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无疾端药碗的手有些抖,漆黑的汤药泛起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
毕恭毕敬地垂着首端着药等了片刻,见燕抚旌还不曾发话,辛无疾心底又忍不住发毛。
许久,燕抚旌才缓步踱到他面前,接过他手中的药,打量似的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
辛无疾吓得低下头咽了口唾沫。
“这药……可以治他眼疾,也可让他忘记前事?”燕抚旌终是低低地开了口。
“是是是。”辛无疾忙应着,前额不知不觉间布满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
“对他的身子可有害?”燕抚旌也说不清怎的,好不容易求到了药,心中却又起了迟疑。他本当有了这药,自己便能高枕无忧了,可这两日心中的焦虑却不减反增,总感觉会出变故似的。
“无害无害,这个你只管放心就成。”辛无疾忙揩着汗打包票,“唯一的副作用便是会让人沉睡几日罢了。”
燕抚旌沉默了片刻,方对一旁的赵悦低声吩咐道:“寻个死囚犯来,让他试药。”
“是。”赵悦答应着就要去。
辛无疾却急了,手舞足蹈道:“不可不可!这碗药中有一味药唤作去心草,十数年才能长一株,偏巧此前我得了一棵,这才配的出这碗药来。今日你若把这药给别人喝了,那我一时半会儿可真无法配出第二碗来了。”
燕抚旌蹙着眉看看手中的药,还是不放心道:“当真无碍?”
“肯定无碍。”辛无疾被他弄得也有些急了,“他好之前你肯定不会放我走,若他好不了我还能讨着好吗?我又怎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肯定对他的身子无碍的,你只管放心就好。”
燕抚旌这才定了心,“罢了,你们都出去罢。”
“是。”
辛无疾这才如释重负地跟着赵悦退下,走之前还小心地往屏风后面望了一眼。
等人走了,燕抚旌才亲自端着那碗药绕过屏风,走到榻前。
“未然,醒醒,辛无疾将药配好了,先将药喝了再睡。”说着,燕抚旌小心地将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打那日之后,燕抚旌便不曾再碰过肖未然,今日,是第一次敢再碰触他。
肖未然半晌才微微睁开眼,靠在他怀中无力道:“什么药?”
“解药,能解你身上的最后一种毒。”燕抚旌想了想,又补充道:“辛无疾说,如果最后一种毒解了,你的眼睛说不定也能好。”
肖未然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忽地道:“燕抚旌,你……真的想与我拜堂吗?”
燕抚旌手一抖,差点将药洒出来,一时激动得有些说不出话,滚滚喉结方道:“是。未然,你……你可愿?”
问完,燕抚旌便觉出了自己的痴心妄想,不由得垂下了头,肖未然又怎么可能愿意呢?
“愿意……”
燕抚旌蓦地瞪大了眼,心脏猛地跳动起来,话中都带上了颤抖,“未然……未然,你真的……真的愿意?!”
“我只有一个条件……”肖未然慢慢地抬起一手,摸上了燕抚旌的胸膛,摸到了他砰砰跳动的心脏。
“未然,未然,你只管说,我……我一定做到!”燕抚旌粗喘着气,满眼都是欣喜,“无论你说什么,我全都答应你。”
“放了王离……”肖未然淡道:“往后再也不要拿别人要挟我。”
“好,我答应你!未然,只要你愿意与我拜堂,愿意与我长相厮守,我什么都答应你。”燕抚旌想都不想便应道:“往后我只对你好……我发了誓的,要护好你。我此前没做到,往后,往后一定做到,一定好好护你一生!”
“燕抚旌,其实……你是会真放了王离还是会背后杀了他,我无从得知,也不可能再干预。”肖未然说着,将手从他胸膛上拿开,胡乱朝前摸索了下,摸到了他手中的药,“不过,这是我最后信一次你了。”
听肖未然如此说,燕抚旌心中忍不住一涩。刚刚他之所以答应的那么痛快,确实只是为了安抚肖未然,对于该如何处置王离,他也确实没想轻饶他。可现在肖未然话已至此,燕抚旌心中实在惭愧,不敢再骗他,也不敢不照做。
“好,未然,我真的……答应你。”
肖未然未再计较他话中的真假,只是从他手中拿过了那碗药来,自己放到了嘴边。
眼看肖未然真要喝了,燕抚旌心中却又忍不住痛楚起来。
他喝了,会忘尽前尘,也会忘了他燕抚旌,更会忘了肖未然曾经那样深爱燕抚旌。
到时候,他又会不会重新爱上燕抚旌呢?
“未然……”燕抚旌终是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腕,拦下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假如有来世,你会不会记得我?”
肖未然忍不住浅笑着摇了摇头。他这种罪孽深重的人,怎么可能还有来世?只怕是生生世世都要在地狱中受抽筋扒皮之苦罢了。
燕抚旌却当他是不愿再记得自己,先是神色一黯,后又笑了笑,“无碍。你不愿意记得我也无碍,我会一直记得……一直记得你,一直记得去寻你,一直记得要爱你。”
肖未然未再说什么,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燕抚旌从他手中拿过空碗放下,帮他擦了擦唇角,便一直搂着他含笑望着他。
片刻后,肖未然果然在他怀中静静地沉睡了过去。
望着肖未然恬淡的睡颜,燕抚旌忍不住在他唇边缠绵着轻吻,心想,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等他一觉醒来,忘尽前尘,自己便与他拜堂,便与他重新来过。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这样想着,一滴泪静静地划过脸颊,不小心滴到了怀中人的眼角上。
漆黑潮湿的地牢中,忽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王离从刑架上抬起头,透过眼前的散发和血污,依稀认出来人是燕抚旌。
“你来杀我了?”王离嗤笑一声,“燕抚旌,你终于肯杀我了?”
“我是来放你走的。”燕抚旌在他面前站定,冷冷地望着他。
王离忍不住又嗤笑了一声,“你?燕抚旌,你会放我走?若真放了我,你不怕我会杀了你,会杀了恒玦?”
“未然求我放你走。”
“未然……”王离低喃一声,猛地瞪大了眼,死死地盯着他,想看清他的神色。奈何地牢中光线太暗,王离实在是看不清,“你找到他了?他还活着?!”
燕抚旌点了点头,“你走吧,以后找个地方好好活着。”说着,燕抚旌便想走。
“燕抚旌!燕抚旌!”王离粗喘着气忙喊住他,急道:“你把肖未然给我,你把他给我,让我带他走,我带他走。我往后会好好照顾他,再也,再也不会害他……你叫我带他走……”
“凭什么?”燕抚旌只觉得自己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狞笑道:“他是我的人,曾经是,往后也会一直是。至于你,往后不要再出现在他的面前,不然我不会放你第二次!”
“就凭他在你身边活不下去!”王离不由得直着脖子嘶吼道:“燕抚旌!难道你还看不明白吗?他早已一心求死,不可能……不可能再在你身边苟活。留下他,你只能逼死他!你让他跟我走,才是给他一条活路!”
燕抚旌最后凌厉地看了他一眼,绷紧了嘴角,“他已喝了忘尽前尘的药,也已答应与我拜堂。往后,他会好好呆在我身边。如果你也想让他能忘记过往好好活着,便不要再出现。”
说罢,燕抚旌转了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忘记前尘……忘记前尘……与你拜堂……”王离喃喃了两句,猛地对着他背影大声凄喊:“燕抚旌!你怎么能这般对他!燕抚旌!你怎能再逼他嫁给杀父灭国的仇人?!你到底何时才能拿他当一个人看?!燕抚旌,你怎能这般对他冷血无情?!你放他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