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出罗齐尔有许多疑问。但那些问题在她最后看向他时变成一种坚定的信仰。
他们都知道这是个漏洞百出的计划。没有人会在几分钟前扬言要造出举世瞩目的还魂尸后,又迅速抛弃了这个想法。格林德沃一直致力于笼络人心,却在关键时刻放弃了中间立场的庞大巫师团体。就连约翰尼都要怀疑他正在饰演的人是否还是同一个格林德沃,——如果你不能理解你的角色,那么他就不能让观众信服。
动摇正以一种细菌传播的速度在他的信徒中间蔓延,但约翰尼十分清楚这是邓布利多希望看到的。
他们将要把发生在1945年的‘历史’提前搬上巫师的舞台,期望1945年的结局也能够眷顾提前了十八年的历史决斗。
但这场斗争注定不会得到相等的赞赏。
在这个弥留的世界中,已经没有第二个能与邓布利多匹敌的黑巫师了。
“我们将迎来胜利。”
约翰尼撒谎道。这一次他不认为他的表演说服了任何人。
*
两天前。
“不好意思,我可能听错了,再说一次?”
“回去,找到格林德沃的信徒们,集结他的力量,回来找我。”
“这一部分我听懂了,我是说后面,你和我,监狱和死亡?”
邓布利多叹了口气,“没有死亡。纽特会做到这一点,他会确保我们当中没有人死亡。”
“你不知道(You don't know that)。当战争一触即发,谁也不能保证会没有伤亡。”
“我很抱歉,”邓布利多微垂眼睫,好像他真的对此感到抱歉似的,让他的背脊弓起以抵御看不见的压力。“我很抱歉它最后不得不演变成战争。开始我也奢望能够悄无声息地瓦解他的势力,好让战争的苗头从内部湮灭。但我们都看到了,这种尝试已经初尝败果。变革的星星之火早已有燎原之势,我们无法让它们自己熄灭。约翰尼,除了悬河注火,我们没有更多选择。”
“或者我们把它们变成希望之火。”约翰尼不抱希望地说,“但看起来我不是那个能说服你改变决定的人。”
邓布利多露出虚弱的,但松了口气的微笑,“也许我已经是个老顽固了。”
“又也许你只是在脑子里造了个笼子,把你身上最格兰芬多的一部分困在里面。”
那部分的邓布利多好像就要承认这近乎残酷的指控了,但最终他没说什么。约翰尼为自己的话向他道歉,邓布利多笑了笑,安抚他这实在算不上冒犯。“你不用为实话道歉,”他这么说,“如果埃菲亚斯知道这个计划,他一定也会阻止我,或者咒骂我疯了。”
“你也不能把他的实话说成是咒骂。”约翰尼心不在焉地说,“这个计划糟糕透了,因为它到处都是漏洞,因为它脆弱的不堪一击,因为它用谎言作基石,随时都有可能坍塌。”
“因此我们必须速战速决。在有人发现它脆弱的根基前解决我们的麻烦。”
约翰尼等了一会儿,犹豫不决地说,“我还是不同意最后那部分。”
邓布利多微笑道,“你基本每一部分都不赞同。”
“是啊,尤其是最后一部分。”
“那是因为你是个善良的人,约翰尼。你还是个勇敢的人,你面对自己的勇气从第一天起就让我十分敬佩。”邓布利多真心说。
但那不知怎么的让约翰尼感到一阵烦躁,“你说这话的感觉好像在道别。”
“相信我,如果我真的要和你道别,我会让你知道的。”他说这话的语气太悲伤了,就好像那真的是一个永别。约翰尼忍不住拥抱了他,然后听到邓布利多用耳语的音量说,“你是个很好的朋友,约翰尼,拥有你是你朋友们的幸运。”
*
沉寂了许多天的日记本在黑夜中呼啦呼啦地翻动起来。约翰尼躺在纽蒙迦德为他专门准备的柔软大床上,陷入久违的安眠。
一些字句静悄悄地浮现在日记本上。过了一会儿,这一页被撕掉了,原本记录在日记本上的页面变成一片空白。
约翰尼没有察觉到异常。
这天夜里,他梦见了莉莉和杰克。
Chapter 27
格林德沃坐在吧台边,目光在酒柜上丰富的藏酒间逡巡。很难想象他来到这个世界才一个多月,而他几乎要习惯没有太多魔法的生活了。他绕到吧台后,取下一瓶威士忌,然后惊讶地发现他站在酒柜前而不是挥挥魔杖让酒瓶飞到他眼前。
“你正在和威士忌进行什么眼神性交(eye fucking)吗?”有人在他身后坐下来。
“不是现在。”格林德沃僵硬地说,“我没有心情应付你的笑话。”
“即使在你最需要笑话的时候?”对方清冽的嗓音轻笑。
格林德沃转过来,莉莉就坐在吧台外冲他眨眼睛。女孩儿光亮的金发驯顺地贴服着优美的脖颈线,她化了点妆,让她的眼窝如同烟雾弥漫,透露出一种深邃的明亮来。她穿着最普通的T恤和绒毛外套,与社交媒体上随处可见的金光闪闪的礼裙不太一样,但却是格林德沃熟悉的样子。这种感觉让他些微放松下来。
“你要出门去?”他漫不经心地问,把酒瓶放回到酒柜里。时间刚过中午,还不到要喝醉的时候。
他走到莉莉身边坐下把手机按亮又按灭。
“不,我刚刚回来。”
格林德沃这才想起中午他们没有一起吃午餐。
“发生什么事了?”
