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玦踱到案前,坐下,叹息着摇摇头,“未然啊,其实说起来朕也曾对你动了一丝恻隐之心。在北凉覆灭之际,朕就曾叫抚旌趁早给你一个了断……可是抚旌他不肯,他说留着你还有大用处,果然那七万俘虏……所以,你也别怪朕。”
肖未然彻底明白了。从头到尾不过是两场阴谋罢了,一场是大兴对北凉的阴谋,假意诚心和谈,又将和谈的失败归罪于北凉,激起大兴民愤,一举灭之;另一场阴谋是燕抚旌对他的……先是用他来气恒玦,后又用他引起两国争端,最后用他杀俘……燕抚旌真是了解他……真是将他利用得彻底……
肖未然极其缓慢地抓着那只布老虎爬起身,认真而诚恳地看着恒玦道:“多谢皇上了……多谢你……让我死个明白……”
既然一切真相都已知晓了,那他也该死了……像他这种人……再多活一刻……都是苍天无眼……
恒玦一手在桌面上点了点,冷声对外道:“来人。”
一对内监和士兵匆忙进来。
恒玦冷道:“拟旨:兹前户部侍郎肖未然于万仞关一战中假传圣旨,不救圣驾,扰乱军心,里通外敌。后又擅自杀降,行刺主帅。今已查明,肖未然实为北凉细作。此不忠不仁不义之徒实为天理所不容,现赐肖未然凌迟之刑,即刻押赴京都当众受刑。另,将此恶徒之行迹布告天下,咸使闻之,以儆效尤!”
“是!”左右铿锵应道。
肖未然听明白了自己的下场,弯弯嘴角,缓缓地笑了。
突然之间他很感激恒玦,感激恒玦给了自己大兴最重的刑罚……只是他觉得还不够,远远不够……区区千刀万剐又如何抵得上北凉数十万人命呢?可惜啊……可惜世间没有比这更重的刑罚了……
王离一直候在帐外,从头到尾地听清了恒玦与肖未然的对话,这才惊恐地明白过来肖未然竟是北凉王之后,也明白了燕抚旌没来得及对自己说的话便是这个……王离不由得愤恨地攥拳,燕抚旌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般对肖未然?燕抚旌不是不知道这些年肖未然对他的情谊,他怎么能……怎么能这般冷血无情?难怪……难怪肖未然突然之间就疯癫成这样……全是因为燕抚旌!
王离最后听到恒玦判处肖未然以极刑时,心中又惊又急。又见肖未然踉跄着被人押赴出来,强忍住心痛,冲进帐中想找恒玦求情。
“皇上!求皇上饶肖未然一命!”王离匆忙双膝跪地,望着恒玦急切道。
恒玦冷冷地抬起头觑着他,“王离……很好,既然你来了,那就你吧。你现在便将肖未然押解回京,监督他受刑。”
王离心脏重重一缩,跪着向他挪了两步,“皇上……末将求皇上……求皇上看在末将效忠皇上多年的份上……”
恒玦极其不悦地狞视着他,“你还知道你该效忠的人是朕?!你不说,朕差点以为你效忠的是那个肖未然呢!”
王离哀痛地滚滚喉结,低下头去,“末将不敢。”
“哼,那个肖未然倒是好大的本事,一个你,一个燕抚旌,魂儿都要被他勾没了吧?”恒玦冷笑一声,忽又缓了脸色,和风细雨般道:“不过,王离,朕说到底到底是器重你的。那个肖未然算得什么呢?先不说他是个北凉遗孤,只说他都被燕抚旌玩弄了这么些年了,想必身子也是脏的彻底,哪里就配得上你?你放心,只要你将事情办好了,朕便赐你十个、百个更好的。”
王离听他这般贬低肖未然,差点将指甲攥到掌心里去,却也知肖未然的身子被燕抚旌碰过是事实,心里也难免更加恨上了燕抚旌。
“行了,去办吧。”恒玦站起身,摆摆手,淡道:“对了,行刑之前记得先把肖未然背上的刺青割下来,等受完刑后再将他的尸首丢到泗水去,朕要叫他尝尝永世不得超生的滋味。”
王离听着浑身发毛,心中更是大恸,“皇上……”
恒玦十分不耐地起身往卧帐走去,冷冷地话语传来,“你胞弟和肖未然只能活一个。若你舍得,受凌迟之刑的换成你胞弟也可;若不舍得,便拿肖未然的人皮来宫中换你胞弟。听明白了便滚出去。”
王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许久,才猩红着眼挣扎站起身……
燕抚旌……恒玦……该死的人明明是你们……
寒风呼啸,官路上,一支军队正驻马停歇。地上满是大军走过的痕迹,就连路边的枯草灌木,也被车辙碾压得倒伏在地。
一看到医官从那辆马车上下来,赵悦忙迎上前,焦灼道:“怎么样?大将军可醒了?”
那老医官捋着胡须摇摇头,“怪哉,老夫瞧着大将军的伤是无碍了,怎么还是不曾醒?不过赵将军也不要着急,左不过就是这两日的事了。”
赵悦怎能不急?眼看肖未然已被王离押赴进京,若燕抚旌再不醒过来想想法子,只怕肖未然真的要受凌迟之刑了。
赵悦气得一把搡开这老医官,独自上了马车。
马车上,燕抚旌正仰卧在榻上,只见他面无血色,眉尖蹙着,双目紧紧闭着。
赵悦蹲他面前,见他丝毫没有要醒的迹象,实在等不得了,只得低声道:“大将军,末将一直对您惟命是从,只是末将现在实在等不得您醒来了,皇上已判了肖大人凌迟之刑,末将不能眼睁睁地看肖大人蒙受如此不白之冤……末将已下定决心去劫囚……末将这就去了,若大将军醒来,望大将军原谅末将擅作主张。”
赵悦说完便想往外走,忽听得燕抚旌嘴角痛苦地低吟了一声。
赵悦当即欣喜不已,忙转过身,附他耳边低唤了几句,“大将军……大将军……您快醒醒罢……”
唤了不多久,果真见燕抚旌猛地攥着被角睁大了眼。
燕抚旌做了一个梦,痛苦而无边际的一个梦。
他对肖未然做的那些错事一一在这个梦中重现。那些错事让他在梦中心如刀绞,他闹不明白自己为何偏偏要对肖未然这般,为何偏偏要对自己最心爱的人这般……他在梦中一边悔痛不已一边执拗地做着那些错事,他明明想停下,想制止那个愚蠢的自己,可那个愚不可及的蠢人终是没能停下……
他梦到了燕祈,梦到了燕祈悲伤地质问自己为何要做出这样的事来,质问自己为何偏偏要学他……学他背负一辈子的心债,还质问他,他们燕家如何对得起肖未然……燕抚旌答不出,一句也答不出……
他还梦到了肖未然,肖未然先是哀哀地望着他哭诉,哭诉自己的痛苦,后来便是冷冷地对着他笑,笑他的无情无意……再后来肖未然不知怎么地便拿了那把匕首,当着他的面,低着头面无表情地一刀一刀活剐自己身上的血肉……
燕抚旌浑身僵硬地眼睁睁看着,他明明拼了性命也想拦住他,也想告诉他有恨冲他来,千万不要伤害自己……只是自己却是动也动不得,说也说不出,就只能那样眼睁睁地看着……眼睁睁地看着……那种痛痛得他恨不能活生生挖出自己的心脏……
燕抚旌在梦中见到的最后一幕便是血肉模糊的肖未然突然望向了他……燕抚旌惊地大汗淋漓得睁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