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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HallSpin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5:10

只是那本日记已经许久没有动静了。

自从上一次在有求必应屋短暂的联络后,约翰尼再也没有回应日记本里的提问,邓布利多每天定时写下一些问候的句子,询问他们是否安全,需不需要帮助,有没有惹上什么麻烦,但统统没有收到回答。

有时他在上课,目光不经意地与日记本擦肩而过,他的胃便会狠狠绞紧,喉咙一阵儿恶心,他不得不暂停讲课到外面做几个深呼吸,好平复翻涌的担忧。

一个好消息,约翰尼既没有触发施加在他身上的任何一道魔法——否则邓布利多一定会发现,也没有使用门钥匙,那能让他眨眼之间回到泰晤士河畔的公寓。因此他应当是安全的。

一个坏消息,这安全是相对的。

另一个让邓布利多想要借助烟草消磨忧愁的源头来自国际巫师联合会。自上一次格林德沃差点儿毁掉整个巴黎后,法国魔法部立刻建立了紧急应对小组,他们把一支小队派往英国,希望邓布利多担任小队的技术指导,而在小队仅仅授课三天后,丹麦、芬兰、挪威、意大利、保加利亚、希腊、西班牙、卢森堡、摩纳哥纷纷派出自己的特遣小组,希望向邓布利多学习抵御格林德沃的一切魔法。

一夜之间,邓布利多摇身变成欧洲大陆的救世主,人人都指望他能在这场战役中发挥关键作用,只有特拉弗斯不同意。他和他的法律执行司认定邓布利多已经投靠格林德沃,傲罗办公室趁机开了个赌局,禁止滥用麻瓜物品司投反对票,神秘事务司缄默不语,魔法事故灾害司因为加班没空参与,只有交通司和体育运动司兴致勃勃,他们全部投了赞成票。邓布利多自己也想参与这个赌局,但忒修斯拒绝了他。

最后还有梦。

漫长的,从不停止的梦。这些梦令他心绪不宁,心烦意乱,而梦中甚至没有一支海泡石烟斗能让他平复些许。他就这么闭上眼睛,听到脚步声、交谈声、玻璃杯和托盘碰撞声、时钟走时声、古怪的乐声、关门声、下楼声、刀叉与瓷盘的叮铃咣啷声,而有时候它们仅仅是声音,像隔着吸饱了清水的海绵,一切可以辨认的部分都被抵消,只留下朦胧柔和的白噪声。很少的时候,他看到人影,周遭昏暗地仿佛走在没有月亮的夜里,微弱星光点缀疏影,隐约可见人形。

置身于梦境中,有时让他感觉仿佛回到三十年前的戈德里克,碎石铺成小路,石屋又昏又暗,唯有随处可见的烛光,一丛丛一簇簇地照亮房屋,仿佛诡秘的黑魔法仪式。梦里他大多时候都在阅读,——准确的说,他认为自己在阅读。他可能躺在摇椅里,或半靠在床头,文字像魔法阵中的符文,变换着模样从他脑海中溜走,有时他闭上眼睛认得出每一个字母,睁开眼睛便忘的一干二净。

一阵敲门声惊醒了邓布利多。

他发现自己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堆放着前几天交上来的变形术论文——他又睡着了。

邓布利多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角的生理性泪水,使了个咒语让自己看上去容光焕发,然后大门打开,麦克拉根站在门口。

他记得这个开朗的赫奇帕奇,他有着拉文克劳的求知欲,格兰芬多的勇气,敢于挺起稚嫩的胸膛与特拉弗斯叫板,声称邓布利多是霍格沃兹最好的老师。

当然啦,邓布利多感激他的维护。但眼下算不上最合适的时候,他朝他招手,示意他到办公桌对面落座。

麦克拉根照办了。

这个刚超过邓布利多肩头的大男孩儿显得坐立不安,他在椅子上扭来扭去,低头扣手指,时不时朝他瞥一眼,仿佛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邓布利多感到好奇,“有什么事是你现在想告诉我的吗?”

麦克拉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又立刻摇头。

“有?”麦克拉根先点头后摇头。

“没有?”麦克拉根先摇头后点头。

“好吧,是什么让你如此为难?”邓布利多完全被勾起了好奇心,尽管他有更快捷的方法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决定尊重麦克拉根。“如果你现在不想说,我们可以换个时间。”

“不,教授。”麦克拉根终于说,“那只是一些问题……一些蠢问题。”

“但你想知道。”

麦克拉根点点头,“那是因为……”她吞吞吐吐地说,“这是关于黑魔法的。”

邓布利多皱起眉头,“我不认为你现在应该接触黑……”

“不,不是我!”麦克拉根慌张地打断他,“是有人告诉我,他说你擅长黑魔法防御术是因为你同样擅长黑魔法,像格林德沃那样。这是真的吗?”