莉莉耸了耸肩,“这话应该我来问你,发生什么事了?你从昨天起就变得不太对头,不是说坏的意义上的不对头,但你的变化让我感到很担心。”
格林德沃笑了一声,“你担心我?”不知怎么的,莉莉觉得这个疑问句听起来像否定句,或者某种嘲讽。但她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有发生。”格林德沃干巴巴地说,看起来有一些尴尬。
这和从昨天起的变化一样让莉莉感到吃惊。不是说格林德沃不能够拥有这些情绪,诸如苦恼,懊悔还有现在的尴尬,但这就只是太怪异了。他甚至看起来有一些疲倦,那让莉莉感到这可能是他为什么无法维持傲慢和自大的原因之一。她对金发巫师展现出极端自信的态度习以为常,有时候对现代科技有点大惊小怪,但基本来说那很可爱,鸡飞狗跳的生活似乎有时会让他有一点小崩溃,他会变得沉默,或者好胜,好像承认他并非全能对他来说是一种侮辱。但总体来说,他像悬崖峭壁间的一座城堡,让人怀疑他的坚固与岩壁同源同生,自出生就是如此。这令1945年的失败对认识他的人来说变得难以想象,因为他生来就是赢家,怎么可能会失败呢?他的可靠和峭壁一样恒久。
但现实讲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这个故事撩人心弦,迫使人们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下文。只是十分遗憾的,这个来自1927年的格林德沃也无法告知她更多。
但这一刻,沉重的阴影从格林德沃的脚踝攀升,莉莉有些开始能够理解即使是他,也会有摇摇欲坠的时刻。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眼疾手快地按住他不停玩弄电源键的手,把手机从他手下拯救出来。
“你该更新了。”莉莉说,然后点开Instagram交给格林德沃。
金发巫师看起来有点吃惊,“我昨天才更新。”他说,‘更新’这个词对他来说已经不那么陌生了。
“哦,是啊,但你今天要发布我爸爸和杰夫叔叔的新歌,记得吗?昨天你介绍了,但只有介绍可不够,你得告诉你的粉丝去哪里听,告诉他们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工作,你还要提到杰夫·贝克。”
格林德沃哼了一声,给说好的新歌配了简短的文字,『送给你们我和杰夫的爱』。他点击发送,然后看着自己刚刚发布的内容转头问莉莉,“我需要艾特他吗?”
莉莉惊讶地看着他,“你知道艾特!”
金发巫师又一次露出被冒犯的表情,严肃声明道,“我知道手机,知道互联网,知道社交软件,我还能自己发贴,我为什么不能知道艾特?”他不耐烦地问,“所以我需要艾特他吗?”
有一点可以确定,金发巫师今天心情的确不太好。
莉莉谨慎地点了点头,“Jeffbeckofficial,这是他的官方账号。”
这种情况到第三天才有改善。莉莉一大早注意到格林德沃似乎点赞了一幅中国粉丝的画,内容是约翰尼·德普的网络冲浪图,画得很可爱。莉莉把这当作一个积极的信号,于是她再次试着问那天发生了什么,格林德沃又变得封闭起来。
他们真正开始再次交谈是又一个三天后,格林德沃似乎对一张照片兴致盎然。他和杰克窝在家里,杰克又一次试图教他不用魔法弹吉他。
“你总不能无时不刻地使用魔法,对吧?”杰克拨弄琴弦,一串非常快速的音节后,他不服气地坐到格林德沃身旁。
金发巫师对男孩儿的质疑嗤之以鼻,“我当然能。”
“可这不符合自然规律。任何事物都是守恒的,不能凭空出现,也不能凭空消失。”格林德沃哼了一声,杰克把这当作赞同,“也就是说,魔法也应该是守恒的,你怎么能源源不断地使用魔法?”
“因为魔法不是独立的,更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转化源源不断的力量供应魔法输出,这很难理解吗?”
“但你不能依靠魔法做所有的事,对吧?你不是用魔法呼吸的。”
“我通过肺呼吸,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是不是吓了一跳?巫师居然也是用肺呼吸的?”
