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相爱过。”格林德沃干巴巴地说。
莉莉古怪地看着他,“是啊。”
“我是说,相爱。他爱她,她也爱他。——你明白吗?相爱过?”
“哦,你不是第一个对此感到惊讶的人。”莉莉冷漠地说。
这就好像另一个P=NP问题,多项式时间是一代又一代人的有限生命,不断论证爱是否有一个实在的终极解。而在这个问题里,即使是另一个世界最强大的巫师,又或者这个世界最聪睿的智者都无法给出证明。
因此,每一个试图用逻辑解释一段关系为何会发生的努力必然会走向失败。
格林德沃挣扎了一会儿,终于放弃了徒劳的尝试。“实际上,我却是可以理解的。”他说道,“爱与恨并非对立的。人们常常既爱一个人,又恨他恨得要死。”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但不知怎么的,人却总是无法理解。”
对莉莉的年龄来说,这似乎太超过了。
“你听起来像《呼啸山庄》。”莉莉说。
正当她准备解释这句话时,格林德沃笑了一下,“我看过这本麻瓜小说。”他说,莉莉睁大眼睛看着他。
“你看麻瓜小说?”
“你的表情好像我吃了一吨鼻涕虫。”格林德沃嫌弃地说,“我当然看麻瓜小说,我不仅看麻瓜小说,还有麻瓜报纸,电讯,和他们的生活。我不是凭空说他们傲慢自大,更不是心血来潮预言他们会将武器对准巫师。”
莉莉张了张嘴巴,目瞪口呆地说,“你比电影里坦诚的多。”
格林德沃先是一愣,接着想起剧本里提到的故事,每一幕里他都与什么人在一起,要么支持他的人,要么是反对他的人。
“介于你既不是我的猎物,也不是我的敌人。我看不出有什么隐藏的必要。”格林德沃克制地说。
但莉莉却觉得,这一刻的格林德沃比他之前所有时刻加起来都要隐蔽地多。——我的意思是,他的话很重要,但关于格林德沃更重要的是他的潜台词。是那些无声的对白,那些字里行间的意思。莉莉想到,当她的爸爸在主创访谈中提及格林德沃时,他说到无声的对白。
在这场本应与他无关的对话中,格林德沃忽然隐藏起来的东西是什么呢?
“我提到坦诚,然后你开始变得富于攻击性。”莉莉犀利地说,“你曾经对某个人坦诚了。”她看到这位强大无畏的巫师的瞳孔猛地收缩,然后迅速放松,好像他被训练如此。
但本能却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莉莉开始能够捕捉那些藏在格林德沃巧言后的东西。
她继续说道,“然后发生了什么?他或者她不肯听?不相信?不对你坦诚?”格林德沃面无表情地盯着显示屏。“好吧,换一种说法,你因此受伤了?”
更深的克制埋葬在那双瞳眸深处。
“你受伤了。”莉莉肯定地说,“那个人是谁?你父亲?母亲?朋友?爱……哦,我知道了。”她换上自信的笑容,“邓布利多。”
格林德沃紧绷着表情,飞快地笑了一下,“如果你生在我们的世界,我一定会招募你的。”
“谢谢。”莉莉敷衍地说。当然啦,她对格林德沃的招募一点兴趣也没有。这位金发巫师正为她打开一个全新的世界。
在过去,电影与小说已经无穷无尽地展现了邓布利多对这段关系的观点,展现了他的朋友、亲人、学生们如何感到惊讶,愤怒,痛心,又如何为他感到同情,悲伤和理解。但这是第一次,莉莉有机会从格林德沃——这段关系的另一个当事人的角度看待它。这让她开始充满好奇。
“你想谈谈吗?”答案理所当然,不。但莉莉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预料中的沉默肆无忌惮地发酵,屏幕微亮的光照在异瞳巫师深邃的轮廓上,在眼瞳深处投下密密麻麻的阴影。黑色丝线如同幻觉,一寸一缕地顺着巫师的脚底,缠上他的小腿,腰肢,顺着他的脊柱攀爬。莉莉吞咽了一下,意识到她可能越过了某个警戒线。那被邓布利多描述为黑暗的、危险的一面正惊心动魄地在她面前上演。
那个平静的,冷淡的却炽热的灵魂不见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灵魂占据了眼前的躯体。
莉莉站起来,悄声倒退着,不想惊扰这个沉默的黑色雕塑。
她就要逃离了。
一个更尖锐也更沉重的声音把她钉在原地。
“你想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那个声音说。莉莉捂着嘴巴想要摇头,却发现自己僵硬地动弹不得。“哦,这可就简单了,小姐。那不过是我向他袒露了我的所有,而他反过来用我告诉他的每一件事来阻挠我,算计我,攻击我。——你们怎么称呼这种事的?哈,我想起来了,背叛。”
