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兰每每走到廊下,总是忍不住望望庭院里的那棵老树。
她最初觉得枯树发芽是希望,可是后来,她眼睁睁地看着它一年又一年的萌芽,抽枝,繁盛,落叶,周而复始,亘古不变,直熬得人白头,直磨得人心死。
不知从何时起,雪越落越大,那枯树枝头不一会儿便落满了积雪。
云兰仰头看着漫天鹅毛大雪,哀怨地想,已经整整二十年了啊,为何他还是不肯放下,为何他就是不肯看身边的人一眼?就连曾誓死追随他的赵悦也早已选择了离开,而自己才是那个数十年如一日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啊。肖未然,不过在他身边不过短短几年,几年,在漫漫数十年的人生当中到底又算得什么呢?
有雪飘落到脸上,一触即化,倒像是心底的泪水。云兰总是忍不住后悔地想,或许刘福生前说的话是对的,自己应该早放下,不该将自己的芳华浪费在不属于自己的人身上。
只是,她还是明白得晚了,在青春早已不在的时候,才看明白。
云兰低头,轻轻擦擦脸上的水渍,紧了紧身上的夹袄,步履匆匆地端着药往燕抚旌房中而去。
还未进门,便听到了房里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她也顾不得敲门了,赶忙端着药走到燕抚旌身边。
“侯爷,要不还是喝点药罢。”
燕抚旌摆了摆手,仍是强压着咳嗽专注地批阅着手中的文书,云兰只得小心地将药放在案牍的一角。
批完那一本文书,燕抚旌才抬手按了按眼尾,疲惫地开了口,“东西都备好了?”
“已经备好了。”云兰忙点点头,“都是照往年准备的。等明日一早,我再做一碟桂花糯米糕,是他生前最爱吃的。”
燕抚旌沉默了片刻,拿下手来,“明日再多做几样罢,他嘴馋,也爱吃你做的东西。”
“是。”
每逢肖未然祭日时,燕抚旌总是忍不住想要亲自为他备饭,但也只是想想,从不敢亲手做。因为他知道,肖未然还恼着自己,他做的东西他肯定不愿意吃。
“无其他的事便出去罢。”燕抚旌咳嗽了两声,又拿起了文书批阅起来。
云兰担忧地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肖未然去后,燕抚旌大病了一场,从那之后便落了病根,时时犯心绞痛,就连身子一落千丈,大不如从前。
也是自从肖未然去后,燕抚旌再也不肯喝药,无论病得多重,都是滴药不沾。
旁人不清楚缘由,云兰心里却是清楚得很。她知道,燕抚旌是真的不愿意再活,他盼着有朝一日能病死,那样的话,他也就不用再去偿还那些根本就偿还不清的债了。
云兰在阖上门之前,又看了他一眼,这才注意到,伏在案牍前的那人不仅两鬓斑白,就连后背也已佝偻。原来,当初那个气质凛然、身姿挺拔的小侯爷早就死了,活下来的不过是一个形容枯槁、一心求死的行尸走肉罢了。
在这一瞬间,云兰突然觉得没那么委屈了,因为她就算心仪燕抚旌,也从未敢叫自己为他情伤到这个地步。至于燕抚旌,他才是世间最可怜可叹之人。
说来也是奇,每每到了肖未然祭日的前一天,总会如他死前的情景一般,突降一场大雪。是以,这么多年以来,燕抚旌总是踏着厚厚的积雪去为他祭奠。
寂静的林间小路上,遍地洁白无暇的雪被燕抚旌的脚步踩脏了。他独自一人艰难而缓慢地一步一步走到他的坟前,慢吞吞地在他的墓碑前坐下,一一仔细地摆出那些他爱吃的饭菜和糕点来。
这些年,燕抚旌觉出了难言的孤寂,他不知道自己的满腔心事还能付于何人,所以只能越来越缄默。一年到头,说得最多的话,也不过是在坟前与肖未然说的话。
燕抚旌靠着坟茔,望着漫山遍野的雪白,默默地陪他静坐了一会儿。他攒的话太多了,一时反而不知该从何处开口。
燕抚旌仔细想了想,想起了赵悦的那封信,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开了口,“未然,赵悦终于来信了。原来,他这些年一直在大兴,他不仅迎娶了一位心仪的女子,而且还生了两男一女,如今已是儿女双全,真是好福气。而且你绝对想不到,他娶的人是谁。”
