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您先坐。”涣娘也不忘招呼沈清和。
沈清和颔首,看着乖觉极了。
涣娘没忍住笑,公子还是和以前一样,随即引柳华进了内室。
“姑娘想制个什么衣裙?”涣娘笑问。
柳华也笑,“普通些的罗裙就好。”
“咱们朝云辞可没有普通些的,既然您是公子的好友,那就做些前几天刚设出来的罗裙。姑娘气质如莲,适合素些的。至于价格,给您打折,收您一半的银子。”
一半?朝云辞衣衫以黄金计算,柳华瞳孔一缩,只好将这些记在心底。“多谢掌柜。”
涣娘爽朗一笑,“客气,您是公子的朋友。”
涣娘打量着柳华的身段,满目惊艳,“姑娘身量高,一定适合这件衣裙。”涣娘指的是一件银丝茉莉含苞对襟振袖收腰丝制罗裙。
柳华眼里满是惊艳,“劳烦了。”
“客气。”涣娘拿起尺具,“姑娘伸手。”
而在外堂的沈清和,垂下眼眸,浑身寒凉。沈清和叹了口气,涣娘是母亲生前的的婢女,女红一绝。一方面他不想见先前的旧人,会让他不时想到已故的父亲母亲,另一方面他又想见见涣姨,会让他有种见到母亲的感觉。
想起这些旧事,沈清和胃里痉挛了一下,抽疼的厉害。
过了半个时辰,两人出来了。
这会儿已经是戌时,太阳已经下落,整个镐京将歇未歇,仅存的点残阳如血般绚烂,暮色朦胧。
“涣姨量好了?”沈清和站起身。
涣娘点点头。
“既如此,天色不早了,清和先行告退。”沈清和对涣娘恭敬道。
涣娘点头,眼里满是慈爱,迟疑了一下,“公子多来些朝云辞。”
沈清和顿了下,“好。”
出了朝云辞,沈清和才道,“柳华小姐要回烟澜居,本公子送你一程?”
“柳华低贱,不能污了公子名声。”柳华笑了笑,拒绝了沈清和的话。
“本公子何曾惧过别人的言语,柳华在本公子这里可不低贱。美人就是天上星,柳华更是翘楚,这份容貌更得别人细心体贴,是他们福薄,不值当柳华伤神。”沈清和轻笑。
“公子会说话,也不知是向多少女子说过。”柳华捂唇笑。
沈清和眨眨眼,一副烦恼的模样,“嗯哼,柳华何故要拆穿本公子。”
柳华不答话,眼里含了笑意。
沈清和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秦筠,他也就撩拨过秦筠一个人。
“柳华告辞。”柳华施了一礼。
“既如此,南星,送给柳华小姐一柄伞,晚间有雨,莫要淋湿了,”
夜晚临近午夜的时候,雨水果然如沈清和预测的那样,如珠串泠泠下落,轻打着沈清和府邸里的紫竹,拂去了竹梢上的薄尘。
清新自然。
☆、京华春(7)
这几日沈清和有些躲着秦筠,明明上朝都在一处,下了朝秦筠刚向他走了几步,沈清和就向自己旁边的大人讲了个借口遁了。
几次,秦筠也知道沈清和在躲他了,最直观的就是去国子监沈清和都不看他了,那天果然是被吓到了。
几次秦筠找寻无果,干脆去了沈清和府里堵他。
沈清和也有些受不了自己登徒子属性,撩拨了人不负责,只是他到现在还有些搞不清楚自己的想法,乱的跟个麻团。
这几日沈清和去国子监与郑司业商议了秋闱试题,今日早朝才给承和帝呈上去。在国子监忙着编纂史书,这会儿才闲暇了下来。
早晨意外的落了雨,又起了风,从华清宫宫门口一路到紫宸殿,沈清和被雨淋了个湿透。
直至下朝衣袍还有些略微的潮湿。
整个镐京灰沉沉的,雨水顺着檐角泠泠下落,打湿了街巷,街上大都是撑着油纸伞的百姓。
雨势一直不见减弱,到这会儿,来时沈清和又淋了些雨,衣袍有些湿。
回了府邸,就听白芷上前对他道,“公子回来了。”
沈清和颔首。
“公子,迷迭香的李掌柜来了,说是有要事禀报。”
“李叔?他来是?”沈清和随意问了句。
白芷压低声音,“李叔说今天早上有人在迷迭香贩.卖.盐卤。”
沈清和神色一凛,光明正大的来迷迭香卖.私.盐……
“公子,李叔在厢房等候。”
沈清和颔首。
很快走过了抄手游廊,白芷跟上沈清和的脚步,继续道,“公子,七皇子殿下也在等您。”
沈清和脚步一顿,浑身都僵硬了,秦筠怎么来了。沈清和咳了声,“殿下在哪里?”
