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未然在榻上瑟瑟发抖,听见响动便颤颤地支起上半身,从帐帘处泻进的那一抹光认出来人是燕抚旌。肖未然立马跑下榻,赤着脚扑进他怀里。
“抚旌……抚旌……你方才是骗我的对不对?我知道……我知道你只是一时生我的气……我真的知道错了,抚旌……你别再吓唬我了好不好?也别不要我好不好?”肖未然在他怀中扬起头,惶惶然地望向他。
燕抚旌想紧紧地搂住他,再随便哄他几句谎话,叫他高兴些,像之前一样……可他不能,他也早已不配……最终只能无力地放下了手……
肖未然见他没再推开自己,还当他还肯要自己,当即喜不自胜,胡乱摸了两把泪,冲他露出个笑脸来。又见他浑身都湿透了,忙抓过他的手来放在嘴边,给他哈气。
“抚旌,你去哪里了?怎么淋成这样?”肖未然边揉搓着他的手边小心地望着他,拼命地想装出无事发生的样子,想将那七万俘虏在二人心中彻底消弭,“冷不冷?”
燕抚旌看到了他手腕上还带着鲜血的咬痕,却只能避开眼,当作看不见。指尖在他的揉搓下一点点回温,可纵使再舍不得那点温度,燕抚旌也还是抽回了手。
肖未然看看空空的两手,又抬起头错愕地看了看他,见他仍是一脸冷淡的样子,心又一点一点的冷了下去。
“抚旌……”
肖未然低声喃喃着还想靠近他,燕抚旌却后退了两步,叫他扑了个空。
燕抚旌垂眸看了他一眼,冷声道:“我今日来只是想告诉你,我看错你了,我从未想过你的心如此的狠。我后悔了,我燕抚旌不能和你这般冷血的人在一起,你往后自己多保重罢。”
“不是的……抚旌,不是的……”肖未然含着泪拼命地摇头,“我不是……我真的不是……你知道我的,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没办法……我已经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好不好?求你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你别不要我……你别不要我……”
燕抚旌红着眼扭开了脸,拼命压下声音中的颤抖去,“事已至此,我已看透了你,你也不必再辩解了。自今日起我燕抚旌不要你了,你自己好之为之……”
“不要!抚旌!”肖未然痛楚地抓住他的胳膊,流着泪苦苦哀求道:“抚旌,你不要我了……那你叫我怎么办呢?你叫我往后怎么办呢……”
“你还有叔父……往后好好照顾好叔父,照顾好你自己……”燕抚旌不敢再看他,说完转身便想走。
肖未然扑过去,从背后用瘦弱的双臂死命地抱住他,恨不能与他揉为一体,“抚旌,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对我……你怎么忍心……我真的不是心肠歹毒……我也不愿的……你当我就好过吗?他们一直在我耳边哀嚎……我一闭眼就是他们死前的惨景……抚旌……抚旌……我真的受不住了……若是你也不愿意要我了,我真的……真的就活不下了……”
“想想你叔父……若不想他难过,便好好活着……”燕抚旌狠吸一口气,很轻易地就掰开了他的手,大步离去。
“燕抚旌……你不能……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我明明是为了你才这般的!燕抚旌……抚旌……”
肖未然哭叫着追出帐去,却被帐外的守卫给死死拦住了。
“看好他……不许他踏出这里一步。”燕抚旌低着头冷冷地吩咐一句,便走远了。
“是。”赵悦虽然看着也不忍心,却也只能听命。
肖未然瘫坐在地上,好半晌才“咯咯”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泪流了满面。
燕抚旌曾叫他发过誓,发誓永远不离开他,自己听话的发了,打算用一生来践行诺言……可是……可是……燕抚旌却反过来不要他了……
燕抚旌不要他了……燕抚旌真的不要他了……
肖未然打那日起便病了,一开始还在榻上哭闹着要寻燕抚旌,到后来便没力气哭闹了,日夜缩在床上,整日神志不清,满嘴胡话。
因燕抚旌的命令,赵悦不敢再放他出去,也不敢让任何人再接近他。可瞧着他这幅模样,赵悦实在忧心不已。
赵悦对肖未然总归是心有愧疚,他忍不住想,会不会当时自己放他和王离走了,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其实那日肖未然和燕抚旌的争吵他也在帐外听到了一些,只是他不明白,就算肖未然杀了那七万俘虏,可杀降的命令总归是恒玦下的,肖未然也只是无奈而行,燕抚旌为何要将气撒到他身上?况且,肖未然明明是为了救他,他怎能再这般狠心舍了肖未然去?
