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轩前脚刚走,初七便要出去,一直守在门口的芸儿上前拦住询问初七要去哪。
“太医院。”
“不可,公公若是身子不适,芸儿宣太医前来问诊,不必公公亲自跑一趟。”芸儿显然是得了皇上的命令看着初七。
小姑娘跟初七一般大的年纪,老实本分,从未见过初七这般美人,平日侍奉时,都不敢正眼瞧初七。
“小丫头,我去去就回。”初七凑上前在芸儿耳畔吹了一口气。
幽香扑面而来,芸儿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尖叫着捂着脸跑开了。
初七被芸儿的反应吓了一跳,这小丫头,以后可不敢逗她了,没人阻拦,初七大摇大摆地去了太医院。
昨天小泉子来信说自己伤势好了,约自己今晚行动。
初七没想到他会这么快痊愈,他还不能走,他若是这回再出尔反尔,小泉子估计又要跟自己生气,怎么着也得让他再躺上一个月。
当初自己在淑妃宫里时,徐子洛给自己的那瓶“沉珂”终于派上了用场。
到了太医院,初七想起被自己祸害的徐子洛鼻青脸肿地回来了,便想着探望一番,便往徐子洛药室走去。
在药室前回廊的拐角处,有一少年人抱着药材低着头,嘟嘟囔囔地飞快走着,初七躲闪不及,两人撞了满怀,散了一地药材。
少年一边说着抱歉一边去捡药材。
初七晃了晃稳住身子,方才发现竟是熟人——京墨。
初七蹲下身,替他去捡药材。
白皙纤长的手将药材递到他面前,京墨一把抓住,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一双手,他看过一次便不会忘了,是子玉。
抬起头,正对上初七那双含笑的眼。
今日子玉带了耳饰,更美了。
“子玉,你又出来了……你是来见我的吗?”京墨惊喜地说道,“还是又受伤了?”
在京墨的死缠烂打下,徐子洛给他买了一本《乔生风月纪》,京墨此时正看到乔子玉在青楼受难。
初七摇摇头,“来见个朋友,你的药材再不捡,要脏了。”
“我自己来就好。”这批药材珍贵,若是毁了,他师父给取了他的狗命。
见这里不需要自己,初七起身便离去,京墨匆忙地捡起药材一抬头,人已不在了,环顾四周,只见有一片衣摆消失在徐子洛药室中。
他要见的朋友是师父?京墨连忙朝药室跑去,可药室空无一人,只有桌上有一本翻开的《乔生风月纪》。
京墨将话本抱进怀里,“你果然是书里出来的人。”
药室的密室中,鼻青脸肿的徐子洛看着从暗门进来的初七,两腿打颤地往后退了退。
“你怎么来了?”徐子洛声音里有掩藏不住的颤抖,他怕了,他真的怕了,初七长得美,但杀人于无形,听闻他在宫里勾搭侍卫,徐子洛以为是假的,没曾想竟是真的,哪怕有再深的情谊,徐子洛也不敢保证李轩会不会留自己一条命。
他可是徐家的独苗了。
初七没有说话,从架子上拿起干净的毛巾,放在水盆里打湿,缓缓地走到床榻前,坐到徐子洛身边,轻轻地擦拭徐子洛脸上的血污。
那股异香再次袭来,徐子洛方才硬下的心肠又软了。
“方才多谢你了,否则被打的就是我。”初七贴着徐子洛的胳膊说。
“不……不必……伤口我会处理,你快些回去吧,否则皇上又该难为你了。”徐子洛捉着初七的手腕说道。
“他又不在,你怕什么?”初七轻轻擦着徐子洛的脸说道,“我们做什么,他都不会知道。”
“初七……”徐子洛从床上站起来,连连后退,“初七,从你入宫至今,我徐子洛扪心自问,从未做过伤害你的事,你为何要来祸害我。”徐子洛说着看着初七狠狠地咽了咽口水。
见徐子洛这般,初七收起轻浮的表情,规规矩矩地站着说道:“徐太医正人君子,初七自愧不如,只不过初七与皇上已然决裂,想离开他另寻良人罢了。”
决裂?徐子洛不可思议地看着初七。
初七神情落寞不死有假。
“怎么会这样……他很喜欢你的。”徐子洛说道。
“喜欢?他是皇上,身边美人多了去了,他的喜欢怎会长久,皇上前些日子见了向将军养子的画像,心里欢喜,正打算接进宫呢。”
徐子洛瞪大了眼睛,向将军的养子不过才七八岁,但转念一想也确实不无可能,前几日还听柳天翊抱怨,宣颢他们连日在查向秦的养子。
“我不想在宫里等死,但我这样的人,出宫又怎么活。”初七伤感地说道。
“初七……”徐子洛上前拍拍初七的肩,“你先回去,我替你想法子可好。”
“多谢徐大哥。”初七扑进徐子洛怀里。
这次徐子洛没有推开他,环着他的腰身,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从密室出来,初七要去看小泉子,徐子洛怕两人走在一起惹人非议,便让初七自己去了,初七走后,徐子洛四处翻找,他的话本怎么没了,还没看完呢,他明明放在桌上的。
“初七,你来了。”小泉子看见初七便从床上利落地翻起身来,与前两天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简直不是同一人。
“你先躺下。”初七一脸担忧地扶着小泉子的后颈将人放倒。
后颈似乎有点湿润,但那湿气很快侵入皮肤,小泉子自己摸了摸,手触的皮肤十分干燥,他只当是错觉,没往心里去,拉着初七的手便说准备离开。
“好啊好啊。”初七仔细看着小泉子的神情,笑呵呵地说,“我们都要带什么东西啊,换洗的衣服,银钱,我们带多少钱?”