“书房。”
沈清和无力的摆摆手,“你先下去。”
“是。”
沈清和站在抄手游廊,墨扇轻摇,眸里满是不知所措。
一盏茶后,沈清和一合扇子,准备去见秦筠,不就是一个秦筠嘛,他有什么不敢的。
这么想着,沈清和也有了几分胆量,去了书房。
秦筠还是那副清风霁月的模样,丝毫没有几天前在马车上咄咄逼人的样子。沈清和莫名的松了口气。
“殿下。”
秦筠闻言瞥了他一眼,又取出袖中的方帕递给沈清和,“别受凉了,去换件衣裳。”
帕子上还带着秦筠身上的兰麝香味,丝丝缕缕沁入鼻息。
沈清和乖觉的接了帕子,颔首出了书房,不消片刻就回来了。
秦筠笑了笑,直入正题,“你在躲我?”
“没有。”沈清和下意识的狡辩,“殿下多虑了。”
这话一出沈清和自己都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他做的这么明显,秦筠哪里不明白。
“是吗?”秦筠垂下眸子笑了笑,轻轻摇了摇手上的白玉盏,看着有些落寞。
沈清和咬了咬唇,一时沉默了下来。
秦筠像是忘了一般笑着对沈清和道,“今日来找你是想问问你明日早朝要不要跟我一起,你这几日走得太早了。明日我让苏木侯着?”
秦筠竟然只字未提前几日马车上的事。
沈清和下意识的松了口气,也恢复了平常肆意风流的模样。沈清和轻扇墨玉折扇,眸里含了笑意,“劳烦殿下了。”
这就是答应了。
秦筠笑着颔首。
明日让苏木准备些他爱吃的糕点,至于其他,秦筠不去想,只是意味深长的瞥了沈清和一眼。
来日方长,不是吗?
“既然殿下在此,也省的我派人去请了。”沈清和一合扇子。“殿下跟我去见一个人。”
秦筠点头,没问去见的是谁。沈清和也起身,顿时笑了,“殿下不问问与我去见谁?要是本公子将你卖了呢!”
“你会吗?”秦筠黑眸沉沉望着沈清和。
“不会。”沈清和回答的斩钉截铁。秦筠眸里滑过一丝笑意,就听到沈清和道,“嗯~本公子是商人,一定会比对三家,看哪家出价高。”
秦筠呆在了原地,眨了眨眼睛,是本王听错了?你竟然真的想将本王卖了?
“不过,本公子想肯定没有人能出价比本公子高。”
算你识相!
出了书房,沈清和看了外面的天气一眼,依旧是灰蒙蒙的。
“殿下,你记得李叔吧!”
秦筠点点头,迷迭香的李掌柜。
“李叔今日来找我,说是有人来迷迭香卖盐卤,具体事宜还不太清楚。”
“卖盐卤?”秦筠若有所思。
“正是,我听闻最近扬州有新盐,盐署应该也上报了吧!”
民以食为天,盐在日常必不可少。而扬州,靠近两大淮盐场,是西蜀制盐重地。不见扬州一粒盐,富甲一方却靠盐。
说的就是如此。
“不错,父皇还专门派了人去护送这批新盐。”秦筠点点头,“百姓们也期待着这批盐,不过即使有了这些,也是不够的。”
说的正是如此,这批盐只是用作急用。不过给镐京皇族大臣及各地商吏提供后,剩余的也没有多少给百姓。
镐京此些年也就是给百姓勉勉强强有得用的,大部分都提供给了皇族朝臣。
“有人护送也好。”沈清和垂下眼眸。
秦筠颔首。
转过廊角,雨水淅淅沥沥从檐上成串留下,溅起了一片水花,水波潋滟。塘内莲花被雨水打的稍有些垂下,山石嶙峋,怪石无暇。
府内少有行走忙碌的婢女小厮,看着稍有些冷清。不过沈清和喜静,觉得这样刚好。
“前往镐京也是路途遥远,不知这次的卖盐卤会不会与盐署有什么联系?还得清和注意了。”秦筠若有所思。
“自然,毕竟也关系着迷迭香的盐卤供应。”沈清和颔首,“殿下是否还记得上次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在镐京传消息的人。”
沈清和前几日收到了一则消息,近日镐京市井有传闻,说是扬州新产出了一批盐卤,将要运往镐京,金陵,云中,怀州,汴梁一带,再通过官道运往各地郡县。