气氛在一两个呼吸间降到冰点,接着慢慢回温。麦克拉根像碰见一只摄魂怪似的面色惨淡,他拧着手指,焦急地望向邓布利多,似乎只要他表现出一丁点的愤怒,男孩儿随时会向他道歉。

邓布利多温和地笑了笑,“这让你很困扰吗?”

“……我不知道。”麦克拉根犹豫着说,同时涨红了脸,“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突然之间,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个话题。我不知道谁传播了它,但它像讨厌的地精不停的在农田里冒头,学生们隔三差五地讨论它,就是不肯让它离去。这很奇怪,是不是?我是说,学生的兴趣总是很容易转移,但这一次有点儿太执着了。”

“你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可能,也许是那个自大的法律执行司司长来学校之后。”麦克拉根嘟哝道。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你想知道什么?”

“流言是不是真的。”麦克拉根用嘀咕的音量说,仿佛担心他的问题冒犯了邓布利多,“如果流言被证实是假的,我想它就会过去了。”

“——如果是真的呢?”

麦克拉根吓了一跳,他呆呆地坐着,不可置信的大声说,“可是它不可能是真的!您怎么可能擅长黑魔法呢?”

“我也许研究过它。”邓布利多说的模棱两可,麦克拉根听的懵懵懂懂。“这对你来说是一个问题吗?”

麦克拉根呆呆地点头,然后飞快地摇了摇头,接着又缓慢地点头。

“我不知道。”他语无伦次,“我不知道,可那是为什么呢?您为什么要研究黑魔法呢?”然后他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双手拍在桌面上,激动的站起来,“您是为了打败格林德沃!对不对?您研究格林德沃的黑魔法,好找到打败他的方法,为欧洲带来和平!是这样的,对不对?”

邓布利多看向麦克拉根灼热的双眼,不知怎么的,他把否定的答案吞下去,用一种飘忽不定的声音说,“以现在的情势来看,那是一种说法。”

“我就知道!”麦克拉根兴奋的手舞足蹈,“我就知道他们是错的!您永远不会站到格林德沃的阵营中去!”

“这是来自魔法部的传言吗?”

他不知怎的想到了那个不靠谱的赌局。

麦克拉根快乐的说,“哦不,我想不是。也许是从斯莱特林流传来的,他们都这么说,一个斯莱特林声称您与黑巫师交好,其他斯莱特林说您鼓吹黑魔法,但在赫奇帕奇,流言的内容变成了您擅长黑魔法。格兰芬多对此一无所知,只有拉文克劳分析认为这有可能是真的,所以我想问问您。”

……一个斯莱特林……

邓布利多忧心忡忡的想。麦克拉根已经同他道别,愉快的跑去跟其他赫奇帕奇分享他的结论了。

这时候,沉寂许久的日记本忽然哗啦啦的翻过几页,停留在邓布利多早上起床时写下的句子上。

你们还好吗?

那句话这样问道。一串崭新的词句出现在下方。

我们到达巴西啦!

Chapter 9

疲惫险些击垮他。

在经历了格外漫长的一天后,他有正当的权利让自己享受整晚的安睡,可是他没有。他在午夜惊醒,伸手去够藏在枕头下的魔杖,疑心卧室遭人入侵。他冷静地等了两秒,水流顺着水管静悄悄地流淌,晚风轻拍窗扇,烛火在靠近盥洗室旁的烛台上燃烧,发出细微的声响。格林德沃凝住呼吸,聆听着每一种声音。——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入侵,没有突袭,没有潜伏,就像寻常人家的夜晚,安然悠长,一夜无梦。

格林德沃悄悄松了口气,他慢慢放开魔杖,提醒自己正身处未来,而不是危机四伏的时代。

他闭上眼睛,终于在黑暗中沉睡。

*

打那之后,他过了几天悠闲的日子。

他把管家打印好的乐谱扔到角落,决定让那些除了法语单词外一个音符都搞不懂的小东西被冷落几天。接着他全心全意投入《哈利波特》的阅读中。

这期间亚当(Adam Waldman,德普的律师)来过两次电话,告诉他周三的听证会上公布了他曾发给大卫·基普(David Kipper,德普的医生)的短信,以及周五的听证会决定对太阳报的诽谤案延期。格林德沃不确定亚当说的两件事是否有联系,但他没有留意,因为写在《哈利波特》中的文字所暗示的未来足够让他心惊。

第七部书的第二章节写道:许多人说,现在仍然没有哪次巫师决斗能够与1945年邓布利多与格林德沃之间的这一场相媲美,所有目击者都写下了他们在观看这两位杰出的巫师的搏斗时所感到的恐惧与敬畏。邓布利多的成功,以及这些成功在巫师界的重要地位都被记录在了魔法史上,被认为是与《国际保密条令》的传入和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魔头的垮台并列的转折点。

然后是:“噢,我真高兴你提到了格林德沃,”斯基特露出一个挑逗性的微笑说,“那些轻信邓布利多取得辉煌胜利的人们恐怕要做好准备,迎接一个炸弹——说不定是个粪蛋呢。非常肮脏的交易。我只想说,千万别相信真有那场传奇般的惊人决斗。人们读了我的书,便不得不认定格林德沃只是从魔杖尖上变出一块白手帕,就偃旗息鼓了!”

