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和勒茍拉斯一样,他也不想背叛他自己!
他们都有彼此的坚持,也了解对方的坚持,更明白谁都不肯让步……亚拉冈很清楚,这也许是终其一生都不会让步的坚持,但在彼此不肯让步中,他必须找到两人之间的平衡点。
天色已晚,暗到过了晚餐时刻,晚风已带了点寒意,亚拉冈缓缓站起身跨上马准备回到米那斯提力斯。他已经来这片树林八次了,只是亚拉冈并没有为等待时间设下期限,只是一直等下去。
* * *
仅在视野中出现一个模糊微小的影像,亚拉冈恨不得背上长出翅膀立刻飞到那片树林,快马加鞭片刻,阿罗德的身影出现在树林外的草原,哈苏风发出一声喜悦的嘶啼。
亚拉冈也是同样兴奋,跳下马直冲入树林中……他已经想好好多好多话要跟勒茍拉斯讲。但当那金发绿衣修长身影回过头来时,亚拉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呆呆瞪着勒茍拉斯。
精灵的脸色仍有些苍白,明显憔悴许多,一向顽皮的笑容现在只有微微抿着嘴角。苍白和碧眸相较之下更是湛蓝,不同以往晴空万里的清朗,转而成为幽蓝深邃的两汪水潭,彷佛有种让人下坠的魔力……
『……你,瘦了!』其实亚拉冈想说的是「变」这个字眼,但话到嘴边却临时变了调,震惊和心痛隐隐牵动着亚拉冈的神经,但在下意识中对勒茍拉斯的改变,又有种了然于胸的感觉。
勒茍拉斯淡淡一笑:『你也是,从那天来刚铎时我就发现了。』
这个「也是」也同样包含「变」吗?亚拉冈跟着笑了,有阵子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银灰与湛蓝的凝视。
『对不起,勒茍拉斯……』
亚拉冈突兀地道歉,精灵并没有马上响应,那白皙俊美的脸庞甚至没有明显表情。
『……我一直在想,想着很多假设性问题,却想不出假设性的结果。』两眼直视那双蓝眸,亚拉冈微微笑着,稍稍放缓语调以表示自己的诚意:『我只肯定有件事一定会发生,迟早有一天我会从暮星的美梦中醒来,不论你有没有参加远征队,结果都是一样的。』
并不是为勒茍拉斯找解脱的理由,亚拉冈非常清楚会有今天这种情况,是他自己自作自受一手造成,他该为自己感到羞愧:『我得不到幸福,完全是我的错,因为我辜负你为我做的一切。你并没有背叛你自己,勒茍拉斯。背叛的是我,是我背叛了你。』
勒茍拉斯仍没有说话,那两汪碧蓝的眼眸起了微微波动,彷若闪着水光……亚拉冈感受着勒茍拉斯的眼神,他让自己微笑着继续说道:『我一直都记得,记得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他伸手作出精灵的一个手势,勒茍拉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虽然幸福离我很遥远了,远到已经看不见它。但我愿意对你发誓,我会和亚玟一起努力更接近幸福,我会努力让自己笑得快乐,努力不再摆一副苦瓜脸……我会努力达到你对我的希望,努力实现你的诺言……以亚拉冈之名,向勒茍拉斯?绿叶立誓。』手势最终是右掌握拳紧按住自己心口,那是精灵间最慎重的誓言,以生命立下的誓言。
勒茍拉斯仍维持沉默,只有蓝眸不断闪动水光。
『……我只有一个请求,希望你不要后悔,不要后悔参加远征队!』
不要后悔参加远征队,尽管这段经历带给他们无法幸福的后果,但那是两人仅存的、唯一的快乐和幸福……然而他们却也同时背叛了那一段幸福。
保持着嘴角的微笑,亚拉冈把手伸向勒茍拉斯,方才立下誓言的右手,他的手在发抖,如同他的话语一样颤抖:『我们就像远征队时一样,是最好的朋友,好不好……好不好……』
能回到从前吗?能回到远征队那段时光吗?能回到仅仅是朋友的单纯吗?勒茍拉斯轻咬下唇,精灵不会说谎,也不该说谎。虽然已说出后悔参加远征队的话语,然而在内心深处,其实他也不想后悔,真的不想后悔……
缓缓伸出手,却有滴泪水不小心夺眶而出,从勒茍拉斯微抿的嘴角旁滑落:『好!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仍带着微笑,两人的手用力交握着,紧到指节泛白,紧到手掌忍不住轻轻颤抖。
那是两人之间唯一的谎言,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谎言……一句明知做不到却不得不撒下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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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章终于出来了~~~(倒),这章写得超痛苦,拚命卡搞啊!
接下来的新章也不确定什么时候出得来,总之会继续努力,努力为AL奋斗到最后!!
