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愣了愣,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看着佑俞。
“你需要知道很多事情。”佑俞认真地说,“你需要熟悉每一种常见的鱼类,熟悉它的习性,它生活的环境;熟悉你所在的环境,季节,天气,每一种,你都要了然于心。”
阿木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你还需要很多练习,让你充分了解如何有效率的操纵鱼竿,如何洞察鱼的行动,猜测它的意图。”
“需要时刻观察周围的环境,因为有时候甚至一阵微风都有可能影响你的决定和判断,直接导致成功,或者失败。”
停顿了片刻,佑俞又说道:“可是就算你都做到了,运气不好的时候,还是可能空手而归。”
“……”阿木看了他一会儿,说,“啥?”
佑俞愣了愣,然后笑了。
阿木扬起眉毛,看了佑俞半晌,笑着说:“所以这就是不愿意琢磨的理由吗?”
“嗯。”佑俞呵呵笑了起来,说,“反正我无所谓。”佑俞停了一会儿,又说道,“对我来说,钓鱼只是一个出口罢了。”
阿木愣了一下,问道:“什么?”他没有听明白。
“……”
佑俞沉默了一会儿,岔开了话题,笑了笑,说:“抛开细节不说,你想要钓大鱼的话,最好还是要多练习。你可以去一些专门供人钓鱼的鱼塘试试,慢慢熟悉了以后再来野钓会好很多。”
“鱼塘吗?”阿木问。
“嗯。”佑俞点点头,说,“有些饭店会有。还有一些专门养鱼的鱼池。都挺不错的。那些地方鱼多,个头也大,很适合用来训练。”
阿木点了点头,说:“嗯,有空我去看看。”
佑俞看着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阿木转过头去,没有再看着他,低下头,专注地重新准备起自己的鱼线,打算开始新一轮的尝试。
他们之后没有再聊什么,就只是各自享受着这份安静和快乐。
奇怪的是,他们虽然才认识不久,但是并不觉得陌生。即使是他们什么也不说的时候,也可以很舒服地放空。
还挺难得,佑俞想。
阿木身上有一种温暖的气质。
但这种温暖会时不时的刺痛佑俞,让他有些难受。
阿木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跟别人口中的那个目中无人肆意妄为的少年也不一样。这让佑俞挺惊讶的。
虽然阿木态度冷漠时候的样子确实让人有些害怕。
但不是因为他充满了攻击性。
反而更像是一种……
自我防备。
佑俞稍稍低下了头。
他并不了解身边的这个人,也只是跟他相处了不到一天的时光而已。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佑俞觉得阿木的内心,其实非常温柔。
因为,阿木的笑容很干净,很纯粹。
他的眼里没有什么复杂的东西,没有心机,也没有邪念,却充满了热情和力量,对生活,对生命。
即使他正在承受很多,背负骂名。
不得不跟家人朋友分离,被误解,被谴责,被唾弃,被割离,被紧紧地束缚住,一辈子,都没有办法脱身。
这让佑俞感到心痛,感到可惜。
他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拼命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鱼竿上。
但是他没有做到。
直到最终到他们决定回家的时候,也一条鱼都没有钓到。
不过阿木也一样。
“诶,我还说今天运气不错呢,没想到今天我俩都没钓到鱼。”阿木有点遗憾地说,“而且我还放跑了一条大的。”
佑俞对他笑了笑,说:“常有的事,早点接受比较好。”
他们收拾好东西,一前一后地上路。朝着停车的地方慢慢走去。在一旁玩耍的一家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佑俞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河滩上有一个用石头搭起来的小房子。
“佑俞。谢谢你。”
他转过头,看到阿木正看着自己。
对他露出了一排漂亮的牙齿,笑得灿烂,说:“今天挺开心的。”
“是吗?”佑俞对他笑了笑,问,“不失望吗?毕竟我们什么收获都没有。”
阿木想了想,也对他笑了:“也不是什么收获都没有。”
佑俞侧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阿木笑了起来,说。
“至少认识了你啊。”
佑俞愣住了。
心里突然一阵钝痛,让他一时失去了心跳。
阿木笑嘻嘻地看着他,说:“下次再一起来吧。”
佑俞停顿了一会儿,简单地“嗯”了一声,然后沉默地转过了头,不再看他。
“不过,下次我们去别的地方吧。”阿木想了一会儿,说,“对了……我记得你说,你平时你喜欢去白鹭湖?”
