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夏的朔漠越发熬人,一脚踩下去,那热度似要穿透脚底掌将人整个烤干。这时候一旦来风,热浪顿时就夹杂着沙土砾石袭来,直直地往口鼻中灌,直教人气也喘不动,眼也睁不开。
耀日黄烟下,戈壁滩上的一抹鲜红酒望显得格外惹眼。
客栈老板听到门外有响动,忙殷勤地迎出来,见来人是几个打扮质朴的商贩。
那几人正一面拍打着身上沾的沙尘,一面嘀嘀咕咕地互相说着什么。
客栈老板悄悄打量了下这几人,总觉得他们有些怪异。这里虽气候条件恶劣,但因是交通要道,往来的商贩一直不少。只是来此停歇的商贩大都押运着不少货物,哪像这几人,每人只随身携带一个包袱,虽也赶了两辆马车,但马车上的麻袋空空扁扁,很明显没装什么东西。
老板心中疑惑,先用北凉话问了两句,见他们没反应,忙又换上汉话,“几位客官从何处来?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那几人本都小心地盯着门外,听见他问,其中一人才低声道:“在这门口给我们支张桌子,再简单备些饭食即可。”
老板忙道:“几位客官,这门口风沙实在太大,不一会儿饭菜就得沾上沙土。本店虽小,楼上却有雅间,几位不妨楼上请?”
不想那人却极不耐烦道:“就在门口,马上备来。”
老板心中疑惑更甚,不明这几人是何用意,也只得应了,“是是。本店还有上好的酒,最是解乏,也给几位打几斤来?”
“不要酒,只要饭菜。”那人往桌上扔了一小块金子,“再多给我们备些干粮和水,一会儿我们带走。”说罢,又紧张地往外张望。
老板看到金子喜不自胜,忙拿了过来,“好说好说,几位客官稍等。”刚要走,又实在好奇他们到底在看什么,不由得也跟着往门外望了望。
门外唯有黄沙漫漫,连只飞鸟也瞧不见,老板只得纳闷地去了。
等他端着饭菜亲自送来时,见那几人仍是坐立不安地往外张望。
这客栈老板留了个心眼,故意慢腾腾地往桌上摆放饭菜,想听听他们的话。
果然听到其中带头的一人低声焦急道:“怎么还不来?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其中一人忙道:“大哥放心,他腿脚不便,本来就走得慢。再说了,他身后、周围均暗中跟着不少人,定不会出事的。”
那带头的人却仍是不放心地蹙着眉头,“还是不可大意,在咱们头儿赶来之前,无论如何也不能叫他出事……”
那老板越发听得云里雾里,这店他一开了数十年,什么人都见过,唯独不曾见过这么奇怪的人。
摆好饭菜,客栈老板便在一旁百无聊赖得坐下。
那几个商贩也是饿得很了,一顿狼吞虎咽,不一会儿便如风卷残云般将一桌饭菜吃了个干干净净,吃完了,仍是焦灼地望着门外。
又过了片刻,带头的那人实在等不得了,刚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猛地看到什么,忙又走回来坐下。
一桌人顿时不敢再往外张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儿开始大声聊天。
客栈老板被他们弄得越发好奇,忙又往外望了望,果见有一乞丐正弓着身子,拄着一根木棍,一步一踉跄地从风沙中走来。那乞丐似乎右腿有疾,每走一步身子都歪斜的厉害,看那样儿随时都有可能摔倒在地。
老板本当这群人是在等这个乞丐,可等到人都走近了,这群人仿佛从未看到这个乞丐般,不仅不在意,反而开始故意与他这店老板说起话来。
老板只得一面胡乱应着,一面用余光瞟那个乞丐。只见他极其艰难地走到客栈前,便似乎再也走不动了,扶着一旁的马厩慢吞吞地抱膝坐在了地上。
明明天气这般炎热,那乞丐仍穿着一件厚厚的破夹袄。那夹袄上到处都是撕破的口子,发黑的棉花絮不时的掉出来。
客栈老板暗暗思量,这个乞丐八成是脑子也不好使,不然这么热的天还穿什么袄?