半首歌之十二 幸福
是夜。
米那斯提力斯的深夜,天空是黯沈的黑蓝,窗户的左上角常有一把枝叶树影摇曳,从窗户的角度望出去,星斗会在远方山脉尖顶落下,一一落下地平线,再随季节转换不同星辰。
胸膛传来平稳的呼吸声,黑发女子枕在他的胳膊上,紧闭的眼眸在白皙肌肤微洒一片阴影,微笑的嘴角显示女子正做香甜的美梦。
搂着怀中女子,但亚拉冈睁着的眼睛静静注视窗外一切景色,没有阖上……直到天色稍明,在女子睁开眼前,他才闭上眼睛假寐片刻。
* * *
一样的深夜,伊西立安的小湖边传出不甚明显的交谈声,偶尔夹杂几声低笑。
『……哦?』亚拉冈稍稍提高尾音。
勒茍拉斯顽皮一笑:『有朋友觉得伊西立安安静了点,早晨睁开眼没有听到鸟儿叫,没有小白兔撒娇他们很不习惯,所以我想让幽暗密林的一些小动物们搬过来住。』
动物搬家?亚拉冈只呆了半秒就反应过来。不管再怎么荒唐、再怎么不可思议的事,只要从勒茍拉斯口中说出,就代表这只精灵决心打算实践。只是这把年纪他什么事情都碰过,但动物迁徙可是头一遭:『我能帮什么忙?』
『交给我们就好!不用特别帮忙,只要小家伙们搬来这里的途中别被打扰就没问题。』勒茍拉斯边说边拿根细枝在地上简短画出路线图,经过的都是地形平坦人烟稀少的地方,的确不需再费什么心思帮忙,不过倒是可以抽空看看这些小家伙搬新家,毕竟身为刚铎的王,任何客人搬来刚铎他都该欢迎的。
精灵们率领动物迁徙的那天,亚拉冈作最轻便的游侠装扮,背了一个包袱率领一队轻骑迎接,骑兵们停在距离较远的地方以免打扰这只拉得很长的队伍,亚拉冈自己则下马等待,不一会儿就看到在队伍最后头的勒茍拉斯。
勒茍拉斯带领的动物是最后一群,身躯最小且行动也最慢,亚拉冈跟着勒茍拉斯,用步行的方式在小动物后头慢慢走。
『小鹿或狐狸早都不知走多远了!但兔子和松鼠,只能跟在牠们后头走。』勒茍拉斯的腰间绑着大袋小袋的青草和干果,他忍不住碎碎念道:『偏偏这些小家伙又不肯让我们骑马抱着,牠们说骑马会觉得头晕想吐。』
亚拉冈大笑出声:『这可以称为“晕马”吗?』
距离遥远的骑兵没听清也听不懂两人交谈的精灵语,只有刚铎国王的笑声引起侍卫的侧目。
『要这么说也行……怎么又是你?你又掉下去了!』勒茍拉斯蹲下身子伸手到坑洞中,救出一只不知是第几次跌入坑洞的小黑兔。
『那么容易滚下去,何不抱着牠走?』
『那有这么简单。』勒茍拉斯噘起嘴来,继续喋喋不休碎碎念:『这只最皮,精力也最旺盛。我怕一抱起这只,这里所有的小动物都会吵着要我抱!』他四处张望,然后抓起一只个头最小的白兔:『牠年纪最小,明明还没长大,却硬要跟过来,抱牠走还差不多!』说着说着勒茍拉斯就将小白兔往亚拉冈怀中一塞。
感觉到那只白兔毛绒绒又热烘烘的体温,有点怯生生却也待在亚拉冈怀中乖乖不动,亚拉冈忍不住心情愉悦笑了起来……看来木精灵的烦恼也不比他这个一国之君来得少。
* * *
动物迁徙的隔天刚好是休息日,亚拉冈就顺便在伊西立安借宿一晚,一座绿色小湖边燃起些微火光……事实上他来伊西立安的次数与他精神疲惫度成正比,从一个礼拜两三次到两三个月一次都有,平均一个礼拜至少一次。
『……有跟亚玟说你会留下?』
『一早就说了,刚刚又差侍卫回去通报,我想全皇宫都知道我在这儿。』
『上次提醒你的那些事呢?』
『该做的我都做了。要不是你告诉我,我真的不知道她的心思原来都牵挂那些……』亚拉冈笑笑解下包袱,直接丢给勒茍拉斯:『给你看的。』
『这是……?』布包里的东西让勒茍拉斯张大嘴合不拢,虽曾有过一面之缘,但他真没想到亚拉冈会带这个东西给他:『……真知晶石?』
『是啊!这就是当初在欧散克塔被皮聘偷去玩的那颗。可以从晶石里看到过去发生过的所有事物。』趁着空档亚拉冈已点燃烟斗,再将晶石接过来神秘兮兮道:『给你看一些新鲜的东西。』
晶石随着亚拉冈的谈话慢慢在亚拉冈手中发出光芒,映出一幕又一幕如诗如画的景象……那是无尽之海彼端的美景、永生不死的主神们居住的美丽仙境、蒙福之地,如今已不复存的圣白树和黄金树灿烂的荣耀……两人几乎要屏住气息,为眼前的美景几乎忘了自身的存在。
勒茍拉斯突然明白,如今只有前往伊拉西亚是他最终的心愿,却迟迟没有成行。也因为就是这个理由,亚拉冈才会特地用这颗晶石先让他瞧一瞧瓦林诺的美景。
亚拉冈一直注视着晶石中的美景。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幽幽说道:『很小的时候我就晓得,总有一天我的养父爱隆会离开我,到某一个我无法前往的遥远地方……所以那时我曾希望自己不是人类,而是精灵……但也不是讨厌人类,也不是向往精灵,或者该说我困惑着为什么会有人类与精灵的分别……』
