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俞长长地舒了口气,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
看来,遇到他们,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
不过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场相遇对他来说有多重要。因为就是从那个瞬间开始,他的人生,发生了一个重要的改变。
阿木的笑容,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过去的人和梦(一)
春节将至。
公司里的事情开始多了起来。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三天两头往外跑,几乎没有一天能按时下班。
不过佑俞觉得还好。
他倒是不介意做这些繁杂的工作。
相反,他还挺享受的。
他喜欢这种能够占据他大量精力和时间的事情,这样可以避免他去想很多不必要的事,也可以避免过多的交流。
某种程度上缓解了佑俞的压力。
除夕前一天,同事们约着,找了个城郊的饭馆聚聚。老惯例。
他们选了个很有人气的新开的饭馆,不大,但靠着一条河,风景特别好,还可以吃到刚打捞到的新鲜河鱼。馆子中间有个很大的院子,被天然的树林包围。
有的人忙着坐下打牌,有的人沿着田野散步,到河边玩。
佑俞则找了个人少的走廊,跟徐旭打电话。
他抬着电话,看着远处的田野和山峦,有些出神。
“……宝贝儿~你听我说话呢么?”徐迅拉长了语气,有些不高兴地说。
佑俞回过神来,说谎道:“听着呢。”
徐旭停顿了一会儿,再次开口道:“所以呢?你想去哪儿玩儿嘛?”
“什么去哪儿玩?”
“我就知道你没听。”徐旭抱怨道,“我说我月底放假呢,要不要一起去哪儿玩一趟?”
“……”佑俞犹豫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不去了吧。最近挺累的。”
“啊~?为什么?怎么啦?”
“没什么,就是工作的事。刚调过来一年,很多事情都不熟。”佑俞说道。刚说完,他心里就有些内疚了起来。
他不是不想跟徐旭见面。
只是他实在是没有心情出去旅游。
各种意义上都没有。
徐旭想了会儿,跟他说:“……那我去找你吧。”
佑俞忽然停了下来,不再晃荡。只是站在那里,莫名烦躁。犹豫了很一会儿,佑俞开口说:“也行。”顿了顿,又问,“具体什么时候?”
“现在还不知道啊。这不是得先问问你嘛。如果决定去你那儿的话,我就请假了。”徐旭说,“定了时间就告诉你。”
“嗯”佑俞轻轻笑了笑,说,“那你提前告诉我。”
“知道了。”徐旭说,他停顿了片刻,叮嘱道,“记得好好吃饭。别又瘦了。”
佑俞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说:“知道了。”
“那明天再给打给你。”徐旭说。
“好。”
挂了电话,佑俞漠然地站在原地发呆,半天都没有什么动作。
直到朗静找到他。
朗静站在走廊上,歪过头看了他一眼,确定是佑俞,才走了过去,站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你傻站在这里干什么?”
“嗯?”佑俞回过神,立刻转过头看着她。他打量了朗静一会儿,发现她身上沾满了泥土,往后躲了躲,嫌弃地问,“你怎么那么脏?”
但是朗静并没有生气,反而开心地举起了握着一把鸡枞菌的手,菌根上还沾满了泥土,说:“看,我刚刚去树脚下采的!还有一点呢,我拿不下了。”
她对佑俞咧嘴一笑,问:“你要不要过去采?”
“不去。”佑俞果断地拒绝了她,他没兴趣。朗静也没有再坚持,还是笑嘻嘻地说:“好吧,那我要回去了,一会儿该吃饭了。你还要在这里待着吗?”