佑俞轻轻地点了点头,说:“嗯。”
“那我们去白鹭湖吧?”阿木提议道。
佑俞有些意外,他看了阿木一眼,有些犹豫地问:“……你不介意吗?”
毕竟要去白鹭湖……就会经过那个地方。
“还好吧。”阿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说,“很久没有去过了那里了,我也挺想去看看的。”
啊。佑俞想起来了,他知道有一条路可以不用经过那里的。他可以带阿木往那边走。只不过有些绕路,会花掉一些时间。
“嗯,你不介意就好。”佑俞微笑着说。
他们并肩走在一起,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阿木想了一会儿,说:“对了,上次也没加你联系方式。”说着,拉了拉肩上的包带,伸手进包里拿出手机来,打开。
“哦,对。我现在加你。”佑俞也拿出了手机。
一边跟阿木念了一串数字。
阿木把佑俞的电话存好,想了想,在手机上输入了佑俞名字的拼音。
手机自己联想出了一个单词:鱿鱼。
“啊,原来是这个鱼啊。”阿木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
“什么?”佑俞听到后凑过去看了一眼,哭笑不得,说,“是佑,you,第四声,保佑的佑。俞是——”
“我知道我知道,没事。就这样吧。”阿木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把手机关起来,嘿嘿一笑。
佑俞看着他,有些无奈:“……这毕竟是我名字,不要乱改好不好?”
“哎呀,干嘛那么小气?怪老头儿。”说着,阿木抬起手,轻松地搭到佑俞的肩膀上,紧紧地勒了他一下,笑着叫了一声,“小鱿鱼。”
“……”佑俞皱了皱眉。
“小鱿鱼,多可爱。反差萌。”
“你适可而止。”
“奥,说话还用成语。厉害了,小鱿鱼。”
他们肩并肩走着,在夕阳的余晖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很长。
☆、黑金鱼生来就是黑色(一)
佑俞走神得厉害。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乔乔趴在茶几上画画,蜡笔摆了到处都是。
佑俞妈妈走过来,弯腰帮乔乔把蜡笔捡起来,一边跟他说:“小傻瓜,你这样放东西,是会被别人踩到的。”
“哦。好。”乔乔专心地画着画,敷衍地点点头。
妈妈摸了摸乔乔的脑袋,然后站起来,看到佑俞整个儿摊在沙发上,皱了皱眉,说:“你到底在想什么呢?都呆了一早上了。”
佑俞还是一动不动地靠在沙发上,看了她一眼,一脸委屈地说:“……你别管我。”
妈妈在她身边坐下来,说:“别管你?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佑俞缩起肩膀,还没等她开口,就做出一副屈服的表情,说:“我知错了。”
“知错?我看你根本就是明知故犯。”妈妈瞟了他一眼,说,“你昨天去哪里了?”
佑俞有些心虚地说:“钓鱼。”
“你少来啊。明明说好了一起去姨妈家里的,你一大早跑到哪里去也不知道,打电话也找不到人。我哪次也没见你大过年的要去钓鱼啊。”
“……”佑俞试图转移话题,说,“……你们人那么多,又不缺我一个。”
妈妈没理他,停顿了一会儿,又问:“你跟谁出去的?朗静吗?”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没有立刻回答。说实话,他对妈妈这种敏锐的直觉感到有些沮丧。
“每次跟你说,让你带她回来吃个饭,你也不带。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们也处了那么久了,对吧?”妈妈说。
“……我又不是小孩了。”他辩解道,“您不用帮我操心交朋友的事。”
“交朋友?”妈妈回头看着他,说,“谁要管你交朋友了。我说的是你谈恋爱。”
“……”他没有看妈妈,有些烦躁地嘀咕道,“……那你就更不用管了。朗静是我朋友,我没有跟她谈恋爱。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
妈妈对他突如其来的小情绪有些不理解,盯着他看了半天,问:“你们没有谈恋爱吗?”