轻轻吐了口烟圈,亚拉冈的话就是烟圈般飘渺,细不可闻:『而我的祖先努曼诺尔人,就是因为希望踏进不死之地,想得到不死之身,才遭到主神们的惩罚。但死亡并非我们所求,而是我们人类被赐与的礼物。如果说会死的凡人无法踏进不死之地,那我们反倒因为这项礼物而被格拒在外。』
『谁知道主神们在想什么?』勒茍拉斯耸耸肩:『反正我不甩这套,不然也不会答应金雳带他去伊拉西亚……若不是你不能陪我,否则我死也要揣着你去,省得你在这里胡思乱想。』
勒茍拉斯语出惊人的话让亚拉冈笑了,这只精灵很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本领,只是不常展现,不过他倒是在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就领教过了:『的确没办法陪你去。谁叫我是国王?』他含着烟斗微笑道: 『你随时可以动身去伊拉西亚,那是你的心愿。只是……』
只是他困住了这片绿叶,困住了绿叶想随大海西归的心……
『虽然伊西立安再好十万倍也比不上伊拉西亚,但我喜欢待在这里,对我而言这里比伊拉西亚还棒!』
『勒茍拉斯……』
精灵早已看穿他的心思,淡淡一笑:『你不想我离开,而我也不想离开……这不是刚好吗?』
只短短一句话语就让亚拉冈胸口一阵翻涌,顿时语塞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拚命眨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两人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晶石中的光芒开始变幻,是他们在远征队中一起经历的往事,那是他们一生中最幸福,却也最遗憾的时光……波罗莫指导剑术时皮聘和梅里的恶作剧,还有他们攀登卡兰拉斯山时被雪埋的惨状,更有在圣盔谷那战,金雳拜托亚拉冈把他丢过去,还特地叮咛亚拉冈要“守口如瓶”……
『那个蠢矮人,被我碰到就完了!』勒茍拉斯笑了起来,亚拉冈只是无辜耸耸肩,他的确有“守口如瓶”,一个字都没说,不是吗?
从晶球中最后一幕映出刚铎首都米那斯提力斯的影像,白色之城被大片绿叶包围着……亚拉冈突然开口:『你很久以前就知道我会回刚铎?』
像叙述又像问句,没头没脑的句子,但勒茍拉斯知道亚拉冈在问什么,那是他们待在罗瑞安森林时,一起同游瑟林安罗斯的谈话。
『也不算知道吧?』勒茍拉斯淡淡道:『我只是直觉,当你克服埃西铎阴影的那天,也就是你回到刚铎的时候。』
亚拉冈微微苦笑:『你那时候怎么还答应要陪我一起同游?』
『因为和你一起同游中土大地是我的梦想,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一直这么希望着。』
『那也是我的希望。是我邀请你,却也是我食言了……』
勒茍拉斯抿起唇来,他轻轻摇头:『你没有食言,亚拉冈。』此时此刻晶石正重现中土大地的美丽的风景,亚尔诺、伊利雅得、敏西力亚斯,甚至包括异国的卢恩……精灵兴致勃勃看着晶石中美景,唇边扬起一丝笑意:『看!你现在不就在带我游历中土大地吗?』
不知为何,勒茍拉斯这句带笑的语句听在亚拉冈耳里,心中莫名一痛,彷若刺入了心头里最深的那一点……
如果圣盔谷那时候, 他愿意多花一点时间问问勒茍拉斯呢?
如果他追着勒茍拉斯那时候,他强迫勒茍拉斯说出那个秘密来呢?
如果他眼睛能擦亮些,早一点看清那双蓝眸里无怨无悔的深情呢?
如果他脑袋能聪明些,早一点查觉他对勒茍拉斯泥足深陷的感情呢?
如果他没有一时心软收下暮星,坚持非要亚玟离开中土不可呢?
如果他能比遇见亚玟,更早一点遇见勒茍拉斯呢?
如果一开始,他母亲投奔的是幽暗密林而不是瑞文戴尔呢?
如果他不是亚拉松之子,不是背负中土世界希望的爱斯泰尔呢?
如果一切能再重来,他可否不再被命运捉弄……
如果,如果……太多太多的如果,太多太多无法解答的问号,心头那股痛像涟漪般一层层逐渐扩散,彷佛整个心整个人整个身体都随之疼痛起来……
『勒茍拉斯……』亚拉冈的声音在颤抖,似乎说出口的话语会烧着他的喉咙:『我……我好想带你走……』他真的有一股冲动,好想抛开这一切,想带着勒茍拉斯一起游遍中土大地,两人相偎相依浪迹天涯四处飘泊。他宁愿成为千古罪人遗臭万年,也不愿呆呆坐在这里盯着一块石头看。
『你做不到的,即使做了,你也不会快乐。』勒茍拉斯再度摇头,金发微微扬起飘动:『就算你不在意自己,却不得不在意亚玟,还有你的人民、你的国家,你必须为他们想。』
为国家想、为人民想,那是身为人皇的责任,而他自己就是人皇……不管理由再怎么冠冕堂皇,他终究是为了身份而为自己想!他只能为自己想而负了勒茍拉斯一片深情……勒茍拉斯总是为他想,那谁要为勒茍拉斯想?