但自从那次官盐被劫后,各地一直缺盐,尽管陆续产了许多,但还是不够民众的日常所需。直到现在,只有这些皇族官商不缺盐。
这则消息传闻新产了盐卤,期待的百姓很多。
几天前南星抓到了传播扬州制了新盐的人,但那人油腔滑调,满口胡言,什么都没审出。
秦筠蹙眉,思索了一番,眉间平缓了下来,“记得。”
“上次没有审出些什么。”沈清和稍微有些挫败。
秦筠有些好笑,“怎么,还有你审不出的人。”
“……都怪南星无用。”沈清和嘟囔。
秦筠憋着笑,“是,都怪南星。”
沈清和有些恼羞成怒,回了镐京他被宋零榆逼着读书,这些日子又将心力放在了史书上,若不是这次李叔来找他,他真有些忘了。
沈清和瞪了南星一眼。
南星摸了摸鼻子。
两人这么闲聊着到了厢房,南星推开门,沈清和做了请的姿势,“殿下请。”
“请。”
李叔闻言上前几步,“草民参见七皇子殿下,公子。”
“李掌柜请起。”秦筠道。
秦筠径直走向了首位,神情冷淡,“李掌柜不必拘束,坐。”
李掌柜看了沈清和一眼,“谢殿下。”
秦筠“嗯”了一声,“有近十日不见李掌柜了,李掌柜近日可好?听清和说迷迭香这几日生意很好,李掌柜有方了。”
李掌柜一惊,顿时惶恐,“殿下记性好,确实有近十天殿下没来迷迭香了。生意都是公子教的好,这不是这些日子研发了新菜式,客人们新奇些。殿下让公子带着多来些。”
秦筠瞥了沈清和一眼,含笑应了,“就怕到时候清和不带本王去,本王又不好意思去蹭吃蹭喝。”
“公子,这就是您不对了,您带着殿下多来些。”李叔眼里不赞同。
沈清和不自在的摸了摸耳朵。
他不带秦筠他自己就不能去了吗?他又不收秦筠银子。
“清和,听到了没有。”秦筠挑眉瞥了沈清和一眼,眸里意味深长。
不就仗着他对李叔敬重嘛!拿着鸡毛当令箭。
沈清和哼了声,“以后天天带你去。”
秦筠忽略了沈清和眸里的一丁点不满,失笑,“这倒不必。”
南星上前倒了茶水,沈清和道,“南星你先下去。”
“是。”南星出门后带上了门。
待南星出去,李叔这才道,“公子,今日找您是有些事。”
沈清和颔首,“我听白芷说了。”
“殿下,公子,今日早市迷迭香开时,老奴重新算了下开销,然后一位蒙着脸,镐京百姓打扮的男子走了进来,小二招呼时那人径直走向了老奴,像是认识老奴一般。”
“那人问老奴要不要做一笔生意,老奴当时怀疑,引他去了厢房。那人告诉老奴,说他手上有盐卤,问老奴买不买。”
“现在哪有多余的盐卤,本想将人赶出去,但见那人神情不似作假,起了些疑心,让那人带着老奴去瞧瞧,那人也精明,不肯带老奴去,反而拿出了一小袋盐卤。”
“那人还将那些盐放在了迷迭香,说是让我们验收验收。”说完,李叔将那些盐放到了桌子上,“公子,这些就是那人留下的。”
沈清和伸手取了些,指尖捻了捻,确实是盐。朝秦筠轻微的点了点头。
秦筠神色莫测。
“老奴跟那人约定了时间再见面,派人跟去发现那人出了城,不过到了城郊外不知所踪了。”
沈清和看了眼秦筠,见秦筠眸间满是思索,沈清和指尖轻击桌面,沉凝道,“李叔,那人只留下这些。”
“不错,他说携带不方便。”
百姓打扮,哪里来的百姓有这么多盐?
“全程没有露相貌?”
李叔纳闷的点点头,“老奴也奇怪呢!大夏天的穿的又厚实,还捂得那么严实,也是个怪人。”
这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的样貌了。
不过也正常,贩.卖.私.盐在西蜀可是大罪,罪同杀人了。
“不过有一点老奴也觉得有些奇怪,那人的口音听起来不像是镐京的,倒有些外地来的感觉。”
沈清和若有所思。
外地口音?
