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抚旌忙抬一手遮住他的眼,一手又将他抱起身往外走,走过赵悦身边时低低吩咐:“马上将尸首处理干净,不许对外人言。另外,派人备马,我一会儿进宫一趟。今晚加强巡逻,全府点灯,不许再出这种事。”
“是。”赵悦忙应下。
“抚旌,你别走……你陪陪我……”肖未然扯着他的衣襟道。也不怪肖未然胆子小,这是他长这么大头一遭见人死在自己面前,况且刚刚自己也差一点连命都丢了,一时间实在心惊胆战。
“不怕,我跟父亲说,叫父亲今晚陪着你。我必须进宫一趟,今晚的事……我怕宫内也生了变故。”
肖未然咬咬唇,拼命将泪憋回去,他知道今晚北凉竟派人来暗杀燕抚旌,事情怕是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这人……又要去疆场厮杀了……
“抚旌,你答应我,无论你将来去哪,便带我去哪,好不好?”肖未然不由得在他怀里哀求道:“你千万别再舍下我了,否则……否则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
“好。”燕抚旌应了一声,柔声道:“你乖乖等我回来。”
大雨缓了一阵,眨眼间又复作,满屋的烛火顿时摇晃起来。与凄风苦雨不相映衬的是,全府挑了无数灯笼,摆了无数蜡烛,将深夜映得恍如白昼。
肖未然盯着眼前摇晃不定的烛火,一想到方才一睁眼便看到的那个举刀刺客,心中还是一丝胆寒,半晌向燕祈问出口,“爹爹,大兴与北凉……是不是又要开战了?”
燕祈拄着头叹口气,“北凉步步紧逼,朝中和民间开战的声势也一日盛似一日。怕是……”
“那……抚旌又要……”肖未然急道:“他……我实在怕……”
“好孩子,莫怕。”燕祈也想安慰他,却再也说不出安慰的话,他心中又何尝不担忧燕抚旌?
燕祈想了想只好道:“好在现在大兴国力强盛,若两国当真要开战,大兴也有胜算。“
一国胜算易求,可是一人性命在刀光血影中又该如何保障?肖未然现在担忧的还不是大兴能否取胜,而是燕抚旌……他能否再从战场上全身而退?
肖未然实在忧虑得不想睡,但还是被燕祈哄着去床上和衣躺了一会儿。
也不知是否是忧虑过度的缘故,肖未然一不小心竟睡了过去。在睡梦中,他又梦到了那片尸山血海,茫茫然四顾,梦里目之所及全是面目模糊的尸首。
肖未然在梦中吓得整个身子一抖,意识渐渐回笼,他也意识到了自己是在梦中,也模模糊糊想到以往做这个梦时燕抚旌总会来救自己,可现在哪里有他的影子,难不成……难不成他阵亡了?虽然知道是梦,肖未然仍是急得大喊,在梦中踉踉跄跄地呼喊燕抚旌的姓名。
也不知喊了多久,终于见那人一身污血朝他飞马而来。肖未然心中一喜,正要奔向他,忽地被一具尸首死死抓住了脚腕。肖未然在梦中茫茫然低头一看,见遍地血肉模糊中唯有一张面目清晰的脸,正是那临死前紧紧瞪着他的黑衣人!
肖未然顿时惊得大汗淋漓的坐起身。
云兰正守在一旁,见他惊醒了赶忙过去,“小少爷,小少爷,您没事吧?做噩梦了?“
肖未然抖着手抓住她,颤声道:“抚旌回来了吗?“
“还不曾。“云兰忙拿帕子帮他揩揩汗,“您莫怕,不管怎样,只要有小侯爷在,大兴就不会有事,侯府也不会有事。”
“什么时辰了?”肖未然按着头粗喘了几口气,显然还惊魂未定。
“刚刚丑时。时辰还早,您再睡一会儿吧,到上朝的时辰我喊您。”
肖未然一阖眼便是梦中的情景,故吓得不敢阖眼。那个梦……为何频频出现在自己脑海中,而且还那么真实……真实得让肖未然一时陷入了怀疑,难道这场梦是一次预示,预示将来两国会开战?预示自己将来会在战场亲眼目睹一场无尽的厮杀?
