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抚旌当夜便在青庐处宿下。也不知是否是此处布置喜庆的缘故,燕抚旌竟梦到他们真的行了交拜之礼。梦中,他与肖未然之间毫无芥蒂,二人共牢而食,合卺而酳……
等燕抚旌再醒来时,天色早已大亮,看着屋中的布置,他一时未分清梦中与现实。直到发现身旁无人,燕抚旌这才从欢喜中又落寞了下来,意识到昨晚不过是他大梦一场罢了。
但一想到肖未然今日便能回到他身边,燕抚旌心中还是难言的喜悦。
燕抚旌起身梳洗罢,便在屋中拿了本书开始耐心地等肖未然归来。
一开始还是满怀期待地等,直等到天色渐暗,还不见人来,一丝焦躁难安又升上了心头。
刘福见燕抚旌面色焦灼,边点蜡烛边安慰道:“小侯爷,好饭不怕晚。小少爷身边有赵将军和王将军,定不会出事,说不定是为着小少爷的身子,他们路上故意走得慢了些呢。就算今日不归,明日定也能回来。”
燕抚旌仍是板着脸一言不发,也说不清怎的,他突然感到了心慌,正如那日看肖未然离开时一般的心慌……那时,他总是觉得,肖未然此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此刻,这种恐惧又重新笼上了心头。
燕抚旌心慌得再也等不得,刚要起身去寻他,就听到院中有勒马的声音,云兰也在院子里轻唤了一声,“赵将军,您回来了……”
燕抚旌心中重重吐一口气,忙大步流星地出去。
出去一看,只见赵悦正精疲力竭地扶着云兰下马,只有他一人回来……
一看到只有他一人,燕抚旌的心不知怎的直直沉了下去。
赵悦费力地下了马,推开云兰,踉踉跄跄地奔到燕抚旌面前,一言不发地双膝跪了下去。
见他如此,燕抚旌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抖,嘴角动了动,却是什么也问不出口,他不敢问……
赵悦垂着首,使劲攥着拳,半晌才将话说出口,“末将失职,末将未能……未能将肖大人带回来……”
燕抚旌狠狠咬牙,狰狞地盯着他,低低道:“人呢?!”
赵悦感受到了他目光中的恨意,越发不敢抬头,内疚地道来原委:“今日早上出发时还好好的……只是刚赶了一段路,王离突然说肖大人用的药有两味不够了,让属下去买……属下不疑有他,便带着两人去了……哪知……哪知等回来才知,末将一走,王离便挟持了肖大人……其他的兄弟怕伤着肖大人,便不敢上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将肖大人挟持走了……等末将回来,忙带着人去寻,只是……王离已带着肖大人不知所踪……今日属下一直带领众兄弟寻找,可是毫无头绪。末将只能……只能先让其他人继续找着,自己先来跟将军报信……”
刘福在一旁听得也是着急,“王离将军?怎么会?他与小少爷一向交好……平白无故地挟持小少爷作何?”
“末将也不知……”赵悦忙抬起头来,焦灼道:“末将也实在困惑,可问了手下的人,确实是王离将肖大人劫走了……”
“王离……”燕抚旌一直知道王离的心思,一听说肖未然是被他劫了,自是无比慌乱,咬了咬牙,才强稳下心神。
燕抚旌只能不断安慰自己,王离心中有肖未然,此番劫持他可能只是想带他走,应当不会伤害他……不会的,王离一定不会害他……
纵使如此想,燕抚旌心中仍是难言的恼恨和焦灼,咬牙切齿道:“马上带我去!”