再度吸一口气,亚拉冈的声音已带一些嘶哑:『……难道,我不能为你想吗?』
察觉了亚拉冈的思绪,勒茍拉斯极轻极缓地摇头,是这个夜晚精灵第三次向他摇头……
你不用为我想……因为你必须想到的,已经太多了!
而且你已经给了我,不该属于我的东西。
所以,我不需要你为我想。
就因为是我,所以你不用为我想。
就因为是我……
定定望着他的蓝眸无声传达着这样讯息,泛起些微水波,嘴边一直没有消失的微笑,此刻彷佛有泪光一闪而过。
亚拉冈狠狠闭上眼,几乎承受不住心头那股巨痛……手一松,晶石已滑落在地,沾上些许尘土失去光芒。亚拉冈顾不得晶石,忙撇过头摀着脸试图遮掩,他紧咬住下唇,身子微微轻颤着,拚命忍住那股欲挣脱眼眶的酸楚……
不能被发现!他早已答应过勒茍拉斯,要努力活得幸福,不再摆一副苦瓜脸……
耳边传来轻微声响,他知道勒茍拉斯走到后头大树旁,两人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一直沉默着,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说话,只有火堆燃烧偶尔传来断裂声。
静静等待泪水不再滑下,亚拉冈慢慢抚平自己情绪,他止住了泪水,却依旧止不住心中那阵隐隐抽痛。
『亚拉冈!亚拉冈……睁开你的眼睛。』彷佛羽毛从空中落下轻柔,勒茍拉斯的声音像吟唱诗曲般轻轻在耳边响着。
亚拉冈缓缓睁开眼,他看清了眼前的一切……勒茍拉斯就在他眼前,那双美丽的蓝眸就像雨后晴空般清亮,嘴角的沉静的微笑温柔的能滴出水来。
『不要只看自己失去的,要看看自己现在所拥有的,好吗?』
是的,只要勒茍拉斯在他身边,他就是幸福的……心头的那股痛一点一滴慢慢地平复下来,彷佛得到了天使的救赎和抚慰,亚拉冈心中渐渐沉淀出一片宁静安祥。
灰眸静静凝视着眼前的精灵,亚拉冈淡淡一笑:『唱首歌吧!勒茍拉斯。』
精灵的蓝眸眨了眨,嘴角浮起了同样的微笑,勒茍拉斯轻轻点头。
那天夜晚,亚拉冈在勒茍拉斯的歌声中沉沉睡去,获得从未有过的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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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写出新章来了!!!真的是奇迹~~~
这次有点任性小请求,希望看过的人能留点感言,短短两三句也好,我需要动力好继续往下写,再两章!再两章新版就写完了!!
半首歌之十三 诀别
夏垦纪元一五四一年二月十五日早晨,亚拉冈命人准备了一些毯子和食物,在米那斯提力斯和伊西立安之间一片广大平坦又漂亮的草原举办一个小小的野宴聚会。
参加者除了亚玟、埃达瑞安和女儿们,就只有勒茍拉斯和金雳,此时山姆已渡海西去,梅里和皮聘也已过逝。远征队成员还留在中土世界的,只剩三人。这三人当中只有十几年才见亚拉冈一面的金雳一开始最安静,可能被亚拉冈衰老的模样给吓到……但一会儿后小小的聚会就充满愉悦与笑声,金雳也加入了大伙儿的谈笑。
酒足饭饱后亚玟陪着女儿们就在草原上玩起来,埃达瑞安捉住勒茍拉斯和金雳不放逼他们再说一次已不知重复多少次的远征队经历。直到中午阳光逐渐炽热,亚玟带着儿女们回城中休息,而矮人一打开就停不住话匣子,自然也跟着埃达瑞安一起到城里继续高谈阔论,仆从们收宴会残局也跟着离开了……最后只剩下亚拉冈和勒茍拉斯两人,还有阿罗德和哈苏风留下来的两匹马。他们一直目送着所有人都在小路上消失了踪影,亚拉冈才回头跟勒茍拉斯笑笑:『我们走走吧!』
勒茍拉斯微笑着点头,两人一同骑上马缓缓前进。此时的亚拉冈身子还称得上硬朗,不仅不需要扶持,即使上下马也不需要人帮助。但那完全花白的头发和迟缓的动作,仍昭告着岁月在这位伟大国王身上所留下的痕迹。
他们前进的方向,是两年前在伊西立安附近动土,前些日子才刚刚完工的一座雄伟建筑。而这栋建筑------正是亚拉冈准备长眠的陵寝。
一路上的沉默气氛与平时的沉默不同,彷佛风声在耳边划过的方式都不一样。亚拉冈终于开口打破这个气氛:『……实现你心愿的时候到了,勒茍拉斯,该是你西行的时候了。』
精灵的脸色有些苍白,他并没有对亚拉冈的话作出响应,只是抬头望着那座雄伟的建筑不作声,继续沉默。
『……我不能再待久一点?』
许久之后,勒茍拉斯才轻声问道。
当陵寝开始动工时,亚拉冈还特别嘱付建筑时不可发出太大音量,不过还是逃不过木精灵里眼耳最敏锐的勒茍拉斯。当勒茍拉斯询问他为何盖那座建筑,亚拉冈沉默好一会儿,才告诉他那是他的陵寝。
完全迥异于亚玟知晓他要盖陵寝的反应,亚玟知道他即将离开这个世界时,曾试图挽留过他希望他再活久一点。但勒茍拉斯并没有这样做,只是紧抿着唇苍白着脸,什么话也没说,只有轻轻点了点头。
之后他们再也没提过这个话题,两人的相处也跟平时没有两样……直到今天,他们两人头一次走到离陵寝这么近的地方,也是勒茍拉斯第一次谈到关于死亡的话题……勒茍拉斯并没有阻止他提早离开人世,只问一句:我不能再待久一点?