杰克不想理会格林德沃的嘲讽,自顾自地说,“那就意味着,你可以用手弹吉他,而不是魔法,这是……”
失去耐心的巫师打断了他,把手机屏幕堵到他眼前,而那同时也很好地堵住了他的嘴。黑巫师先生带着明显转移话题的纯洁目的问道,“这张照片上的吉他是什么?”
“格林尼!”杰克尖叫起来,“这是Les Paul 1959,之前属于佛利伍麦克乐队的彼得·格林,去年十月——大概,柯克·哈米特来拜访我爸爸的时候就带着这把著名的吉他!你知道吗?它酷极了!所以我爸爸强烈要求他们应该留个纪念。看到墙上这副画了吗?这是我爸爸画的,我们的老狗,他叫Mooh,他去世的时候我才六七岁。”
“它。”格林德沃纠正道。
“他。”杰克固执地说,“他是我们的老朋友,又温柔又亲切,他总是陪伴我们。你明白吗?他比人类还要忠诚!”然后杰克忽然灵光乍现,兴高采烈地叫道,“你得分享这张照片!”
“什么?不——”
“为什么不?你也喜欢这张照片!”
“你不觉得我更新地太频繁了吗?”
“那正是为什么你开通了账号。”莉莉猝不及防地加入他们的谈话。今天她穿了一身牛仔,悠闲地靠在门框上,“作为你避而不谈的惩罚,我决定给你接一个直播活动。”
“你说直播是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你已经对网络流行语知之甚详了呢,”莉莉不在意地说,“直播,意思就是你无法因为演得不像而重新来一次,我们也不能在旁边指导你如何表现得更像我爸爸。”
“而你觉得那是个好主意?”
莉莉思考了一下,接着微笑道,“不,我只是觉得那会很好玩。而且,这是个慈善公益活动,我爸爸会很乐意参加的。”
格林德沃冷哼了一声,“因此你决定用我的真实身份冒险——或者你父亲的职业生涯冒险?就因为怎么的,那很好玩?”
“放轻松,我不打算用任何东西冒险。”莉莉坐到他另一边,“所以从今天起我们要加紧排练,首先就从表演开始。语言上你没有什么问题,重要的是肢体动作,明白吗?你总是太张扬了,你得收敛一点,拘谨一点,这样才像我爸爸。一出默剧怎么样?”
“默剧?”
“你看过卓别林吗?哦,你应该没看过最为著名的《摩登时代》,那是1936年的片子了,但也许你听说过《大独裁者》或者《淘金者》?”
“我没有听说过——嘿!”杰克抢走了他的手机,迅速把那张照片和配字发在了Instagram上。
莉莉捏了捏他的肩膀,安抚道,“别紧张,只是一张照片。”
“我没有紧张,如果你眼睛还好的话。”格林德沃恼火地说,他完全没搞明白正在发生的事,“介意告诉我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吗?”
“转移注意力?让你开心点?”
后一句话忽然之间浇灭了刚刚窜上来的滔天怒火,格林德沃噎了一下,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音量嘟哝道,“这不能让我开心。”
“但能让你发泄。”莉莉愉快地说,“现在可以谈谈你这几天是怎么回事了吗?”
*
格林德沃善于玩弄语言。这意思是,当他知道你想听到什么,他就能让你听到。但坦白心迹从各个方面来说都不是巫师所长,他只是简单地说,“我听到了邓布利多。”
“然后?”
这事不是第一次发生,而第一次的时候格林德沃的反应都没有现在这么大。
“我觉得他不止能与我五感相通。”
莉莉瞪大眼睛,“……你该不是想说他还能控制你,跨越两个时空?”
“收起你的想象力。”格林德沃面无表情,声音刻板又僵硬,“我是说,他好像能感受到我的,情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不管你嘴上说什么他都知道那不是真的。”莉莉笑了一下,“别瞪我,这都要怪你总是表现得很混蛋,——你和邓布利多在一起的时候也像现在这样吗?如果有人说你也有善良柔软的一面,然后你就认定他是在侮辱你?”
“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善良柔软的一面?没有认定别人在侮辱你?”
“没有软弱的一面……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吗?”格林德沃忍不住呛声道。
莉莉真诚地露出笑容,“我在关心你。”她说,“顺便,软弱和善良不是同义词。哦,别急着否认,我爸爸说得很直白了,是你的信仰中那些柔软的地方让你赢得人心,信仰本身只是信仰,那个人不一定非要是你。但他们选择了你,为什么呢?”