“李掌柜,你约了那人什么时候?”秦筠沉凝片刻才道。
“五日后。不过不是在迷迭香,那人叫老奴商议好以后在城郊那棵树上挂一盏灯笼,他看到自然会来。”李叔恭敬道。
是这样,不肯主动露面。
“既然这样,李叔五日后按他说的做,本公子亲自前往。”沈清和一言拍板。
李叔应了。
接下来几人敲定了细节说辞,天色已经不早了。沈清和要留李叔住下,被李叔拒绝了,说是要回迷迭香理一下财务,沈清和也由他去了,只是叫南星送李叔回了迷迭香。
☆、京华春(8)
第二日,雨水依旧如故,淅淅沥沥砸的屋檐作响。
仔细算起来,沈清和每月去国子监给皇子授课十五天,每隔一天去一次,今日该是沈清和去国子监授业的一天。
沈清和今日穿了青色的云锦制的衣袍,玄纹云袖绣着雅致竹叶花纹,和他头上的墨玉发簪交相辉映。袍内露出银色镂空紫竹叶的镶边,腰系玉带。
芙蓉月下妖娆,明媚的似骄阳,笑容颇有点风流少年的佻达。沈清和今日换了柄扇子,是一柄斑竹扇,镂空雕刻,山水墨画肆意成一派。
慢悠悠的转过抄手游廊。
白芷跟在沈清和后面忍不住念叨,“公子您能不能快一些,都要迟了。”
“啰嗦。”沈清和扇着扇子,步履依旧闲适。
白芷没脾气了,她也不想催的,这不是怕公子被朝中大臣弹劾嘛!
出了府邸大门,才听不见白芷的唠叨。
沈清和顿时觉得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秦筠的马车正好停在沈清和府邸门口,苏木坐在前方驾车的位置,恭敬道,“公子,殿下在等您。”
沈清和颔首,收了油纸伞递给了南星,上了马车。
马车内的秦筠正在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睛,露出一双似星穹的黑眸。“来了。”
沈清和“嗯”了一声。
不知怎么,沈清和觉得这会儿的秦筠有种莫名的懒散,明明坐的端正挺拔,却一点也不像平日里清风霁月的模样。
“苏木,先送清和去国子监。”秦筠对车外的苏木说了句。
“是。”
“殿下去上朝不会迟吗?”沈清和笑吟吟的看着秦筠。
“不会,坐好。”秦筠取出准备给沈清和的糕点递给秦筠。
沈清和也没客气,“多谢殿下了。”
糕点品相极佳,似樱花,香甜酥软,正是沈清和喜欢的。
沈清和取出软帕擦了擦手指,取出一块喂进了嘴里,“唔”了一声,满足的眯了眯眼睛。
“殿下要不要来块?你府里的厨子真合本公子口味。”
秦筠看了沈清和一眼,俯身过去就着沈清和的手吃下了剩余的糕点。秦筠蹙眉,他不太喜欢这种糕点,太甜了。
不过这味道倒是与他契合。
舌尖轻轻滑过沈清和冷白的指尖。
指尖濡湿。
沈清和呆了呆,眯着眼瞥了秦筠一眼,“殿下你占本公子便宜。”
秦筠也盯着沈清和的眼睛,语气风轻云淡,“有吗?本王只是手不干净不方便。”
指尖似乎还是湿热的,一如心里的热度。
“清和是怎么了?”秦筠还有心情问沈清和。
“殿下知道占本公子便宜的人最后怎么样了吗?”沈清和声音含着笑意。
秦筠洗耳恭听。
“都被本公子剁了手丢去喂鱼了。”就像是徐泾。
秦筠没有被沈清和的话吓到,反而觉得小狐狸炸毛的样子挺可爱的。秦筠饶有兴趣,俯身过去握住沈清和的下巴,指尖摩挲着沈清和的唇瓣。
直至唇瓣变得鲜红可口,秦筠眼神幽深,才停下了动作。
“既然清和诬陷本王占你便宜,那本王不如坐实了。”
沈清和眨眨眼,鼻息里满是秦筠身上的兰麝香味。忽然坏心的伸出舌尖舔了舔秦筠的手指,秦筠似被烫到般松开了沈清和。
暧昧缱绻。
沈清和舔了舔唇瓣,瞥了秦筠几眼,继续拿起糕点。
见秦筠似烫手一般,沈清和眯了眯眼,他发觉自己像是坏掉了,竟做出了这般举动。心中却意外的没有排斥,沈清和眸中若有所思。
两人心里都揣着事,一时间竟也相安无事,马车里只有秦筠翻话本的声音。
而在马车外驾车的苏木与南星正在相互埋怨。
“你劝劝你家殿下,不要总是去上朝顺带着我们公子。我家公子都快成七皇子府的了,让我很没有存在感。”南星哼了一声。
“说得轻巧,南星你可别害我,殿下是那么好劝的?你去劝劝你家公子。”苏木才不上南星的当,反驳道。
“驾车就是有成就感了,南星你可真行。”
“总比整天无所事事的乘你的马车的好。”南星嘲讽。
苏木:……
“你下去。”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这么欠揍呢!