燕抚旌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才又含笑道:“是李小婉,你的那个远房表姐。怎么样?是不是很奇妙的缘分?世间的事啊,真是不好说。不过想想,他们两个也着实般配。”
“至于云兰,我知道你跟她要好,我也多次想替她寻个好人家,只是她一直不肯……还是由她去罢。”
“对了,未然,还有一事……”燕抚旌说着,忽地收拢了笑,“前些日子,大兴那边传来消息,恒玦死了,遭人刺杀,刺客没抓到……我总是有些怀疑,行刺的人是王离。当初放王离走的时候,他便说,有朝一日他会杀了恒玦,杀了我。我也一直在等着他,盼着他早着来,却也盼不到。或许他也知道,叫我活着才是给我最大的报应罢。”
说到此处,燕抚旌忍不住苦笑了一声,过了片刻才又鼓起气力道:“恒玦长子恒玟即位,年号元封。听人说,那位新帝虽然年纪小,但却体恤臣民,宽俭待人,是位难得的明君。他已派人给我送了求和信,想让北凉归顺大兴,他说会如待自己的子民一般对待北凉臣民,也会尽全力成就大兴与北凉的和平兴盛。未然,你说,我该不该答应他?”
寂静的林间,回答他的只有阵阵风声。
燕抚旌等了片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未然,我知道我的罪未赎尽,只是我累了,太累了,只想将身上的担子都卸了,好去陪你……刘福骗了我,他生前曾跟我说,说一辈子很短,眨眼就到头了。可我怎么觉得一辈子这么长呢?一眼望不到头。未然啊,成全我,让我来陪你好不好?”
燕抚旌仰头,只见雪后晴空无比湛蓝,连带着叫人的心情也轻松愉悦了起来。
燕抚旌忽地想到什么,又小心翼翼地拿过身旁的一个木头盒子,打开,里面静静地摆着一个破碎的鲁班锁、一个破旧的竹蜻蜓,一把弹弓,还有那个带着血渍的布老虎。
看着这些孩子气的东西,燕抚旌又由心地笑了,“这是你一直当宝贝藏的百宝箱,我把布老虎也一并给你放进去了。我知道这些都是你最喜爱的小玩意儿,你在那边是不是无聊了?我先把这些东西还给你罢,叫它们先去陪你。”
说罢,燕抚旌起身,在他坟前弄出一小块干净的地面了,费了半天劲才好不容易点起了一把小火。
待到要将木盒往火里放了,燕抚旌却忽然觉得心如刀绞,生出了难言的不舍,正如同那时亲眼看着肖未然下葬一般。
燕抚旌又忍不住拿出木盒中的东西细细抚摸了一番,这才一一将那些小玩意儿小心放进了火中。燕抚旌眼睁睁地看着这些破旧的小东西烈火缠身,逐渐化为灰烬。
燕抚旌心中空了一空,最后拿起那个木盒子,刚要一并放进火海中,忽地注意到木盒底层的夹板稍稍有些松动。
燕抚旌便住了手,蹙着眉轻轻一抽,竟将那一小块夹板抽了下来,露出了里面泛黄的纸张。
燕抚旌心中讶然。这二十年来,这盒中的东西他早已记不清抚摸过多少遍,却从来不知道里面还有夹层。
燕抚旌忙小心地从中拿出那薄薄的几张纸来,只见第一张纸上行云流水般写着三个大字——肖未然。
燕抚旌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自己的字迹。肖未然一直跟随自己练字,虽说他的字迹跟自己的有些像,不过因他力道不够的缘故,写出来的字总是有些绵软。
肖未然的字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软软的,很好拿捏。
只是,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写过他的名字?燕抚旌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却是无果,只得看了看第二张纸。
这回,一看清纸上的内容,燕抚旌便记起来了,这是他出使北凉假意求和时写给肖未然的家书。他还记得,当初因怕被北凉发觉肖未然的存在,恐生事端,所以他不敢随意写信,一走两年,纵使百般思念,也只是给他写过薄薄的两页家书。事后,肖未然还曾百般埋怨他。
燕抚旌抖着手看了看第三页纸,果不其然,正是自己当初写的第二封家书。
燕抚旌突然生了一丝好奇,最后一页纸会是什么?