赵悦也不明白,为何如今肖未然都病成这样了,燕抚旌还是不肯来看看他呢?难道他往日所看到的他们二人的浓情蜜意都是假的么?燕抚旌……怎么会突然之间变得这般无情无义了……
赵悦虽替肖未然心有不愤,但又不敢轻易擅离职守,只得派了人去告知燕抚旌,请他来看看肖未然。结果得到的答复却是让给肖未然找个医官,除此之外再无一句关心之言。
赵悦虽焦心气愤却也无奈。
眼看恒玦下了命令,再过两日大军全部班师回朝。赵悦实在等不下去了,肖未然已病成这样,只怕难以跟上大军速度,况且路上舟车劳顿,到时候他病情加重了又该如何?
赵悦本想找王离商议商议,可王离这几日一直跟在燕抚旌身边,竟也不肯来看看肖未然。
赵悦只得自己端了药给肖未然送去。
进了大帐,赵悦顿觉阴冷潮湿,又见帐内昏暗,便随手点上了一只蜡烛。
“肖大人,该吃药了。”赵悦将蜡烛放在一旁,端着碗走到他床前,又轻唤了几声,才见肖未然肩膀猛地一抖,悠悠转醒。
赵悦只见他这几日消瘦了许多,脸颊都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发丝凌乱,双目中也没了一丝光彩。
“肖大人,肖大人……”
肖未然呆滞着双眼仔细认了片刻,才认出是他,神色顿时由些许期待变成了满满的失落。
“赵悦……”肖未然喃喃道:“我好像要死了……”
“别胡说……肖大人,你只是病了,病好了就没事了……”赵悦见他这幅光景心中也是悲痛,也不敢多说怕他忧心,只小心地扶起他来,“肖大人,你先把药喝了……喝了药病就好了……”
肖未然抬眼看看黑乎乎的汤药,轻轻地摇摇头,“抚旌他不要我了……怎么办?赵悦……我该怎么办?”
“不会。”赵悦也忍不住哽咽一声,又咬牙,“不会的……大将军只是军务繁忙,他在跟皇上处理政务……等他忙完了,就来看你了。”其实赵悦心中也是纳闷,明明战事已经结束了,燕抚旌为何还是日日留在恒玦帐中商讨?甚至连晚上也留宿在那……
“真的吗?!”肖未然费力地抬起头来,“可是……我都病成这样了他为何还不肯来?他是不是还生我的气?”
“肖大人,你也了解大将军……他只是一时气极,等过几日便不生气了。”赵悦心虚地说着连自己也说服不了的谎话,可是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了。
“对……对……”肖未然却是信服地使劲点头,“以前他也总是生我的气……他气性大,一生气便不理我了……可是过几日便好了,过几日就不生我的气了……这次肯定也一样……”
赵悦也只得顺着他的话点点头,又帮他舀了一勺药,“肖大人,您先把药喝了吧?”
“可是……可是明明已经过去了好几日……赵悦,你说他的气消了没有?”肖未然又一把抓住他端药的手,满眼希冀地看着他,“赵悦……你替我求求他好不好?求他来看看我……你告诉他,我有听他的话,没有乱跑……我也知道错了……你跟他说,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替我求一求他好不好?”
赵悦滚滚喉结,咽下那份苦涩去,又哄他道:“好……肖大人,你乖乖地把药喝了……这药可是大将军亲自吩咐给你熬的……他一直担心着你的病情……等你把药喝了,我便去喊他一声,他就来了。”
“真的吗?!”肖未然眼中终于着了一丝光彩,“他吩咐的?他很关心我……那证明他还在乎我……那他就不会不要我……我喝……我喝……”
不等赵悦再说什么,肖未然抢过那碗药来便喝了个干净。一时喝得过猛,不小心呛到了,肖未然扶着床沿猛烈地咳嗽起来。
赵悦忙帮他顺顺背,还想帮他倒碗水来,就被肖未然无力地推了胳膊一下。
“你快去找他……找他来……”肖未然费力地捂着嘴,想把咳嗽憋回去,又满是哀求的推着他。
“好。”赵悦暗暗咬牙,心说今日哪怕违反了军令,也一定要亲自将燕抚旌给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