身在福中不知福,他也想坐别人驾的车呢!
“我不。”
苏木气了个半死,这人太恶劣了。
祭酒大人那么温和细心的人不知怎么会有一个这么恶劣的下属。苏木忽然想起了沈清和端午送他的扇子,一定是这人装的太厉害了,蒙骗了祭酒大人。
“要不你来替替我?”苏木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
“想得美,你还是好好驾你的车吧!苏大马夫!”南星说到最后一句话还拉长了语调。
嘲讽意味十足。
“你想打架?”苏木忍无可忍。
南星眼里跃跃欲试,不知谁更强些。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心里想什么,冷哼一声不再去看对方。
当然,马车里的两个人可不知道苏木与南星约了架。
车辙压过地上的水渍,溅起一片水花。
很快,到了国子监。秦筠放下沈清和就去了华清宫。
沈清和举着油纸伞看着秦筠离去的马车,转身就走。
南星想起他与苏木约定的事,有些忐忑,交了沈清和一声,“公子。”
沈清和狐疑的瞥了南星一眼,“你惹事了?你是揍了谁还是被谁欺负了,本公子替你出气。快说出来让本公子高兴高兴。”
南星:……
他从这句话听出了公子语气里的兴奋。
“公子,苏木威胁属下,说是要跟属下决斗。”南星果断放弃原有的说辞,推锅给苏木。
沈清和瞥了南星几眼,“你答应了?”
本以为是什么才让南星为难,结果……
南星沉痛的点点头。
“没有条件?没有赌注?”沈清和又问。
见南星点头,沈清和无奈的看着南星,眸里闪过狡黠,给南星出主意,“本公子给你出个主意,你跟苏木打赌,赢了,他来本公子这里。输了,你去七皇子那里。”
南星:……
公子,您想的真周到,用属下做赌注。
见南星的反应,沈清和翻了个白眼,轻啧一声,“想什么呢!本公子怎么可能将你送人。”
公子,您明明就是这么说的。还有苏木那个傻大个哪里好了?
“瞎说,你赢了我们就将苏木挖过来,你输了本公子不知道你们打赌,我不承认。一举两得,怎么算都是本公子占便宜。”
明目张胆的作弊,很可以。
受教了。
沈清和没直接去辟雍殿,而是先去了崇文阁,命南星守在门外。
崇文阁极大,沈清和取出上次看的文献带到了祭酒厢房放下,这才去了辟雍殿。
“拜见祭酒大人。”
“祭酒大人来的迟了。”叶子苓笑问沈清和。
沈清和闻言唇角都垮了下去,“本以为唬过了你们,叶小王爷竟然拆穿了本官,唉,本官要被陛下惩罚了,恐怕要被陛下罚俸禄了。 ”
叶子苓闻言笑,“祭酒大人还在乎这点俸禄?”
沈清和眨眨眼,“叶小王爷会嫌银子多了?”
这倒不会,谁不想银子越多越好。
“今日抽查那日的课目。”沈清和似笑非笑的瞥了叶子苓一眼,“叶小王爷,你先来。”
叶子苓一顿,祭酒大人有些记仇,不过谁让他撞枪口上了,认命的起身,“学生知晓了。”
幸好他背熟了。
叶子苓背了一半后沈清和才叫叶子苓坐下。
与叶子苓交好的周溪等人佩服的看着叶子苓,那可是整整一本书啊!
叶子苓坐下后才松了口气。他们年龄相当,与沈清和相熟,也会开些无关紧要的玩笑,沈清和也不恼,总会附和他们几句。
但现在,沈清和成了国子监祭酒,他还真有些不好意思面对沈清和,羞愧。
还有些公子质疑沈清和不够格教他们,当然年龄也不符合,不过他们只敢底下悄咪咪的吐槽,可不敢放到明面上来。
国子监祭酒这个官职在他们一贯的印象中就该是一位年过古稀,胡子全白的老臣,就像是辞官还乡的聂祭酒,而不该是与他们年龄相同的翩翩公子。
其余人也算是磕磕巴巴的背了下来。
下了学,沈清和与秦筠两人去见了刘三。刘三就是那位在镐京传消息的泼皮。
刘三被关在沈清和宅子的暗牢里,牢房昏暗,沈清和打着盏灯笼,昏昏暗暗的昏黄灯光隐隐约约,照的沈清和面色有些冷。
刘三是位瘦骨嶙峋,身形矮小的男子,被关押了几天后更显得瘦弱。见着沈清和后下意识的吞了吞口水。
沈清和眸色一下子冷了。
秦筠眸色狠戾,冷声道,“眼睛不想要了?信不信本王将它挖了喂狗?”
