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息了一声,捂着发昏的大脑往回走,刚走了两步就撞在了一个人身上。后者被撞退了半步,没有出声,握住了他的手臂。他们的气息交缠着,低着头,影子拉成了两条平行线。
“他们对我动手了。”少顷,他听见纳威平静地说道,“我的奶奶,他们派了高力士去抓她,想让我乖乖就范。”
德拉科没有回应。
“……但他们没能成功,我说过我奶奶是个很厉害的女巫,高力士现在还在圣芒戈医院里躺着呢。”他的语调微微上扬。德拉科终于动了动,用了点力推开他。
“你觉得很骄傲?”他的嘴唇微微颤抖。
“是,我为我奶奶感到骄傲。”纳威承认道,“她逃走了,给我捎了封信,告诉我说她为我骄傲,还说我不愧是我父母的儿子,叫我坚持下去。”
“……疯了。真是疯了。”德拉科摇了摇头,“你们都疯了——你们不怕死吗?!”
纳威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目光让他感到羞愧又恼火。
“我知道,德拉科。你爸妈很爱你,会告诉你遇到危险就避开,不要让自己受伤害。会告诉你遇到有利的机会就不要放过,过好自己的生活,其他的都不要管。我没有听我爸妈说过这些……我从我奶奶那里听到他们的故事,他们怎样勇敢,怎样击败食死徒,又怎样牺牲……我常常会觉得有压力,害怕达不到他们的程度。我害怕让奶奶失望。”
德拉科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如果天上真的有那么多星星,那么他们一定住在两颗不同的星球上,隔着无法跨越的银河。
“这个道理我也是最近才明白的。如果你太害怕一件事情,总有一天它就会发生。”
德拉科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从口袋里抽出魔杖直直地指向他,喘着气,微微扯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哦,我明白,你赶着去死是吗?……既然你这么想死,我这就满足你,不用感谢我。”
“德拉科……”他唤了一声,朝他走去,德拉科猛地后退一步。
“别过来!”他尖叫道,“离我远点!”
纳威马上停住了,紧绷着脸,咬着下唇。
“对不起。”他低声说道,“我很抱歉。”
德拉科呆呆地看着他,握着魔杖的手臂在打颤。
“我很抱歉,但——我还是会这么做。”
魔杖慢慢垂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整个夜晚的冷都涌进了他空空的肺。
“现在说还有什么用?”他冷冷地说道,“我知道你是这种人,我早就知道了。我知道这一天会来的,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害怕它,所以它来了。我害怕的是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眶被磨得发红。
“我真是怕了你了纳威,我真的怕,我怕哪天醒来就看见他们把你杀了或者关进阿兹卡班,连尸体都找不到。你把纯血统当成挡箭牌,你以为这是无懈可击的吗?你以为他们真的不敢杀隆巴顿家族的人?你是不是想——你是不是——”
后面半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德拉科脸上的血色越来越少,发烧带来的头昏脑胀和胃痛一股脑儿翻上来,他踉跄一步险些要倒下去。纳威察觉到了不对劲,马上冲上来扶住他,手背盖在他的额头上,一片滚烫。
他一把将他抱起来往校医院赶,德拉科个子很高,但身体并不重,抱在怀里松松冷冷的,像一包沙子。他薄薄的嘴唇一下一下摩擦着他的耳侧,滚烫的气息喷在颈边,起初似是无意,他仰起头贴了上去,用尖牙细细地咬了一口,低声说道:“我不想去医院。”
纳威一顿,停了下来。灰蓝色的眼珠转过来冷冷清清地盯着他,他慢慢地说道:“我想要你。”
09
最害怕的事情总有一天会发生,他唯一能选择的只有害怕地等待降临,或者平静地等待降临。他什么也无法改变,连扭转自己懦弱的灵魂都竭尽全力。
他从鲜血中爬出来,只学会了忍耐和痛,只学会了流泪和爱,只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将要走怎样的路,是谁都无法控制的。你可以靠近他、爱上他、甚至摧毁他,但属于他的路依然烙刻在连着灵魂的地方。
德拉科有时候觉得也许纳威就等着这一刻。他在课上顶撞老师、在墙壁上涂抹大逆不道的字、在被折磨的时候一声不吭、在一次次失败后仍不放弃地搅起腥风血雨,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拿着剑冲入最中心的战火,轰轰烈烈地死在那里。
那一天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围幔、破碎的砖瓦、哭喊和鲜血的味道,那一天整座城堡都燃烧了起来,他却迷失了方向。
他望着抱着水晶球往下扔的特里劳妮教授、悄悄溜回来加入战斗的克里维兄弟、低吼的小个子巨人,望着在地上滚来滚去的石像的头,它说着不要管我,就让我这样吧,就让我躺在这里吧。
但他不能躺在这儿。他还得往前走。
他蒙着眼茫然地往前跑,不知道自己该跑向哪一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爱的人,他曾经鄙夷的人,他无法控制的人,他想接近却永远也触碰不到的人,战火燃烧的时候他就奔向了属于他的路,他再也见不到他了。
大厅里传来一阵喧闹声,许多人喊着“不”“不要”,一声比一声凄厉,那里发生了什么?他不用靠近就看见了海格怀里抱着的那个男孩。七月份出生的男孩,他的家庭曾三次击败黑魔王,命运的另一半,死亡的代言人。他死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看见了吗?哈利·波特死了!你们这些被蒙蔽的人,现在明白了吧?他根本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依赖别人为他牺牲的小男孩!”那个黑色的男人来回走动,大声说道。他似乎在周围施展了无声无息咒,所有人都被迫保持安静。
嘭地一声,魔咒被打破了,霍格沃茨的保卫者们又吵嚷起来起来,罗恩高声吼道,目眦欲裂:“他打败了你!”