佑俞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不了,我跟你一起回去。”
“好呀。”朗静转过身,朝着大厅走去。
佑俞跟在她的身后。
*~~~~~~~~*
他们一起走到吃饭的大厅,正好看到安平站在三四个不认识的人中间,聊得正开心。
看到他们过来,安平对他们笑了笑。佑俞跟朗静都停了脚步,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朝安平走了过去。
“你们俩干嘛呢?”安平问。
朗静看看安平身边的人,又看看安平,说:“正准备去吃饭呢?”几个人看到是跟安平认识的人,都露出了友好的表情。
“这几位是?”朗静问道。
“啊,朋友。”安平对她笑了笑,然后说,“给你们介绍一下。”
安平回头看了看他们,然后指着离他最近的一个男人,说:“我好兄弟,刘远旗。以前跟我一个高中的。”
那个叫刘远旗的男人对他们伸手搂住安平的肩,笑嘻嘻开玩笑道:“什么好兄弟?明明是好姐妹。”他的皮肤有些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很和善。
安平推开他,嫌弃地说:“走开。”
刘远旗还是笑嘻嘻的样子,冲安平挥了一下手,表示不满。
他转头看着朗静跟佑俞,说:“这几个是我的同事。”说着,他挨个把名字念了一遍,“张晓斌,洪欣,何寒。”
何寒?
佑俞愣了一下。
他的视线停在了何寒的脸上。
何寒有一张很有辨识度的脸,眼睛不大还有点塌,鼻子还算笔直,嘴角向下,不笑的时候看上去有点凶。
而且还有有一种……很自然的压迫感。
听到远旗说到自己的名字,何寒对他们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不过他一笑起来,那种凶狠的气质和压迫感顿时就都消失了。
“你们好。”他说。
何寒的眼睛看向了佑俞。
不知为什么,佑俞忽然紧张了一下。
但很快就表现得自然了。
安平指了指朗静,跟身边的人介绍道:“这是朗静。跟我一个科的。”然后又拍了拍佑俞的肩膀,说:“文佑俞。也是我们科的。”
“文佑俞?”刘远旗听到他的名字,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他拉长声调说话的感觉让佑俞想起了徐旭,刘远旗盯着他看了半天,说,“啊~你不记得我了吧?”
“……”佑俞愣住了,开始在脑海里思索这个人。
“我是你姐姐的朋友呀~我们俩以前见过。你忘了?”刘远旗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说,“有一次你去我家给你姐姐送东西,是我来找你拿的。”
好像是有那么回事。
佑俞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哦,想起来了。”
“欸~这么多年没见,想不起来也是正常的。”刘远旗笑嘻嘻地说,“我一开始也没认出你……你怎么瘦了那么多?”
“啊,是啊。”佑俞听到他这么说,突然紧张了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到这儿,刘远旗不再笑了,停顿了一会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刘远旗伸出手拍拍他的肩,很快又回到了笑嘻嘻的样子,说,“一会儿找你喝一杯。”
佑俞微笑着,点点头,说:“好。”
之后他们就又站在那里寒暄了几句,聊了聊这家饭店有什么好吃的之类的,就各自分开了。
☆、过去的人和梦(二)
安平跟两人走在一起,一边说:“小地方就是这样,兜兜转转,发现互相都认识。”
佑俞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朗静看了他一眼,然后附和道:“是啊。没想到你的朋友竟然认识佑俞。”
“就是说。”安平说,他想了一会儿,笑道,“这么说让我想起之前有个朋友,说他妈给他介绍一姑娘谁谁谁。我一听,竟然就是我初中同学。而且还是那种特别……就是情史比较丰富的那种。”
“啊?”朗静有些惊讶,说,“那你跟你朋友说了吗?那姑娘的事?”
“说了啊。”安平说,不理解朗静为什么要问。
朗静一听,瞅了他一眼,说:“你还真把人家姑娘以前的事情告诉别人?你怎么这么管不住你的嘴呀?谁跟你同学真是倒了霉了。”
“欸?”安平一听着急了,“为什么不能说?反正我不说也会有人说啊。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她的那些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可是你说了,就是你的问题。”朗静跟他争辩道。
佑俞听着他们争论,忽然插了一句,问:“你跟刘哥是一个班的吗?”
“远旗吗?”安平对佑俞忽然的提问有些意外,说,“不是,我们一起在校队打球。”
“校队?”朗静问,“什么队?”
安平看着她说:“篮球啊。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朗静忽然笑了起来,说:“只是没想到他也打篮球。”
安平哈哈笑了起来,说:“别看他娘娘的,打球可厉害了。”安平解释道,“而且他只是在大家面前这样子,认真起来的时候可男人了。不仅打球厉害,打架也厉害。”
朗静想象了一下,笑了起来。
“而且他可是一个警察。”安平说,“你没见过他穿制服的样子,可帅了。”
“警察?”佑俞惊讶地转过头看向安平,问道,“你是说他是警察吗?”