“什么都不用带,有人接应我们,你什么都不必担心。”小泉子依旧面色红润。“你制造点乱子,我们就可以走了。”
该不会放得久了,药失效了吧。
初七又开始东拉西扯,问了一下宫外的生活,但话题不管扯得多远,小泉子都会绕到让初七制造乱子上。
“我们应该怎么制造乱子……”这话躲不过去了,初七硬着头皮问道。
“你还记的齐……嗯……”说这话,小泉子抱着头猛地一晃,脸上红润褪去,黝黑的小脸再度变得苍白。
“你怎么了?”太好了,终于生效了,初七内心一喜,脸上担忧地说。
“我……我头好晕……”小泉子倒回床上,浑身的力气好似被抽干,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初七将手放到他的额头上,“你好烫,许是开窗受了风寒,你去叫太医。”
窗户的确开着,早晨他觉得房里闷,便将窗户开着,但这风寒来的未免凶了些,“初七,我今天怕是早不了了。”小泉子拉着初七的衣袖虚弱的说。
初七强忍着即将勾起的嘴角,语重心长道:“你先养伤,我等你。”
“咳咳咳咳……”小泉子剧烈地咳嗦起来,捂着嘴连忙去推初七,“你快走,你身子弱,我别将风寒传染给你。”
初七走出房间,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十分难受的小泉子,心里觉得很是抱歉。
一路怀着心事回了韶华阁,一进门,便看着冷着脸的李轩坐在院中,面前还跪着战战兢兢的芸儿。
“去哪了?”李轩见人衣衫整齐地回来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初七没有说话,越过他们径直往前走去。
“你这俾子倒是忠心,朕怎么盘问都不肯说你的去向,朕不喜欢不听话的丫头,赵元禄,带下去处理了。”李轩冷声道。
“皇上饶命啊,奴婢真的不知。”芸儿哭着不住地磕头。
李轩口里的处理便是杀掉,初七再清楚不过。
赵元禄上前便要去扯芸儿的胳膊。
“放手。”初七连忙折回来,将芸儿护道身后,“你何苦为难一个丫头,你的影卫时时监视我,我去了那里您还不知道吗?”
“去哪了?跟朕说说。”李轩笑着朝初七伸出手。
赵元禄的手还钳着芸儿的胳膊,初七松开芸儿将手递给李轩,被李轩一把扯到怀中,李轩咬着他的耳朵又问道,“去哪了?”
没了初七的保护,芸儿被赵元禄从地上提了起来,看着初七哭的撕心裂肺。
到底是个小姑娘,听到死便吓得不行。
“去了太医院,看了徐太医和小泉子,芸儿真的不知道,你快放了她。”初七语气飞快地说道。
没有撒谎。
初七话音刚落,赵元禄便松开了芸儿,并笑眯眯地弯下腰,替她去拍裙子上的尘土。
芸儿被吓蒙了,站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你知道你哪一点最可爱吗?”李轩抱着初七轻轻晃着说,“想将这宫里搅个天翻地覆,却总是狠不下心来伤害无辜人的性命,”
初七黑着脸从李轩怀里挣开,“不要以为你很了解我。”
“都退下吧。”李轩站起身,拉着初七的手走进屋子里,进了房间,初七方才发现房里的东西又多了起来,将这小小的房间塞得满满当当。
这些东西初七都认得,是李轩日常会用的,他把东西搬到这处是何意?
“朕从养心殿搬出来了。”李轩说道,“朕想了很久……我……”
李轩话未说完,初七便将桌上的东西统统扫落到地上。
我想和你在一起。未说完的话咽回肚里。
初七冷笑地看着李轩:“搬出来?搬到这里,李轩,在这个房间,你杀了我的朋友杀了我,你当着旁人的面□□我,你如今说要与我在这里同住?就算我是卿颜馆出来的,天生比旁人低一等,但是畜生感觉到痛了也会灰溜溜的跑开。”
“初七……”
“出去……”初七指着房门吼道,李轩看着他无动于衷,初七发了疯似地将李轩的东西统统扔到了屋外。
看着一片狼藉的院子,坐在墙角面无表情的人,李轩浑身充满无力感。
僵持的两人对峙许久,最终李轩走上前半跪到初七面前,拉了拉他的衣袖,软着嗓子哀求道:“天冷了,我们回房间吧。”
初七闻言,发出一声无奈又嘲讽地笑:“皇上何苦呢?”