格林德沃嗤笑一声,“那个人只能是我,只有我拥有答案。”
“而你的答案里不只有一个未来,还有能让人类,让人性共鸣的东西。”
格林德沃说不出话。他当然知道他所宣称的理想中包含了什么,那些他在利用的,操控的情感和弱点让许多人走向了他。只是正如罗齐尔,卡罗和阿伯内西,他们的感情极具排他性,是无法分享和共情的私有财产。他从不把这些不受控的东西考虑在内。
他从不认为他应当拥有。
“那只是我想让他们听到的。”他争辩道。
“或者你就只是不想承认。”莉莉宽容地笑了一下,“当然啦,你大可以表现得好像你真的没有,因为讨论你也拥有这些东西会让你看起来……更像个普通人。我猜这挺让你恼火的,是吧?意识到某方面你也是个普通人?”
“……胡说八道。”格林德沃攥紧拳头,用尽全力抵御着又一次侵袭而来的无力感。
莉莉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想让他放松,“邓布利多知道了这件事?”她观察着格林德沃,然后很快又说,“好吧,也许没有。但让他知道你也拥有普通人的情感并不是那么令人沮丧的事,——可能一开始会让你不自在,但拜托,他能让你回去,我没猜错的话。所以偶尔向恋人袒露一下脆弱没你想象的那么尴尬。”
“我们是敌人。而且是的,让你的敌人发现你没有那么无坚不摧是毁灭性的。”
“好消息,你开始承认你没有那么无坚不摧了。”莉莉吹了声口哨,把杰克抢走的手机还给了巫师先生,“别忘记,我们明天开始排练。”
“……排练什么?”
“默剧,还有直播?”
“我已经告诉你了!”
“但我也已经接了。”莉莉无辜地眨眨眼睛,“别担心,在饰演我爸爸的时候,你可以尽情地袒露你没那么无坚不摧的一面,而不用担心任何人会觉得你脱离人设。”
“脱离什么?”
莉莉挥了挥手机,大笑起来,“看起来在网络流行语方面你还有得学呢。”
Chapter 28
抓住魔法部小间谍的行动还算顺利。送走约翰尼后,邓布利多把闲暇时间都用在斯莱特林和他们的塔楼附近闲逛,试图从源头揪出流言的散布者。他花了两天时间做这件事,然后在魁地奇比赛的下午逮住了几个溜出赛场制作吐真剂的高年级学生。他们很快在邓布利多的威严下吞吞吐吐交代了事情的始末。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斯莱特林流传只要让邓布利多教授喝下吐真剂,五年级的普通巫师等级考试就一定能够通过。如果说散布邓布利多与黑魔法之间的谣言尚且不能断定与魔法部有关,那普通巫师等级考试一定能够将它们联系起来。
邓布利多没收了几个学生的药剂,警告他们吐真剂并不能帮助他们在考试中取得好成绩,接着跑了一趟巫师考试局。
当天稍晚的时候,他在法律执行司外遇到了刚返回办公室的特拉弗斯,坦率地告诉他如果他能停止这些把戏,邓布利多愿意为了巫师世界对抗格林德沃。
“但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战斗,”邓布利多神色肃穆地说,“格林德沃在召集他的军队,如果我们不能团结起来,失败的就会是我们。现在,来自欧洲各国的紧急应对小组在魔法部都有成员驻守,我们需要向他们说明情况,邀请他们加入我们——”
“用不着你来告诉我怎么做好我的工作。”特拉弗斯粗鲁地打断了他,“只要你制服格林德沃,其余的工作是魔法部的事。”
“但愿如此。”邓布利多平淡地说。
他在办公室待到深夜,决定今晚在学校留宿。休息室的床铺没有公寓的软和,但他昏昏沉沉的大脑已经不允许他继续挑剔。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他想起了那座异域风情的庄园,露天泳池,金酒,高脚玻璃杯,摆放着骷髅头的酒窖,某个人影一闪而过,他迅速坠入梦中。
*
他知道他在做梦。
梦里战火纷飞,土地撕裂成一道道战壕,麻瓜们躲在铁丝网和机枪火力点组成的防御阵地后,只有威廉大炮那高耸的炮口看上去触目惊心。歼击机,坦克和长枪短炮让盔甲咒看起来像个笑话,毒气悄无声息,冲锋枪的子弹夺取性命的速率远大于治疗咒语,战场绵延数千里,死亡横行。
邓布利多站在这巨大的废墟中央,炮火从他身上穿过,火焰在他身侧燃烧,血水蜿蜒着从他脚下淌过,他看到巫师的上半身从他眼前飞过,下半身留在几英尺远的地方。炮火炙烤肉体的腐臭味几乎让他吐了出来,他感到胃里翻涌着,酸水窜上喉咙,灼烧食道,血红色的半截肠子啪嗒落在他的鞋面上。
他听到自己发出尖叫。
只有上半身的巫师用血淋淋的手臂爬行着,血和泥土让他面目模糊,邓布利多认不出他,只能看着他绝望地朝他伸手——