“对啊。”安平说,笑了笑,“怎么?你也对他有偏见吗?”
“不,我是想说……”佑俞没有跟他开玩笑,表情很认真的样子,顿了顿,说,“那何寒也是个警察了?”
“对哦。”朗静也反应过来,说,“远旗说他们是同事。”
安平也跟着反应过来,露出惊讶的表情,说:“对哦。对哦!我都没想起来。”安平哈哈笑了起来,说,“真没想到啊。当初那么不规矩的学生,现在反而变成教人守规矩的人了。”
“……”朗静皱着眉看着安平,说,“有这么好笑吗?神经病。”
跟在他们身后的佑俞,不禁陷入了沉思。
*~~~~~~~~*
聚会途中,远旗找到佑俞,坐到他身边。
佑俞给他敬酒。远旗对他点了点头表示谢意,没有了之前嬉皮笑脸的样子。问他现在过的好不好,问了乔乔的事情,又问了问他的父母。
最后跟他聊了会儿佑勤。
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挺难熬的吧?”远旗问,拍了拍佑俞的肩膀,有些难过的说。
佑俞对他笑了笑,说:“没事,现在好多了。”
“多吃点啊。看看你瘦的。”远旗看了他一会儿,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说,“还有这黑眼圈。加强点锻炼!”
佑俞笑了起来,说:“嗯。”
远旗跟着笑了,跟他碰了碰杯,说:“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跟我说。常联系。”佑俞也喝掉了自己的那杯酒,笑了笑,说:“好,谢谢刘哥。”
*~~~~~~~~*
结束的时候,佑俞已经喝了不少酒,但稍微还有点意识。
后来安平又非得拉着他们玩了第二场,终于喝到断片。
不记得是谁送他回去的,反正醒来的时候,他睡在宿舍里,总是一本正经的林晓则穿着脏兮兮皱巴巴的衣服地躺在旁边,头发乱糟糟的,也没盖被子。
佑俞迷迷糊糊地闻到了身上的气味,觉得有些恶心。
他努力爬起来,拿了洗漱的工具,到楼下的共用浴室洗澡。
那天夜里,他梦到了姐姐佑勤。
佑俞站在过道上,看着远处的房子,回忆着过去的事,不停地回想着那些他曾经拼命忘记的东西。但还是看到了佑勤的脸,看到她跟自己相似的那张面孔。
有趣的是,作为姐姐的佑勤长相看上去更加硬朗,佑俞反而比较柔媚。他们的性格也是这样。佑勤好强,佑俞却不是。
但兄妹俩骨子里有些东西总归是相似的。
比如他们表面沉默其实想法不少,比如平时不爱招惹人但是生气的时候比谁都凶,又比如,他们对爱情还是有很多憧憬的,看起来漠不关心,其实比谁都要热切。
佑俞可能不会同意最后一点,暂时。
不知道如果姐姐还在他身边的话,她会怎么做?反正肯定不是劝阻吧。她不是那种会害怕的人。会批评吗?应该也不会,因为她从小任何时候都会护着佑俞。
对啊,如果姐姐还在他身边的话……那么那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除夕夜的烟火欢庆(一)
隔天就是新年。
因为公司放假晚的缘故,佑俞也忙不得帮家里买东西做饭。
下午到家的时候,年夜饭已经做好了。
佑俞走到家门口,看到爸爸和乔乔正在贴对联。乔乔给爸爸端着面糊,看着他贴。佑俞赶紧过去帮忙,跟他爸说脚痛就不要来弄这些,等着他来贴就好。
爸爸笑笑地说,好,不弄了。
佑俞的爸爸以前是个建筑工程师,常年在外奔波,后来出了一场严重的车祸,导致腿上留下了后遗症,失去了工作,之后就一直呆在家里。
在家里跟着妈妈忙了一段时间后,妈妈那边的几个亲戚也来了,大家一起挤在家里吃了晚饭,十分热闹。
吃完饭喝完酒,亲戚们陆续回去后,佑俞跟妈妈就做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各种热闹的节目,唱歌跳舞,演小品,讲相声,唱戏。
到处都充满了浓郁的春节气息。
乔乔在一旁自己玩,在家里闹腾了一会儿,看到外面院子里有小朋友出来,就吵嚷着要去外面找小朋友们玩。
佑俞便带他下了楼。
他带着乔乔到小区的大院里,乔乔立刻跑到几个小朋友中间,加入进去。