直到他的名字最后一次出现:“听说他晚年独自被关在纽蒙迦德牢房里时流露出了悔恨。我希望这是真的。我希望他能感受到他的所作所为是多么恐怖和可耻。也许,他对伏地魔撒谎就是想弥补……想阻止伏地魔拿到圣器……”

“……或者不让他闯进你的坟墓?”哈利插言道,邓布利多擦了擦眼睛。

格林德沃没有继续。

摊开的书页停在哈利与邓布利多的交谈中,格林德沃坐在书桌前,用力弓着背脊以抵御文字带来的沉重冲击。他把脸埋在双手中,粗重地喘着气。他没有看完全部,只挑拣了与邓布利多和他相关的部分快速读完了七本书,但这已经足够了。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信息洪流便如洪水猛兽追赶着他,先是大街小巷的麻瓜,演员,与他有关的戏剧,片场,突如其来的疫情,隔离,还有那些城市,汽车,飞机,堪称精准的剧本,裘德洛,和这未来……所有这一切都太过了,即使对他而言也太过了。

可它们都抵不过这部书里摊开的事实。

邓布利多说,“……我内心深处是否知道盖勒特·格林德沃是怎样一个人呢?我想我是知道的,但我睁只眼闭只眼。”

邓布利多说,“他性格里那种东西——我其实一直有所感觉,却总是假装没发现的那种东西……”

邓布利多说,“他消失了,带着他争权夺利的计划,他虐待麻瓜的阴谋,还有他寻找死亡圣器的梦想,而我曾经在这些梦想上鼓励和帮助过他。”

邓布利多说,“他逃走了,我留下来埋葬我的妹妹,学着在负罪感和极度悲伤中打发日子,那是我耻辱的代价。”

邓布利多说,“我希望这是真的。我希望他能感受到他的所作所为是多么恐怖和可耻。”

有那么一会儿,格林德沃觉得他在这昏暗的未来,在邓布利多一句句否认和耻辱的声讨中死去了。

睁只眼闭只眼,假装没发现,耻辱,可耻……这就是邓布利多看待他的方式。格林德沃的心脏燃烧着,火焰撕碎了他的肉体,把他的精神放在炭火上炙烤。他更深地弯下腰去,蜷缩如同一只刺猬,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时的呜咽。一瞬间数万种情绪攀上他的脊背,唯独绝望爬上他的头颅,钻进他的大脑,吸食他的脑髓。他感到镣铐桎梏了他挣扎的双手,火舌鞭挞着他裸露的背脊,谎言从他的五脏六腑爆开,他破碎了。

像砸在地上的玻璃杯,每一块碎片都折射出他的悲哀。

一阵敲门声将他从万千痛苦中拉出来。

他直起脊柱,站起身,漠然注视着碎片中零落的自己。然后闭上眼,转过身,深深地呼吸。他再睁开眼睛时,碎片不见了,痛苦也不见了。

他完整地走向大门,旋转门把手,他脸上又带着从容的微笑了。

*

“嗨,爸爸!”

饶是先知也无法预知一道门背后可能藏着什么,一份午餐,一个秘密,或者……一个女儿。

格林德沃僵硬地拥抱着瘦挑的女孩儿,清新的花果芬香萦绕着他,不知怎的,他竟在这幽淡的香水味中一点点放松下来。

“嗨,”开口时,他才注意到自己的嗓音嘶哑,好像烈酒灼烧过他的喉咙。他飞快的清了清嗓子,同时在脑海里迅速回忆着管家曾提起的女孩儿的名字,“莉莉。”

“你……”

“你……”

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来,莉莉歪着头古怪的看着他,好像在等待。他张开嘴巴,又合上,引以为傲的银舌头此刻像打了结的魔杖,他看着古灵精怪的女孩儿,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好像不是很高兴?”莉莉叉着腰,一双桀骜不驯的棕色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你喝酒了?”她凑近了闻他,自言自语似的嘀咕,“没有……发生什么了?”

格林德沃没有来得及回答,莉莉已经越过他走进卧室里,把小巧的手提包和她自己一起扔在床上。她翻了个身,双手支起下颌,眼睛胡乱的看,最后停在摊开的书本上。

“你在看哈利波特?”

她跳起来,几下把书抱在怀里,动作敏捷的像一只小猎豹。格林德沃关上门,走到床边想制止她,又想到约翰尼可能不会这么做,因此他又坐到先前的椅子上,警惕地思索他应该怎么做。

“死亡圣器——”莉莉翻看封面,“你看完了吗?”