又是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四周再次安静了,伏地魔得意洋洋的声音响起来:“他是在试图逃出学校的时候被杀死的,在试图自己逃命的时候被杀死的——”
他没能把他的话说完,德拉科听见人群的一角传来推搡扭打声、魔咒闪光声和痛苦的哼哼,一个人挣脱众人冲到了伏地魔面前。他很快被缴了械,男人大笑着把他的魔杖扔到一边,用轻轻的、蛇一般嘶嘶的声音说道:“这是谁呀?……谁主动以身试法,让大家看到战败后继续反抗会有什么下场?”
一旁的贝拉特里克斯显得非常高兴。
“是纳威·隆巴顿,主人!就是那个给卡罗兄妹制造了那么多麻烦的男孩!那对傲罗夫妇的儿子,记得吗?”
德拉科的身体一颤,太阳穴触电般地痛起来。
纳威赤手空拳,毫无挣扎地站起来,站在食死徒和幸存者之间的空地上,直直地与伏地魔对视。后者似乎觉得非常有趣,低头看着他,说道:“啊,是了,我想起来了。但你是个纯种巫师,对吗,我勇敢的孩子?”
德拉科看见纳威空空的拳头攥紧了。
“是,那又怎么样?”
“你表现出了勇气和决心,而且出身高贵。你会成为一个难能可贵的食死徒。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纳威·隆巴顿。”
“除非地狱结冰我才会跟你走。”纳威说道,大喊一声,“邓布利多军!”
人群里立刻响起激昂的回应,无数人挥舞着手中的魔杖,对此伏地魔的无声无息咒似乎也不起作用了。
“很好。”伏地魔说道,他圆滑的声音里包含着比最残酷的咒语还要大的危险,“如果那是你的选择,隆巴顿,我们只好按原计划办了。让它,”他的声音很低,“落到你的头上。”
他挥了挥魔杖,霍格沃茨一扇破碎的窗户里飞出了一只漆黑的怪鸟似的东西,德拉科仔细一看才辨认出那是一顶破旧的分院帽。它落在了伏地魔手上,他抓着帽尖抖了抖,它便耷拉下来。
“霍格沃茨学校再也不需要分院。”伏地魔说道,“再也不会分成好几个学院了。我高贵的祖先——萨拉查·斯莱特林的徽章、盾牌和旗帜,对大家来说就已足够了,是不是呢,纳威·隆巴顿?”
他又一挥魔杖,纳威马上浑身僵硬,一动也不能动。分院帽飘起来,落在他头顶上,帽檐垂到了他的眼睛下方。周围的人群骚动起来,食死徒举起魔杖不让他们靠近。分院帽上窜起了一缕烟,开始燃烧,不一会儿纳威的全身都沾染上了火苗,似乎要被大火吞没,连哀嚎都无法发出……不,不……他朝那儿疯跑过去,不能——
背后的树林里传来一阵巨响,马人从禁林中冲了出来,挤翻了一群凑在一块的食死徒。他在人群中随波逐流,站也站不稳,手直直地往前伸着,试图抓住那个男孩的手——但这次他再也抓不住了——
纳威用力一挣,摆脱了禁锢咒,从燃烧的分院帽里拔出了一把闪亮的银剑——那把他和朋友们试图从校长室偷出来的格兰芬多宝剑,上面鹅蛋大小的红宝石比晨曦还要耀眼。他握紧宝剑用力一挥,散发着腥臭的蛇头旋转着朝外飞去,伏地魔愤怒地叫喊着,宝剑割开蛇头没有任何声音,可似乎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觉得你在赫奇帕奇更合适,你认为呢?
他定定地看着他,微微颤抖着,眼眶通红。
不,你是……真正的格兰芬多。
10
一年后。
霍格沃茨的草药棚是纳威最喜欢去的地方,只要没有课,他就能在那儿呆一整天,折腾那些西里古怪的植物。
学生们叫他隆巴顿教授,他喜欢这个称呼。他曾经也想过像哈利一样去魔法部担任一名傲罗,追随他父母的步伐,但最后还是选择留在这里。
七年级时他就见够了鲜血和离别,他能在迫不得已的时刻承担重任,但说到底最向往的依然是那些能给他带来快乐的东西。
纳威在办公桌前坐下,盯着桌子上的陶瓷杯看了一会儿,慢吞吞地端过来放在面前,又不动了。
窗户外传来一阵拍动翅膀的声音,一只黑色的猫头鹰停在他的右手边,脚踝上挂着一只包裹。纳威皱起眉,端详了它一会儿,谨慎地将它拆下来。
猫头鹰抖了抖羽毛,叫了一声,飞走了。纳威将陶瓷杯推到一边,困惑地盯着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似乎装着一只球状物,也许是一枚大粪蛋,但他没有闻到异味。
真是一只漂亮的猫头鹰,他想,不过从没见过它。
纳威慢慢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只精致的球形盒子,他莫名觉得这种风格有点眼熟。他摸索了一会儿,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条紧绷绷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沿着它掰开,屏住了呼吸。
盒子里的天鹅绒上放着一只被咬了一口的青苹果。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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