佑俞在院子旁边的花台上坐下来,看着一帮活泼的小孩聚在一起,在大院里追逐打闹,玩爆竹,放烟花。
没什么事可做,忽然想给朋友们打个电话,伸手一摸,却发现手机没在身上。
佑俞想了半天,想到可能是忘记在办公室里了。好像是今天朗静借他的手机以后就没有还给他。
“……”
朗静可真是,没听说过借人手机不还的。
佑俞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叹了口气,心想,别不小心把他的手机带回去才好。
陪着乔乔他们玩了好久,佑俞看着时间也不早了,就喊了乔乔回家。
到了家里,佑俞站在玄关没有进去,跟妈妈说:“妈,我手机忘在办公室了。我去拿一下。”然后他拿了钥匙,准备出门。
乔乔推开他,自己跑进了屋子里。
妈妈坐在沙发上,瞅了他一眼,说:“手机?怎么连手机都能忘?”
“一会儿就回来。”佑俞说。
“别拿了。”妈妈阻止了他,说,“待会儿还等着一起跨年呢,你就别出去了。一晚上不打电话也不会怎样。”
“不行,领导随时可能找。”佑俞坚持道,一边拿了外套,穿上。
“真是的,早点怎么没想起来去拿啊?”妈妈看了看他,说,“你二妈他们去送人了还没回来,车也不在,你怎么去呀?”
“是吗?那我打车去。”佑俞说。
“大过年的,车那么少。你打的着吗?”妈妈有些不开心,说,“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佑俞拉上外衣的拉链,说:“放心吧,能赶回来。”
然后他走出了家门,转头把门关上。
*~~~~~~~~*
好不容易等到一趟出租车,司机还说只能送他过去,不能等他。
佑俞回办公室里,看到自己的手机果然被扔在朗静的桌子上,被各种乱七八糟的资料遮住了大半。
他拿了手机,看到几个未接电话,就挨个都回了一下,最后才打给徐旭。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快一个小时,佑俞才慢腾腾地来到大街上。因为单位在的地方有些偏,等了好久也没车来。
佑俞只好走回去。
夜越来越深。
走了半个小时,总算是遇到了一辆车。路上司机一直兴致勃勃地跟他聊天。佑俞听着,礼貌地微笑点头,偶尔回应。
司机说自己是外地人,家人都不在这里,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加班。
“而且,今天跑车价钱可是很高的。”
佑俞一边听着,一边,看了看表。
十一点五十。
他们在下一个路口转弯。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了水族店的方向……
然后忽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水族店的灯还是亮着地,大门也开着,还在营业吗?他有些不确定地探头张望,然后看到了一个身影。
是阿木。
他……
又是一个人吗?
佑俞睁大眼睛,看着那个身影,空荡荡的街道将水族店洁白的灯光衬得更加孤独。
佑俞的心情顿时有些沉重。他抿了抿嘴,皱起眉。
阿木一个人在那里。
在这样家人团聚的时刻,他却一个人。
他的家人呢?
齐叔呢?
佑俞的目光停留在水族店上。
随着车辆的移动,往后转过头。
所以……他会在这里度过除夕的晚上吗?
一个人。
佑俞犹豫了。
汽车转过弯,驶进小巷里,水族店也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不见。
但是他丝毫没有感到安心。
反而感受到了一阵特别强烈的失落。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是他没法控制自己。情绪开始在他的身体里蔓延开来。各种情绪,在他的身体里缓缓生长,像突然有了刺,牢牢地抓住了他的心绪。
压抑得让他无法呼吸。
“师傅,我在这里下就好了。”佑俞没注意到司机刚才说了什么,打断了他。
司机又往前开了一会儿才把车停了下来,问:“这里就可以吗?”