如此想着,燕抚旌便抽出了那张纸来。
一看清上面的内容,燕抚旌当即莞尔,干枯的手细细地抚摸这张纸,紧接着眼眶不知怎的就泛了湿。
这是他给那个假道士写的肖未然的生辰八字。
当初,肖未然寻到了假道士,戳破了他的伎俩,便追问他为何如此。
燕抚旌自然不敢说破一切都是谎言,只能闭嘴不答。
不曾想肖未然反而误会了,误以为自己早就爱慕他,还喜滋滋地拿这张纸威胁自己,要自己往后一定要对他好,否则他便拿去找燕祈告状。
原来,肖未然真的一直悄悄地藏着这张纸。
可是,自己后来对他一点都不好,他也终是没有机会再告自己的状。
泛黄磨损的旧纸仍在,而那个乖巧憨痴的少年却早已身陨魂断……他死的时候,也不过才二十二岁啊……
泪眼朦胧间,燕抚旌又看了看第一张纸,他终于还是记起来了,记起自己究竟是何时写过肖未然的名字了。
那是在肖未然进门后不久,燕抚旌自觉内心有些失控,便想冷落他一段时日,也好叫自己定定心。那日,肖未然却突然闯进了他的书房,看到了他的字,羡慕他的字好看,便央求他写一写他的名字,他好照着学学。燕抚旌不想理他,更不愿意为他提笔。肖未然一赌气便跑了出去,还在外平白挨了一顿欺负。
或许是有些怜悯他,或许是想骗他安分些,燕抚旌已记不清自己当时的心境了,只隐约记得第二日便写了他的名字来哄他。
肖未然果然好哄,从那之后他便乖乖巧巧地呆在他身边了,再也未曾出去闯祸闹事。
燕抚旌当时不过随手一写,写完便抛诸脑后,想不到,肖未然竟然一直当宝贝般悄悄珍藏着……
现在想来,这一辈子他总共就为肖未然写过这么几个字,而且每个字的背后都是哄骗他的谎言,肖未然却一直这般珍视……
自己此生犯得最大错误,便是一次又一次地欺骗伤害了那颗赤诚之心。
燕抚旌恋恋不舍地仔细翻看着这几张纸,看着看着,心绞痛的老毛病忽地又犯了。只能一手紧紧地攥着那几张纸,一手狠狠地按住了胸口,猛烈地咳嗽着苦忍了许久,那疼痛难耐的滋味才好不容易轻了些。
身上终于恢复了几分气力,燕抚旌便小心地将那几张纸折了折,贴身放在了心口处,这才面色苍白地靠在墓碑上,“未然啊,欠你的,我这辈子真的还不动了……等下辈子吧,我一定会寻到你,全都还给你。”
说罢,燕抚旌费力地抬手摸了摸冰凉的墓碑。
一阵轻风拂过,周遭松叶落雪声簌簌,似是无声应答。
燕抚旌终于释然而笑。
正文完
元封二年春正月,平凉侯殁,北凉归顺大兴。
又过得百年,大兴边隙大启,招引戎荒,内忧外患,五世而亡。
战乱纷争数十年,齐、萧、梁三国鼎立,战乱频仍,后三国归于西秦。
西秦繁荣昌盛二百年,及至尚灵帝,疏远善类,亲近奸佞,在位仅一年,即为宦官密谋诛之。
西秦遂大乱,由此一分为二,化为北盛、南盛,两盛各自自立为帝,南北抗衡。
北盛帝原为西秦宗亲,善谋断,懂权术,年少有大志,以一统天下为己任。
三十四年秋,北盛帝告祠祖庙,起兵南征,历时三年,大破南盛,天下遂重归于一统,年号更为天盛。
话说天盛七年,西北有一偏僻县,名曰飞乌县,县中有一穷苦书生,人人呼为林秀才。
这林秀才年年应试,却屡试不中,直到耳顺之年,才认命返乡,终日在家中长吁短叹,郁郁不得志。
只说这林秀才因不善经营,又不喜劳作,外加这些年应试所花的盘缠路费不少,不知不觉间早已是家徒四壁。眼看就要饿死家中,所幸为县太爷赏识,招到府中,专为县太爷独子传道授业。
只是这县太爷也是远近闻名的抠唆,每日只管林秀才的吃住,却是一文钱都不曾给过。