精灵的话语看似平静,但亚拉冈仍感觉得到那是压抑着颤抖的平静……亚拉冈闭起眼,他忍住了心头一阵抽痛过后,才缓缓转开话题:『你看!我的陵寝门口正对着伊西立安,也正对着大海……这是整个建筑里,唯一能照我的意思盖的地方。实在没办法!我的祖先留下一堆制式的传统建筑,陵寝就是要盖成这副模样,我想改都改不了!』
『看来你这个国王当得很蹩脚?』
『当然蹩脚,想穿邋遢点都不行,你不知道我为了当游侠不被发现,跟宫里的总管玩过多少次捉迷藏?』
勒茍拉斯轻抿嘴角:『好惨的伊力萨王!』
『真的很惨,连做自己想做的事都被管东管西……』
『我记得你想做的事,好像都是蠢事居多。』勒茍拉斯想起了过去,微微一笑。
『没错,而且大部分都和你有关。』思绪轻轻飘回他与勒茍拉斯共渡过的每一刻时光……他这辈子发脾气的机会实在少得可怜,但在圣盔谷就是难得一次他对勒茍拉斯大发脾气,明明自己下意识都在恐惧,却不准勒茍拉斯恐惧。或在勒茍拉斯想献出那首歌时硬要他留下,甚至背叛了勒茍拉斯对他的期许,背叛了他们在远征队并肩作战时的梦想……他岂止是“做想做的事”而已,他对勒茍拉斯几乎可说是予取予求,任性到连自己都吃惊的地步。最无伤大雅的蠢事,大概只有摩瑞亚时摘下绿叶安慰绿叶王子那回吧!
『我真的该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长久以来一直包容我的愚蠢,包容我的任性,包容我这么一个笨蛋国王。』
『是吗?我怎么不觉得?』勒茍拉斯唇边仍挂着淡淡微笑,蓝眸轻垂:『我并没有特别包容你什么,对我而言那是再自然也不过的事,就像呼吸般自然。』
勒茍拉斯淡如轻风的话语却在亚拉冈心里塞了一层又酸痛又甜蜜的东西,他很清楚那就是勒茍拉斯爱他的方式,勒茍拉斯的爱就像空气般几乎察觉不到,却无所不在……一旦勒茍拉斯不在身边,就像少了空气般令人有窒息感。
但是……他连伸出手拥抱自己挚爱这件事,都无法做到!
从七岁那年爱隆王告诉他他的身世和真名后,刚铎王室继承人、埃西铎的阴影、中土世界的希望……不管他愿不愿意,如此沉重的责任义务就这么一股脑地逼他扛起来,甚至连问一句:「为什么是我?」的机会都没有,他的人生就再也不是他自己的,再也无法随心所欲。
『亚拉冈……』勒茍拉斯轻声呼唤他,而他就直直看着勒茍拉斯,不自觉喃喃自语:『从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无法做我想做的事,只能做我应该做的事……』
『……包括你希望我离开这里?』
亚拉冈几不可察颔首:『是的!因为那是我该做的事……』而不是想做的事。
最后的时刻,他已经决定让亚玟陪他一起渡过,那是她应有的,也是他该给她的,他别无选择……纵使亚拉冈从来就认为精灵不该为人类放弃永生,然而在内心深处,他却隐约感觉到自己的渴望……如果真的可以选择,他有多希望陪在他身边的精灵,是勒茍拉斯;如果真的无法阻止精灵为他放弃永生,他也希望那位精灵是勒茍拉斯,而不是亚玟。
但暮星的殒落,他已无法阻止……此生此世得到的爱太多太深太重,即使粉身碎骨也无以回报。直到人生的尽头,他依旧只能辜负两位精灵对他的情深意重,只能带着永远无法弥补的愧疚,抱憾、入土。
或许自己脸上的表情都看在精灵眼里了。『……我答应你。』他听到勒茍拉斯轻柔的嗓音在他耳边诉说:『我会离开这里,实现我的心愿……现在该说是你的心愿了。』
精灵的语气让亚拉冈忍不住偏过头,勒茍拉斯的表情很平静,还撇起嘴角微微笑着,但亚拉冈却感觉心中莫名一跳,近乎心惊……他不放心补问一句:『你……会好好的吧?』
『可能没办法好好的,但是我会活下去。虽然这并不是我想做的事,但我也知道那是我应该做的事……毕竟还有父王、还有族人们需要我。』勒茍拉斯淡淡说道:『以前一直是我耳提面命提醒你要好好做你该做的事,总不能光会教训你自己却言行不一。』
这并不是我想做的事……眼前一闪而过精灵伤心哭泣,在最后一刻心碎倒地而死的身影。亚拉冈猛然醒悟勒茍拉斯语中真意,忍不住哑着嗓子痛心嘶吼:『勒茍拉斯!别这么傻!千万别这么傻!』
『说我傻你就不傻?』精灵只是歪了歪头瞄他一眼:『笨蛋国王没资格骂别人笨蛋,知道吗?』
尽管勒茍拉斯是在说笑,亚拉冈却失去玩笑的心情……多年以来他仍记忆犹新,曾在远征队路程中躲雨的那个山洞,有着像孩童般天真无邪和阳光般灿烂笑靥的精灵……然而那样的笑容已经不复见,如今的勒茍拉斯脸上仍然挂着笑容,却再也听不到银铃般的悦耳笑声,精灵的笑容也一点一滴掺入了淡淡哀伤。