“不,没有。”格林德沃僵硬的说,“我只看了看……格林德沃和邓布利多相关的部分。”

“为了你的新戏?”

“为了我的新戏。”

他们沉默了一小会儿,更准确的说,莉莉盯着他看了一小会儿,然后迟疑而缓慢地说,“你知道这没有什么说服力,对吧?因为上一次我提议我们一起看哈利波特的时候,你说不知道他的未来会对你演绎这个角色更有好处。”

“我改变主意了。”格林德沃飞快地说,“我希望从这本书里了解他们的过去,以便更好地处理……格林德沃的感情。”他以公事公办、不带感情的语调说。

“真的?”莉莉怀疑的问。

格林德沃郑重地点点头。

这似乎暂时让莉莉放下戒心。她拎起手提包,跳下床,揽住格林德沃的胳膊和他一起朝客厅走去。杰克在那里等着他们,他显然已经饿坏了,迫不及待地拿起一颗西兰花扔进嘴里。

看到他走来,杰克也以同样毫不掩饰地热情拥抱了他,这一次格林德沃学到了经验,他让自己自然地环抱住男孩儿的肩膀,给了他一个紧实的拥抱。

莉莉挑起眉梢,故意问道,“所以……你刚才的不高兴是针对我的吗?”

格林德沃给了她一个疑问的表情。

“刚才你拥抱我的时候表现得很不情愿。”

“我只是吓了一跳。”格林德沃实话实说,任谁打开门发现自己忽然多了个女儿都会吓得浑身僵硬。

“我给你发短信告诉你我们马上到家了。”莉莉尖锐地说。

哦,手机。

格林德沃尴尬的意识到,他早把那个小东西忘的一干二净。

“好吧,你没看到……”莉莉皱着眉说。

管家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幸灾乐祸地说,“我提醒过他了,他好像没听到。”

现在,莉莉和杰克怀疑的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格林德沃不自在地动了动。诚实的说,在格林德沃的伪装生涯中他从未经历过这种失败,无论深入魔法部还是变成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人,在取得人们的信任上他一向游刃有余。——除了,这个屋子里一半的人一生都和他伪装的男人生活在一起。

“这是有原因的……”格林德沃试着说。

现在就连管家也停下手里的动作,三双眼睛像夜晚塔楼的探照灯,让他暴露于无形。

“我试着弄懂那首歌……”他试探着说,“我不确定我掌握了它,所以我想我可能弄出了一些声音,让我错过了你的短信和你的提醒。”

杰克瞪着他,“一首歌。”他说,似乎不敢相信他说了什么。

莉莉也歪头打量他,“为什么不给妈妈打电话?”

——我以为约翰尼离婚了?

格林德沃张了张嘴巴,完全不知道他能说些什么。

“如果你在读谱上有任何问题,你应该给妈妈打电话,我相信塞缪尔叔叔(Samuel Benchetrit,与凡妮莎在2018年结婚)不会介意的。”莉莉煞有介事地说。

格林德沃干巴巴地回答道,“我想也是。”

杰克看了看格林德沃,又看了看他的姐姐,莫名其妙地说,“为什么不给曼森叔叔打电话?或者杰夫,艾利斯,乔什……我们有多久没见到他们啦?”

“哦,闭嘴吧。”莉莉揽住杰克的肩膀,把他推到餐桌边,“我们应该吃饭了。”莉莉宣布道,然后转过身对格林德沃说,“你待会儿会给妈妈打电话的,对吗?”

“对。”

格林德沃硬着头皮说。

他们的妈妈到底是谁?

Chapter 10

这几天发生了一些事。

首先,每日邮报公布了一支他前妻的庭外取证视频,接着,他的马场最终以135万美元成交,最后,他前妻不是他孩子们的妈妈。

——这么说可能有些古怪,介于这些麻烦事没有一件与格林德沃有关,但他不知怎么的觉得自己已深陷其中。他坐在餐桌一头,安静地聆听莉莉与杰克吵闹,聆听他们大声讨论如何度过隔离的每一周,如何在突然多出来的时间里寻找新乐子。

格林德沃叉起一颗玉米粒,忍受着聒噪的午餐,想着是什么东西阻止他给所有人一个静音咒。

“你今天很安静。”

在格林德沃短暂出神的几秒钟里,莉莉先说话了。杰克跟着举起餐叉,像教授发现开小差的学生,在空气中点了点。

“而且很冷淡。”杰克指出。

“就像变了一个人。”管家附和道。

格林德沃看着管家,不可思议地说,“你前几天可没这么说。”

管家耸耸肩,“我以为那只是我一个人的错觉,或者你觉得和我困在一起很无聊。但现在我得到了支持者!”杰克和莉莉一起坐得更直了些,“他们能够证实那不是我的错觉,你最近确实表现得很奇怪。”

格林德沃扬气眉毛,“具体一点,我哪里表现得很奇怪?”