他抓住了那只手。手臂掉了下来。
*
邓布利多猛地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那悲怆与绝望强烈地令人眩晕,他惊恐地张开手掌,过于真实的触感跨过现实与梦境的交界,死死地掐住他的喉咙。他粗重地喘气,离开床边倒了一杯蜂蜜酒。
他站在桌案边冷静一会儿,直到心跳平复,他才慢慢踱步回到床上。
梦境真实地仿佛预言。
他睁着眼睛,无望地意识到他无法继续睡觉了。他想起床头的日记本,想起约翰尼的劝诫,一个想法转瞬即逝,他打开日记本,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暂停计划,约翰尼,我有不好的预感。
他瞪着刚刚写下的话,脑袋阵阵发懵。他飞快地撕掉这一页,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梅林啊。
他把脸埋进手掌中,感受着从未有过的恐慌席卷着他。
*
自从突兀的链接之后,他有几天安宁的日子。魔法部因为他终于同意对抗格林德沃而显出前所未有的活力,他们有个周密的部署,考虑任何可能发生的意外,而其中最关键的一环正握在邓布利多手里。
他要提出挑战。
他要让格林德沃甘愿为他而来。
放在过去十年的任何一个时间里,这要求听起来就是个天方夜谭,而邓布利多不会多花一分钟时间思考它的可能性。但如今情况反转,邓布利多知道他只要发出任何讯号,约翰尼就会带着他们计划好的失败迎接挑战。
唯一让邓布利多犹豫徘徊的是,他不确定他真的准备好了。
但现状已经不再允许他叫停计划。
在筹备的半个月里,他躲进有求必应屋和约翰尼交流了几次,约翰尼告诉他克雷登斯,或者叫他奥睿利乌斯在控制默默然的方面取得了大进展,力量比他们在纽约或者巴黎见识过的要强大更多,尽管约翰尼试图让他们把精力花在别的地方,但奥睿利乌斯·邓布利多的天赋显而易见。
-不管你是否愿意相信,记得我们谈过的记者吗?在罗齐尔他们告别后代先生的几天后,另一位自称姓邓布利多的男人找上了他。现在他正坐在会客厅,预备和奥睿利乌斯好好谈一谈。
-他们将要谈什么?
-你祖辈的那些事,我猜。因为他在来信中声称他是你祖父的私生子,是个哑炮。
-从未听说过。
-是啊,那正是私生子的含义。
-有什么新消息随时告诉我。
邓布利多写道,然后结束了这次对话。奎妮似乎承担了说客的工作,读取来访者的脑袋然后提供最佳策略,让‘格林德沃’的军队壮大起来,她尽量在看起来拼尽全力的同时消极怠工,但为了让计划更真实,他们不得不促成了一些谈判。
晚上回到自己的住处时,他开始希望这是一场噩梦。他真的不擅长这类事,挑起战争,或者计划进攻。在攻击性的问题上,他一向是个被动的人。他可以反击,可以躲藏,可以假装没有发生,直到他不得不面对。
邓布利多甚至试图用别的借口安慰自己,约翰尼为他提供了最好的那个,无论怎么样,这件事会在1945年发生,而邓布利多不过是提前了它。但最终他知道他无法欺骗自己,就像他无法推说他的痛苦只因为格林德沃,他知道那不是事实。
日记本翻动的声音让他从情绪中抽离。
邓布利多开始阅读缓慢浮现的字句。
他是奥瑞利乌斯的父亲。第一句话这么写道,邓布利多感到一只蝴蝶在胃里拍打翅膀。他想见你一面。
为什么?邓布利多想大声质问。但他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的空当里,他冷静下来,改为一种克制的语气。
他说了什么?
很多。约翰尼回复地很快。他告诉我们你的祖父如何抛弃了他,将他流放美国,但不久之后美国就不够远了,因为人们开始听说你的祖父,你的父亲,他们的名声有些漂洋过海了。因此他逃到了巴西,在那里开始全新的生活。他试着躲开一切与巫师有关的事,但伏都教的盛名让这种生活变得奢侈,最终他结婚了,和一个同样是巫师家族的哑炮。接着他们发现他们的孩子是个巫师。
再之后的事情他们都清楚了。
他们不想要个小巫师,因此他们决定送走他。最初的计划是把他送到英国,送到你身边。但事情似乎不太顺利,介于你对此一无所知,我想这中间出了我们都不清楚的意外。很快他就被带到美国,同样,这部分依旧在迷雾中。
邓布利多想起了那只凤凰。
约翰尼的回答应证了他的猜想。他见过凤凰几次,在他险些丧命的时候,那只守候在雨林中的凤凰总是出现在他周围。他不知道你们家族的传说,他也没有饲养那只凤凰。你们家族有没有说过,如果两个邓布利多交战,凤凰会选择帮谁?