勒茍拉斯明显察觉到亚拉冈的眼神中悲苦,他轻轻向亚拉冈摇头:『就算是精灵,也不可能永远都不改变。我不可能永远是我们初次见面时那个什么都不知道,完全没见过世面的小毛头。』
小毛头?在他们第一次相遇时,勒茍拉斯再怎么年轻也一定比他老,但勒茍拉斯却自称自己叫“小毛头”,亚拉冈嘴角微微勾起,那是一个有着笑意却没有心情的笑容:『但我宁愿你永远都是那个小毛头,永远都是那个笑口常开顽皮捣蛋的精灵……』
勒茍拉斯静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亚拉冈,你后悔认识我吗?』
『绝不!』几乎是反射动作毫不犹豫的答复,虽然此生有太多事已无法回头,但亚拉冈这一辈子绝不后悔的事,这只精灵绝对是首选。
『很好。所以小毛头注定要长大的,你认命吧!』很快导回正题得出这个结论,亚拉冈只能哑口无言哭笑不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又栽在精灵手中,不知道是第几回了。
湛蓝与沉灰交会片刻后,两个人一起轻轻笑了……长久以来心中累积的悲痛是那么沉重,痛到亚拉冈以为自己会心碎而死,然而勒茍拉斯就是有办法让他扬起嘴角,使亚拉冈不致于忘记欢笑是什么感觉。
天色已晚,他们已错过晚餐时间。亚拉冈终于开口点出分离的时刻:『……从这里回伊西立安很近,也顺路。』
『不!我送你回去。』
勒茍拉斯拒绝返回伊西立安,拒绝这个分离,坚持要送他回米那斯提力斯……亚拉冈无法反对,直到勒茍拉斯送他到城门,仍然没有离去的打算,精灵刚下马就立刻紧紧跟随在他身边,深怕下一秒眼前的人儿就会消失似的。
亚拉冈轻轻叹了口气,仍旧默许精灵的跟随,他承认事实上自己也的确不想、不希望勒茍拉斯这么快离开他,但亚拉冈更汗颜的是,方才和勒茍拉斯一起回来的途中,多年以来一直存在,无法摒除的念头仍然一闪而过……他还是想带着勒茍拉斯一起浪迹天涯,即使自己年纪一大把白发苍苍齿牙动摇,甚至都预备好了自己的后事,死到临头了这个冲动还是强到无法压抑吗?
精灵一直跟着在他身边,直到亚拉冈屏退左右,书房只剩他们两人时,勒茍拉斯脱口而出:『你在苦笑。』
『是啊……』亚拉冈对自己摇摇头,忍住鼻头那阵自嘲的酸楚后直言不讳:『我笑我自己到现在还在痴心妄想……想和你一起同游中土大地。』
『那我也是在痴心妄想了。』一向平和的语调微微提高,那是努力压抑不让泪水夺眶而出的玩笑语气:『要不是怕诱拐伊力萨王会被刚铎士兵追杀,我恨不得拐你一起走。』勒茍拉斯仍对他笑着,而平静的笑容终于滑下了泪珠:『你如果走不动也没关系,我就背着你走……我当你的手跟脚,我们一起同游中土大地好吗?』
真的是一只傻精灵啊!傻得彻头彻尾的精灵……但自己同样没立场说对方傻,亚拉冈只能不停低唤着:『勒茍拉斯……勒茍拉斯……』他不想离开他!真的真的不想离开他……胸口充塞着的痛楚哀伤一股脑全都冲上自己的眼眶、喉头和鼻间,他颤抖着伸出自己的手,却只敢碰一下眼前线条没有丝毫改变,仍然年轻绝美的容颜,轻轻拭去从蓝眸溢出的泪水,彷佛那泪水如宝石般珍贵。
『勒茍拉斯……』亚拉冈颤抖着嗓音轻声问道:『我是不是个好国王?我是不是努力得到幸福?我有没有背叛对你的承诺?有没有做到我该做的事?』那是勒茍拉斯对他的期许,也是他对自己设下的考验。
『你是好国王!你没有背叛对我的承诺!』紧紧捉住那只布满岁月痕迹的手,亚拉冈也使力回握,柔软、微凉,比他手温低一点的温度,那样的触感依旧熟悉,彷佛他们从来没有松开手过……他听到勒茍拉斯轻柔沙哑含着哽咽的笑语:『在我眼中,你眉心间燃烧的火焰,从没有减弱过光芒。你是个勇者,再怎么痛苦的挣扎和煎熬,你依然可以克服它,做你该做的事,走你该走的路。』嘴角抿起一丝温柔的笑:『我以你为傲,亚拉冈。』
再也忍不住,亚拉冈无法阻止自己的泪水奔流……他感觉到勒茍拉斯的低叹近得就在他的鼻尖,勒茍拉斯轻抚着他的脸,抚过他满布霜雪的白发,抚过深刻岁月痕迹的脸庞,也抚去泪水的痕迹。
『闭上眼睛,亚拉冈。』
勒茍拉斯头一次用命令句对他说话,亚拉冈反而睁着眼直直看着……直到被泪水模糊的视野看清了那双如晴空般湛蓝中闪耀着对他无怨无悔的情感,看清了那双蓝眸中自己纯粹的倒影,看清了已刻划无数次在记忆深处的脸庞,看清了永生永世无怨无悔的唯一爱恋……才缓缓合上眼。