他缓慢地、缓慢地抬起头,阴影随着他的动作移动着。一朵云短暂地遮住了阳光。他陷进更浓的灰暗中。
Chapter 16
任何一段炽热的感情结束时,受伤的总是两个人。
莉莉了解它。当她结束上一段关系时,那对他们双方来说都不是个容易的决定。
她因此退缩过吗?当然。但她让工作和娱乐填满自己,于是就没有多余的部分去为已经失去的东西伤感。
莉莉不需要想象就能明白,在整个世界崇敬歌颂的高尚之下,他曾挚爱的人踩碎了他的尊严和为数不多的赤诚。那让她想到那个恶毒的女人曾站到的位置,呐喊着,呼吁着,被众星捧月似的奉上神坛的时光,她踩在她曾宣誓至死不渝的爱情的鲜血与枯骨上,高歌她口号中最不耻的东西。
诚然,邓布利多与她截然相反。
但扯碎良知与道德,用谎言包裹真相是最可恶的背叛。将坦诚出卖给良知,用道德包裹真心却是另一种更深的背叛。
对格林德沃而言,大约无论如何也算不得高尚吧。
*
他们在沉默中度过了三月余下的时光。
*
四月占据了日历上最显眼的位置时,每日邮报独家爆料了希尔德团队曾雇佣私家侦探保罗·巴雷西(Paul Barresi,)挖约翰尼·德普的黑料。
“巴雷西承认道,我走遍了美国、法国、意大利、英国,任何约翰尼漫步过的地方,我都找不出一个实例,或者至少是一个能被接受的说法,他曾经在什么地方身体虐待过一个女人,掌掴或者殴打。他就是个天使,没人说一句批评他的话。”格林德沃面无表情地读道,“我采访了数十个认识他超过三十年的人,没人对他有一句怨言。实际上,他们说不尽的是他泉涌般的温柔和慷慨的心。”格林德沃做了个受不了的表情,“好极了,事实已经非常清晰了。我不知道你们怎么还能拖得这么久。”
“如果你知道如今的舆论多么容易被煽动的话,你就不会这么说了。”莉莉尖锐地说。
杰克把吉他弹的乱响,因为再过一周就是他的生日,而他的爸爸很遗憾要错过今年的派对了。
管家端着托盘从门廊走进来,给他们带了一些瓶装绿茶,可口可乐和矿泉水。而且显而易见的,他听到了莉莉和格林德沃的对话。“在名人或者其他什么人的生活中,如果你想伤害他,那么品格暗杀是必经之路。讽刺的是,没必要要求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只要说出来就能造成伤害。”他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希尔德顾问的腔调,然后做了个呕吐的动作,“我真怀疑什么样的人会想出来这种策略。”
格林德沃的手指在绿茶和矿泉水之间徘徊,莉莉就把一瓶冰可乐塞进他的手里。
“老人家,你得学着适应麻瓜的爱好。”
“我没打算在这里困一辈子。”格林德沃嫌弃地看了眼颜色古怪的可乐——通常只有最可怕的魔药才长成这个样子,他用它换了一瓶绿茶。“顺便,就算以麻瓜的年龄计算,我也远算不上老。”
杰克把吉他弄得更响了,时不时还要搞出仿佛接触不良导致的刺耳电音声。
他们一起堵上耳朵,用谴责的目光洞穿杰克。但年轻的男孩不为所动,他仍然我行我素地把电吉他弹出架子鼓的气势,如果他们住的不是一处私人庄园,他们很可能马上接到邻居的电话投诉。
“好吧,”莉莉叹了口气,“你引起关注的方式仍然独树一帜,亲爱的弟弟,你想说什么?”
杰克的眼睛亮起来,“你们还记得一周后是什么日子吗?”
格林德沃飞快地回答道,“德普于英国起诉《太阳报》召开远程听证会的日子。”然后他转向莉莉,茫然地问,“这和我有关吗?”
“目前没有,”莉莉谨慎地说,“律师们会为你完成大部分工作。但如果三个月后,你们还没有找到办法换回来,那就和你关系大了。”
“——这里有人在找办法吗?”
管家挺了挺胸膛。
莉莉翻了个白眼,“我们试过了。然后所有人都认为我们疯了。”
杰克大声的叹息。
“你有方法?”格林德沃把目光投向了他。
“……一周以后,”他徒劳地说,“仔细想想?我是说,格林德沃不知道,但你们?”他比划着双手。
金发巫师长长的哦了一声,“你的生日。”
杰克瞪着他,“你知道?”
然后所有人都开始大笑。格林德沃在笑声中点了点太阳穴,杰克就气馁了。可恶的巫师和他那可恶的读心术,是谁给这邪恶的巫术取了个名字叫摄神取念的?
“哈哈,很好笑。”杰克垂头丧气地说。
“这是惊喜的一部分,”莉莉给消沉的弟弟打气,“你不能现在就毁了惊喜。”
“那爸爸的部分怎么办?”杰克问,“十八岁的派对一定会有许多爸爸的朋友过来。”
“我已经足够了解你父亲的生活了。”格林德沃轻松地说。
但杰克不同意,“哦,那你一定是还不够了解他的朋友们。”他这么说的时候,管家和莉莉的脸上开始浮现相同的担忧。“他要好的朋友有一半都精通音乐。你认为一群音乐家聚集在一起会做什么呢?”