“没有。”佑俞回答道。
“那你整天跟人家姑娘家去这里去那里的干什么?”妈妈不解地问,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佑俞顿了顿,说:“朋友一起玩很正常。”
“朋友?”妈妈扬了扬眉毛,说,“佑俞。你都这么大年纪了,正事不干,每天跟一个姑娘家在一起,这里玩那里玩。到头来还说什么只是朋友。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不嫌丢人吗?”
“……”佑俞皱了皱眉头,抿着嘴,看着她。
“你不喜欢她,就不要去耽误人家。别以为你是男人就可以为所欲为,到时候惹一身麻烦回来,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妈妈不高兴地抱怨道,“真是不知道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到底在想些什么,一点都不知道互相尊重。”
佑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无奈地说:“您真是想太多了。”
“不是我想太多。”妈妈忽然生气地说,“我是怕了!”
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僵。
佑俞看了妈妈一眼,心里有些难受。他知道妈妈是想到佑勤的事了。毕竟当年佑勤……就是还没有结婚就怀了乔乔。
然后……接二连三的,发生了许多悲剧。
他抬头看着她,有些难过地说:“妈,您真的误会了。”忍了忍,又说,“那种事情,在我身上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妈妈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我……”佑俞张开嘴,然后停顿了很久,心里一紧,接着说道,“我向你保证。”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我也不想说你。搞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别让我们为你担心就是。”
“嗯。”佑俞点点头,说,“……知道了。”
妈妈没有再追问他,回头看着电视,跟他说了句“去把碗洗了”。佑俞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起身离开了客厅向厨房走去。
昨天发生的一切,他们说过的话,做的事,都历历在目,就连声音都还好像还回荡在耳边。时不时就会想起起阿木,想起他的脸,他的手,他的笑容,和很多很多跟他有关的事。
他站在厨房,放水洗碗。
感觉到了一阵难以自持的压抑,慢慢地,变成了苦痛。
作为爽约的补偿,放假的几天,佑俞哪都没去,乖乖地在家里听后差遣。
或者开车带着爸妈和乔乔去游玩,或者只是一家人窝在一起看看电视,聊聊天。就连给徐旭打个电话的机会都没有。
佑俞注意到水族店也放假了。
但是每次路过的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看一眼,猜测阿木可能去了哪里,在干什么,是一个人,还是有家人朋友陪伴?
他们没有再遇上。
就这样一直到春假快结束了,他们才再次见到。
*~~~~~~~~*
那天,佑俞带乔乔出去玩,回来的时候看到阿木站在门口,便停下来打招呼。
阿木看见乔乔,热情地邀请他到店里来玩。佑俞担心给他添麻烦,跟他客气了一下,说:“不会打扰你工作吗?”
“还好。现在没什么客人,不忙。”阿木说。
佑俞带着欢欣雀跃的乔乔走了水族店,乔乔刚跨进门里,就放开了佑俞的手,冲了进去。跑到鱼缸旁蹲着看了起来。
阿木看了他一眼,回头对佑俞笑了笑。
佑俞也会心地笑了。
阿木走到了乔乔身边,弯下腰,跟他一起看着鱼群。乔乔抬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了一个有些害羞的微笑。
“喜欢吗?”阿木微笑着问他。
乔乔想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指着一个鱼缸,说:“我可以看看那个吗?”
“哪个?”阿木愣了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鱼缸有点高,里面有好几条颜色鲜艳黄金鹦鹉鱼。
“黄黄的那个。”乔乔说。
阿木低下头,对他笑了笑,说:“那个叫黄金鹦鹉。”
“黄金鹦鹉?”乔乔重复了一遍,有些疑惑地问,“鹦鹉不是鸟吗?鱼为什么叫鹦鹉呢?”
阿木侧过头想了一会儿,说:“这我还真不知道。”阿木犹豫了一会儿,问:“要我抱你起来看吗?”