好在林秀才在钱财方面最是不计较,有口饭吃便已知足,故而并不往心上去。
这晚,林秀才拿了本史书秉烛苦读。翻看到大兴朝平凉侯燕抚旌在万仞关设伏,用计一举全灭北凉大军一节时,林秀才直兴奋得掀拳裸袖,面红耳赤。待看到燕抚旌功高盖主,为皇帝所不容,只能负气出走北凉,此后余生又为北凉夙兴夜寐,殚精竭虑,最终郁郁而终时,林秀才难免联想到自己屡试不中、怀才不遇的境地,与他产生了深深的共情,又是好一阵扼腕叹息。
不过薄薄两页文字,短短片刻功夫,林秀才已阅罢数百年前燕抚旌一生跌宕起伏的经历,既是敬佩,又是唏嘘,忙提笔蘸墨,在燕抚旌的名字旁写下了“经纬天下”四个大字。
番外一
林秀才听到敲门声,忙披衣秉烛前去开门。
一开门,却见县令大人一手拎着一只烤鸡,一手提着半壶酒,满脸谄笑地站在门外。
“林先生,还未安歇吧?”那县令脸上堆满了笑意。
“不曾不曾。”林秀才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上那只烧鸡,一个劲地狂咽唾沫。也不怪他没定力,只是这县太爷家一个月也不见半点荤腥,这腹中实在是缺油水。
“肖老爷,里面请,里面请。”林秀才紧盯着那只烧鸡,生怕它再长翅膀飞了,嘴上寒暄着忙把这肖质往里让。
林秀才眼看着烧鸡跟着肖质进了屋才放心,刚要关门,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清脆而略带怯意的喊声:“老师好。”
林秀才一转身,这才注意到那个单薄瘦削的少年,惊道:“呀!已雪啊,晚上湿气重,你怎么也跟来了?快进来。”
说罢,一把将他拽进屋,又赶忙将身上的外衣披到他身上。
“无碍。”肖质已进屋落座,转头对林秀才道:“近来他身子好了许多,已经十数日不曾生病了。”
肖已雪乖巧地跟着点点头,看眼色地从桌上拿了一只大口碗装那烧鸡。
“那也不可大意。”林秀才倒碗热水递给这肖未雪。
也怪不得这林秀才如此小心,飞乌县谁人不知,这县太爷的宝贝独子弱得跟没长毛的小家雀似的,风一吹就倒,日头一晒便晕,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连弱柳扶风的病西施也远不及他。
林秀才曾听人说过,这肖家少爷的病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据传,县太爷夫人怀胎八月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当天晚上便临盆难产,接生婆们跟干仗似的进进出出一晚上,才好不容易将他从他娘的肚子里扒拉了出来。只是,县太爷夫人却就此被扒拉没了。
也因着未足月的缘故,这肖已雪先天带有不足之症,身子自小孱弱不已。
而且听那接生的婆子们讲,这肖已雪一生下来,后背蝶谷处就有一红色蛇纹胎记,是极为不祥之兆。县太爷却不管这许多,只将这自幼失恃的小家伙疼得跟心肝儿似的,十数年如一日,日日拿药喂着,夜夜病床前守着,也不知费了多少心血,才好不容易将他养得这么许大。
所以,这肖县令的抠门其实也情有可原,你说人本就是个荒僻少人烟地方的穷苦小县官,为人又是这般的刚正不阿,两袖清风,外加还得养这么个“破药罐子”儿子,无论怎么抠唆,那都是不为过的。
也曾有不少人劝肖质再续个弦,肖质默默一拨拉心中的小算盘,一算清续弦的花销便果断拒绝,有那闲钱还不比多给儿子买两碗药来得实在?