*
“你要教我弹吉他。”
格林德沃面无表情地说。
杰克欢呼了一声,“知道吗?这件事我已经从你自曝身份的第一天起就计划好了!”他兴奋地说,“我们从民谣吉他开始,然后是电吉他,古典吉他,尤克里里,贝斯,我爸爸收集了几十把,你绝对会在其中找到一把你……”
“打住,打住,青少年。”格林德沃震惊地说,“我们只有一周时间。”
杰克眨了眨眼睛,“一周可不够学会弹吉他。我们不能只简单地教你一首曲子就结束,因为你知道,我爸爸喜欢即兴solo,而且他们凑在一起总能创作出点新的曲子。就算你天赋异禀,也绝不可能用一周赶上我爸爸弹了四十多年的吉他水平。”
在这个世界生活半个多月的经历告诉他,你不能因为感到被冒犯而对一个麻瓜使用不可饶恕咒。
“因此现在学习吉他是没有意义的。”格林德沃断定道。
“不!”杰克尖叫起来,“相信我,当你学会吉他以后,你会离不开它的!”
格林德沃用更无辜的语气说,“那我更不能学习吉他了,”他笑了笑,“介于我迟早要离开它,离开这个世界。我认为还是不要和它培养感情比较实际。”
“不!就算是我的生日礼物!”
金发巫师没听懂。
杰克飞快地解释道,“把这当做给我的生日礼物!你看,你霸占着我爸爸的位置,——虽然你不是故意的,但这意味着我少了一份最重要的生日礼物!十八岁的生日礼物!它本来应该是最隆重最正式的那一种,但现在我没有了。你得补偿我。”
这就是为什么格林德沃不喜欢孩子。
你试图用卓绝的口才和完美的逻辑说服他们这么做不合适,但他们永远只有一个理由要求你这么做。——我想要。
当格林德沃迫于压力而第一次抱住这把吉他,他便更坚定了要统治麻瓜的决心,然后全球禁止销售和演奏吉他。
专注于调音的杰克完全没有注意到格林德沃的心思,他自己也挑了一把民谣吉他,坐到格林德沃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认真讲解,“放在沙发上的那把琴是古典吉他,”他滔滔不绝地解说道,“古典吉他与民谣吉他最大的区别,古典吉他采用尼龙弦,而民谣吉他则是金属弦。从上到下,最上面的部分叫做琴头,两边分布的这些金属旋钮叫做弦钮,这里是上弦枕,琴颈,这部分叫做……”
从任何意义上来说,格林德沃都是一个天才。而对任何老师来说,格林德沃都是一场灾难。介于他从十六岁起就与学生无缘了,总不能指望他会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听你讲两个小时的调音教程和演奏方法,于是他拿起了手机。
这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自从杰克开始了他的吉他课程,格林德沃对手机的热衷显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当杰克口干舌燥讲完半节课,抬头发现格林德沃正流利地使用搜索引擎阅读新闻。
然后杰克开始能够理解课堂上老师们对他们怒目而视的心情了。但更令杰克恼火的是,他试图通过提问让这位自诩天才的巫师难堪,却发现对方总能对答如流。
“你在德姆斯特朗也是这样吗?”
最后,杰克沮丧地问。
格林德沃笑了一下,“当然不。在德姆斯特朗,我们可没有这么方便的玩意儿。”他晃了晃手机,愉快地说,“所以我通常不出现在课堂上。”
总而言之,手机的发明帮助格林德沃留在了他的吉他课上。杰克一时间心情复杂。
当然啦,正如杰克所说,即便格林德沃天赋异禀,一周内学会吉他也犹如天方夜谭。格林德沃在第四天还是翘掉了他的吉他课,独自待在卧室里不肯出来。——准确的说,无论谁叫他都不予理会。
直到第六天,听证会顺利举行,格林德沃终于神清气爽地离开他的卧室,加入了他们的午餐计划。
“你最好有个完美的理由解释你这几天的失踪。”杰克没精打采地说,“因为我已经开始想象我明天要怎么和你的——我爸爸的朋友们解释,不知怎么的,我爸爸忽然失忆了,完全忘记了怎么演奏吉他。你们介意他换成魔术表演吗?因为我敢肯定你们一定猜不到他是怎么完成那些魔术的。”
莉莉举双手赞成。
格林德沃拍了下杰克的肩膀,温和而自信地说,“你应该多给我点信心,小男孩儿。”他得意洋洋地说,“通过这几天的查询,我已经完全了解吉他是怎么发声的,不仅仅是它的构造,还有它每一次被拨动时的震颤。现在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你明天将会见识到最完美的吉他表演,没有人会质疑我达不到你父亲的水准。”
莉莉,管家,当然还有杰克,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到狮身鹫面兽的表情瞪着他。
“我应该惊叫一声然后大喊狂奔的戈尔工吗?因为我开始记不清我的用法对不对了。”杰克茫然地说。
莉莉谨慎地建议道,“听着,你没办法用一场蛊惑人心的演讲说服别人你很擅长吉他。”
管家严肃地点头附和。
格林德沃沉重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麻瓜啊……”
所有人都跟着心情沉重。
“我当然不会发表演讲,”他敲了敲桌子,郑重其事地强调道,“因为我已经研究出一种专门用于吉他演奏的绝妙魔法。没有麻瓜会发现它的蛛丝马迹!”