乔乔点了点头,说:“嗯。”
阿木对他笑了笑,将他一把抱了起来,带他走到黄金鹦鹉旁边。
佑俞站在一边看他们。
他身边有个很大的鱼缸,亮着灯,开着氧气。水里冒着气泡,咕噜噜一直响着,但声音不大。
里面有两条看上去有些可怕的大鱼,皮肤粗糙,两侧长着一排骨头模样的刺,身上布满了奇特的斑纹。
佑俞抿了抿嘴,转过头看了看其他的鱼。
傍晚许多逛街的人,在门口来来去去。
佑俞的视线移到了阿木身上。阿木已经把乔乔放下来了,两人停在另一个鱼缸前面,开心地交谈着。他没有在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阿木。
看着他跟乔乔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笑容。
佑俞情不自禁地陷入了缥缈无尽的思绪里。
忘了时间的流动。
忽然,阿木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对上了他的视线。佑俞呆了一下,回过神来,立刻转过头,看向别处。
“但是他们为什么会打架呢?”乔乔问。
阿木顿了顿,然后转过头,看向乔乔,说:“因为他们都觉得这里是自己的家,不希望其他人进来。”
“可是鱼缸不是很大么?”乔乔说,“如果是这么大的鱼缸呢?”说着,用手臂比了个大大的形状。
阿木笑了笑,说:“那也一样,他们还是会打。”
“为什么呢?”乔乔问继续追问。
阿木摸了摸他的头,说:“嗯……怎么说呢,也不是所有鱼都这样的。但是有的鱼生来就喜欢打架,就像有的鱼生来就很友好,可以跟任何鱼做朋友。我们说他们生性如此。”
“生性如此是什么意思?”乔乔问道。
阿木想了想,回答道:“就是生下来就是这样。”
“就像黑金鱼生来就是黑色一样吗?”
“黑金鱼?”阿木想了想,露出了一个意外的表情,他停顿了一会儿,又问,“为什么想到黑金鱼?”
乔乔对他笑了笑,说:“忽然想起了。因为舅舅说要给我买黑金鱼。”
“……”阿木顿了顿,陷入了沉思。
乔乔看了看店里,说:“但是你们这里没有黑金鱼。”
“嗯。”阿木说,他想了一会儿,说,“不过,你想要的话,下次爷爷去买鱼的时候,可以让给你带两条回来。”
“真的吗?”乔乔睁大了眼睛,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当然。”阿木笑着说,“我答应你。”
“太好了!”乔乔高兴地说,“我要告诉舅舅!”说着,他转过身,准备向佑俞跑去。但是阿木一把拉住了他。
阿木对他笑了笑,蹲下来,说:“欸,等等,不过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乔乔好奇地看着他。
阿木微笑着说:“生下来是黑色的,不一定是黑金鱼。”
“为什么?”
乔乔惊讶地看着他,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阿木跟他招招手。
乔乔靠近他,侧过了脸。
阿木凑过去,在他的耳边,悄悄地说了一句话。
“真的吗!?”乔乔一脸惊讶地看着阿木,眼里还有些惊喜的神色。
阿木跟他点了点头,说:“嗯。真的。”
☆、黑金鱼生来就是黑色(二)
佑俞跟乔乔在店里待了很久。
他忽然发现,并没有很多客人来店里光顾。
“做水族店这样的生意,散客不多,主要还是依靠大一点的买家。”阿木跟他解释道,“特别事那些有闲钱养鱼的客人。有的鱼很贵重,比较难养。就会让我们定期去照顾。”
“是吗?”佑俞有些惊讶,想了想,问道,“所以你们会到客人家里去吗?”
阿木点点头,笑了笑。
“会啊。去帮忙换换水,洗洗鱼缸之类的。这些活儿,看着简单,实际上稍微弄错一点,就可能会把鱼害死了。”
“这样啊。”佑俞点点头,说,“我没有养过鱼,完全不知道。”
阿木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对了。乔乔今天跟我提了黑金鱼的事。”
“啊。”佑俞一听,有些尴尬,问,“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答应买给他。”
佑俞停顿了一会儿,说:“嗯。确实答应过。”说着,他心里感到有些愧疚。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早把这事儿完全忘了。
“我跟他说,下次齐叔去买鱼的时候,可以给他带两条来。”阿木说。
佑俞有些不好意思,说:“不用了,那多麻烦。”
“不麻烦。”阿木对他笑了笑,说,“而且是给他带,又不是给你。”
佑俞跟阿木坐在水族店的木桌旁,乔乔趴在佑俞的怀里睡着了。
天色黑了,店里很安静。
阿木看着乔乔说:“他真可爱。”说着,他瞟了一眼佑俞,笑道,“很开朗,跟你一点都不像。”
佑俞皱着眉笑了笑,说:“当然不像了。又不是我的孩子。”
“确实。”阿木呵呵笑了,“看你们老在一起,总感觉他是你孩子。”
“……”
佑俞笑了笑,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我倒希望是。”
阿木稍稍愣了一下。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你跟你姐姐……关系挺的好吧?”