好问题,邓布利多希望他知道。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好吧,但他似乎认定凤凰会选择帮助奥瑞利乌斯。因此他希望如果我们获胜,请让他和你见一面,他有些话想当面告诉你。
他说那是关于什么的了吗?
不,没有。但我们都知道我不会获胜,所以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约翰尼,给我点时间。
*
“真的吗,阿不思,你和魔法部达成一致而你现在才想起来告诉我?”
“我很抱歉,但我一开始希望你能尽量远离它。”邓布利多揉了揉眼窝,教学,培训紧急应对小组,三天两头拜访魔法部,与国际巫师联合会接洽,这一切都消耗了他太多精力,当他想起来要告诉远在南非的多吉时,他们距离计划中的决斗已经非常近了。
“你知道这事关整个巫师界,没人能幸免。”多吉语气不善地说。
“我知道,我知道,”邓布利多尝试安抚他的老友,“这就是为什么我决定告诉你。我最近忙昏头了,我应该更早联系你。”
“你的确应该。”多吉没好气地说,但多吉是多吉,他生邓布利多的气从来不超过一分半钟,因此邓布利多才一道歉,多吉就已经原谅了他。他换上兴奋的口吻,还试图让那表现得不要太明显,“所以呢所以呢?你想要我帮什么忙?”
邓布利多好笑地说,“为什么我就不能只是想告诉你,让你提前做好准备?”
“哦,得了吧。”多吉翻了个白眼,“我了解你,阿不思。如果不是你不得不告诉我,你会让我直到决斗结束后才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事。对吧?你根本没打算告诉我?”
“埃菲亚斯……”
多吉摆了摆手,“不是说我能接受,但我有那么一点能理解。而且,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如让我们跳过假设和猜想,你直接告诉我怎么样?”
“这可能不会让你感到愉快。”
“你通知我前就应该想到这点了。”
“是啊,埃菲亚斯,你永远是最了解我的。”
半个小时后,多吉的尖叫几乎掀翻屋顶。
“我不同意!阿不思,你给我听着,我不同意!”多吉哐哐地拍着桌子,借此强调他有多么反对这个计划,“找个麻瓜代替格林德沃?可以。一场作秀的决斗?没问题。但后面?后面的每一个字我都不喜欢!你可能会死,你也许根本活不下来!”
“纽特会处理好的。”
“见鬼的,我说的不是别人,我说的是你!阿不福思知道吗?他知道你要——?”
“不,阿不福思不知道。埃菲亚斯,别告诉他。”
“你知道他会杀了你的吧?我是说,来真的的那种,不是挥挥拳头砸烂你的鼻子?”
邓布利多因为他不合时宜的幽默笑了一下。“他会的,他一定会的。”邓布利多微笑着说,“因此你要确保他有这个机会,埃菲亚斯,你是最好的人选。”
多吉焦虑地乱揉头发,“如果我搞砸了呢?我根本,我没有你那样的……梅林的四角裤啊,我根本没想过你找我来是为了这种事。我会搞砸的。”
“不,你不会。”邓布利多笃定地说,“你会救我出来。纽特也会帮你。”
“……万一我们失败了呢?”
“你们不会失败的。”邓布利多冲他眨眨眼睛,“因为你们爱我。”
多吉瞪着他,就好像他遭受到最严厉的背叛似的,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是个残忍的朋友,阿不思,你一直都是。”
“但你是最好的朋友。”
多吉撇了撇嘴,“我当然是。”他给了他一个最紧实的拥抱。
*
如果你现在决定反悔,我们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约翰尼,保护好自己。
……你也是。
Chapter 29
“惨不忍睹。”莉莉说。
“惨绝人寰。”杰克捂住眼睛。
“说真的,你为什么要那样?”管家先生挤眉弄眼,试图重复刚才格林德沃栩栩如生的表情,但他马上就放弃了。“我做不到。你是怎么在傻笑的同时还能皱眉的?”
金发巫师僵住了,用刻板又恼火的声音说,“我没有傻笑。”
“哦,是吗。那你管咧到耳根的笑叫什么?”