肖质抠门也就罢了,只是连带着苦了林秀才这个跟着他混饭吃的人,日日粗茶淡饭,偶尔野菜稀粥,来肖府不过数月,裤腰带是紧了一寸又一寸。
眼下,林秀才盯着那碗中肥得冒油的烧鸡就有挪不动眼,吸着口水道:“不知肖老爷深夜造访有何贵干啊?”
肖质见他如此,忙爽快地扯下两只大鸡腿来,林秀才感动不已,刚要伸手去接,却见肖质已眼疾手快地将鸡腿塞到了肖已雪手中。
“儿啊,多吃点。”
“唔。”肖已雪忙接过狠咬一口,口齿不清地使劲点头。
林秀才只能瞧着干咽唾沫。
肖质亲自给林秀才倒了一杯酒,这才笑眯眯地开了口,“林先生啊,你觉得我儿怎么样呀?”
林秀才以为今晚他是来打听肖已雪学业的,便如实道:“已雪这孩子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一点就透,是个读书好苗子。”
肖质一听他如此说,便欣慰地点了点头。
只是,林秀才的话其实没敢说全。在他看来,这肖已雪在读书习字固然聪慧,可在“人情”二字上却极为憨痴。
平常看着这肖已雪倒也还寻常,只是一跟他处久了便很轻易能看出此人的异常之处来。
肖已雪不仅弄不懂别人话中的深意,分不清人心善恶,而且他自己对人也全然无一丝好恶之心,虽然偶尔也闹闹性子,但却不会真心厌恶一人,只会傻乎乎地待人好。
说得好听点,他是心思纯净。说得再直白些,便是心智天生缺了一窍情,压根就不懂人情世故为何物。
不仅林秀才将肖已雪瞧得明白,就连飞乌县上上下下也都在传言中将肖已雪看得明明白白,只是可怜肖质爱子之心拳拳,竟是从未意识到自家儿子的不对劲。
林秀才自然不敢当着肖质的面直说,便不再多说。
肖已雪听林秀才如此夸自己,心中飘飘然,觉得事情已经成了一大半了,忙催促似的冲肖质眨了一下眼。
肖质会意,又给林秀才满上酒,陪着笑,“我儿确实是个好孩子。既然林先生这么喜欢他,咱们两家便结为儿女亲家罢。我已经找人算过了,下月初八便是个好日子,到时候便把婚事办了,依林先生之意如何?”
肖质话音刚落,肖已雪便急忙扔了鸡骨头,起身,毕恭毕敬地冲林秀才施了一礼,两眼炯炯发光地望着他,“岳丈大人放心,小婿一定会好好照顾夫人的。”
林秀才一懵,被这父子俩搞得一时找不着北,瞅瞅这个,看看那个,半晌才慌乱挥着手对肖质道:“肖老爷,您这话从何说起?我哪有待嫁的女儿啊?”
肖质还不曾说什么呢,肖已雪便已急忙提醒他道:“老师,您自己说过的,您有个女儿新寡在家,她还有个刚满月的腹遗子。”
说罢,肖已雪便有些赧然地低了低头,嗫嚅道:“我想……想当那个姐姐的丈夫,还想……还想当那个娃娃的爹爹。”
林秀才只觉一个惊雷炸在耳边,半天回不过神来。
原来林秀才曾无意之间向肖已雪吐露过自家女儿守寡的事,他只是随口一哀叹,哪曾想这肖已雪却悄悄记在了心上呢?