“嗯。”佑俞点点头。心里有些压抑。
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回答道:“挺好的。”顿了顿,又说,“小时候父母工作都很忙,是她把我照顾大的。”
“是吗?”阿木看着佑俞,“现在呢?她跟你一起住吗?”
“……”
佑俞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乔乔。
乔乔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
佑俞抬起头看着阿木,轻声说:“没有。她已经不在了。”
阿木顿时愣住了。
看到佑俞眼里露出了非常悲伤的表情,他的心沉了下去,感到十分愧疚,说:“对不起,我没想到……”
“没事。”佑俞露出了一个安慰的笑容,说,“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阿木迟疑了一会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让,佑俞说:“还记得那天你问我,为什么钓鱼吗?”
看到阿木点头,佑俞顿了顿,又说道,“以前我父母很喜欢带我们去白鹭湖玩。周末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开着车,带着吃的,去湖边找个地方,一玩就是一整天。”
“我跟我姐……都很喜欢那个地方。”
佑俞平静地回忆着。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着阿木,说出了那个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事。
“所以她去世以后,我曾经想过……不如死在那里好了。”
阿木再次惊讶地愣住。
他看着佑俞,微微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我下不了决心。”佑俞没有看他,说,“我不知道如果我也死了,我的父母要怎么才能熬过去。”
“但我却找不到继续活着的理由。”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所以那时候,我经常会去那里,想这些事。”
想自己活下去的意义。
想为了别人活下去的可能。
然后不停地,挣扎在自我了结的边缘。
有时候他在湖边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傻站着,发呆,出神,对一切感到无比的失望。
直到有一天,一个钓鱼的老人看到他,跟他说:“小伙子,我看你挺闲的,想不想钓鱼?”
“……”佑俞回头看了看那个老人,有些尴尬地说,“不了……我不会。”
“没什么会不会,钓鱼谁都能钓。”老人说,他招招手,让佑俞过去。
佑俞犹豫了好一会儿,朝他走了过去。
老人拿着鱼竿站了起来,示意佑俞坐下。佑俞照做了。老人把手里的鱼竿递给他,说:“鱼来了你就拉鱼竿,就可以了。”
佑俞接过老人手里的鱼竿,上面还有他手掌的温度,让佑俞觉得意外地安心。他握住鱼竿,转头看着湖面。
老人站在一旁,指着浮标的方向,说:“你看那里。”
“……”佑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盯着浮标看了半天,并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老人对他笑了笑,说:“那里,风吹水动,鱼来鱼走,你都能看到。”
“你得仔细看着。”老人说,“看明白了,你就会知道很多东西。”他收回手,停顿了片刻,说道。
“你就会知道这片湖的故事了。”
他忽然被触动了,看着那片平静的湖面,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他的心被紧紧地捏住,拿着鱼竿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他感到很羞愧,但他没法克制。
老人并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方,抱着手,安静地等待着。
那天,佑俞钓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条鱼。
而鱼碰到鱼钩的那一个瞬间,他永远都没法忘记。那种触感,那种鲜活感,那种生命的力量,那种强大的求生欲。
像是这片湖泊要告诉他的第一句话。
让他跟它的邂逅开始了。