“它危险吗?”莉莉一脸惊慌。
“会死人吗?”管家满腹忧虑。
“别杀我爸爸的朋友!”杰克尖叫起来。
“……”
简而言之,格林德沃认为他被冒犯了。
Chapter 17
恩佐很可能是个和格林德沃旗鼓相当的疯子。因为他发起疯来,可能还会吓到马龙·白兰度。
约翰尼克制住想要后退的本能,咬牙坚持着睁开眼睛,而不是闭上眼睛,观看恩佐对他父亲的魔法攻击。刺眼的白光与盔甲咒的屏障擦出火花,拉米雷斯应对地得心应手,看起来甚至有些无聊。那平静而 麻木的表情让约翰尼胆战心惊地意识到,他们可能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一同闯进来的随从也没有十分惊讶,有几个也许感到担忧,但另外几个面无表情,仿佛正在地窖上演的不是巴西魔法界两大魔法巅峰巫师的对决,只是某个不起眼的话剧社里无聊的儿童剧。
尽管如此,约翰尼还是巴不得赶紧从这里逃出去。
但罗齐尔和阿伯内西挡在门口,恩佐正气得发疯,这个节骨眼上被察觉异常,可能是这个世界上约翰尼最后想尝试的事。
他不得不更加谨慎地扮演好格林德沃。
他挺了挺背,让慌乱和恐惧压在平静的声音下,不让腿向门边靠近分毫。“恩佐,”他沉下声音说道,“好久不见。”
失控的男人像被当头淋了一盆冰水,不断冒出白光的魔杖垂下来,恩佐看向他,双目泛红,汗水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我很抱歉。”他听起来有些哽咽,“我很抱歉,这一切都是阴谋,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没有出现的……”
年过而立的男人此刻听起来竟有些脆弱。
“我听说了,你和我父,拉米雷斯达成了交易,是不是?你打算让他帮你完成那些还魂尸?你放弃我了?”他急切地说,“我能比他做得更好,盖勒特,你知道我能。我能比他做的更多,更强大,我一直都是如此。你不能现在就让我出局,我们当初说好的不是这样的,他甚至根本不效忠于你,不效忠于我们的理想!你不能就这么放弃我!”
‘格林德沃’笑了一下,负手缓步走到这位几欲哭泣的导师面前,有力地捏了捏他的肩膀,“我没有放弃你,孩子。”他看到拉米雷斯脸上闪过惊讶,“你当然是最好的,我的朋友。这意味着有比完成还魂尸更伟大的任务等待着你。那时候,你将是所有人中唯一能够完成它的人。而在那之前,”他的语调缓慢,深情,仿佛一首情诗,“帮助你的父亲,帮助这支军队,就是帮助你我的理想,帮助你我的事业。”
恩佐背对着拉米雷斯,因此错过了他父亲脸上一闪即逝的感激。
‘格林德沃’没有多做停留。他最后拍了拍恩佐的肩膀,沉着冷静地与每一位信徒告别,离开了这座古老的城堡。
沉重的大门在他们身后闭合,棕榈树林在他们眼前铺展。雨停了,只有宽大的树叶不时滴落雨珠,让回程的路变得潮湿又泥泞。
“先生,”罗齐尔跟在他身后,用不大的声音询问,“我们不需要留下一些人,确保他们按工期完成任务吗?”