“是……”
“小侯爷……”刘福急得跟出门去,双腿又实在追不上他们的快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二人去了。
“刘管家,到底怎么回事?小少爷不会出事吧?”云兰也在一旁着急道。
刘福叹着气摇摇头。
看着这满院子的布置,刘福心中越发不是滋味,侯府到底是要散了么?难道侯府连小少爷也要留不住了么?那小侯爷日后又该当如何啊,他身边明明只剩小少爷一人了啊……
打那日后,刘福和云兰一直心绪不宁地等他们回来,可别说肖未然了,连燕抚旌的影子也未再见到。
一开始,云兰还日日更换那合卺酒,待到数月过去,刘福见状忍不住摆摆手,让她别换了。刘福又见房中的红绸带和红喜字也已都褪了色,人却还是没有一丝要回来的迹象,便叹息着让她一并将东西撤了。
云兰一言不语照做了,心中却是无尽悲凉,眼看寒往暑来,陌上花开,侯爷和小少爷怎么还不归来呢?
……
赵悦坐在地上歇了片刻,等有力气动了,便起身拿了面饼和水壶,小心地挨到燕抚旌身前,“大将军,您多少先吃点东西吧?”
燕抚旌靠坐在树干上,嘴唇早已干涸地裂了好几道大口子,却是动也不动,只一眨不眨地看着身旁累得跪在地上的马儿。
赵悦瞧他这段日子不眠不休的寻人,已是憔悴消瘦了不少,心中实在不忍。
“大将军,您只有先顾好您自己的身子,才有力气寻肖大人……不然,若您也病倒了,只怕更难寻到肖大人了。”
燕抚旌听他如此说,这才接过他手中的面饼来,大口地往嘴中塞,还不曾就水,两口便将那个面饼艰难地咽了下去。
赵悦瞧他如此折磨自己忍不住微红了眼眶。
这段时日以来,赵悦一直自责愧疚不已。在杀俘一事上,他已是对不住肖未然了,没想到此番自己又是没能看顾好他,竟让王离硬生生将人掳了去。若能安然无恙地寻回人来还好说;若肖未然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又如何对得住他?又如何对得住燕大将军的信任?
王离……他到底为何要劫持肖未然?他又能将肖未然带到何处去?
这些日子,他们明明已经将能寻的地方都寻遍了,可他们仍是如人间蒸发了一般,愣是未露一丝踪迹。
别说燕抚旌了,就连赵悦都是心如火焚,所以他也不难想象燕抚旌此刻的心情。
“大家可休息好了?”燕抚旌费力地扶着树干起身,沙哑道:“继续找……”
燕抚旌实在等不得了,这段时日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只觉得自己一颗心似乎是在火上烤似的,焦灼得他万分难受。
原先他还想,王离一定不会伤害肖未然的,可随着时间一天一天的消逝,现在他也不确定了。因为但凡王离顾虑肖未然的病情,便不可能突然之间带他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些日子,他们将能寻的药铺医馆全都问遍了,没人见过他们……不难猜测,王离只顾带他躲藏,压根就没考虑过他的病情……
所以肖未然现在到底如何了,他的病会不会再加剧?燕抚旌每每一细想,心脏便控制不住的绞痛,痛得他实在不敢再往深处想……他现在只盼着能马上见到肖未然……只要能见到他,燕抚旌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
赵悦看他不肯过多休息,自然也不敢耽搁,忙命人上马继续出发。
一将士累得实在动不得了,只能被同伴搀扶着上马,他也是对王离恨急,忍不住对搀扶他的同伴断断续续地骂道:“王离跟在大将军身边十数年了……怎么也做出背叛大将军的事来……十数年竟也养不出一颗忠心来……”
燕抚旌已上马,隐约听到这话,整个人后背一僵……
赵悦见他上了马却不肯走,心中困惑,“大将军,怎么了?”
“王离……”燕抚旌嘴角竟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喃喃道:“他最初是……是恒玦派给我的人……”
赵悦一愣,也不由得慢慢瞪大了眼,肖未然此番被劫莫非是皇上的意思?那……那肖未然……只怕……
燕抚旌心脏一空,他还记得,那日他去见恒玦时,恒玦轻易便答应了他……难道……难道……一想到这点,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漫上了他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