“嗯。这里就可以。”
司机把车停下来。
佑俞付了钱,下了车,把门关上。看着司机开进了小区前宽阔一点的地方,把车掉了个头,向着前方开走了。
转了个弯,再也看不见。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也转过身,向着出租车离开的方向走去。
神情有些恍惚,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跟自己争吵。
找不到理由,但是又无法控制自己,无法控制自己慢慢靠近空荡荡的街道上粹亮的洁白灯光。
它好像变成了整个城市唯一的颜色,在这寂静无比的街道上,安静地注视着自己。
还有五分钟,广场就会放烟花了。
每年的惯例。
因为地方不大,所以这场烟花在城镇地每一个角落几乎都能看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里的。
佑俞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店里的人。
阿木正在清洁一个鱼缸外面的玻璃,时不时停下来看着游动的鱼群,不慌不忙。一只手拿着清洁液,一只手拿着抹布。
佑俞就这么站在那里,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任凭自己的感觉支配自己,而理智却不清醒。
就这么站在那里,在想,有没有可能他就一直都不会发现自己,有没有可能他就会这么看一整晚,然后彻底地清醒过来。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直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咻——砰”的巨响。
一朵烟花在天空炸开,瞬间照亮了整个世界,佑俞站在那里,想象着身后灿烂的景象。听着一阵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仿佛看见烟花淅沥沥地落下来。
然后他看到阿木转过了头……
砰——
又一朵烟花绽放。
☆、除夕夜的烟火欢庆(二)
他们对视着。
阿木先是露出了警惕的表情,在发现来人是他以后,变成了惊讶,疑惑。他放下手里的工具,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发现佑俞没有动。
停顿了片刻,然后慢慢地走到了门口。
推开了门。
佑俞抬起头看他。
因为紧张而轻轻颤抖着。
在这夜晚寂静无人的街道,他感到一阵恐惧。
没事的。
他对自己说。
不会有事的。
阿木惊讶地看着他,有些迟疑地开口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吗?
对啊,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不太清楚。
佑俞愚笨地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
阿木看了他一会儿,表情缓和了些,似乎想表现得友好一点,他撇了撇嘴,说:“……大过年的,你在外面瞎转什么?”
佑俞又呆了半天,有些犹豫开口了。
“我……”他顿了顿,冷静了一下,说,“我刚刚路过这里,看到店里灯还亮着,就……就过来看一眼。”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没想到是你。”
阿木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会儿,说:“哦。是吗?”他看了看外面的街道,说道,“今天挺忙的,就没注意时间。”
“……”佑俞迟疑了好一会儿,对他露出了一个有些抱歉的微笑,说,“这样啊。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阿木看了他一会儿,似乎猜不到他的来意。
但是佑俞看上去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稍稍低下了头。
只听“咻——砰!”的一阵声响,烟花在佑俞身后的夜空里绽放开来。阿木抬头瞟了一眼烟花,又低下头,看向佑俞。
五颜六色的光闪烁着,照在佑俞的身上。
印在他漆黑的头发上面。
阿木想了想,开口问道:“……你住在这附近吗?”
佑俞听到阿木问他话,抬起了头,看着他。
“是。”佑俞迷糊地回答道,然后他立刻反应过来,又说,“……啊,不是。我以前住在这。现在没有了。”
“是吗?”阿木有些意外,说,“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父母还住在这里。”佑俞解释道,“我来看他们。”说到这里,佑俞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父母家的方向,对阿木说,“就前面那个小区。”
“这样啊。怪不得。”阿木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看向佑俞,问道,“所以……你是想买什么东西吗?”
佑俞抬起头看着阿木,似乎没有想到阿木会这么问他。
他迟疑了一下,摇摇头,说:“不是。我……我就是路过。”
阿木扬了扬眉毛,有些疑惑。不过他没再追问,说道:“哦。行吧……那既然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进去了。”
佑俞的心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等一下。
他看着阿木,紧张得不行。
他还有话想说。
但他很害怕,所以开不了口。
一朵烟花又升到了空中,哗地绽放开来。
阿木等了一会儿,看他没有作声,便当默认。
他迟疑了一下,转过了身。
“砰——!”一朵烟花,又照亮了夜空。
“阿木。”
佑俞叫住了他。
接着,他往前踏了一步,开口问道:“你……你后来还有没有去钓鱼了?”