一个泼皮还想觊觎他的易安。
扑面而来的浓浓血腥味,刘三浑身抖了抖,白着脸害怕的移开了视线。
沈清和摊开扇子扇了扇,“刘三是吧!镐京韦曲人士,年三十五,家中有一母,父亲早故。平日偷鸡摸狗,无恶不作……”
每说一句,刘三脸色白一分,眼神惊恐。
沈清和合上了扇子,发出“啪”的一声,刘三浑身一颤,就听沈清和道,“还需要本公子继续说吗?”
南星搬上来两把椅子,沈清和与秦筠坐下。秦筠的眼神一直随着沈清和,也不发问,就是看着沈清和。
刘三勉强一笑,“公子你在说甚,草民一概不知。”
沈清和眸色一冷,看来是不肯说了,沈清和坐的矜贵散漫,言语漫不经心,“南星,拉下去。”
“是……”
沈清和抓住一缕指尖溜走的墨发,是秦筠的头发。忽然对着秦筠一笑,手里把玩着秦筠的墨发,一圈一圈,从指尖滑过。丝毫不避讳秦筠身旁的苏木。
苏木面色如常,目不斜视。
秦筠为了让沈清和把玩的舒服些,微微凑近了沈清和几分,眸色温柔。
不一会儿,远处发出一声惨叫。
沈清和手一顿,下意识的看了秦筠一眼。
见鬼,他竟然会以为秦筠会觉得他残忍,一个皇室的皇子什么没见过,沈清和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这算是杞人忧天吗?
“怎么了?”秦筠偏头看着沈清和,他注意到沈清和的动作停了。
沈清和面色如常,“无事。”
南星拖着刘三回来,刘三浑身湿透,不住地抽搐。
沈清和叹了口气 眸里玩味,“你看看,早点招了不就好了?是谁叫你在镐京传言制了盐的?皇帝不知,官吏们不知,商人们不知,你一介布衣如何得知的?”
刘三似一滩烂泥一般倒在地上,“草民是听,是听别人说的。”
“谎话连天!你以为本公子抓你是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别人’?你都到这里了,你说说本公子还是诬陷你的吗?再不说实话本公子将你的舌头割了喂狗,以后你也不必说话了。”
沈清和依旧是笑着的,刘三顿时打了个冷颤。
“南星。”沈清和喊了一句南星的名字。
“大人,草民招,草民招……”见南星凑近他,刘三颤声道。
“半个月前草民约是亥时会家中,走至半道,被一名包的严严实实,看不清体貌的黑衣人拦住了,那人没有说话,扔给草民一张纸条。草民小时候上过几年私塾,认识些字,说是要草民去传言扬州制了新盐。草民想跑,却被那人抓住,扬言要杀草民,”
“草民自知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以为是仇家。那人说草民只要传了消息就不杀草民。如果不听他的,不只是草民,还是草民那可怜的老母,他都不会放过,草民这才……这才……听了他的话。”
“大人明察,草民只是为了自己与老母活命,求大人放我一命,求大人……”刘三说的涕泗横流。
沈清和猛然放开了秦筠的头发,似笑非笑,语气懒散,“这么说本公子不该抓你了?”
秦筠见沈清和松开了他的头发,眸色暗了暗,不动声色的瞥了刘三一眼。
刘三连连点头,忽然浑身一凉,下意识的颤了颤,“大人明察,草民无害人心,大人明察,大人明察……”
“你回答本公子三个问题,本公子就放了你!”
“黑衣人是男子还是女子?”沈清和漫不经心。
刘三没有思考脱口而出,“男子。”
晚上?黑灯瞎火的,刘三眼神不错。
沈清和神色有些玩味,只露出一双眼睛,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体貌,还是个哑巴,那他是怎么确认一定是个男子的?
说不准是个女扮男装的美娇娥呢!
这刘三的话说的真是漏洞百出,许是只有一句话是真的,有人寻了他让他去传播扬州盐署制了新盐。沈清和倒是有些理解为什么那些人要找刘三去做这个事了,刘三太圆滑了,三句真话里带着一句假话,这真真假假,最难分辨了。
“男子?你是如何分辨的?”
“这……那人的身形,就是身形,还有身量……”刘三回答的吞吞吐吐的。
前面不还说看不清体貌吗?这怎么又扯到身形上了?