“你不弹吉他。”

管家扳着手指头数数,第一条就让莉莉和杰克同时投来诧异的目光。

“你不画画,你不阅读——哈利波特不算,你一直都偏爱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书。你不抽烟,顺便一说,我喜欢这个改变,尽管很不像你。”管家每说一条,莉莉和杰克就看起来更惊恐一点,好像他们那双传神的大眼睛还不够表达惊讶似的,非要配合夸张的肢体语言——摊开双手,用力耸肩,嘴型浮夸地呐喊‘What’。“你不和你的朋友们联络,不用你的黑色幽默吓我一跳,你甚至没有看到莉莉和杰克的短信!你过去总是最快回复他们,告诉他们保证安全,找点儿事做,别让自己太无聊。”

莉莉和杰克拼命点头。

“而你直到现在才决定告诉我?”

格林德沃不敢相信,莉莉和杰克又一次一起扭头看他们的管家。

这位高个子的男人支吾道,“哦,这是因为……原因有很多,我是说……呃,尽管我们像朋友,但技术上来说你仍然是我老板?”

杰克点点头,一副被说服的模样。莉莉皱起精致的眉毛,目光如炬,钉在格林德沃身上。

格林德沃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烦躁不安。他迅速在大脑里策划了两种方案,第一种,直截了当告诉他们真相,告诉他们他不是约翰尼·德普,而他出现在这里完全是个意外,然后指望他们相信他。第二种,继续伪装,编造一个合理的借口解释他的一切不寻常都很寻常,然后指望他们相信他。

“事实上——”他拖长音调,所有人齐刷刷地向他投来关切的视线。好吧,这可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关注。“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格林德沃郑重其事地说,“我认为我可能被什么魔法控制了,比如夺魂咒,遗忘咒,或者别的。它们让我表现得像另外一个人,让我突然失去对画画的兴趣,忘记如何弹吉他,认不出乐谱上的音符,我甚至可能忘记了一些人……”

所有人的表情变得惊恐。

“比如我前妻叫什么名字来着?”

杰克脸色发白地说,“艾梅柏·希尔德。”管家补充道,“我认为忘记她的名字很好。”

格林德沃又问,“你们的妈妈叫什么名字来着?”

莉莉不可置信地大声说,“凡妮莎·帕拉迪斯!”

“我在打什么官司?”

“太阳报的诽谤案和希尔德的诽谤案。”管家沉着脸回答。

格林德沃点点头,信息收集完成。“事实就是如此,我有时候会突然忘记一些事,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和魔法有关,或者……”

杰克没让他说完,“这是你开始看哈利波特的原因吗?因为你觉得你被控制了?”

莉莉点开手机屏,对着显示的日期说,“距离愚人节还有一个多星期。”

管家沉重的点头,“就算这一次我也没有弄懂这其中的黑色幽默,先生。”

“魔法……”格林德沃说。

“没有魔法!”另外三个人吼。

“好吧,”格林德沃偃息旗鼓,更加弄不明白了,为什么麻瓜们的历史书上写满了魔法,而他们仍然不相信魔法?“我还以为你们喜欢哈利波特。”

“我喜欢汤姆·里德尔。”莉莉冷静地说。

“那个没鼻子的伏地魔?”即使历经风雨如格林德沃,他也被女孩儿独特的喜好吓了一跳。

莉莉愤愤不平,“他年轻的时候很好看!”

杰克若有所思地插嘴说,“我喜欢钢铁侠。”

格林德沃转头看他,“谁是钢铁侠?”

“嘿!你怎么能忘记唐尼叔叔?!”杰克大叫起来,“他是最酷的!”

“那我呢?”

“你是第三酷。”

“谁是第二酷?”

杰克翻了个白眼,“我。”

“格林德沃不酷吗?”

莉莉和杰克一起发出嫌弃的声音,管家笑呵呵地收走了他们的餐具。

“我不喜欢他的发型。”莉莉评论道,“我不是说格洛丽亚的工作没有做好,但是,那个发型看起来有点儿蠢。”

格林德沃从没想过人们对他的发型有意见,他自己觉得他的发型酷极了。

“它适合脸型很瘦的人。”杰克说。

格林德沃想起引渡单上自己看着都可怜的体重,不可思议的说,“你认为我胖?”

“哦,不不不——”杰克飞快地摇头,“我们只是觉得你可以有更酷的发型。”

“所以你们不喜欢格林德沃?”