见几人不曾再注意这个乞丐,老板不由得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又见一个乞丐在自己客栈前赖着不走,实在有碍观瞻,便想撵他走。可看他垂着头缩在那里的样儿也实在可怜,便拿了大半个客人吃剩的干馒头,走到他跟前。
甫一走进,便闻到了一股难言的恶臭,那老板忙捂住了口鼻。“喂!早点吃完早点滚!”说着,将那大半个馒头扔他脚下。
那乞丐竟然能听懂话,闻言急不可耐地伸出了一只手。那手干枯而又满是污垢,在地上试探着摸索了几下,才好不容易才摸到了他脚下的那只馒头,当即一把抓了过去。
老板见状,心道:这乞丐不仅脑袋和腿有问题,怕是连眼睛也不大好使,真是个可怜人啊,这样的人在这乱世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本想看看这可怜人是什么模样,但他发丝胡乱散着,脸上又满是污垢,实在瞧不出原来的样子,老板也只得无奈作罢。
那乞丐也顾不得那馒头上满是沙土,拿起来擦也不擦,径自往嘴里塞。因他唇上干裂了一道又一道大口子,而那馒头又干,他吃得又急,不一会儿嘴唇便被蹭破了,血渍裹着馒头一块往肚子里咽。
“吃完了就赶紧走。”老板不耐烦地又说了一遍,便起身进屋。
一进去,发现那几人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只把他打量得浑身发毛。
“几位客官,还有什么吩咐?”店老板忙揩揩汗。
“给他一碗水……”那带头的刚低声说完,忽地站起了身,竖耳静听了片刻,当即大喜,“马蹄声……听动静像是咱们的军队,大将军怕是到了!”
几个汉子也是喜不自胜,忙跟着起身,一并竖耳倾听。
店老板越发好奇,“哎?给谁水?什么大将军?又哪里有什么马蹄声?”
片刻不到,果然听到外面传来了铁骑浩荡的声响,那几个商贩忙涌了出去。
店老板心中一惊,忙躲在门后面悄悄往外探头,远远地见一众身着铁甲的人马从天际疾驰而来,掀起的黄沙似要漫过黄天去,当即吓得软了腿。不少在客栈吃饭住宿的客人,都听到了这惊天的响动,也都忙不迭的跑出来瞧。
转眼之见,那支军队已然行至门前,众将士纷纷急勒缰绳在此处下马。
客栈的那几个汉子忙毕恭毕敬地迎上前,“大将军!”
老板这才明白过来,这几个汉子竟是军人伪装的!
燕抚旌顾不上应,大喘着气下马,目光四处逡巡,不一会儿就紧紧锁在了墙角的那人身上。
一路紧紧绷着的心瞬间着了地。
燕抚旌避开众人,一步一步缓缓地向他走去。明明这个人就在眼前,燕抚旌仍怕这是美梦一场,会不会一碰他,梦就醒了?像此前的梦一样……
众将士无人敢出声,客栈里的人也都缩在里面噤若寒蝉,只有战马时不时地打个喷嚏。万籁俱寂中,燕抚旌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那“砰砰”跳动的声音震得他耳朵轰鸣。
燕抚旌终是走到了他面前,小心地在他身边半跪下。
肖未然似未注意到周遭的动静般,仍是专注地抱着那个脏兮兮的馒头啃。
燕抚旌嘴张了张,终是将在心中默念过无数次的名字说出了声:“未然……”
肖未然先是一顿,往角落里又缩了缩,紧接着仍是埋首啃那个馒头。
燕抚旌伸出了无比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脸,声音中的哽咽再也遮不住:“未然,是我……我来接你回家……”
燕抚旌无数次在脑海中幻想过再见到他的场景,可是他从来不敢想,再见他时他已沦落到这副模样……这两年他究竟是如何过的?他的病情好了没有?他在外面又吃了多少苦?
越想心中越是绞痛,燕抚旌不敢再想,慌张地抹了一把眼,想去拿他手中的馒头,“未然,别吃这个……我带你去吃好的,好不好?”
却不想,眼见馒头被夺,肖未然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他手狠咬起来,馒头便掉在了地上……
燕抚旌静静地任由他咬。
他忽然记起,当初初见肖未然时,自己便对他起了逗弄的心思,抓着他的手腕不肯放,肖未然气极,便在自己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那时的肖未然明明那般张牙舞爪,嚣张自傲,他是如何……如何变成今日这番模样的。
见他如此,燕抚旌再也忍不住,喉头重重地哽咽了一声。
肖未然咬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便丢开了他的手,在地上摸索了下,这次轻易地便摸到了那半个馒头,当即又不管不顾地往嘴里塞起来。
燕抚旌眼睁睁地看着他吃了一嘴泥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