约翰尼不知道他们原本的计划中有没有这个,但现在看来,这已经构不成一个选项。“不需要,”他说道,“他们会自愿完成这个任务。”
就像克雷登斯一定会找到‘他’。
罗齐尔也许不知道,但约翰尼已经意识到了。根植于巫师世界的矛盾与问题已经激化到爆发的边缘,但魔法部拿不出答案,只能一味要求人们忍耐,牺牲,好让他们的种族苟延残喘。伟大的巫师也拿不出答案,他们躲在荣耀与光环背后,躲在如山堆积的研究背后,期待世界神奇般地自我修复。这个时候,格林德沃出现了,像大坝上悍然出现的裂口,愈涨愈高的山洪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一股脑儿地涌向格林德沃,涌向世界唯一浮现的答案。
格林德沃像沙漠旅人的绿洲,像溺水之人的稻草,像夜空中云开雾散的月光。
他没有呼唤他们,他们却自发地走向了他。
如果拉米雷斯这么说的时候,约翰尼还没有完全理解,但看到恩佐之后,看到那双眼睛在以为被放弃时浮现的绝望之后,约翰尼终于能够理解信徒们对于格林德沃的忠诚。
他们不止忠于格林德沃,更重要的,那还代表着对本我的忠诚。
巫师渴望自由。
约翰尼想到。他们本值得更多答案。
*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就很难再从约翰尼的脑子里出去。
他经过漫长的一天,疲惫已经把他从里到外啃了个遍。他一回到落脚的地方,就巴不得马上把自己扔到床上,享受一次烙枕即眠的睡眠。
但他没有。
纷繁杂乱的线头在他脑子里尖啸着,叫喊着,让他不得不把枕头压在脑袋上以抵御那些不肯闭嘴的声音。
但它们也没有。
最后,约翰尼干脆坐起来,翻开日记本,思考该怎么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邓布利多。
一只猫头鹰打断了约翰尼。他收好日记本,把被雨水打湿羽毛的猫头鹰放进屋里,一打折叠齐整的报纸掉落下来。猫头鹰张开羽翅,歪头眨着眼睛看着约翰尼,好像在期待一个烘干咒。
“今天不行。”
约翰尼捡起报纸,把它们放在案头,转身走进盥洗室拿了条干毛巾。但当他出来的时候,窗子半开着,猫头鹰已经不在屋里了。
*
据说邓布利多的祖父死后,凤凰离开了邓布利多家,再也没有回来。
但根据这份报纸来看,那只曾经帮助过邓布利多祖父的凤凰飞到了巴西,在里约热内卢降落。五十年前的报纸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但正中央的照片依然栩栩如生。那只恰巧被蹲守新闻的记者拍到的不死鸟羽翅如火,引颈长鸣,好像在哀唱一首葬歌。但这画面只有短短几秒钟,火凤凰很快发现了记者,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扑向镜头,画面转为黑暗。
约翰尼马上意识到,这才是格林德沃来到里约真正的目的。他带上了克雷登斯,但还魂尸的部分并不需要这个初出茅庐的新巫师。——真正的凤凰需要。
也许纽蒙迦德的雏鸟变凤凰只是一个高明的戏法,但眼下这只消匿于镜头前的却是货真价实的凤凰。即使约翰尼从没有见过这种只存在于幻想小说中的魔法生物,但看到它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并非谎言。
“所以是真的吗?”
一个声音出现在他脑子里。
约翰尼叹了口气,打开房门,奎妮正举起手准备敲门。“哦,不好意思,我又在你脑子里说话了,是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奎妮跟着约翰尼走进来,也注意到案头摊开的报纸。她快速阅读了一遍,又重复了一次她的问题,“所以是真的吗?克雷登斯真的是一个邓布利多?”
“有可能。”约翰尼若有所思地说,“你知道,其实我对你们的事没有那么了解,虽然我扮演格林德沃,但那只是从这两年开始的。”
“好吧,有任何想法这报纸是谁送来的吗?”
奎妮仔细翻阅着报纸的夹缝,连留白的部分也不放过。
约翰尼摇了摇头,“没有。你能试试听听罗齐尔或者阿伯内西的声音吗?”他犹豫着说,“我觉得至少罗齐尔知道点什么。”
奎妮遗憾地说,“我听不到。从见到罗齐尔的第一面起,我就听不到她的任何声音。她的大脑严丝密合地像不透风的墙,我怀疑这是为了提防格林德沃。”
约翰尼给了她一个询问的表情。
这位天生的摄神取念者甜美地笑了一下,“第一天她就告诉我,她已经心有所属。”
演员先生久违地想起他的临时工作,“哦,我记得那场戏。”他又问,“那阿伯内西呢?”问完他就后悔了,“你知道,当我没说吧。”
这次换奎妮不明所以。
“他喜欢你,姑娘。”约翰尼语重心长地说,“按照你刚才的理论,你知道,那他也应该对你守口如瓶。”
“他喜欢我?!”