“刘三,你说你是为了你母亲的性命,可我怎么打探到的是你从来没有管过你母亲的死活,甚至还将她老人家的唯一一点积蓄输了个精光呢?”
刘三脸顿时白了。
秦筠与沈清和对视一眼,这人真是冥顽不改。
“不要欺瞒本公子,看来你还是不长记性。南星,拖下去,割了舌头喂狗。”沈清和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眸光似寒潭之水。
刘三顿时瘫软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不该撒谎。”
“南星。”沈清和喊了南星一声。
南星停了下来。
“那黑衣人说话了,确实是位男子,但口音不像是镐京人士。小的真不认识那人,大人明察,大人明察。”
不是镐京口音?
沈清和若有所思。
线索似乎断了……
“那人身上还有没有别的怪异处?”
刘三绞尽脑汁的想,忽然道,“那人身上的味道很特殊,像是檀木味。”
☆、京华春(9)
第二日上完朝,沈清和先行回了府宅,一整日都在想刘三说的那个檀木味。
什么人身上会沾染檀木味?
是以檀木制香料,敷身香粉的女子;或是常接触檀香木的木匠或是官吏。在西蜀,檀香木被大量用于制造家具和文房清供,如几案、书桌、画案、笔筒、笔管、砚盒、文具匣、香扇、印等。
亦或是焚檀默坐,成日被檀木香浸染的寺庙,譬如大兴善寺……
思及此,沈清和眸色沉凝,对苏木道,“去大兴善寺。”
“是。”
大兴善寺依旧熙来攘往,禅声三里不绝,到了大兴善寺太阳已经有了落势。
沈清和下了马车,看着门口所提的大兴善寺几个字,忽然想起秦筠上次来时说的话,以及所作所为,摇了摇手里的扇子,提步前去,步履闲适散漫。
上次来大兴善寺并未游遍这里,正好趁这次机会好好看看。
走至大兴善寺后院,那棵桂花树依旧,红绸随风。沈清和抬起头看着这棵桂花树,依稀见上次秦筠绑的红绸。
那次秦筠问他许了什么愿,那时他孑然一身,无欲无求。这次竟也有了些所求。
从这里看西蜀,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山下是万千灯火人家,炊烟袅袅,青烟似鬼魅披风,或立,或扬。当真是安堵乐业,云蒸霞蔚。
暮云似火般红艳,与天一色间,暮色浴群山,疏林斜晖,残照当楼,如血的残阳伴随着暮鼓晨钟,宏阔浩大,禅意低回。
沈清和看着这棵桂花树,梵音阵阵,似是透过树冠听到了悠远的琴瑟声,是他五年内再也没有听过的声音。
如听万壑松,客心洗流水,清音泠泠。
来这里,他竟也能找到些父亲母亲的感觉。他大抵也能明白些为什么父亲来镐京总会来大兴善寺,这里有远脱世俗的沉凝,一如族中。
沈清和垂下眼眸,忽叹了口气。
“小友为何叹气?”
沈清和循声看去,竟是一树长老。
这位一树长老竟总是神出鬼没的,他又一次的没有注意到。
“叹世间杂事纷扰,还不如长老四大皆空,无俗事,悠闲。”沈清和笑了笑,摊开山水墨扇扇了扇,一派风流肆意。
一树长老叹了声佛号,笑了,“小友想入我佛门?远离尘世?老衲可不敢收你。小友红鸾星动,六根不净,如何能入我佛门?”
沈清和摸了摸自己的脸,笑的招摇,“本公子剃了度,就是个光头也该是个俊俏的和尚。再说世间美好本公子还未尝遍,有大好儿女等本公子垂爱。长老要收我入佛门,本公子还不答应呢!”
“哈哈哈……”
一树长老忍不住笑,“不知羞。”
沈清和反问,“本公子难道说的不是事实?”
一树长老失笑,“小友在一个和尚面前说自己沉迷风月可好?老衲倒真有了些收你入我佛门的想法,绝了你祸害人家的心思。”
沈清和轻笑了声,“那你怕是要失望了,这辈子本公子做不了和尚了!”
“哈哈哈……当真是可惜……”一树长老叹了声,也不知是在说什么可惜。
院中正好有石桌石椅,一树长老走过来,“小友请!”
“请”
待坐定,一树长老才道,“老衲为小友算一卦,红鸾星动日,满院桃花生,乃是大吉。只是命中有劫,但姻缘天定,过之,琴瑟相偕。不过,就该是天各一方,相见时难,别亦难。”
相见时难,别亦难?