肖未然突然迫不及待地想见燕抚旌,想跟他说说这个梦,也想问问他目前两国形势到底如何。
想着,肖未然便急道:“云兰,快叫刘管家备马,我也进宫一趟。”
云兰迟疑道:“小少爷,这个时辰宫里肯定宵禁了,您进不去。而且天色这么深,怕……怕路上也不安全。还是先留在府中,等天色微亮了……”
肖未然心慌得一刻也等不及,“无妨,让他们备马。我在宫门外等等便是,离上朝的时辰也不远了……叫王离陪我去,有他护着我,你们不用担心。”
云兰见他如此坚持,只得回禀了燕祈,又着手替他安排。
马车外风雨交加,雨水自车窗吹灌进来,不一会儿就将肖未然淋了个浑身透。
肖未然抓着衣襟瑟瑟发抖,待到了宫门口,下车一看,宫门果然紧闭着。而且明明是这般恶劣天气,今日宫门外也明显比以往戒严了许多。
王离见雨势实在太大,便劝肖未然去车上等。肖未然却是不肯,笔直地站在宫门外。望着眼前的风雨,肖未然只觉森然的宫墙似乎也跟着晃动起来。
也不知等了多久,宫门外陆陆续续来了不少等待上朝的臣子,他们大都三五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当前的局势,以及今日宫门外的戒严。
也有不少人知道肖未然与燕抚旌关系近,便问到他跟前来,肖未然也只是绷着脸摇摇头。并非是他不想说,而是他也不知目前局势到底如何,只能等燕抚旌回来再问他了。
众大臣好不容易等到上朝的时辰,却见正门迟迟不开,正暗自纳罕着,一太监从旁边侧门匆匆跑来,冲众人尖声喊道:“皇上口谕:今日免觐见,有奏事的明日上朝呈递。钦此。”说罢,不顾众人满脸惊疑,又匆匆而去。
众人面面相觑,这可是恒玦登基一来第一次不上朝,怕这天是真的要变了。
肖未然听着心也彻底悬了起来,知道战事大概就在这几日了。
眼见众人都散了,王离忍不住道:“肖大人,要不您还是回府等吧。末将在这里等大将军即可。”
肖未然摇摇头,回府只能让他更担忧罢了。
也不知等了多久,雨水竟漫至官靴,肖未然只觉从脚下自上刺骨的冷。终于,沉重的宫门缓缓开了一道缝,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从风雨中缓缓走来。
肖未然欣喜不已,摸一把脸上的雨水,忙举着伞过去。
“抚旌……怎么样?宫里没生什么变故吧?”肖未然费力地踮起脚,帮他撑着伞,又拿出一直在怀中紧紧抱着的披风帮他披上。
燕抚旌见他身上都湿透了,抿抿唇,沉道:“没有。你何时来的?今日不上朝为何不早些回去。”
“我……我刚到不久。本想你再不出来便回去了,偏巧你就出来了。”肖未然怕他担心,便扯了个谎。
燕抚旌用手背帮他擦擦脸颊上的雨水,“往后……你不要再对我好了,我……要记得对你自己好些。”
肖未然听他这样说便笑了,“你怎么这么豪横,我愿意对谁好就对谁好。再说了,你是我的人,我不疼你还有谁疼谁?”
燕抚旌默然了半晌,忽地道:“你真的愿意随我去战场吗?”
肖未然一愣,继而小心地握住了他的手,弯了弯嘴角,“求之不得。”
燕抚旌捏住他的下巴,俯下脸,轻轻亲了他嘴角一口,“明日动身,今日你先回家看看你叔父吧。我在府中等你。”
肖未然听他说才想起肖斌来。肖未然忽地想到,二人刚成婚那会儿他天天盼着回家,觉得在燕抚旌身边一刻钟都呆不下去,可现在也不知怎么了,燕抚旌不说他都想不起回家这回事来。果然,有了心爱的人后自己变得不孝了。
也是在此刻,肖未然理解了燕抚旌此前为何不愿跟燕祈道别,因为此去便是抱着许国的念头去的,再也顾不上至亲之人了,也不知以后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
“好。”肖未然低低应了一声,“你一定等我。”
“嗯。”
肖未然生怕事情再有变故,顾不得回府,径自从宫外赶回了肖府,想着匆匆见肖斌一面便走。
一进家门,肖斌看到他先是一惊,又拉着他往里走,“偏巧你回来了,快快……晚了怕是见不上了……”
肖未然一怔,“叔父,发生何事了?”