“不过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老人了。”佑俞说,他痛苦的表情里,有了一些欣慰,他说,“他把鱼竿给了我,说,反正他也用不到了。”
“……”阿木安静地听着,很久都没有说话。
佑俞也没再开口了,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乔乔的头发。
就在他们还在各自沉默的时候,佑俞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他回过神,看了一眼来电,连忙吧地一把将手机抓到面前。
是徐旭。
那家伙之前还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大宝贝儿”。
佑俞有些尴尬,还有些紧张,没敢去阿木是不是在看他。他把来电切掉,清了清嗓子,说:“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啊、对对。”阿木移开了目光,说,“确实。乔乔也该睡觉了。”
佑俞轻轻拍了拍乔乔,说:“乔乔,醒醒。我们该走了。”
☆、美好的春暖花开之际(一)
徐旭来了,一大早就坐车到了M市。
佑俞开车到车站去接他。
因为事先都有约定,所以徐旭十分规矩地扮演着好朋友的角色。
礼貌地跟他挥手,问候,拥抱,握手,然后拿着行李上车,还特意坐到了后座上。
“欸你们这儿冬天挺暖和啊。我这儿还穿着秋裤呢。”徐旭说着便把手脚都打开,伸了个很夸张的懒腰。
这是他第二次来M市,上次来的时候好像是秋天。
佑俞从倒车镜里看到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想,还是这个德行。
徐旭留着偏分的短发,整齐地梳到耳朵后面。他是那种很讲究的人,甚至有些挑剔。精心搭配的衣服随时都是整齐干净的样子。
他比佑俞高不少,眉眼长的也很好看,深眼窝,高鼻梁,加上又会打扮,算是比较引人注目的类型。
所以佑俞其实不太喜欢徐旭来找他,除非他答应管好自己,不能有任何差错。
即使如此,佑俞还是经常感到困扰。
其实,佑俞常常会奇怪像徐旭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喜欢自己。
他也问过徐旭,然后徐旭就很不要脸地回答说“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嘛~”,带着他特有的笑嘻嘻,死皮赖脸的表情。
“但是没什么玩儿的啊。上回来的时候儿去酒吧,来回来去就那么两家儿,后来跟老板熟得都快把老板娘送我了。”
徐旭自顾自地说了起来,“真是不知道你干嘛想回来。跟我一块儿家走得了。”
“我还有工作。”佑俞瞅了他一眼,说,“再说,我也不喜欢你们那里。太冷了。”
“但屋儿里暖和啊。暖气腾腾的,有时候儿都得去外边儿凉快凉快。平常我跟家天天遛着鸟儿,你去咱俩还可以一块儿遛——”说着,他把手伸到前排,被佑俞及时推了回去。
他只好又乖乖坐了回去,接着抱怨道,“而且你们这儿热才难受呢,到哪儿还没空调!热得浑身都是汗,黏不拉几的,难受死了。碰都不想碰。”
“那是你的问题。”佑俞毫不顾忌地说他,看着徐旭哼哼唧唧不满的样子,却忍不住勾起嘴角露出微笑。
没多久,他们就到了酒店。
佑俞停好了车,跟着徐旭一起拿了钥匙,然后上楼。徐旭也就只能忍到这里了,推开房间门,把行李一扔,门一关,就开始逮着佑俞,捏捏这里,亲亲那里的。
佑俞被他逗笑了,说:“好了好了。我去把门锁上。”
徐旭听到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轻盈地拐进了浴室。
“……”
佑俞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陷入沉思。
他说的有些东西也是对的。
佑俞自己也承认。
虽然他并不觉得那就是全部。但是他也不愿意深究到底,因为他觉得,对于感情,想得太清楚也没有什么意义。
【COVERED】
*~~~~~~~~*
再醒来时,已经过了两三个小时。
佑俞睁开眼睛,看到徐旭在一旁,睁着眼睛看着他。
然后他微微一笑,缓缓地起身。
“你真要走啊?”徐旭看见佑俞坐起来穿衣服,就蹭过去抓着他,没等他穿好又伸手去拉,不停地干扰。
佑俞叹了口气,说:“好啦。别闹了。我再不出去就很可疑了。”
“可疑?谁会觉得你可疑?”徐旭不高兴地问,“我们是在酒店欸。谁认识你啊?”
“谁都有可能。”佑俞顿了顿,说:“你不知道。在这种小地方,遇到谁都不奇怪。也许我们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人看见了。”
徐旭听着,不满地翻了个白眼,说:“……所以我才说让你跟我走啊~整天跟做贼似的,不累吗?”