“看起来他的保密工作做的不错。”约翰尼对她笑了一下。
奎妮捂住胸口,看起来像一只忽然被探照灯聚焦的小白兔。“我是说,我好像也没有那么意外。”她嘟囔道,“但这还是有点太吓人了。”
他们毫无建树地讨论了一会儿,疑问像滚雪球越滚越大,但答案还笼罩在浓重的雾气中,晨露打屎衣襟。
“我们要问问邓布利多吗?我觉得他说不定知道答案。”奎妮寻思道。
约翰尼点了点头,“当然。但我认为我们当面问比较稳妥。”
*
曙光攀上天际,在遥远的山的尽头镶上一层金边。约翰尼带上昨晚的报纸,在早餐后宣布了他的决定。
“罗齐尔,你和阿伯内西带奥睿利乌斯到帕拉伊巴区去。”约翰尼简短有力地说。根据第二份报纸,当年拍摄到凤凰的那位记者的后代仍然住在那里。“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杀戮,我想我们留着他还有别的用处。”
罗齐尔和阿伯内西点了点头。
“我和奎妮去办点别的事。”他看了一眼奎妮,心领神会的女孩儿立刻点点头。
罗齐尔看起来有些踌躇。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着手准备去帕拉伊巴区的行程,反而站在原地等待着。
他走过去,低声询问出了什么事。
罗齐尔因为他的靠近微笑了一下,“不,没什么。”她甜美地说,“你不想多带几个人吗?卡罗最近没有别的事忙。”
“人越少越好。”约翰尼克制地说。
这一次,罗齐尔没有再说什么,她应声离开房间。
午饭过后,罗齐尔一行人率先出发。约翰尼和奎妮回到他的房间,带上日记本,奎妮拎了一只小皮箱。
“准备好了吗?”约翰尼吞咽了一下,听起来有点紧张。
奎妮搭上他的胳膊,微笑着说,“来吧,这不会很难的。”
空间开始扭曲,一阵似风的声音过后,偌大的房间空无一人。
Chapter 18
他走在午后浓烈的阳光里,沿着泰晤士河南岸,向他的公寓走去,然后一脚踏进黑暗里。仿佛有人使用熄灯器,却不小心熄灭了太阳。一种向下坠落的眩晕感突袭了他,接着是漂浮,腰际像是系着一根弹力绳,越是向下,越是缓慢,直到眩晕感渐渐消失,他觉得自己仿佛飘荡在宇宙深空,黑暗望不到尽头。
接着是一隙光。
好像从眼睫的缝隙里拼命挤进来,那曦光越涨越大,充满视线的每一个角落,如同突然爆炸的闪光弹。接着光芒褪去,他看到零落的人群。
他们穿着古怪,戴着更古怪的口罩,互相拥抱,但克制着彼此的距离。背景里刺耳激昂的音乐嘶吼着,恰如其分地融进这片拘谨的聒噪中。
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穿过人群,热络地拥抱了他。邓布利多不记得他见过这样的人。
他想从那个太紧的拥抱里挣脱出来,但身体却不受控似的回抱着他,问候,微笑,回应男人的问题。即使他甚至不确定他听到了问题,但不知怎么的,那些答案像从另一个人口中极为流利地脱口而出。
他感到有人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像发生一场地震,人群、声音、这座不知名的房间都开始塌陷,破碎,变成一片片镜子中的残留,他跌回先前的黑暗中。
这一次他眨了眨眼睛,没费什么功夫就发现他回到泰晤士河畔,一位拎着公文包的男人回头向他匆匆道歉,赶着人流朝街道延伸的方向走去。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然后压低帽檐,双手躲进衣兜里,继续朝前走。
*
他抵达公寓时,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几分钟。纽特提前打好招呼,希望他尽可能把银汤匙或者金闪闪的小饰品都藏起来。邓布利多怀疑这会不会管用,因为嗅嗅似乎总能找到它们的藏身之所,尽管如此,他还是尽心尽力地花了十分钟把屋子收拾地朴实无华。
纽特比三点钟晚了一小会儿,带着他那只从不离身的小皮箱。嗅嗅躲在口袋里,皮克特从他的衣领中探出脑袋。好教授为他们沏了三杯茶,以便在他们谈话的间隙能让嗅嗅和皮克特——主要是嗅嗅,安静一小会儿。
“我相信你请我来不是为了展示你精湛的泡茶技艺的?”
他们相顾无言地坐了一会儿,嗅嗅已经开始按捺不住,滴溜转着眼珠寻找珍宝。
“你可以把它当作主要原因。”邓布利多伸手把嗅嗅抓回来,放在茶杯旁边,漫不经心地说,“另一个原因是格林德沃。”
纽特露出预料之中的表情。
邓布利多笑了一下,“他们前不久刚刚到达巴西,我想目的地是里约。”纽特点了点头,“你的神奇动物皮箱里缺少一只凯波拉吗?也许它能和嗅嗅成为朋友。”
“如果它长得金灿灿而不是毛绒绒,嗅嗅一定会喜欢它的。”纽特不客气地说,“邓布利多,既然我已经来了,无论我的意愿如何,这都代表着我已经不可避免地做出了一些选择。如果我甚至不能明晰地知道我选择了什么,即使是我,也会对这些选择产生怀疑。因此我们不妨直说吧,邓布利多,是什么让你感到急切?”
这是个好问题,邓布利多希望他知道答案。
“奎妮需要你的帮助。”
他选了个最有说服力的答案。他不打算告诉纽特全部计划,一方面,这是为了约翰尼的安全着想,另一方面,知道计划的人越多,曝光的几率越大,邓布利多不想冒险。但奎妮是个例外,如果要把纽特派到巴西去,他最少得让纽特知道,奎妮不是他的敌人。
“雅各布也是。”纽特快速说道。
教授叹了口气,“奎妮回心转意了。”他说,在纽特张嘴询问之前斩钉截铁地说,“但她现在不能马上回来。她在格林德沃身边更帮得上忙,现在格林德沃十分信任她,只要……”
“我很惊讶您居然认为格林德沃会信任。”纽特打断了他,“这太危险了!我们得马上救奎妮回来,如果……邓布利多?”