阿木转过身,看着他。
“后来?”先是愣了愣,然后仔细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说,“哦。你说那天啊。”他对佑俞微微笑了笑,说:“去了。后来又去过几次。”
“是吗?”佑俞忽然感到有些开心,他微笑了一下,说,“太好了。”
阿木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问:“什么太好了?”
“哦、不是。”佑俞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还以为你不会喜欢。钓鱼。”
阿木笑了。
他看着佑俞,说:“不会啊。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停顿了一会儿,又说,“不过齐叔很忙,最近没怎么带我去了。”
佑俞抿了抿嘴,表情有些遗憾。
然后他又沉默了。
他挣扎着,拼命挣扎着。
不过这一次,阿木好像知道了,他还有话要说。
所以阿木也没有再开口,听到烟花绽开的声音,抬头看向夜空。
等着。
“砰砰!——砰!”
好多的烟花升起来,在夜空里劈里啪啦地炸开。一朵接一朵,照亮着他们,在他们身上变幻着不同的颜色。
终于,佑俞开口了,说:
“那、那下次一起去吧。”
佑俞看着阿木,双手轻轻颤抖着,说:“一起去钓鱼。”
阿木低下头,看着他。
烟花一朵接一朵,不停的升起,不停地升起,然后一朵接一朵,不停地盛开。漫天的烟花,把整个城市的夜空,照得无比鲜艳。
阿木咧嘴一笑,说:“好啊。”
佑俞呆呆地看着阿木,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答应了。
佑俞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嗯。”佑俞笑着,跟他点了点头,“那你有空告诉我。”
阿木点点头,说:“知道了。下次见面跟你说。你快点回去吧。别让家里人担心。”说着,阿木摆了摆手。
“嗯。”佑俞笑着点头,跟他道别,然后又慌忙地加了一句,说。
“对了,新年快乐。”
阿木对他笑了笑,说:“谢谢。你也是,新年快乐。”
夜空中,漫天盛开的烟花开始缓缓落幕。
然后渐渐地,归于沉寂。
☆、生长向远方的路(一)
大年初三,阿木跟着佑俞来到东边大河。
可能是过年的缘故,那里人很少。
他们坐在河边,佑俞拿着鱼竿,阿木稍稍侧过身,看着佑俞。
佑俞用手指把鱼线拉直,解释道:“……像这样,通过调整铅量,把漂调整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说着,转头确认了一下,看到阿木点了点头。
佑俞收回鱼线,又用剪刀剪了一点铅皮,再把鱼钩抛回水里,继续说:“现在看着差不多了,这时候可以往下压一压风线,看看风对标有多少影响。
说着,他把鱼竿往下压了压,“嗯,这个位置差不多。”
佑俞转过头,看到阿木认真看着自己的样子,稍稍有点紧张。
他把剪刀递给阿木,说:“你自己调调看。”
“嗯。”阿木接过佑俞递来的剪刀,点点头。
阿木拿鱼竿,按照佑俞跟他说的步骤开始操作。他看了佑俞一眼,笑了笑,一边弄,一边问道:“你经常钓鱼吗?”
佑俞想了想,说:“嗯。没事的话每天都去。”
“每天?”阿木有些惊讶,说,“你不上班吗?”
佑俞轻轻笑了笑,说:“上,每天早上去。然后再去上班。”
“早上?几点?”阿木问道。
“五点。”佑俞说。
阿木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问:“你是老人吗?”
佑俞一听,呵呵笑了起来。
“你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钓鱼,然后去上班?每天早上?五点?”阿木重复了好几遍,然后哈哈笑了起来,问道,“不累吗?”