格林德沃不耐烦地把桌上刚叠好的毛巾都扔到地上,烦躁地站起来,“是你们要求的!”他恼怒地抗议道,“这整个喜剧默片的决定蠢透了。我为什么要模仿别人?他叫什么?卓别林?模仿他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爸爸喜欢他。”莉莉迅速接上,“那能让你更了解他。”
“我足够了解他了。”格林德沃低沉地说,透露出一些危险来。
莉莉对他的恫吓不为所动,还有点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那让格林德沃忍不住开始反思他作为黑巫师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声是怎么烟消云散的。也许因为这个世界缺少对魔法的正确认知,他们不知道他能做到什么,他们不知道他能毁灭什么,他们不知道他能带来什么。他们对他一无所知。
这太古怪了,因为某种程度上,格林德沃觉得他们好像了解他,知道他是巫师以外的所有事,他甚至怀疑邓布利多也没有了解他到这一步。
一群见鬼的麻瓜却做到了。
那本应该让格林德沃警觉,让他意识到危险,因为当然啦,他已经吃过教训了。当一个人足够了解你,那么他也会了解如何毁掉你。很显然他已经有前车之鉴,而他绝不会犯相同的错误两次。但因为麻瓜是麻瓜,也许几十亿麻瓜会让巫师们心惊胆战,三个麻瓜?三个麻瓜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这可能是为什么格林德沃居然允许他们靠近他的生活,允许他们接近他,甚至理解他。
……还有嘲笑他。
“不许笑。”格林德沃恼火地说。
杰克和管家立刻捂住嘴巴,把脸憋得通红,莉莉已经把那些毛巾重新摆在桌子上,坐在那里对着十分钟前的录像毫不掩饰地大笑。格林德沃敢确信如果这里没有其他人,莉莉可能已经拍着桌子滚到地上,因为她看起来就蠢蠢欲动地想这么做。
“嘿,别沮丧。”莉莉说,假装没有听到格林德沃对沮丧这个词的抗议,“这是好事,你在演一出喜剧,你把我们所有人都逗乐了。虽然那不是我们预期的——你知道,喜剧,”她又笑起来,用双手比了个引号,“但仍旧棒极了。”
“哦,是吗。”格林德沃毫无感情地说,“我怎么听到有人评价它惨不忍睹?”
“因为它不是卓别林式喜剧,它看起来像生活大爆炸,或者IT狂人。”
“我应该知道那是什么吗?”
“知道吗?我觉得你应该。”莉莉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真不敢相信我们居然没让你看过老友记,我们真应该找个时间一起看看破产姐妹。”
“我提名星际迷航!生生不息,繁荣昌盛(live long and prosper)。”杰克严肃地把食指和中指并拢,把无名指和小指并拢,大拇指尽可能张开,做了个瓦肯举手礼,“有人想穿红衬衫吗?”
“我还以为那是生生不息,去他妈的(live long and suck it)。”莉莉摆了摆手,“我们要看喜剧,喜剧!”
“你是说那种抖一抖红斗篷然后在天上飞来飞去的喜剧吗?”管家面无表情地说。
莉莉眨眨眼,“你在说超人还是奇异博士?”
“不,我是在说……算了,我们跑题太远了,有人注意到实际上我们的朋友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吗?”
所有人都将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在格林德沃身上。他低着头,专注地鼓捣手机,直到突然间安静下来。金发巫师缓慢地抬头,把手机屏幕转向每一个人,“我会用谷歌搜索。”
手机页面正停留在奇异博士的维基百科上。
最后他们看了《摩登时代》。
*
杰克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有人在他耳边大喊了一声‘小心手雷(fire in the hole)’,莉莉揉了揉耳朵,让自己的声音不显得那么颤抖,“再说一次?”
“我想在默剧最后加一个这个。”
莉莉瞪着格林德沃所说的‘这个’。那是一张照片,约翰尼正在飞机上,用桌上的餐巾折了一个胸罩……或者类似的,然后得意地向镜头展示。
“你,”莉莉吞咽了一下,“为什么想加这个?”
格林德沃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看起来那么吃惊,他只是想尽力做好他的工作。这有点算是他的偏执症或者别的什么,但在工作态度上他从来都是最好的,要么不做,要么做到极致。还有什么比在结尾突如其来变出一只胸罩更具有喜剧效果的呢?
“因为这会逗人笑。”格林德沃飞快地说,“这很卓别林而且也很约翰尼,有什么问题吗?”
“你会用人名作形容词了。”
“嗯哼。”
“好吧,没有问题。我们只是有点意外。”
然后他们在网上找了相关教程视频,介于实际上除了约翰尼没有人会做这么无聊的事,所以无论是杰克莉莉还是管家都不知道约翰尼是怎么做到的。学会怎么把这东西挂在胸前花了一些时间,因为每一次格林德沃捏住两角把它拉起来的时候它都变形成了别的东西,但随着练习频率增加,他做这事的熟练程度就越接近约翰尼。等到最后他激动地向他们展示成果时,莉莉觉得她好像看到了爸爸。那一刻转瞬即逝,快得几乎留下残影,但仍然,莉莉逐渐明白当你要让一个角色足够令人信服时,你们必须有某种共通的东西。
格林德沃身上也有极力压抑的,约翰尼的东西。
晚上的拍摄顺利了许多。
尽管他们仍然花费了几个小时来拍一个几分钟的影片,但好在格林德沃已经开始明白约翰尼并不是一年只工作几个小时了。
剪辑的时候莉莉让格林德沃听了几首适合的背景音乐,金发巫师选择了若昂·吉尔伯托的《wave》,一首颇具巴西风格的音乐。莉莉怀疑这和巴西有关,但看起来格林德沃就只是很享受这支歌。她以约翰尼的口吻简短地编辑了一段话,点击发布,然后决定明天给敬业的黑巫师放一天假。
*
格林德沃躺在床上。
汗水打湿了他的居家服,他喘着气坐起来,叫管家带一些功能饮料过来。
管家来敲门时吓了一跳。格林德沃面色惨白,额头渗出的汗水还没来得及擦掉,看上去有点筋疲力尽。他把一支能量棒和功能饮料一起放在小圆桌上,关切地望着他。
“做噩梦了?”