不是说他很在意别人的看法,但被当面告知你不受欢迎还是让人心情复杂。

杰克说,“我喜欢嗅嗅。”

莉莉和他击了个掌。

只有好心肠的管家站出来,语气热情的说,“我喜欢格林德沃。他是个有魅力的反派,实力强大,知人善任,目光洞察而颇富远见。我喜欢他指挥家般的优雅从容,还有先知的预言。顺便,风衣很好看。”

“谢了。”如果格林德沃的内心有个小人,那他现在一定垂头丧气。格林德沃假装没有看见管家亮晶晶的眼神,语气平淡地说,“你们认为他是反派,只是因为他失败了。明白吗?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如果胜利的人是他,那么你们今天颂扬的英雄将会是格林德沃。”

杰克古怪的说,“我们认为他是反派,因为罗琳说他是反派。”

莉莉忿忿地说,“就像汤姆·里德尔。”

“格林德沃至少比汤姆·里德尔高明。”管家插嘴说。

莉莉大声抗议。

管家耸耸肩,“不管怎么说,他们都只是小说里的人物,我认为我们应该讨论点更有营养的,比如你们晚餐想吃什么?”

杰克欢呼了一声。

格林德沃打断了他们,“等等,你说小说里的人物,那是什么意思?”

管家愣了一下,马上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或者电影里的。但不管怎么说,都是罗琳虚构的,没有人比罗琳更了解他们。”

荒唐,太荒唐了!

格林德沃僵硬地站起来,压着怒火说,“没有人比罗琳更了解他们?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格林德沃!”

管家似乎完全不明白他哪里冒犯到格林德沃,只能呆呆地点点头。

莉莉眨眨眼睛,试图缓和突然紧张的气氛。她凑近格林德沃,搂住他的胳膊,“实际上,我最近常常在考虑演员、编剧和导演哪一个更了解人物……”

见鬼的演员!

格林德沃挣开莉莉,下意识想要幻影移形,好在他的理智之弦在彻底崩断前阻止了他。他离开餐厅,独自向卧室走去。

*

格林德沃冲进卧室,急匆匆地翻开哈利波特的第一本书,扉页上写道:谨以此书献给杰西卡,她喜欢这个故事,安妮,她也喜欢这个故事,她是故事的第一位听众。

故事,故事,这就是个故事!

格林德沃奇怪他怎么会没注意到,无论从讲述方式和措辞选择,这都是一部彻头彻尾的故事书!它含糊不清,讲述感情而不是事实,它不罗列时间,不直白地描述事件,每一处细节,每一次感情波动,作者就像住在哈利的脑袋里似的一清二楚。

他是怎么忽略掉这一切的?

为什么所有人知道魔法却不相信魔法?为什么人们喜欢魔法却没有人使用魔法?

梅林啊,答案一直在他眼前,他却固执的不愿相信。

他没有来到未来。

他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

他听到脚步声,听到人们的低声絮语,他听到关切,听到担忧,听到单词以他陌生的方式排列组合。

他听到迷茫。

在格林德沃不太短暂也算不上漫长的一生中,他一直对未来有明确的规划。他从十五岁起就坚定了自己一生的理想,他让自己辍学,从那些他早已懂得却不得不浪费时间赚取分数的课程中解脱,他规划蓝图,遍历欧洲寻找力量和基石,每走一步他都清楚地知道下一步该走向何方。

直到现在。

他坐在一间陌生的房子里,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忽然不知道他该走向哪里。

管家、莉莉或者杰克,他们中的一个人不停地敲门,格林德沃甚至疲于掩饰。他用魔法打开门,自己却仍坐在地板上巍然不动。

莉莉先走了进来,接着是杰克。管家端着托盘,上面摆了些无酒精啤酒和瓶装绿茶。

莉莉交叠双臂,皱着眉头试图搞清楚现状。

“嘿,”她紧张的说,“这可能听起来有点儿奇怪。我不是说我不希望——但你的小理查德去哪儿了?”

格林德沃直接对她摄神取念。

“右手中指?哼?”

莉莉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它受伤了。”格林德沃伸出右手,完好的指尖令在场三人都皱起眉头。然后他默念咒语,原本光滑的指尖一点点凹陷下去,变成一道愈合的伤口。“像这样?”

管家瞪大眼睛,杰克咽了口唾沫。

“哇喔——”杰克说。

莉莉看起来吓了一跳,“你想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魔术?把戏?你把我们都搞糊涂了。”

格林德沃没有解释。他让自己的外貌一点点变回原本的样子,纹身一个接一个消失,眼睛褪去原本深色的伪装,呈现一篮一白的异色瞳来,皮肤也越变越苍白,最后是他的头发。

杰克伸出食指,呆呆地说,“……你看起来像格林德沃。”

“因为我就是?”

他从容地站起来,朝前走了两步。莉莉伸出一条胳膊挡在杰克前面,杰克立刻抱住了她,他们一起往后退了一步。管家的托盘掉在地上,瓶装绿茶骨碌碌滚到格林德沃脚边。

“你,你吓到我了……”

格林德沃注意到小姑娘把‘爸爸’咽了下去。他挥了挥手,绿茶慢慢漂浮起来,端正地落在书桌上。

“因为我是格林德沃?”

杰克点点头。莉莉摇摇头。

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杰克摇了摇头,莉莉点了点头。

“把戏节快乐?”管家试探着说。

没有人理会他。杰克壮着胆子从莉莉胳膊后面走出来,慢吞吞地靠近格林德沃。

“你是真的……?”