佑俞也跟着笑了,说:“不累。”他说,“挺开心的。”
阿木看了他一会儿,笑着移开了视线。
他按照佑俞说的,把铅皮剪了一点,看了看,然后挥了一下鱼竿,把鱼钩抛进了水里。
只听扑通一声,浮标就沉入了水中,但很快就又浮了出来,在水面摇晃了几下。
“怎么样?”阿木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问。
佑俞顺着阿木的浮标看过去,点点头,说:“嗯。差不多。”
“挥杆一次就成功。”阿木笑着把鱼竿收回来,说,“看来今天运气不错。”
佑俞弯下腰,取了一点鱼饵,递给他。
阿木一只手接过鱼饵,小心翼翼地将它挂在了鱼钩上。接着他整理了一下鱼线,将鱼钩再次抛入水中。
佑俞再次帮他确认了一下状况,才放心地低下头,拿了自己的鱼竿,开始做准备。并没有发现阿木正在看他。
阿木盯着佑俞看了一会儿,开口说道:“你真细心。”
佑俞愣了愣,看了阿木一眼,忽然有些害羞起来。他别过头去,看着自己手里的鱼线,低着头,说:“没有。我只是怕自己搞错了。”
“不是,我是说你刚刚教我的时候。”阿木对他笑了笑,然后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前方,“齐叔就不会解释,要不让我自己看,要不就是他弄好了直接给我。”
佑俞对他笑了笑,想了一会儿,说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懂,跟你说的也都是最简单的东西。”
阿木微微笑了起来,没再说话。
佑俞低着头,安静地准备着。
远处来了一辆车,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接着看到两三个小朋友从车里跳了下来,叽叽喳喳地叫着闹着,一窝蜂地跑到上河滩上。
车上跟着下来了一个年轻的女人,急忙跟在了孩子们的后面,一边喊着:“不许下水!只能在河滩上玩哦!”
阿木回头看着他们,恰好对上了佑俞的视线。
两人对视了一下,阿木笑了起来,说:“这下热闹了。”
“嗯。”佑俞也笑了,说,“别把鱼都吓跑了才好。”
阿木再次转过头,看着他们。看到一个像是父亲的人也从车里下来了,抬起手遮了遮太阳,一边朝着女人和孩子们走了过去。
“……”
佑俞看着阿木,感到有些沉重。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阿木,你的家人呢?”
“嗯?”阿木回过神来,转头看着佑俞,“什么意思?”
佑俞停顿了片刻,说:“我的意思是,你不跟你的家人一起过年吗?”
“你说我父母吗?”阿木问。
“嗯。”
阿木迟疑了。
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前方,没有说话。
佑俞的心里稍稍一沉,心想,糟了,这种私人的问题,果然还是不该问的。他有些后悔,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把话题转移掉。
抿了抿嘴,正打算开口,却意外听到了阿木的回应。
“不跟。”阿木平淡地说,“我父母……他们不在M市。”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我也不想去找他们。”
“……”佑俞愣了愣,有些意外,“哦。”他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然后两人就各自坐着,安静地看着河面。
冬天的河水不大,声音也是潺潺的,很好听。
周围也没有什么虫鸟的叫声。
只有阵阵孩子的欢笑。
好舒服。佑俞想,能够这么安静地呆在户外,真好。不过要说喜欢,他还是更喜欢白鹭湖,至少那边没有这么辣的太阳。
他呆呆地坐着,渐渐出神。
差点都要忘了阿木的存在。
“嗯?”