熟悉的魔法感应迅速流窜全身。
邓布利多僵住了,在明白过来这魔法感应的源头后,他整个人紧绷起来,面色沉重,双手不自然地攥紧,看上去好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就连嗅嗅和皮克特也感觉到了邓布利多的变化,纷纷离开了茶几,躲回纽特的口袋里。唯独纽特无知无觉,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邓布利多,蓝色的火光与白色的风交织在一起,忽然在他们面前的空间刮起一阵小旋风。
两个人影从虚无中走来。
*
“格林德沃!”
纽特在看清来人后迅速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掏出魔杖,杖尖对准金发巫师。看上去好像随时打算来一个攻击咒语。
“我不是……”“嗨,纽特!”“他不是……”
三个人同时出声。同时停下。
然后约翰尼和邓布利多一起说。“我/他不是格林德沃。”
奎妮放开约翰尼,激动地拥抱了纽特,“嗨,好久不见。”
纽特僵硬地接受了这个拥抱。严厉地看向邓布利多,“这和你说的情况不一样!”
邓布利多显然也没有预料到。他有几秒钟看起来比纽特还要惊讶,这阵子惊讶过去后,他换上熟悉的表情,苦笑着说,“是啊,我意识到了。”
*
奎妮有很多问题。
纽特有很多问题。
邓布利多也有很多问题。
麻烦之处在于,他们的问题没有共同的答案。因此在场的三位绅士都默契地将目光投向不知所措的奎妮。
“哦,我只是想问问……”她低头腼腆地笑着,“雅各布他还好吗?”
唯一知道答案的纽特看起来有些生气,但即使他真的生气了,他也没有表现出来。克制让他用平淡的语气回复道,“除了心碎,他和过去一样活蹦乱跳。”
奎妮稍稍松了口气。
“但他现在怀疑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应该在那场雨中忘记。”纽特没有忍住,语气不善地补充道。
奎妮看起来也心碎了。
她几乎是无助地将目光投向约翰尼,这一举动不知怎么的,让纽特感到更加烦躁。他生硬地对奎妮说,“蒂娜很担心你。你怎么会到英国来?还和格林……不管是谁在一起?”
“这有点复杂。”
除了邓布利多,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邓布利多干笑了一下,试图让现在看起来没有那么尴尬。但他很可能失败了,空气安静地令时钟走时的声音听起来震耳欲聋,而奎妮和约翰尼毫无疑问在这阵静默中明白了什么。
约翰尼率先说,“……你没有告诉他?”
“我没来得及……”尽管这话听起来毫无说服力。
奎妮用最简洁的方式替所有男士省去了麻烦。
*
二十分钟后,奎妮筋疲力尽地靠在沙发上,似乎随时都能睡过去。
纽特单独坐在一张沙发上,抱着茶杯试图跟上奎妮的话。“所以,格林德沃忽然消失了,你们找了一个长得很像格林德沃的……麻瓜,扮演他?让他一个人身处一群黑巫师的包围中?”
所有人都听得出纽特愈来愈高的音调。
“这是哪个天才的主意?!”邓布利多又一次成为视线中心。这一次纽特甚至懒得表达惊讶了,“当然了,还会有谁呢。我应该预料到的。”他叹了口气,“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介于你们在制定计划的时候显然没把我包括在内。”
邓布利多想说些什么,但约翰尼没注意到他的犹豫,“我不知道你在这里……”他无辜地说,“我事先忘记告诉邓布利多,今天我们会回来。你知道,我以为这里不会有什么客人。”
“你们不是因为遇到危险才回来的吗?”
邓布利惊讶极了。
纽特比他更惊讶,“所以你今天也不打算告诉我?”
场面开始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纽特看起来被伤透了心,邓布利多疲惫不堪,奎妮有些困还有些伤心,只有约翰尼是所有人中唯一维持理智的那个。他冷静地说,“邓布利多总有他的理由。”
“而这就是为什么他能信任的人如此之少!”
话出口的瞬间纽特就后悔了,但覆水难收,他看向那张熟悉的,总是慈祥而和蔼的面孔,许多种复杂的情绪一同涌上来,让他险些认不出他看着的人到底是谁。
“我很抱歉,”他说,并没有再看邓布利多,“如果你们的计划是逐步瓦解格林德沃的阴谋,那是什么让你们选择回来?”