他伸出手,莉莉尖叫了一声,吓得杰克立刻缩回了手。格林德沃笑了一下,感到既轻松又好笑,于是他主动走过去,揽住杰克的肩膀,像对待招募的密友。

“知道吗?我从未经历过比这还诡异的事。”

杰克盯着肩膀上的手,心有余悸地说。

“对我也一样。”格林德沃毫不掩饰地说。

莉莉感到古怪至极,“你的意思听起来像你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格林德沃赞赏地点头,“那正是我的意思。”

唯独管家先生慌慌张张,看起来仍然处于极度的震惊之中,“只有我还在期待这是一个独特的愚人节玩笑吗?”

杰克想举手,但压在他肩膀上的手让他动弹不得。

一阵诡异的沉默。

所有人都竭力消化着他们听到的消息。莉莉焦虑又恐惧,杰克一动不动,不停的吞咽口水,而管家已经放任这一切把他吞噬,完全不做任何思考了。

“好吧,”终于,莉莉开口打破了这恐怖的沉默,“如果你是格林德沃,那我爸爸在哪儿?”

Chapter 11

他们在一个雨夜离开,又在另一个雨夜到达。

里约燥热得让雨后的空气也粘稠恼人,像牛奶泡了太久的巧克力燕麦,咖啡色的颗粒点缀着,正如眼前蔓延的缓坡上一幢幢露出屋顶的房子,淹没在覆盖的绿植中。他们走在这咖啡色的夜里,寻找一个叫恩佐·库尼亚的伏都教导师。

按照邓布利多的说法,恩佐·库尼亚正是他与格林德沃共同的老熟人拉米雷斯·库尼亚的儿子。老库尼亚是个正派的老头,学识渊博,见识广阔,曾在巴沙特撰写巴西魔法史时帮了不少忙。但他的儿子与他不同。

他们穿过棕榈树林,在一片开阔的空地前停下,如同感应到他们的到来,空气像潋滟水波,浅浅地浮动着,逐渐形成一个透明的轮廓。这庞大的轮廓继续变形,终于,一幢颇具异域风情的城堡矗立于空地之上,它的巍峨不及纽蒙迦德,却因占地面积而显得雄壮硕大。

城堡大门缓慢打开。

两个穿着长西裤短衬衫如同侍者模样的人站在里面,同时摆出邀请的姿势。

约翰尼克制住向奎妮求助的冲动,不动声色地率先走进城堡。罗齐尔和阿伯内西跟在身后,接着是克雷登斯和奎妮,当最后一个人踏进城堡,大门应声闭合。

他们穿过一座庭园,青石板在绿茵上铺出一条小路,接着走过石拱门,就到了阴沉的主楼前。微闭的门缝中透露出微弱的光芒,在这个无月的夜色中显得有些诡谲。

一位领路的侍者敲了敲门,用葡萄牙语轻声说了些什么,接着为他们打开了门,但自己却留在原地,没有进去。

这大概是约翰尼见过最阴郁的会客厅,与城堡外观的朝气与宏伟不同,城堡内饰阴森而潮湿,灯火暗淡,让原本宽敞的房间大部分隐没在浓郁的阴影中,显得逼仄压抑。

壁炉前的人影动了动,“Há Quanto tempo não NOS vemos, amigo. Como você está?”

这可和约翰尼预想的完全不同,他可能懂一些西班牙语,但葡语不在其中。他猜测那很可能是一句问候,而他听说讲葡萄牙语的人总是听得懂西语。于是他壮胆回复道,“Bien,gracias,¿y tú?”

现在对话开始朝着荒唐可笑的方向发展了。他听到阴影中的人微妙的笑声。

“Não importa o que o Mundo é pequeno Ou Grande, as pessoas não são sempre difíceis de Prever.”他离开壁炉,走到烛光下,现在约翰尼能够看清他的模样了。他花了些心思修剪胡子,让已经开始变白的部分隐藏发丝中。他的面容开始显得苍老,不到耄耋之年,但绝非恩佐该有的年貌。老人行至他们面前,换上一口浓重口音的英语,“你说呢,盖勒特?”

介于这一次完全无从猜测,约翰尼没有回答。

“请坐。”老人说,叫来他的家养小精灵为他们沏茶。

老人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约翰尼坐到旁边的长沙发边,只要奎妮和克雷登斯陪他坐下,罗齐尔和阿伯内西站在沙发背后,靠近石墙,与阴影融为一体。那不知怎么的让约翰尼松了口气。

“拉米雷斯,”约翰尼暗自吸气,希望自己的猜测没有错,“你为什么在这里?”从猫头鹰带来的信件中,他有理由认为写信人是恩佐。

“我不能看你毁了我的儿子,盖勒特,看在你曾经救过他的份上。”

老实说,这句话包含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格林德沃救过恩佐,——当然啦,现在看得出这救赎并非出自一时的善心大发,格林德沃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现在?现在正是恩佐需要回报的时刻。

约翰尼试图想象格林德沃会怎么做。但匮乏的背景资料让眼前的困境雪上加霜,于是他改换方略,用模棱两可的回答试探着。

“这可难说,老朋友,”他用亲切却不失距离感的语气说道,“我从未打算毁掉他。”

“哦,别来这套,盖勒特。我认识你的时间比阿不思还久,我了解你,我知道你计划做什么!”老人无法自控地挥舞着双手,“你想要阴尸大军,你想要力量!”