他感觉那双微凉的手扶住他的脸……一阵温暖的呼息逼近,朝着他的脸庞吹拂。然后某个柔软的东西覆住他的唇,在他还没来得及分辨前就离开。
他的唇瓣上留着一片水湿……亚拉冈轻轻抿起,舌尖浅尝。
如果说我永远不后悔摘下那片绿叶,那你呢?Legolas……
舌尖滑过叹息的味道……那人转身回眸,柔柔一笑。
即使时光倒流千百遍,我依然愿意让你摘下……
直直站在原地,亚拉冈的泪水从紧闭的眼睑下不断流着,他一直不肯睁开眼睛……彷佛只要多闭着眼一秒,那样的气息就会再多留一秒……
* * *
夏垦纪元一五四一年三月一日,人皇伊力萨驾崩。
葬礼举行过后,勒茍拉斯护送亚玟前往罗瑞安森林,三天后勒茍拉斯离开罗瑞安森林单独前往亚拉冈的陵寝,一个礼拜后勒茍拉斯西行前,新任刚铎国王埃达瑞安赶来送行,在埃达瑞安目送下,灰船离开中土世界扬帆前往彼岸,自此魔戒远征队员全数离开中土。
半首歌之十四 希望
伊拉西亚,连树叶都不会凋零的永生之地……受到大海的召唤,精灵们陆陆续续从中土大地西行回到他们的故乡,有些精灵随着主神到瓦林诺居住,但有更多精灵选择住在伊拉西亚,精灵们甚至请求主神将伊拉西亚地貌作了些微变动,再依照记忆中的家园重建……不久后伊拉西亚便多出三个隔着数座山岳遥遥相望的精灵聚居之地,同样也叫幽暗密林、伊姆拉崔、罗斯洛立安,那是精灵们怀念中土世界的一种方式。
三个新建的精灵聚居地之中,最靠近港口的是幽暗密林。木精灵对中土大地的眷恋比其他精灵来得深,所以他们是最晚一批西行的精灵,居住地也是伊拉西亚距离中土大地最接近,同样也是最靠近港口的地方。
多年后,即使不再有精灵西行,并不代表港口就此荒废。港口仍有几艘船停泊,停泊着精灵对中土大地的牵念。而港口也并非只有船舶停靠,在岸边不到十公尺处,有一个小小亭子,亭子旁有两座坟,坟前各有一块石碑,两块石碑都面对着大海,上头分别刻着「山姆卫斯」和「比尔博?巴金斯」。而亭子里经常有三个身影轮流出现陪伴这些船和石碑──一个小小的哈比人、一个金发绿衣的精灵,还有一个拿着拐杖的白衣老巫师。
「甘道夫呢?」小小哈比人问道。
「一大早就被拉去我父王那里,我想今天只有我们两个喝下午茶了。」精灵耸耸肩,打开准备好的点心盒子和玫瑰花茶,替两人斟满一杯清香。
在白烟袅袅中佛罗多看着勒茍拉斯的侧脸,精灵的脸色比他记忆中还苍白许多,湛蓝的眼眸似乎有些红肿……想到初次迎接精灵和矮人来到伊拉西亚的情景──金雳虽然年岁已大,仍旧热情给他一个大大拥抱和满脸的笑靥,但当佛罗多看到勒茍拉斯的样子,却差点没给吓坏……
因为勒茍拉斯的模样比起他记忆中总是蹦蹦跳跳,笑口常开的精灵相比,变化实在太大!
佛罗多没敢直接问起勒茍拉斯的近况,直到有机会和瑟兰督伊王、爱隆王、甘道夫同桌用餐,听到瑟兰督伊愤愤不平跟爱隆抱怨,他才多少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知道亚拉冈与勒茍拉斯相爱的事实,佛罗多并没有太多惊讶,也许在远征队期间亲眼看着他们的相处,下意识中神行客与精灵王子总是站在一起的印象已深到无法抹灭……只是佛罗多无法想象,在伊力萨王与暮星共结连理,统治刚铎至伊力萨王辞世这一百二十年间,勒茍拉斯和亚拉冈究竟是怎么渡过那段日子……
「……茶好了。」被勒茍拉斯的声音吓了一大跳,佛罗多为自己的走神感到有点赧然,倒是勒茍拉斯完全不在意:「你怎么了?」
「呃……这个……」佛罗多有点犹豫要不要问勒茍拉斯这么私密的问题,虽然他们称得上是相识多年的好友,但毕竟还没到无话不谈推心置腹挖心掏肺的地步。佛罗多迟疑一会儿,还是问出口:「我可以问一下吗?」
勒茍拉斯偏着头看他:「问什么?」
「我想知道你和亚拉冈,和安多米尔是怎么相处,因为我……」佛罗多顿了一下,终于说出一直埋藏在他内心深处的痛苦:「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和他的……」
留在肩处那道隐隐作痛无法痊愈的伤口,看着山姆幸福美满婚姻而莫名的失落,更有魔戒无时不刻留给他的疮伤折磨……佛罗多终于选择了西渡这条路,但如今,他却有了后悔的感觉。
勒茍拉斯淡淡道:「……我跟亚拉冈还有亚玟,都是好朋友。」
「好朋友?」佛罗多睁大眼,为这个简单的答案吃惊。要做到好朋友三个字,究竟是轻而易举还是难如登天?