“张乳母怕是不好了……”肖斌叹口气,“我本来还在想要不要叫你回来,唉,你快再见她最后一面吧。好歹也是拉扯了你这么些年……”
肖未然听着心中一痛,“怎么会?明明上次回家张乳母身体还很健硕,怎么突然之间……”
“谁说不是呢……”肖斌压低了声音,“打上次你走后她便生了一次伤寒,许久未好。前两日眼看好不容易就要好了,谁知喝了一碗凉粥后便腹泻不止……这两日什么都吃不进了,怕就是这一时半刻的事了……”
肖未然还在惊讶中,不等做好心理准备便被肖斌拉到了张乳母床前。
刚一靠近肖未然便闻到了一股酸腐的恶臭。
“张大嫂啊,未然回来了……你快好好瞧瞧他吧。”肖斌凑张乳母耳边轻唤了她一声。
张乳母这才慢慢掀起眼皮,嘶哑道:“未然啊……未然啊……”
“嗳,张妈妈,我在呢。”肖未然忙坐床边,抓出她骨瘦如柴的手腕,只见她脸颊瘦得凹陷了下去,双目浑浊,大张着嘴费力喘息,便知她时间已不多。想到打小到大都是她在身边费心照顾着自己,自己还来不及好好赡养她呢……肖未然一时心里酸涩不已,“张妈妈,您说,我都听着呢。”
张乳母粗着嗓子喘了两口气,“未然啊,天要冷了,你一定多穿衣裳啊……一定多穿衣裳……我给你做的夹袄你穿着吗?”
肖未然一时陷入了迷茫,这张乳母只在他七八岁大的时候给自己做过一件夹袄,现在早就穿不下了,而且现在正值初春,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她却道天要变冷,可不是在说胡话?
肖未然只得点点头,大声在她耳边道:“张妈妈,我穿着呢,您放心。”
张乳母微张着嘴轻哼两声,又拍拍他的手,“一直穿着……永远不许脱……”
肖未然不明所以,还是应了。
张乳母这才放心了,又歪了歪头,朝向肖斌道:“老爷啊……您兄长的尸骨还在北方呢……天凉了……您千万别忘把他接回家啊。”
肖斌知道她人已是糊涂了,附她耳边道:“张大嫂,你忘了?您当初把我兄长葬在南方了,后来我派人把他的灵柩迁过来了,他的灵位现在就在祠堂里摆着呢。”
张乳母使劲拧着脸,拼命地摇着脑袋,“北方……在北方……”
肖斌知道跟已经糊涂了的人是犟不明白的,只好道:“好好好,改日我就把兄长接回家,你只管放心就是。”
张乳母这才如释重负般合上了眼。肖斌和肖未然本当她这就是要去了,不想她蓦地又瞪大了眼,胡乱挥着瘦如枯骨的两只胳膊,大叫道:“打仗了!打仗了!”
肖未然猛地一惊。
肖斌心中也是一惊,自打她病后,从没人跟她说过大兴与北凉之间的紧张局势,她一个重病在卧出不了房门的人怎得也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肖未然心中本就隐隐不安,忽地又被这张乳母一把抓住了手腕。
“未然啊……好孩子,听话……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你别去打仗,千万别去……不然……”张乳母说着直直地将脸转向他,陡然间变了一副面目,双眼瞪得通红,咬着牙恶狠狠地诅咒道:“不然你会不得好死!而且……而且会入十八层地狱!阎王爷还会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将你千刀万剐……千刀万剐……千刀万剐!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肖未然只觉她最后几句诅咒犹如恶鬼低诉,心中顿觉毛骨悚然,不知不觉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肖未然恐惧间低了头去看她,见她已然狰狞着脸去了。肖未然见她死前全然没了之前的慈祥模样,瞬间又怕了她起来,慌乱地扯自己的手腕,却发现她的五指紧紧抓着自己,一时半会儿竟是挣脱不开。
肖斌见状忙帮他,好一会儿才掰开这张乳母已僵硬的手。
肖未然一脱了束缚忙喘着粗气后退了几步,短短一日间已经有两个人死在自己面前了,尤其是他们死状都是这么可怖,让他的心绪更加慌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