皱了皱眉,又说,“虽然我们那儿也不是哪儿都好,但至少没人认识你啊。不说遇不到熟人,遇到了才觉得奇怪呢。”
“我知道。”佑俞对他笑了笑,他当然知道。
“而且能玩儿的地儿多着呢,酒吧、club?就更没人管你了,爱干吗干吗。”说着徐旭又挪过去搂着他的腰,用脸蹭了蹭,说,“当着别人面亲亲都可以。”
“哦,看来你可没少去。”佑俞故意酸酸地说。
徐旭一听马上就笑了,赶紧解释道:“没有没有。就跟哥们儿姐们儿去玩儿去。都是普通朋友。”
“不打自招。”佑俞说。
“真的。”徐旭说,“不信你随便查。你看,我的手机里面全都是跟你的聊天记录。”
佑俞看着他,有些愧疚,说:“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该走了。”
“真是。我那么远来找。你跟我*完就要走吗?”徐旭放下手机,不满地说,“您可真得做出来。”
“我又不是不来找你了。”佑俞无奈地笑了笑,说,“别闹了。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徐旭看了他一会儿,问:“你为难我就不为难了吗?自从你回M市以后,我们就过得越来越憋屈。过年的时候想给你打个电话都不让,你就跟你父母说我是你朋友不行吗?”
“不行。”佑俞说,“我妈她很敏感的。”
“……”徐旭皱了皱眉,忍耐了一下,说,“有时候我对你真的挺失望的。”
佑俞沉默了一会儿,有些失落。
他也是。有时候,他其实很希望徐旭能够体谅一下自己。但是好像徐旭完全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一样,他的每一次解释,最终都会变成徒劳。
佑俞承认,自己确实不是那么勇敢的人。
但他也在努力,他也想过不一样的生活,他比谁都清楚那种不得不躲藏的滋味有多难受。可是现在并不是最好的时机。
所以他还不想去面对。
佑俞叹了口气,好累。遇到阿木的事情,消耗了他太多心思。沉重的压力让他快要失控了。他不想再跟徐旭争吵,没有力气,也没有那个精力。
只希望徐旭能够安安稳稳地在这里度过他的这一个长假。
然后平平安安地回去。
“我知道了。”佑俞妥协了,有些说,“我陪你。”
徐旭一听,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紧紧地靠过去,然后伸手将他搂住,开心地说:“那我们去喝酒吧。”
“什么?现在吗?”佑俞问。
“对啊。”徐旭蹭了蹭他的脖子,说,“现在。”
佑俞有些无奈地看着他,说:“好吧。”
徐旭高兴地笑了,重重地亲了一下他的脸,然后开始爬起来找衣服穿。
一边开心地喃喃道:“诶呀~走了走了,喝酒去。”徐旭拿了自己的T恤过来,伸手套了进去,说,“对了,我们还去之前那家儿呗。就是院儿里有花园儿的那个。”
佑俞稍微想了一下,问:“莫奈花店吗?”
“啊,就是那家。他家的饼干真的超级好吃。”徐旭光着身体下了床,对着房间里的镜子捋了捋头发,然后回过头,看着佑俞,说,“我去冲一下,你要一起吗?”
“你先去吧。”佑俞说,“我休息两分钟。”
“OK。”徐旭答应道,光着脚地往浴室走去。
*~~~~~~~~*
那天晚上,他们去酒吧玩到很晚。
徐旭一喝酒就喜欢闹,搞得佑俞非常紧张。
生怕他又闹出什么名堂来,一不小心就弄得人尽皆知。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徐旭希望发生的事。
他们一起喝酒,一直聊天,虽然很多时候都是佑俞在听徐旭说自己的事。
因为他们有更多的时间相处了,徐旭有很多的话想跟佑俞说。
佑俞当然很高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的失落,却越来越多。他也有心事,也有烦恼,也有很多苦恼想要倾诉。
但是他开不了口。
因为佑俞没有自信,他不确定徐旭能不能理解他。
所以即使这是跟他最亲密的人,他也还是没法敞开心扉。
佑俞喝掉了手里的酒,难过的情绪变得更加强烈。
他听着徐旭说话,听着他笑,听着他分享着身边有趣的故事。可是他笑得越开心,佑俞就越悲伤。
好像他们明明坐在一起,却像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而且互相都不会发现这条沟壑。
有那么一个瞬间,佑俞心里突然特别渴望有一个人,能看到他。看到他平静的表情下,想要被感受到的渴望。
他很痛苦,很无助,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怎么往前,怎么退后。