肖已雪不仅记在了心上,而且还日渐心向往之。因为他从话本上看到过,夫妻两个人是世间最为恩爱缱绻之人,两个人只要拜了堂,洞了房,从此便算作一个人了,日夜厮守在一处,非死不分离。
肖已雪打小就孤单惯了,很想能像话本上似的娶个媳妇一直陪着自己。
他的本性也顽劣,不过因身子弱的缘故,被肖质一直强关在家中,不曾与人接触。他七岁的时候曾有一次憋不住闷,偷偷溜出了府,偏巧淋了一场雨,被肖质寻回后便大病一场,躺在床上昏迷了近半个月,差点就要一命呜呼,愁得肖质一夜白了头。
醒来看到肖质的白头之后,肖已雪红了红眼眶,从那之后便乖乖巧巧地不再出门了,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透过门缝往外望一望绚烂的烟火。
家中也请不起玩伴,平常能跟肖已雪说得上话的人,不过就是肖质,一个半聋的老仆,外加刚来不多久的林秀才罢了。
所以,那日林秀才不过是随口一提,肖已雪却是偷偷记在了心里。
肖已雪不仅惦记那个可怜的女子,更惦记那个可人的小娃娃,他想要一个能认他当爹爹的小娃娃,好叫他日夜抱在怀里……
想着想着,肖已雪便误以为自己对那面都没见过的女子动了心,一日再也按耐不住,一股脑地把自己的相思之情说与了肖质听。
肖质本就对这个宝贝心肝儿言听计从,而且他其实已托了不少人为肖已雪说亲,不过女家一听求亲的是那个天天生病的“药罐子”,而且这个县太爷家也就“县太爷”几个字听起来好听,实则要钱没钱,要权没权,一般家境过得去的人家,没人舍得将自己闺女嫁过来。肖质一连托人说了十好几次都没成,心中隐约也有些发愁。
听肖已雪说林秀才有个守寡的女儿后,肖质难免也动了心,觉得这门婚事可行。一是已雪真心喜欢;二是林秀才为人老实憨厚,想来他女儿脾气禀性也不差,将来不会欺侮已雪;三是娶个寡妇省钱。
所以,这晚肖质便带着肖已雪和一只烧鸡,半壶酒,来跟林秀才提亲了。
听罢肖已雪的话,林秀才震惊地转脸看向肖质,见他也是一脸的认真,越发觉得这父子俩是在瞎胡闹。
“不合适不合适。我家闺女年纪大了些,比已雪大了十五岁还不止呢!”
“嗐,无妨无妨。”肖质丝毫不在意,“才十五岁,算不得什么的。”
肖已雪忙跟着点头,满眼期待地看着林秀才。
见这父子俩如此,林秀才一时有些无言以对,心说:十五岁是算不得什么,可你家宝贝儿子也不过才十五岁啊。
因这肖已雪身子瘦削,看起来格外孩子气,林秀才一直从心底里把肖已雪当个半大的孩子看,所以他实在难以想象他给自家小外孙当爹的情景。
林秀才其实也知道,肖已雪生性纯善,若自己同意这门亲事,他定会好好照顾自家女儿。只是林秀才一想到肖已雪这随时就可能撒手人寰的病弱身子,便百般不乐意。
他女儿虽守寡,但姿色尚可,也不愁再嫁。可若嫁给这肖已雪,万一哪一天他真病死了,那他的女儿可就真背上了克夫的名声了,到时候,想再嫁可就难了。
一想明白这层,林秀才的态度越发坚决,“不可不可!坚决不可!”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肖已雪看他如此,便知他是瞧不上自己,一下子勾起了深藏心底的浓浓自卑,湿了眼,垂了头,心中无比委屈难过起来。
肖质哪见得了他这副模样啊,忙百般劝说林秀才。
奈何这林秀才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就是死活不应。
肖质气极,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他这般不待见自家宝贝儿子,气得一手端起剩下的半只烤鸡,一手扯了肖已雪,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你个破秀才有什么了不起的,这般不会识人,活该考了五十多年都考不中!你还不愿意,呸!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不愿意?!我儿还瞧不上你们呢,等着罢,等我儿考上状元你便知道后悔了……”
林秀才万想不到一向端庄持重的县太爷背后竟会这般没脸没皮,一时被他骂得面红耳赤的。
林秀才也想反骂两句,但他一辈子只读圣贤书,深知礼义廉耻,就是不会骂人。干张了张嘴,果然一句话都吐不出来,只能涨红着脸默默吃了这个哑巴亏。
肖质话撂得硬气,但奈何肖已雪一点都不硬气。
肖已雪一边被肖质拉扯着走,一边不舍地连连回头哀求:“老师,您再考虑考虑我么……老师……”
却被林秀才一把关在了门外。
耳听得肖质的骂声远了,林秀才这才气哄哄地坐在桌前,想拿起那本史书再读两章消消气。
一拿起来才发现,上面堆了一小堆肖已雪啃剩的鸡骨头,就连自己写的批注也被油渍弄污了,早已模糊不清。
林秀才只得恨恨地丢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