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未然这才知道他早已知晓他们二人的私情,一下子羞红了脸,“皇上您别听他混说,他嘴上一向没遮没拦的。”
肖未然这也才晓得,原来燕抚旌那厮是因为吃醋才叫自己离恒玦远些,顿时哭笑不得,对恒玦也没原先那般戒备了。
不过肖未然还是觉得自己这状元来得太容易了些,忍不住问出了口:“不瞒皇上,草民才疏学浅,此前也顽劣不堪,经书子集总共也没读过几本……不知……不知……”
恒玦早已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打量他一眼,“你是怀疑朕故意通融让你当这个状元?这你放心,笔试试卷都是经过誊录的,就是为了考试公平。此前朕也不知你会参加此次科举。而且朕此番也是为了招录些实用之才,你的试卷朕后来看过,确实新颖独到。至于殿试,朕也是真心欣赏你的见解。再说了,朕的亲戚又不只他燕抚旌一家,若都要朕通融,那大兴朝岂不就离覆灭不远了?”
肖未然听他如此说,顿觉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很是汗颜,“草民愚昧,不该妄自质疑。”又道:“不知皇上此番召见草民是有何吩咐。”他可不信恒玦忙成这样,还有闲心跟自己瞎聊天。
恒玦轻咳一声,“也没旁的事,不过你既然是自家人嘛,朕也该多照拂照拂你。”说罢,又递给他一道折子,神神秘秘道:“是这样,吏部给拟了三个官职给你们前三元,朕今日先召你来便是让你先挑。朕有好事总得先想着你嘛,不然等抚旌回来怕是要对朕不依不饶的。”
肖未然对这人有些无言以对,明明刚刚还一副大公无私的凛然样,怎么眨眼就又给自己走起后门来了?这皇上变脸比翻书都快!
肖未然只得看了看,见上面有三个官衔,其中一个是兵部的,不由得心动,想若是以后能与燕抚旌同朝为官倒也不错,便道:“草民想选兵部侍郎一职。”
恒玦听罢却是一脸惋惜,一个劲儿地摇头,“不好不好。未然,你怎么这般不会选?兵部近几年最是活多麻烦多,依朕之见,你不妨选户部侍郎。户部正缺一个掌管赋税的主事,是个肥差,多少人向朕求了朕都舍不得给,偏巧你来了,凭咱两家的关系,怎么着也得先着你。”
肖未然有些无奈,这个皇上竟让他不知说什么好,明明说是让自己选,到头来又给人拿主意,也是霸道。
肖未然还是对兵部心动,他想往后挨燕抚旌近些。
看他满脸迟疑,恒玦拍拍他的肩膀,“朕还能诳你不成?户部侍郎这一职朕保管你一两年就能赚个铂满盆满,到时候你就知道朕的用心良苦了。”说罢还一脸你捡了大便宜的样儿望着他。
这皇上是在鼓励自己贪污?肖未然额角跳了跳,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又看他这么坚持,肖未然到底也不敢抗旨,只好无奈地应了下来。
肖未然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入了朝堂,连他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燕祁和肖斌倒是乐得合不拢嘴。燕祁连放了三天炮仗,肖斌连摆了三天宴席,这才稍稍解了心中的喜悦之情。
肖未然还去试了试武试,可惜他这半路出家的拳头实在不够硬,只堪堪进了解试便不了了之。
至此肖未然便由个小纨绔转眼间变成了别人口中的肖大人,别说旁人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迷迷瞪瞪的。肖未然给燕抚旌的信中多次想提及这桩事,但又怕他在千里之外乱吃醋,自己也解释不清,便没提这茬,想着等他回来再说。
虽说步入仕途并非自己所愿,不过肖未然却是真怀着一腔抱负入的朝堂。他想,燕抚旌常年在外保家卫国、殚精竭虑,已是十分不易,自己既入得朝堂,不求做出多么大的成就来,只求能对他有所裨益。
可真正上了几日朝,肖未然才知道真正的官场与自己想象的相去甚远。几位公卿和尚书郎整日只知在朝堂上推诿扯皮、拉帮结派,手底下的小官吏则只知蝇营狗苟、追名逐利。
肖未然对这些乱象十分看不过眼去,所以在朝堂上闭嘴装了一段时日的哑巴,不过这段时日以来他也终于看明白了恒玦此人的手腕和魄力。
纵使手底下的这些臣子一心只图私利,只较个人得失,但恒玦仍是有本事能将这些世故圆滑的老油子一个个拿捏在手中。而且恒玦的决策从不会被他们的帮派之争所左右,在一些大事上总能力排众议真正拿出利国利民的举措来。
肖未然不由得开始真心敬佩他,想此人不但善于御下,而且胸襟抱负远大,大兴能遇此明君真是国之大幸。
肖未然这户部侍郎说起来当的也着实有些无趣,每日上完早朝便是查看赋税账册。肖未然终于花了数月时间看完了大兴近几年来的赋税收入,不过越是了解国家的税收状况肖未然便越是担忧。
原来大兴自立朝以来便一直实行以丁户为本的租庸调法,每丁每年向国家交纳租粟二石,眉丁另需服三十日的徭役,家中富裕者也可以用银钱来抵徭役。
此赋税制度本简化了税制,降低了征税成本,可肖未然却敏锐地察觉这一法令已不适合当前大兴的现状。旁的不说,只说大兴连年战乱,百姓田地大多被殷富之家、官吏吞并,而现如今却仍以人头收税,这无疑只能加重百姓负担,而土地多者却能从中长期吃利,长此以往,大兴恐将被那些官吏和殷富之家掏空。
肖未然又细细思索了几日,终于忍不住写了道折子上书,希望恒玦能考虑赋税改制。却不想折子都递上去十数日了,恒玦却是一丁点反应都没有。
肖未然又耐心等了几日,终是等得没了耐心,一日退朝后便主动求见恒玦。
等见到恒玦时,他正皱着眉头批奏折。看到他进来,恒玦仍是一脸熟稔地样儿,笑眯眯道:“未然啊,坐。今日来找朕是有何事?”