在这种时候,他真的不在意周围的人,不在意他们发生了什么,更不在意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他只是想要有人能看到自己的难过。
看到他并不平静。
看到他其实很想倾诉但是他没法释放自己的情绪。
因为他害怕,害怕自己一发不可收拾,害怕自己表现出了自己的脆弱和消极,害怕被厌恶,害怕从此被抛弃。
然后又会回到一个人的生活。
他不想那样。
佑俞听着徐旭说话,时不时回应他,他听着,却好像又什么都没有听到。
☆、美好的春暖花开之际(二)
后来,徐旭喝醉了,非要缠着佑俞说要跟他回宿舍。
佑俞实在熬不过他,就带他一起回去了。因为很晚所以也没有人发现他们,但是第二天一早佑俞很早就把他拖起来,叫他赶紧离开。
徐旭睡眼惺忪地跟着他起床。
佑俞顺便拿了自己的渔具,然后跟他一起离开。
徐旭看着他,抱怨道:“又要去钓鱼……天天都去还去不够吗?还起那么早。多睡会儿不行么。”
佑俞没理他,只是一个劲将他往外推,说:“别啰嗦了,快起来。待会儿我同事们都该起了。”
他开车把徐旭送回酒店。
“我真是不明白,钓鱼有什么好玩的。”徐旭在车上跟他抱怨道,一边连着打了两个哈欠,“想吃鱼买不就好了?”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佑俞说。这样的对话,他们已经有过很多次了。
徐旭露出了一个嫌弃的表情,说:“我才不要。没事闲的。无聊死了。而且水边那么潮湿,蚊虫又多。”
“……”佑俞皱了皱眉,说,“冬天哪有什么蚊虫?”
“但是有太阳啊。”徐旭说,“我可不想晒太阳。”
佑俞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
心里忽然又有了一些失落。
对。每次,他都会听到同样的回答。不过他怎么尝试跟徐旭解释,最终徐旭还是会再问他一遍,就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
佑俞也尝试过很多次让徐旭跟他一起去钓鱼,表示希望他能了解一下自己的兴趣爱好。但是徐旭一次都没有同意过。
他每次都很有很多理由,拒绝佑俞的提议。
所以渐渐的,佑俞也就不再努力了。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并不是从来没有发现他们有多的不同。
只是不想去纠结这些小事而已。
所以哪怕他不喜欢酒吧,不喜欢嘈杂的环境,也不喜欢那么多的人。他还是为了尽到一个恋人的职责,而选择接受,选择跟徐旭妥协。
可是徐旭呢?
佑俞变得有些烦躁。
他把车停在空地上,下了车,走到后备箱前,把后备箱打开。然后他看到了阿木留在他车里的渔具。
佑俞停住了。
脑海里开始浮现那个人的样子。
那天他们离开了东边大河,佑俞把阿木送回水族店。下车以后,阿木问佑俞,他的渔具能不能放在佑俞的车上。
他说,下次去的时候,让佑俞再过去接他,不想麻烦了。
佑俞回过神来,看着阿木的东西,忽然产生了一种很强的愧疚感。因为他突然好希望阿木能在这里。
那种希望,让他觉得自己背叛了徐旭。
但那不是喜欢。
他知道。
他只是回忆起了那种感受,那种可以分享喜悦的快乐。想起了他们在东边大河时候的那段愉快的时光。
想到阿木拿着断掉的鱼线站在河边,一脸不敢置信,想到他们哈哈大笑的场景,想到阿木跟他并肩走在夕阳里,跟他说,并不是什么收获都没有。
至少认识了你啊。
想到这里,他顿时反应过来。
那天阿木想要把渔具留在他的车上,不是因为不想麻烦,是因为这样的话,阿木就能有一个理由再次跟他见面了。
佑俞呆呆地站在那里,百感交集。
你疯了吗?佑俞。
他脑海里出现了理智的声音。
停止你的意*。
他跟自己说。
佑俞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平静自己,他把自己的渔具拿下来,然后将后备箱关上。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朝着白鹭湖的方向走去。
☆、意料之外的转折(一)
可是佑俞对徐旭唯一的不要惹麻烦的期待,很快也落空了。
当天晚上,佑俞下了班,准备去间徐旭。这时,妈妈打电话给他,说让他帮忙买点东西送回去一趟。
佑俞打了个电话告诉徐旭,让他等他一会儿。但是徐旭不乐意,说他也要去。
“你知道我肯定不可能答应你的。”佑俞有些生气地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