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玦看出了燕抚旌眼中的厌恶,伸出一臂,刚刚攀上他的脖颈便被他不耐地甩开了。
恒玦支起上半身,恨得咬牙,“燕抚旌,朕都不惜雌伏在你身下了,你还想怎样?!”
燕抚旌径自抓了胡乱扔在榻下的衣服,强忍着胃中的恶心,边穿边冷声道:“我也早已说过,我做不到。”
恒玦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在他耳边低语,“表哥,朕的容忍是有限度的,别再伤朕,不然你知道后果的……”
燕抚旌毫不怜惜地挥开他的手,回头淡瞟了他一眼,“恒玦,你也试过了,我是真的做不到。你若不满意现在大可以杀了我,也算给我一个痛快。”
恒玦哼笑一声,“所以你是宁愿死也不愿回到我的身边是么?”
“是。”燕抚旌无畏地回视着他。
“表哥,想死哪那么容易啊?”恒玦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朕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燕抚旌盯紧了他,“除了肖未然你还能拿什么威胁我?若他死了我也不会独活……不过在那之前,我也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来……所以你最好盼肖未然能好好地活着。”
恒玦狠狠地抓紧了身下的被衾,突然之间,趁燕抚旌不注意一把掰过他的脸来,在他脸颊上狠咬了一口。
燕抚旌一蹙眉,待意识过来便猛地推开了他,但脸上到底被他留下了咬痕。
恒玦看着他脸上的痕迹,忍不住得意地冷笑起来,“朕记得你曾经顶着脸上的牙印上了两日朝,不就是他咬来给朕看的么。你若想见他尽管见他去就是了,只是不要叫他伤心才好。”
燕抚旌蓦地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凸显。
赵悦冒着雨小跑到恒玦帐前,见王离带人守在帐前,忙过去道:“燕大将军可在?”
王离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赵悦松口气,忙道:“王离,你快替我通传一声,我有事找大将军。”
“皇上和大将军正在商讨要事,谁都不见。”
“王离!”赵悦心急不已,“大将军最近到底在和皇上商讨什么要事?!肖大人病重得那么厉害,他为何都不肯去见他一眼?!”
王离淡淡地撇开了眼,“不知。”
赵悦恨得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王离!你怎么也变得这般冷血了?!到底为何……为何你们突然变得这般?那件事该怪肖大人吗?!到底是谁的意思你们都不清楚吗?!你们为何都要怨到他的头上去?!”
王离一皱眉,低声道:“你不要命了?!小点声……”
赵悦猛地推开他,“我今日就不要命了。若你还拿我当兄弟你今日就别拦我,我无论如何都要将大将军带到肖大人面前……”
王离忙拽住他,略一思量道:“赵悦,你先回去,叫肖大人再耐心等等,我会跟大将军说……”
赵悦狠狠地甩开他的手,大声道:“等?!你们还要叫他等?他哪里还等得起?!你去瞧瞧他,看他是否还有一丝求生的念头?你们哪里还管他的死活?!你们不过是想活活熬死他罢了!”
王离一愣,眼睁睁地看着赵悦冲进了大帐。
“大将军!”赵悦刚喊了一声便看清了帐中的情景,猛地怔住了,后续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只见榻前的帷帐挂着,恒玦不着寸缕地半坐在榻上,只在腰间遮了一张薄毯。而燕抚旌,只着了里衣,连发都来不及束……
赵悦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见到的竟是这么一副情景,呆滞地看着他们二人微微张大了嘴。
恒玦正在气头上,看他这样猛然冲进来,心中更加羞愤,狰狞着面孔拿过榻前的一个茶杯来,死命地扔到了他脚下,“滚!”
赵悦这才稍稍回神,咬着牙转身走了出去。
等出得帐来,赵悦浑身都在发抖,并非是因为撞见了他们私情而恐惧,只是因为愤怒。
赵悦感到极其愤怒,燕抚旌怎么能这般……他怎么能在肖未然病重的时刻做出这般事来?那肖未然在他心目中到底算什么呢?肖未然为他付出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赵悦深深地吐口气,一把扯住旁边的王离,红着眼审度着他,“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见王离垂了眸,赵悦狠狠地甩开了他,“你早就知道!你!还有……燕抚旌……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你们是拿肖未然当傻子吗?!你们到底有没有考虑过他的死活?!你们叫他怎么办……”
赵悦一时气愤地脑仁疼,等嘶吼完才又猛地意识到什么,逼向王离,“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大将军和……皇上……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想到这层,赵悦心中顿时感到无比恐惧起来……他是替肖未然感到恐惧……若恒玦和燕抚旌早就在一块了,他们还瞒着肖未然,逼肖未然杀俘……难不成……难不成这一切都是他们的阴谋?他们是要利用肖未然的满腔真情来替他们抗这七万血孽?