肖未然施了一礼,直截了当道:“臣前一段日子曾给皇上上书了一本奏章,不知皇上可曾阅览。”
“哦。朕看了。”恒玦点点头,在文山书海中随意一翻,很轻易就找出了他那份《安民生疏》。
“不知皇上觉得如何。”肖未然心中还是稍稍有些忐忑。
“很好。”恒玦点点头,“朕果然没有看错人,未然,你很有想法,你提出的按土地面积来征税的主张也很可行。”
肖未然听他如此说心中不由得雀跃起来,“那皇上是同意赋税改制了?”
“这个事不急。”恒玦放下那本奏章,“未然啊,朕知道你初入庙堂,难免想做出一番成绩来,只是一些事情急不得,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都是有定数的,做得早了不利反害。”
肖未然微蹙了眉,“臣不解。臣在奏疏中所提皆是利国利民,而且此事在臣看来是火烧眉毛的事,若再不抓紧时间改革税令,只怕社会弊病将积重难返。”
恒玦哈哈笑了起来,“未然啊,你说利国利民,这话本身便不对。你说清楚些,你的这些主张到底是利国还是利民?”
肖未然一愣,“微臣愚昧,利国与利民难道不是一回事吗?”
恒玦笑着摇摇头,“自然不是一回事。未然啊,朕问你,你可知为君之道是什么?”
肖未然不假思索道:“自是为民。”
“未然,你错了。”恒玦却是笑道,“为君之道是为国。”
“臣不明白。臣读书虽少,却也知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如今,皇上您却说……”肖未然知道后面的话已是大不敬,便未再往下说,只心道:难道自己看走眼了?恒玦此人并未有一颗爱民之心?
恒玦毫不介意地一笑,“朕自是爱民,只是未然你可知,朕的每一位百姓心目中永远只有他们眼前的一丁点私利,朕若站在他们每一个人的立场上出发,那才是置整个大兴于不顾。所以,为君,便要站在一国的立场上,目及长远,胸怀的是天下,是整个大兴的将来,而非百姓门前的那一亩三分地。只有国家好了,国内百姓才能好,所以,在一些必要的时候朕只能选利国的一面。未然,你那么聪明,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啊。”
“可是,臣的这些举措既是为民,也是为国,为民与为国二者并不冲突。”肖未然仍有不解。
恒玦摇摇头,“不尽然。大部分时候为民便是为国,可在此事上二者冲突了。”
肖未然何等玲珑心思,略一思量便恍悟过他的意思来。恒玦的意思是此事于百姓有益,于大兴当前却有害,所以他不会同意……只是怎么会于大兴有害?国家当前时局安稳,正是改革的良机,恒玦却认为目前时机不对,难道……难道大兴与北凉近期会有一战?所以他才不敢妄动财政?那抚旌还在北凉……
肖未然心中一急,刚要问出口,恒玦却又似洞察了他的心事一般,笑道:“对了,抚旌可曾告知你,大兴和北凉的盟约已经签订了,他不日就回来了。”
“当真?!”肖未然心中大喜,转眼便将疑虑抛诸脑后。
“朕还能说假话不成?”恒玦笑吟吟道:“行了,你也快些回府准备准备吧,到时候朕还要在宫中设宴好好犒劳犒劳他。”
“谢皇上!”肖未然喜得有些找不着北,刚要走,又听恒玦道:“且慢。未然啊,朕看你在奏疏中还提到当前国库充盈,不妨退还去年受灾百姓的赋税,以彰显皇恩浩荡。此事可行,朕准了,就交与你去办吧。记得办的漂亮些,不要叫朕失望啊。”
“臣遵命!”肖未然忙应着,喜不自胜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