忽然,身边传来的一阵动静。
佑俞转过头,跟阿木对上了视线。
像是收到信号似的立刻回头看了看阿木的浮标。
鱼上钩了。
他再次回过头,看着阿木,对他使了个眼神。阿木点点头,站了起来,试着移动了一下脚步。佑俞赶紧扭头看了看浮标,伸手指了指,示意阿木往左边拉竿。
“轻一点。”佑俞对他指示道。
阿木照做了。他把鱼竿往左边拉,目不转睛地盯着鱼线移动的放心。佑俞的眼光则停留在阿木的手上,确认一下鱼的方向,又确认一下阿木的动作。
“压低一点,如果鱼用力,你就要放一些。”佑俞说道。
阿木瞟了他一眼,点点头,继续专心地盯着水面。
但是鱼拽的很厉害,他有些控制不住。
是条大鱼。
阿木有些激动。
他的眼睛紧紧地跟着鱼,一边努力控制手里的鱼竿,一点一点地将鱼往回引。
但是鱼的力气很大,拼命往远处逃脱。眼看鱼越游越远,阿木开始有些着急。忽然,鱼一阵猛跳,只见鱼竿一抖,唰地被拽走了一大截。
他急忙用力往回拉了一把鱼竿。
鱼竿顿时被拉成了一个弯弯的弧形,将鱼线拉得紧绷。
“别硬拽!”眼看鱼线就要断了,佑俞立刻就站了起来,把手里的东西一放,走到阿木身边,一把抓住了阿木的手,握住了。
阿木愣了愣,连忙放松了力道。
佑俞专心地看着前方,控制着阿木的手,跟着鱼移动。
☆、生长向远方的路(二)
阿木感觉佑俞像是能看到水下那个生物似的,用鱼竿引领着它移动,有时候紧紧地压住他地手,跟着鱼走一段,有时候又稍稍加力,把鱼往另一个方向引去。
“尽量不要前后拉扯,要观察感受它的动作。”佑俞一边解释道,还是很专心地看着水面,“注意走向。”
阿木点点头,看着水面,试图跟上佑俞的节奏。
他们跟鱼纠缠了好久,终于把鱼引到了岸边。
“啊!我看见它了!”阿木忽然激动地说。
佑俞则还是很冷静的样子,说:“继续往右边拉,轻一点,不要太快。”
说着,一边放开了阿木的手。
“你来。”他说,“我去拿抄网。”
阿木点点头,握紧了鱼竿,但那只鱼仿佛知道什么似的,佑俞放手不到两秒钟,就忽然莽起了劲儿,呼地往河里一阵猛钻。
只听“啪”的一声——
鱼线断掉了。
阿木在原地呆了一会儿。
然后沉默地转过头,看向一脸惊讶的佑俞。
“……”
两人对视了片刻,同时哈哈笑了。
阿木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竟然跑掉了。”
“……是啊。”佑俞笑着,看着他,说,“明明都到脚边了。”
“太傻*了,我以为只要拉上来就好了。”他无奈地摇摇头说,“诶,你说我现在放弃钓鱼还来得及吗?”
佑俞看着他,抿着嘴笑了笑,说:“嗯……我不敢说。”
“欸。”阿木轻轻推了他一把,表示抗议。
一边把鱼竿拿起来,让浮标自然甩过来,抓到手里看了看。
“不过好可惜啊。感觉挺大一条的。”他说,有些遗憾。
“嗯。”佑俞微微笑了笑,说,“是挺可惜的。”想了一会儿,又说,“大鱼本来就不好钓。”
“是吗?”阿木有些好奇,忽然想起他们上次在东边大河见面的时候,佑俞说他其实对钓鱼不是很擅长。
“反正我很少钓得到。”佑俞想了想,平淡地说,“印象里也就一两次吧。”
“为什么?”阿木问,“技术问题吗?”
“嗯……怎么说呢?”佑俞认真地想了想,说,“地点、技术、运气,都有吧?得琢磨。不是那么容易。”
阿木听完笑了笑,问:“你不琢磨吗?”
佑俞抿了抿嘴,说:“懒得琢磨。”
“那你为什么钓鱼?”阿木问。
佑俞停顿了一下,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沉思了一阵子,然后说:“因为可以安安静静地待着。”
阿木听完后愣了愣,然后哈哈笑了起来,对着佑俞说。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
佑俞并没有生气,稍稍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
阿木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把鱼竿放到腿上,弯腰重新拿了一个鱼钩出来。佑俞也走回自己的座位上,把网兜放在一旁。
阿木一边穿豆子,一边说:“我倒是挺希望能钓到大鱼的。”
佑俞转头看了看他。
“可能对我来说,成就感比较重要吧。”阿木想了想,说,“一整天什么收获都没有的话,应该会挺失望的。”
佑俞又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说道:“那样的话,你需要在很多地方用心。”
“从鱼竿的选择,到饵料的选择,再到调整鱼漂的技巧,溜鱼的技巧,甚至是抄网时候的细节都需要下一番功夫。”
他看着阿木,解释道:“光是鱼竿就有很多种,确定了要钓什么鱼,在哪里钓,然后选择合适的鱼竿。
“鱼饵也有很多种,不仅每种鱼喜欢吃的东西不同,不同的钓点不同的季节,都需要选择相对应的饵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