沈清和下意识的忽略这句话,神色玩味,“你一个和尚怎地做起道士的营生了?莫不是大兴善寺揭不开锅了,还是说香火钱不够养你们这些远离尘世,六根清净的善士了?”
沈清和的这句话就是回敬一树长老说的“红鸾星动,六根不净”。
一树长老忍不住失笑,真是记仇,一点亏都不吃。
“小友要捐助些?”
沈清和扇着折扇,语调慵懒散漫,“为长老第二次见本公子说的‘命中有劫’捐些香油钱吗?”
“哎,非也非也,那是为小友试试手,老衲怎么能用这个讨香油钱?”一树长老叹了句佛号,端的一派世外高僧的模样。
沈清和这时才清楚的意识到眼前这位一树长老出自皇室,是秦筠的皇叔,皇族的诡辩没少一点。
虽着青衣僧袍,在这时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肆意,贵气难挡,与秦筠的面容有两分相似。
“这么说来长老是拿本公子练手了?这可不行,长老该给本公子银两才好。”沈清和似笑非笑。
“诡辩。”
“不及长老。”沈清和笑的纯良。
“哈哈哈……”一时间院中只回荡着一树长老的笑声。
沈清和垂下眼眸,也笑,他好久没有遇到这样豁达肆意的人了。能只谈闲事,不聊为官纷扰,果真是难得的净土。
“长老,父亲平日是怎么个人?”
一树长老一怔,楚容这个名字已经好久没有提起了,当真是怀念。就是他,这会儿也生了些物是人非的感慨。
楚容与他是同砚,相知相识,镐京的那些日子当真令人感慨。眼前这位孩子眉眼极像楚容。
一树长老装傻,“你父亲是谁?老衲可没有姓沈的好友!”
沈清和忽然一笑,“长老是装傻充愣的好手,怎么会认不出我,遮遮掩掩可不好,本公子都承认了,也请长老坦然些。”
“慧极必伤,太过聪明也不好……”一树长老叹了句。
“我只是想知道些父亲母亲的旧事。”沈清和垂下眼眸,淡淡一笑,眉宇间有些落寞。
一树长老顺着沈清和的话思考,楚容与沈书槿如何?
在他看来,两人都是世上极好的人,没人再能抵得过他们了。是他的挚友,也是令他永远缅怀的故人。
“老衲说了有什么用吗?若是我说的不符合你的期望呢?你该相信你自己的眼睛,我们身份不同,我说他们对我以礼相待,情同手足。但对你又是不同的方式。”
“有些事情何必究那么详细呢?老衲只能告诉你,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么热烈的两个人了。”
热烈?
沈清和垂下眼眸,桂树遮着夜色,藏在阴影里的脸颊显得有些孤寂。
一树长老一笑,道,“小友这不自知的扯开了话题,老衲差点都忘了公子红鸾星动的事。”
沈清和:……
暗叹一声,这和尚怎就不能忘了这件事?
“长老你这么关注本公子的桃花运,本公子可要怀疑长老是不是对本公子有不可言说的企图了!”沈清和意味深长的看了一树长老一眼。
这和尚一看就不怀好意。
一树长老闻言怔了怔,既然承认了他认识楚容,这才笑骂,“昏聩,我跟你父亲母亲是好友,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我要不是为了常来大兴善寺祸害我的秦筠那兔崽子,还能这么拐弯抹角的试探故友的孩子吗?
沈清和理所当然,“长老对我说话用的也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姿态啊!哪个长辈会伸手向晚辈要香火钱?在下都没向叔父要礼物呢!”
一树长老一怔,失笑,从袖中取出一枚佛舍利制成的平安扣,放于檀木盒中,“七皇子要了老衲好几次,老衲都没舍得,就送你了。”
这不是佛舍利嘛!
沈清和顿时眉开眼笑,“叔父豁达,晚辈就收下了。”
一树长老:……
得了便宜还卖乖。
手里的檀木盒散发出阵阵檀香味,圣洁内敛。
“镐京都传长老知天命,长老说我红鸾星动,不知为谁而动?”沈清和眯了眯眼,笑的纯良。
一树长老:……
手里的佛珠有些转不动,一树长老神色有些微妙,得了便宜改口还挺快,也不知是像谁?楚容可没有这般。
“这就得问你内心了,其实你都明白,只是不敢承认。老衲说了,命中有劫,得需一人扫清劫路,这人是谁?重要吗?你得好好看看你的心。”一树长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夜色已深,老衲先行离开。”
他的内心?
沈清和忽看向那棵桂树,他的内心如何?一树长老说,“红鸾星动日,满院桃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