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大人,我们……我们现在该如何?”一个留下来的裨将看着肖未然忐忑道。
肖未然慢慢站起身,一把抹净眼泪,果决道:“选一千体力尚可的将士,沿途返回寻找掉队的人马,三日后,不论找到多少人,务必返回此处!其余人,原地休整三日。这三日期间,待命将士轮休,务必做好敌情侦察,擅离职守或不听将令者,当场军法处置!”
“是!”留下的人原本对他有所担忧,但见他决断凌厉,又肯让大家休整,不由得对他感激信服起来。
王离伤势过重,又昏睡了两日才醒过来。一睁眼,看到肖未然正费力地扶着他给他喂药。
“肖大人……”
肖未然见他终于醒了,心中一喜,“别乱动,先把药喝了。”
王离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药,又猛地记起前事,一时心中自责不已,“肖大人……我不仅没能救出燕老将军,反而还害了他……”
肖未然抿抿唇,使劲压下心中哀痛,低声道:“我知道你尽力了……此事不怪你……是北凉人太过毒辣……”
“肖大人,那我们现在……”王离记得昏迷前局势十分危急,不由得担忧道。
肖未然便将当前的情形跟他大概说了。
“肖大人,您是说我们现在只有两万人马?”
肖未然放下药碗,“不止。还有当初掉队的人马,也已找回不少。”
“那您打算如何?”王离不忍心打击他,这点人马在北凉五十万大军面前不值一提。
“今晚便后退,退至万仞关。”肖未然毫不迟疑道,显然心中早已有决断,“只是……你的伤势,不知能否跟上我们。”
“我无碍!”王离咬牙,“只是为何是去万仞关?万仞关后方是万丈深渊,且去万仞关需先过泗水,这样一来我们便也没有退路了。”
“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肖未然眸色深沉,“万仞关易守难攻,只有守住此处才有可能抵挡住北凉的铁骑继续南下;另外,我仔细研究过了,此处地形特殊,只要能利用好万仞关和泗水,我们还有翻盘的可能。”
王离虽不甚明白,但还是愿意相信他:“王离愿誓死追随肖大人!”
当夜,肖未然便清点了人数,加找回的将士,共计约五万人马,悄悄连夜赶赴了万仞关。
在过泗水前,肖未然悄悄安排下一万马埋伏在泗水附近,好生吩咐了一番,才率领其他人过了泗水。过泗水后,肖未然又留下两支奇兵,分别埋伏在南北两侧。
期间,肖未然一边布置军中大小事宜,一边耐心细致照顾王离。王离一开始还诚惶诚恐,到后来便舍不得拒绝了,心中也在不知不觉中有了不该有心思。其实,这份心思由来已久,似乎见他第一眼时便生了。
王离还记得初见肖未然时,他睡眼惺忪地从大帐中出来,怯怯地看了自己一眼。王离也不知怎得,当时便被他懵懂与胆怯的眼神勾得心中一动……王离后来一直苦苦压抑着自己,只是近来与他接触多了,这份心思难免更强烈了些。
王离也知自己这心思是为大不敬,便强迫自己不去想,可是越不想想,那念头越是不受控制地疯狂滋生,甚至连在睡梦中都是他的身影。
肖未然却浑然不察,只一门心思扑在了战事上,他知道,当前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自己死守住万仞关,引敌前来。只有这样,才有可能解燕抚旌之困,才有可能给爹爹报仇……
与肖未然料想的不差,燕抚旌的几十万大军一进平邑口便中了埋伏,几乎是主动跳进了北凉的包围之中。燕抚旌率领将士拼死搏杀,虽然难以突出重围,但好歹也和恒玦汇合了。
等肖未然收到信时已经是数日之后了。肖未然虽心焦,却也没旁的法子,只能督促手下将士抓紧依仗着万仞关修筑城墙。肖未然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燕抚旌,你再等等,我没旁的法子,你一定要撑住。
还不等城墙修建完毕,肖未然便已等不及,迫不及待地让人给北凉放出话去,说北凉王要杀恒玦和燕抚旌尽管杀便是,大兴早已另立恒玦胞弟为新皇,新皇现在便在万仞关督战。
王离初听到这个命令吓了一跳,忙劝阻道:“肖大人,您疯了不成?!皇上胞弟都在京城中……皇上也还无恙,我们怎么可能另立新皇?!若被皇上知道了,这可是杀头之罪……”
“怕什么!出了事我担着!”肖未然决绝道:“到时候我自会禀明皇上,此事与旁人无关,是我肖未然自己的主意,你只管按我的命令去做!”
王离眼神一暗,“属下并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危……只是……肖大人,您跟我说实话,您此番是想引北凉大军前来,好解燕大将军之困?”
肖未然也知瞒不住,他也没想着瞒,便点了点头。
“那肖大人您的安危怎么办?!”王离气道:“您是想拿您自己的命换燕大将军的命吗?!”
“我自有法子……”肖未然避开他的眼神,“只要能成功,我们也有一线生路。”
王离冷笑一声,“您带领我们来此绝境,您哪里曾想过什么后路?您不过是想拿您自己换燕大将军罢了……我王离不怕死,只是不明白,燕抚旌……他到底哪里值得您这般?!他不值!您可还记得,我给您提过的那位护军校,那位被他亲自下令斩首的护军校正是……您的……”
“在我心中他哪里都值!”肖未然冷视着他,未听清他的话便打断他,“你是想抗命不遵吗?你若惜命现在我放你走便是!”
王离按捺下心中的难过与嫉恨,外加终究舍不得叫他难过,只得服了软,继续瞒下真相,“属下……遵命!”
燕抚旌也记不清自己连续多少日不眠不休了,他只依稀记得,自从进了平邑口,他便一直在厮杀,手中的长枪、剑已不知磨钝了多少把,战马也早已被利刃砍死……到后来,只能从身边的死尸上拔下箭矢当作武器……再后来,便是赤手空拳的搏杀……
最初的满腔恨意此时也已随着气力消失的差不多了。他也已抢下了燕祈的尸首,不过还不曾来得及看一眼,也不敢看……也不知最终能不能好好安葬他……
在燕抚旌力气彻底殆尽之前,北凉王终于暂时结束了这一轮进攻。燕抚旌长出一口气,再也支撑不住,双膝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一旁的恒玦自然也没好到哪去,他从未想过自己堂堂一国天子,竟也会有这么狼狈的时候。他暗自懊恼,自己不该一时冲动跑到这来,不仅怕是会送命,恐将连累一国百姓。可心中的无尽懊恼他又不能说出口,一国之君怎么可能犯错?一国之君不可能犯错……
“抚旌,想不到……最终朕可能要与你死在一处了……”恒玦不管一地的尸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恒玦说完,费力地接过属下递来的水,混着脸上的血水喝了一口,又递给燕抚旌。
燕抚旌半晌才撑着地站起身,又重重地坐在一旁,接过水囊狠灌了一口。他很不想跟恒玦死在一块……如果可以的话,他只想在临死前再看肖未然一眼,分别之时自己没敢看他,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或许是此刻太过脆弱的缘故,燕抚旌真的很想肖未然,很想再看看他,再摸摸他,再亲亲他,再同他说一两句话……那也算死而无憾了……
想到肖未然,燕抚旌又想到自己对不住他的地方太多了,多到数也数不清……若自己死了也好,那说不定就能瞒他一辈子了,就算他将来有一日知道了真相,说不定也会大度地不跟自己这个死人计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