王离还未来得及说话,燕抚旌已走了出来。
赵悦这才看清了他脸上的咬痕,一下子觉得很荒唐,很可笑,他们把肖未然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个笑话。
燕抚旌冷淡地看了王离一眼,“着人备一辆马车,马车上多铺些被褥,弄得舒适些……盘缠也多备些,再找一个好的医官来。若都备好了便去我帐中等我,我有事吩咐你。”
王离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忙一垂首压下嘴角的喜悦去,“是!”便匆匆领命而去。
燕抚旌又转向赵悦,“他想见我?”
赵悦喉结滚了滚,来这之前他迫切地想将燕抚旌拉去肖未然面前,可现在,他宁愿燕抚旌不去见肖未然。
燕抚旌不去,肖未然还有一丝盼头;燕抚旌若去了,才怕是彻彻底底地断了肖未然求生的希望。
念及此,赵悦抿了抿唇,负气恨道:“您还是不去的好。”
燕抚旌冷视他一眼,“擅闯皇上军帐,自己先去领一百军棍的罚。”
纵使心中百般不服和气愤,赵悦却是服从他命令惯了,恨恨地领命而去。
燕抚旌独自走到在肖未然帐前,又踌躇了许久才狠下心掀帘进去。
肖未然强撑着自己坐起身,眼一眨不敢眨地望着门口,所以燕抚旌一进来肖未然便望到了他。
肖未然在他来之前,搜肠刮肚地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就是想等他来了,好告诉他,自己也是有苦衷的,自己并不是他想的那么坏,希望他能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可是等这人越走越近,肖未然知道那些理由没必要再说出口了,因为自己已经彻底没机会了。
肖未然明明不想哭的,他知道一个大男人整日哭哭啼啼的很不像话,也知道燕抚旌不喜欢他哭,可当看清他脸上的咬痕,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那个人……是谁……”肖未然耳中轰鸣,眼中也如同着了一层雾气,叫他逐渐看不清眼前的人,只能恍恍惚惚间听到自己这样带着哭腔问。
肖未然还记得,当初得知那老道士是燕抚旌找来的时候,自己找他对质,可燕抚旌这厮脸皮厚,死活不肯认,自己一时来气便在他脸颊上狠狠咬了一口,叫他顶着牙印上了几日朝……
如今一想,那时的情景恍如隔世,只是敢上嘴咬他的人早已不是自己。
故人心尚永,故心人不见……原也不过如此。
燕抚旌在离他半丈远的地方站定,“恒玦那里我已替你辞官。回去后好好养病,好好照顾叔父。”
肖未然流着流着泪便笑了,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好半晌才利索地将话说出口,“燕抚旌,从我下命令的那刻起我就知道……知道我这一辈子完了……我不是像你以为的那般冷血……我真的……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这一辈子都将背负着……背负着这七万人命……知道……知道这七万冤魂这一辈子不会再放过我……可为了你,我仍然做了……因为我以为……不管我抛弃了什么,你总会在我身边……哈哈哈,我错了是吧?我是不是真的很傻?燕抚旌,我知道……我再跟你计较这些已经没了意义……我只是一直不肯信……不肯信你会对我这般冷血……现在……我信了……”
燕抚旌缓缓地闭上了眼。
肖未然抖着手抹干净了脸上的泪,拼命地咬紧了牙关,往后他不能再哭……起码不能再在这个男人面前哭,因为他不再是自己的人了,他也丝毫不会再为自己心疼了。
好半天,肖未然才终于手忙脚乱地止住了泪,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来,“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我配不上你……从一开始我就配不上你,后来我也拼了命地想上进,认真读书……习武……我以为……以为终有一日能配得上你的,能比肩你……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到最后却只落了个满手鲜血,旁的什么也没有了……我知道,从我杀俘的那刻起我就知道,我已污浊不堪,再也配不上你了……如今你应该也寻到良人了……挺好的……挺好的……我什么也没有了,只能祝你们一句生死相守,永不背弃……”
燕抚旌喉结狠狠滚动着,肖未然哪里知道,这句话在他听来不过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罢了……燕抚旌再也待不下去了,此刻活像是将他的心丢在炼狱中熬一样,让人片刻难忍……说他燕抚旌是个懦夫也罢,此刻他真的想逃……
燕抚旌转了身刚想走,又听肖未然在身后断断续续道:“燕抚旌,我近来总是做噩梦……你把我的布老虎还给我吧……还给我……说不定我还能睡个好觉……”
燕抚旌低了低头,“丢了。”说罢便逃也似的走了。
丢了……肖未然终于由心地笑了出来,自己把自己最心爱的东西送给他,最终却只换来一句轻描淡写的“丢了”。
如同自己的一颗心,小心翼翼地捧到他面前,却被他弃之如敝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