船的动力还能推动它艰难前行,但是到了冰层越冻越厚的时候,这艘并不以破冰能力著称的船终于还是被卡在了半路上,进退维艰。

最开始这件事并没有引起船上的惊慌。西北航道虽然短,却也比别的路线包含了更多不可预知的危险,所以每一次通过这里的船只都会带上相当数量的炸药;如果科考船本身无法破冰的话,还可以先通过炸药松动冰层——所有人都知道船上的炸药足够他们顺利驶过封冻最严重的这一段,并因此保持着冷静且轻松的心态。

但是情况在第三天的早晨急转直下。那天的爆破小组原本要下到冰面上去埋雷管,但在出发前最后一刻有个科考队员注意到冰面上还有别的活物;他们站在甲板边缘仔细看了看,发现出现在科考船周围的是三头北极熊。北极熊会主动攻击人类,何况出现在这里的是一头刚刚分娩过不久的母熊,它正带着自己的两头幼仔,对一整船的食物虎视眈眈。三头北极熊就在船舷边活动,透过某几间船舱的窗子甚至能够近距离的观察到它们,爆破组根本就没有下去作业的可能性。

韩文清选择观望了一天。但是第二天早晨这三只北极熊母子还在这里,于是他立即和国内的指挥中心取得了联系,通过他们又联系上了另一艘正在附近,破冰能力也更强的科考船请求救援;除此之外,他还要求所有在甲板轮班的海员都密切注意冰面上的状况,只要这三头北极熊一离开就告诉他。这样的处理及时且到位,换成任何一个经验更加丰富的船长来也很难做到更好,但是这并不能阻止恐慌在船上蔓延——在这里的人都很清楚,即使是世界上破冰能力最好的科考船,也没有可能直接突破目前困住他们的这片海冰,何况现在还没有到气温最低的时候。如果北极熊徘徊不去的时间足够久,他们将活生生被困死在极夜中。

被困住的第五天早晨北极熊终于离开,整艘船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就在他们准备继续爆破工作的时候,却发现一群生活在附近岛屿上的北极狼又围了过来。狼群是比总是独来独往的北极熊更为可怕的掠食者,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始谈论起了关于身后的事情来。

情况当然还没有到最坏的时候,可他们现在就是冰原上的一座孤岛,任何一点负面消息的影响都能被放到最大。韩文清和船上的政委商量之后组织过两次会议,想要尽量遏制这种消极情绪的发展,但是在严酷的现实面前他们的努力无异于螳臂当车,在那之后没多久甚至连政委自己都开始变得暴躁且心灰意冷了。不过这样的情绪并没有蔓延到韩文清身上来——那个时候他实在是太忙了,要同时和指挥中心以及来救援的船只保持联系,要考虑怎么安抚船上躁动不安的情绪,还要和爆破小组商量有没有什么可行的替代方案;他就像一台高强度运转的机器,根本就没有时间来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这种强硬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他听到了一通电话。

他本来是要去找爆破小组的组长谈论某个新方案的细节,敲门之后却没有人答应;他凑近了一些,听见里面有断断续续的呜咽传出来——那个一向开朗活跃的男人正通过卫星电话和家人联系,说到最坏的打算时终于忍不住,躲在门板后哭得像个孩子一样。他要妻子将年幼的儿子带过来和他说说话,强行压抑住声音里的哭腔,用像是逗儿子玩一样声调的交待着再严肃不过的事情。

韩文清没有打扰他和家里的通话。他站在门口不说话,心里却想着那座遥远的海港城市,自己从小在那里长大,而如今父母都还在那里等自己回家。那些少年时候走过的街道,休假的日子偶尔会去的路边摊,盛夏海边洁白细腻的沙滩,冬夜里落满雪花的海景步道……所有一切许多年不曾出现在他梦里的场景,却在这个时候一股脑的涌进船长先生的脑海里。他在心里暗自喟叹了一句可惜——他认识张新杰这么久,甚至都还没有机会亲自带着对方到这些地方走走看。

然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想要的不仅仅是和另一个人一起在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散步;他还想要和他一起去更多、更遥远的地方,即使总是隔着千万公里的距离和长短不定的时差,多数时候都不能见面也没有关系。

他只是想要一个可与同行之人,而且他已经找到了。

“我上一次去北极的时候就想明白了,”韩文清说,“只是想要当面告诉你。”

张新杰没有说话。他知道韩文清之前在北极的时候都经历了什么,那段经历实在是太过惊险,在别人口中或许是一段传奇的谈资,于他却是一段提心吊胆又无能为力的煎熬,所以一直都没有正面向对方提起过。现在韩文清主动说起这件事,他才终于不再回避它。

“我比你更早想清楚,”他说,“你在北极的时候,我每天都在关注最新的进展,可惜什么都不能做。”

“我们最后还是等到狼群自己走掉,”韩文清回答他,“那种情况谁都没有办法。”

“我知道,”他笑了笑,“新闻里都说了。”

这场对话没有再继续下去。韩文清转过身,继续对付刚才收拾到一半的文件;张新杰站近了一些,在对方需要的时候顺手帮忙接一接东西。等到沙发上的东西终于都被捡开,两个人都坐下来之后,研究员才侧过头,看着另一个人的眼睛抛出新的问题。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他问。

这个问题中有太多晦涩不明的含义,并不像是他一贯的说话风格。不过韩文清很好的领会到了对方究竟想问的是哪一层意思。

“就像现在这样,”这个男人说,“一如既往。”

张新杰点了点头,轻声地附和了一句。

“一如既往。”

——因为你我都知道,无论前方的道路上还有多少崎岖坎坷,都已经有一个同路人在那里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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