「应该说表面上是好朋友,非常要好的朋友,但实际情况……」勒茍拉斯勾起嘴角,一个哀伤与喜悦交错的淡淡笑容:「实际情况是有点复杂的,我不知该从何说起。」
「勒茍拉斯……」小哈比人为自己的疑问感到自责,他不是故意让精灵这么难过。只是勒茍拉斯很快就转移话题,故作轻快问道:「你话只说一半,佛罗多。」
「啊?」
「你说无法面对的那个人,是山姆吧?」
有点被识破的心虚,佛罗多轻轻点头,看着不远旁那块石碑:「我没想到山姆会渡海来找我。说真的,那时候我和比尔博一起过来的时候,还以为我们这一辈子都见不到面了。」玩弄手上已经冷掉的茶杯,佛罗多不自觉自己的眼眶已泛起泪光:「因为这个伤口很痛,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山姆,所以我逃到这里来。可是等到伤口不再疼痛的时候,我却开始疯狂想念中土大地、我好想念袋底洞、好想念哈比屯所有的人们、好想念梅里和皮聘,好想念山姆……明明来到所有人都渴望的西方仙境,蒙受主神救治,得到了许多人都梦想不到恩泽,可是我却后悔来这里,宁愿被伤口折磨一辈子我也不想离开中土,不想离开他……勒茍拉斯,我是不是一个很卑鄙、很坏、不知好歹、不懂感恩的人?」
「你不是,佛罗多。不要替自己背上那么多罪名……你一定要来到这里才会后悔,不就表示在中土大地时,你绝不可能发现你对中土的眷恋,竟会如此之深……」勒茍拉斯站起身来遥望着大海,他仍在微笑着,一个带着微笑却在嘴角滑落泪珠的笑容:「就像直到亚拉冈对我表白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犯下多大的错,但在远征队那时的我跟他都绝不可能发现这个错误,即使后来明白了,我却一点也不想后悔,因为那些错是我跟他之间最美好、最幸福的回忆……」抹去脸颊上的泪水,精灵蹲下身来扶着小哈比人的肩膀,那双再也不复清澈的靛蓝眼眸努力对佛罗多扬起笑容:「所以要比很卑鄙、很坏、不知好歹的话,我是一点也不输给你的,知道吗?」
「嗯。」佛罗多被勒茍拉斯的话给逗笑了,他们给彼此一个轻轻的拥抱,擦干泪水后两人再度围着桌子开动他们的下午茶。
* * *
虽然时间的流逝对永生的精灵而言是没有意义的,在万物永生不死的蒙福之地里,时间更彷佛静止般不存在。但是身边仍有许多事物在提醒勒茍拉斯时间的无情流逝和哀伤──金雳来到伊拉西亚时年岁已大,在见到心仪已久的凯兰崔尔女皇后没多久就溘然长逝,遗体如愿葬在罗斯洛立安里。而陪伴着一起怀念过去中土一切的佛罗多,在两百多年后也终于撒手西归,安葬在山姆旁边一起遥望着中土大地。而这其中时时刻刻提醒着勒茍拉斯时间流逝的,是他一直藏在怀中,那片亚拉冈为他摘下的绿叶。
那片绿叶能维持这么久还没枯萎,是因为收藏者是精灵的缘故……然而绿叶终究还是极缓慢地,一点一滴在泛黄、枯萎……终于有一天,勒茍拉斯发现那片绿叶已完全干枯,脆弱到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望着那片早已不能称为绿叶的枯叶,勒茍拉斯的脑海又自动回忆着他与亚拉冈拥有过的一切,然后视线逐渐地模糊,直到泪水又滑下脸颊,泣不成声……
这片绿叶是亚拉冈唯一留给他的有形物品,不管勒茍拉斯留下这片绿叶的理由有多少,勒茍拉斯自己都心知肚明,事实上这片绿叶在他心中,的确是跟亚拉冈划上了等号。
抚去脸上的泪水,勒茍拉斯稍稍平复下自己的哽咽,他毫不犹豫把绿叶放入口中,叶片粗糙的表面和叶脉并不易咀嚼吞咽,在喉咙深处造成难受的刺痛感,他走到溪边掬了把清水,和着水才硬生生吞下那片枯萎的绿叶。
即使他依旧保不住绿叶,即使绿叶终究会枯萎……勒茍拉斯仍用自己的方式,坚持着他和那片绿叶永不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