奎妮不知道。
邓布利多也不知道。
只有约翰尼以他那独特而缓慢的声音开口说,“你知道,这其实有点复杂。”
Chapter 19
“把那玩意儿拿开。”格林德沃嫌恶地说。
会客厅里气氛热火朝天,成群的青少年戴着口罩穿着衬衫,用碰肘礼代替拥抱,试图用嘶吼和尖叫表达祝贺。杰克和他的女友坐在一起,几个兄弟围着他们,发出响亮的笑声。尽管还不到例行的送礼物环节,但杰克的小女友显然已经迫不及待了。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只包装精美的礼盒,在口哨声和掌声中塞进杰克的手心里。格林德沃不需要看也知道那孩子一定是脸红了。
莉莉翻了翻眼睛,“没可能,你必须要戴口罩。所有人都戴,这是规定。”
金发巫师仍然有些挣扎——尽管他现在既不是金发,也不能使用魔法。“见鬼的规定?”他不情愿地伸手接过,“这小东西实在太破坏我的形象了。”
莉莉笑起来,“哦,那你完全不用担心。你现在是我爸爸的形象。前几天你还嫌弃我爸爸的衣着审美,现在看起来你不仅适应良好,甚至开始喜欢它了。”
“我没有喜欢它!”格林德沃抗议道,如果不是这抗议既敷衍又毫无威严,莉莉差点就要相信了。
“好极了!”金发姑娘满意地审视了一圈格林德沃的打扮,按住他的背把他推向客厅,“马上你的朋友们就要来了,你最好像你说的那样万无一失。”
“你有我的保证。”
格林德沃信步走进客厅,双手自然地搭在沙发背上,放松地和杰克的朋友们闲聊。前一天杰克就已经向他介绍过每个将会到场的朋友,他们中的一些与约翰尼很熟,另一些只有偶尔才出现,格林德沃不需要花什么工夫就记住了每一个人。某种程度来说,这是他的专长之一。
没几分钟,亚当就西装革履地出现在派对现场,穿过人群,径直朝他走来,热络地拥抱了他。格林德沃记得这个男人,他是那些最常打来电话的人之一。
“最近好吗,老兄?”
他们认识有几年了,约翰尼似乎非常喜欢他。格林德沃流畅地回答。他们寒暄了一阵儿,亚当就带着礼物去找杰克了。
接着是比尔(Bill Carter,美国音乐人,作曲家,杰克的教父),杰夫(Jeff Beck,著名吉他演奏家,与德普合作新歌《Isolation》),汤米(Tommy Henriksen,好莱坞吸血鬼乐队的制作人、吉他手),罗伯特(Robert Deleo,石庙飞行员乐队贝斯手)还有保罗(Paul Bettany,炮总)。塞缪尔(Samuel Benchetrit,与凡妮莎在2018年结婚)开车送凡妮莎过来,但他自己很快就离开了。这时候,莉莉终于跳出来,把照相机塞进格林德沃手里,拉着他站在茶几旁边,“你就在这,别动,我们马上就来。”
格林德沃还没搞清楚她的‘我们’指的是谁,会客厅便陷入一片黑暗,从他身后,十八支烛光伴随着不大整齐的生日歌向正在和女友说悄悄话的杰克靠近,杰克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惊喜和‘总算等到这个环节了’之间,但概括来说,那是一种幸福的表情。格林德沃举着相机,从屏幕里看到杰克许愿,吹熄蜡烛,和每个人快活地拥抱,礼物在他身边堆积成小山,打开灯光,杰克已经在忙着给大家分蛋糕了。
莉莉端着一盘切好的蛋糕走过来,拍了下格林德沃的肩膀,“嘿,发什么愣,你的蛋糕。”她笑嘻嘻地从格林德沃手上抢走相机,把蛋糕塞给他。凡妮莎在接过杰克递给她的蛋糕时,抬头看见了他,也冲他露出笑容。
格林德沃的心脏刺痛了一下。
这是种完全陌生的感觉,好像一个家。
在他愣神的间隙,杰克靠上来,指挥莉莉为他们拍照。格林德沃僵硬地把手搭在杰克的肩膀上,听莉莉抱怨着却诚实地拿起相机。生日男孩凑地很近,男士香水的味道已经有些淡去。在所有沸腾的人声中,他听到杰克小声地问。
“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男孩儿关切的声音里溢出喜悦,“我们可以悄悄为你办一个,没有这么多人,但你会喜欢的。”
然后他对上男孩儿热切的目光,舌头像打了结。
“我不知道。”他胡乱地说。
杰克惊讶极了,“你不知道?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呢?你的父母没有告诉你吗?”
他的问题太多了,多到让格林德沃头皮发麻。他烦躁地推开杰克,把他推向人群正中央,“庆祝你的生日去吧,小寿星,你的问题太多了。”
事实就是,格林德沃真的不知道。他甚至没想过这会是个问题。
人们从不为他庆祝生日,小的时候每个人都太忙了,长大以后所有人都淡忘了。以至于四十多年过去,格林德沃从未意识到他需要庆祝生日。
陌生的空洞感击中了他,似一把铁锹,在心脏的土壤上挖出六英尺深坑,像一座墓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