格林德沃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我想也是,现在才晚上九点。”而且他们还给他放了一天假,这一天没有约翰尼,没有表演,没有假装他不是他自己。“你还好吗?”
“没问题。”格林德沃含糊地说,咬了半口能量棒,功能饮料冰凉的液体顺着他的食道滑进胃里,让他感觉好多了。“我只是做了个预言。”
“酷。”管家说,“像是要喷云吐雾,把整个二战展示出来的那种预言?”
格林德沃斜眤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当然——不是。是那种只有我知道而你们一无所知的预言。”他哼了一声,加快语速问道,“你们在电影里看到过我预言吗?”
“拉雪兹神父公墓?你们在巴黎抢走的那栋房子里?”
“哦——”格林德沃不带感情地说,“那只是我把预言展现给你们看的方式。如果你们看到了,那就代表我早就预言过了,而不是我正在预言。”
“所以这才是你预言的方式?”
管家看着汗水淋漓的先知,回忆起电影中气势磅礴震撼人心的蘑菇云,感到久违的沮丧。格林德沃瞥了他一眼,冷笑了一下,“你很失望?”
“如果我说一点没有那肯定是骗你的。”格林德沃因为他的诚实哼了一声,管家笑了笑,“但我并不是在说这样就不酷了,我只是有点惊讶。你知道,虽然你和我们在一起时越来越像……普通人,我说这话你会生气吗?”格林德沃没有说话,“好吧,但我想说的是,我们并非没有意识到你实际上是个黑巫师,电影里的反派,迟早要被正义凌迟之类的。但和你一起生活时真的很难保持这样的认知。”
格林德沃皱着眉。能量棒已经吃完了,因为预言而凿空的体力一点点填补回来,功能饮料让缺水症状缓解了很多。他有点希望他的世界里麻瓜也能发明这样的饮料。
“或者没人睁开眼睛然后告诉自己我今天要出门做一个反派。”他讥讽地说。
管家却笑了,“你是对的。但你知道另一件对大多数人来说更困难的事情是,他们很难想象反派不认为自己是反派,你明白吗?”
“哈。”
管家耸了耸肩,诚挚地说,“你瞧,这就是事实。人们对固有印象十分执着,以至于有时候他们会忘记在床上的事主要是关于爽而不是性格……你还好吗?”
他不好。
他该死的呛着了还差点把半瓶水都洒出去,管家急忙扯出几张纸巾塞给他,接过功能饮料放在桌子上,试图给他顺气。格林德沃瞪着管家,不可置信地说,“这和床上的事有什么关系?”
“……上面和下面?”
“不可理喻。”
“完全正确(exactly) 。这正是我想表达的意思。在一份问卷中显示,性格中强势主导的人在绝对上面和绝对下面的概率几乎是持平的,但既可以上也可以下的概率几乎是其他两者的两倍。其中百分之五十的人都选择了既可上又可下,百分之四十四点四的人选择了下面。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舒服。”格林德沃回答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管家微笑道,“性格并不意味着你不能做他们认为你不会做的事。如果他们因此指责你,或者对你感到失望,那也不是你的错。”
“你在道歉吗?”
“是的?”
“那你道歉的方式简直独一无二。”
“对不起。”管家干脆利落地说,“我很抱歉我和你生活了这么久还会对此感到惊讶,——或者你愿意让我看到实际上预言后的你。”
那听起来反倒不怎么像道歉了。格林德沃哼了一声。不止是他,就连格林德沃自己也觉得惊讶,但他轻笑着摇了摇头,并不为这个决定感到懊恼。
管家也为此感到高兴,他似乎把这看作某种友好的信号,胆子也变得更大了,甚至鼓起勇气追问他在预言中看到了什么。“你能演示给我看吗?像电影里那种,烟雾弥漫,仿佛仙境中的3D动画?”
格林德沃的表情开始变得不自然,“第一,我不会演示给你看。”他在‘演示’这个词上加重了读音,“第二,我不能演示给你看。第三,我看到的与你们无关。”
如果放在过去,管家很可能会把最后一句当作趾高气昂的冒犯,但现在他开始了解格林德沃的说话之道,而他听得出当他说无关,那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