老人咆哮着,烟熏过的嗓音听起来嘶哑又骇人,他感到身旁的奎妮和克雷登斯不舒服地动了动,然后绷紧了身体。那让约翰尼意识到,他们两个并不清楚格林德沃的计划。

老人还在继续,“你想找死亡圣器有许多年了,但除了老魔杖,你什么都没有找到,对不对?没有复活石,你就得不到你想要的阴尸大军,所以你想到了恩佐,你想到了伏都教最著名却也最臭名昭著的巫术!”

约翰尼没有打断他。诚实的说,从别人口中了解自己的计划,这事儿还挺古怪的,但老人的叙述的确让约翰尼开始了解这趟巴西之行的真正意图。

“你想要还魂尸,你想要任人摆布的阴尸大军,但你应当听说过,麻瓜中流传的还魂尸虽然老实听话,却行动迟缓,呆滞无能,他们是最好的奴仆,却不是合适的战士。”

但恩佐知道怎样把他们变成战士。

约翰尼听出了拉米雷斯的未尽之言,缺失的背景资料正像一块块拼图似的逐渐显露真正的面貌。他放松身体,让自己像一个真正的格林德沃般露出游刃有余的微笑。

“他是个优秀的施术者。 ”约翰尼轻飘飘地说。

拉米雷斯咬住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但那会杀了他,咒语会杀死他的灵魂。”

“我会照看好他的。他不会有任何问题,拉米雷斯,他已经三十多岁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拉米雷斯激动地涨红了脸,他已经显现褶皱的手用力握在一起,声嘶力竭,“他不知道这是吞噬灵魂的咒语,他不知道这是走向死亡的巫术,他不知道每当他完成一个还魂尸,他的灵魂就死去一点点。当他最后的灵魂也死去,他就与每一个还魂尸无异!”

“听话,驯顺,强大,如同真正的士兵。”约翰尼说。

拉米雷斯开始颤抖,“……别这么做。”

“我没有强迫他。”

“但他听你的,他崇拜你,他喜欢你,从你救他的那天起,你一直都是他的英雄。别害他,盖勒特,别害他……求你。”

阴影里那个强大的巫师不见了。一个瘦弱的、伛偻的老人在他面前弯下腰,一瞬间,约翰尼想冲动地拥抱他,安抚他,告诉他恩佐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但他没有这么做。他感到背后的黑暗里两双灼热专注的视线,以同等的狂热注视着他。

然后他想到,每一个角色都来自真实的一部分。这一部分的自我正在酝酿的黑暗中蠢蠢欲动,一股奇怪的力量推动着他,从他的心脏和大脑一起敦促着他。

于是他说,“总得有人做这件事,阿米雷斯。”

不知怎么的,他感到这才是格林德沃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来,盖勒特,让我来。”

约翰尼笑了。

*

这是个一举两得的计划。

在西非与南美一带,麻瓜中盛行伏都教,人们把种种超自然现象与巫术结合在一起,糅合通灵术,先祖崇拜等宗教,逐渐演变成许多文化根基的一部分。麻瓜们以河豚毒素为主调配还魂药粉,使人进入心跳变缓、脉搏微弱的假死状态,接着再辅以含有山药、曼陀罗等的药剂,使人从假死状态苏醒,从而变成任人摆布的还魂尸。

格林德沃的计划便是如此,利用麻瓜自己制造的还魂尸,施以咒语,让他们真正从死亡中归来,迅捷,强大,如同吸血鬼,却要听话的多。最重要的,他们已经死去,无法再次死去。

他们将会成为最强大的阴尸军队。

从麻瓜中得到对付麻瓜的利器。约翰尼打了个寒颤,为这计划中的缜密与残忍心惊。但在心底里不断被压抑的部分告诉他,这同样令人叹服。

他们跟随拉米雷斯离开会客厅,向地窖深处走去。

现在是拉米雷斯展现诚意的时候了,一个成功的还魂尸为他儿子的灵魂做担保。

这是交易,但约翰尼不认为他能够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他得想办法,支开罗齐尔、阿伯内西和克雷登斯,只把奎妮留在附近。他不能当着他们的面宣布停下。

地窖的走廊狭长黝黑,水珠附着在沿途的壁石上,空气湿漉漉的,像沼泽湿地清晨的沉重浓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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