李轩轻轻拨开初七散在额前的碎发。
“是因为我的这张脸吗?”初七抬起头说道。
初见他是的确被他容颜所惊艳,可初七毁容那日子里,李轩却比从前更加体贴入微。
“向将军的养子会随向将军一起回京吧。”初七看着李轩的眼睛说,“那他没回来的日子里,奴才还是要好好侍寝对吗?”
初七说着将胳膊盘到了李轩的颈上。
面对喜怒无常的初七,李轩有些手足无措,初七是他心爱的人,他什么都不做,只需看他一眼,李轩便会情动,可初七这个样子,李轩却不敢碰他。
“起风了,回屋。”李轩将人往怀里一揽,打横抱起。
尽管房间里的东西都被扔了出去,但李轩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中枢院的官员送来折子,李轩便在房间的案几上批着折子。
“我确实在这房间里做了错事,给你留下了很多痛苦的回忆,你再相信朕一次好吗?朕会尽力弥补,日后你想起这里,全是开心和幸福。”李轩背对着初七,初七看不到他的神色,初七能想象到李轩脸上的坚定和希冀。
初七翻过身去,被对李轩,红着眼睛抠着被子上的线头。
他从养心殿搬出来,又不准李轩住进来,不就是怕李轩待他太好,他怕将那些憎恨跟痛苦全部遗忘,在他沉溺其中时,李轩再给他当头一棒。
他总是狠不下心,他看着李轩心便会软。
否则李轩此时又怎会在他房间里批折子呢。
房里很静,初七能清晰地听到李轩的呼吸声以及笔尖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
李轩怎么能坐得住,他身上的异香在屋里弥漫,李轩怎么还能坐的这么安稳。
怀着心思的人轻轻回过身将自己蒙在被子里,扯出一条缝,偷偷去看那人,初七只能看见他宽阔的背影。
那背如此挺拔,俯在上面温暖舒适。
不得不说,李轩的这幅皮囊,生的极好,光是那个背影,看了就让人两腿发软。
躺着也是心猿意马,初七干脆翻身下床,仰着下巴坐到李轩面前,朝他伸出手。
李轩抬起头看着初七,竟从他那双桃花眼中看出来轻蔑,还真是无法无天了,“做什么?”李轩说着话,将手放到初七手里。
“拿走,烦人。”初七蹙着眉拍了李轩一巴掌。
那巴掌不痛不痒,倒像调情。
“折子,我也要批。”初七说道。
“好。”李轩笑着捏了捏初七的鼻子,将一摞折子送到初七面前。
两人面对面坐着,李轩时不时抬头看着对面批的认真的人,心里竟泛起一丝丝甜,他们很久没有这么安静地坐在一起了。
李轩眼神突然瞥到初七鼻尖的字,心里微微惊讶,初七在读书认字上没什么天赋,但模仿能力属实一绝,且不说那个“阅”字,就连初七打的叉,都与自己的一模一样,当初自己教他写自己的名字,他写了几遍便有几分自己的模样,但没曾想,多加练习,竟会有如此成效。
“饿了。”初七放下笔,揉揉肚子说。
李轩看了眼窗外,早已夜深,两人忙起来竟是忘了吃晚饭。
“朕去吩咐人传膳,你在这等着。”李轩站起身说。
屋里侍奉的人都被了出去,李轩亲自走了出去,外头起了风,赵元禄候在偏房,李轩点了几道初七爱吃的菜,又多嘱咐了几句。
坐了许久腿都麻了,初七站起身想伸个懒腰,可腿上一软,又跌了回去,一不小心碰倒了桌子上的折子。
初七一边揉着腿一边收拾桌子,他不识字,折子在他眼里都一个模样,李轩那一摞里的加了紧急印章的折子在他眼里与普通的并无不同,初七随手收到了自己那一摞里。
“腿疼?”李轩从外面进来说道。
“麻了……”
“朕给你揉揉。”李轩半跪到他的面前,轻轻地给他揉着腿。
酸麻消失,初七道了一声好了,便将腿收了回来,饭菜很快传了上来,李轩那一摞折子还剩几份了,“你先吃,朕看完了便去陪你。”
初七面前的一摞也只剩最后两份。
“那我把这个看完再吃。”
李轩心头一暖,当他是想等自己陪他一起吃饭,连忙低下头去看自己手里的折子,以至于他没有发现初七手里那份印着紧急公务的印章。
初七手里这份奏章比之前的格外长,多为数字,看的初七眼晕,加上腹中饥饿,连“阅”字都懒得写,直接打了个叉放到顶上,至于最后一份,初七连看都懒得看,直接打了叉,放到最顶上,盖住了那份紧急公务。
反正都是问安的,没人会在意。
处理完,初七伸了个懒腰,撑着额头看着锁着眉头的李轩。
不得不说,李轩认真的样子,还真有几分盛世名君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