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华叹了口气,“范叔,看了您已经认出我了。”
范启闻顿时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说话有些结巴,“你谁?本官,本官不认识你,跟本官乱攀关系。”范启闻有些逃避的移开了视线,见着这张脸,就让他有一种想逃的冲动。
以及过去种种,他不禁打了个寒颤,眼里有些怨恨,在他落魄时来寻他,是何道理?
“范叔,这一别是五年了吧!让我想想,您与父亲相识二十几年,也在他手下干了二十多年。父亲是如何待您的,母亲又是如何待您的,您自己知晓。”柳华冷静道。
“再说了,范叔,您难道忘了自己已经被革职了,再也不是盐司了。”
杀人又诛心。
沈清和忍不住笑,没想到柳华也不像外表那么人畜无害啊!
范启闻气的有些发抖,他在柳闲手下二十几年还不够耻辱吗?明明他们能力相当,他自认比柳闲还要强上一些,他就只能当个副司。不知触了哪里,不住地咳嗽,大牢里回声阵阵。
“你……咳咳咳……”
柳华一下子站了起来,声音带着寒,“范叔,我称呼您一声‘叔叔’及‘您’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你也是看着我长大的,你怎么就不记得我了呢!”
“柳华你……咳咳咳……”
柳华淡淡一笑,“看来范叔是想起我了。”
范启闻有些喘不上气来,在他听来,这句“范叔”何其讽刺,眸里怨恨,“咳咳……柳华,你究竟想如何?”
“看来范叔记起我了,我来是想问一句,父亲难道对你不好吗?为何你要陷害父亲?”
柳闲对他如何?很好。
“柳闲对我很好,不错,是很好,好到这都二十几年了,我还只是他的副手,一个破副司有什么好做的,还整日里吆喝我做这做那的。呸,假好心,老子哪里需要他的施舍。”范启闻眼里满是恨意及大仇得报的痛快。
“凭什么柳闲位列高官,家财万贯,春风得意。我就仅仅是个副手,整日累死累活,忙里忙外,还要被别人吆五喝六的,老子受够了。”
柳华只觉得有些寒心,苦笑了声,原来父亲母亲的好意及对兄弟的情义全成了施舍。对父亲的嫉恨盖过了提携之恩。
这该怪谁?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断送了她们一家的性命。
范启闻快意的笑了笑,他不承认,柳华又能耐他如何?“陷害柳闲,我可没有做。”不过是他自己蠢得厉害。
柳华气的浑身发抖,捏紧了拳头,简直无耻。
沈清和眸色寒凉,看了白芷一眼,白芷立即上前握住了柳华的手,果然是冷冰冰的,“柳小姐。”
柳华深吸了口气,朝白芷勉强笑了笑。
“柳华不能耐你何,那你看本官如何?”沈清和冷声道,他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人了,尤其还对一名女子动粗,真是犯了他的忌讳。
“范启闻,本官劝你还是尽早坦白了,说不准陛下还能放你一马。”
“什……什么坦白,下官是被冤枉的。”范启闻眼神飘忽。
沈清和有些失去耐心,喊了南星一声,“南星。”
南星过来将范启闻按在了地上,范启闻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沈清和蹲下来,“说的太明白就不好玩了,不错,这一次或许不是你干的,但上一次可就不一定了。”
“上次的盐是被谁劫的?又运往了哪里?是什么人让你劫的?柳闲又如何成了替罪羔羊?嗯?”沈清和声音一下子寒了下来,面上含笑。
南星一动作,范启闻惨叫了声,“啊……”
“你看,早说不就是了,还受皮肉之苦,我记得你还有个刚及冠的孩子吧!听说要参与秋闱,这可真是巧合,说不准他以后就是本官的学生了,你说,本官该如何呢?说不说?”沈清和垂眸思考了一会儿,看着纯良,最后一句又隐隐带了些血腥气。
柳华有些害怕,又带着些快意。
秦筠只觉得心疼,他不知经历了什么?
“啊……我……我说……”听到‘学生’这两个字,范启闻一下子怕了,急忙喊道。
这就对了。
“南星。”沈清和淡淡喊了句。
南星放开了范启闻。
沈清和站起身正了正衣衫。
范启闻瘫软在地上,深吸一口气,才道,“上次是山匪,一部分盐运到了我的府邸,还有些草民真的不知。”
范启闻的姿态不似作假。
沈清和道,“谁替你找的人?”
“这……”范启闻连连磕头,“草民不知,是他主动找草民的,人也是他找的,全程没有露面,草民只见了个身形。对了,那人身上还有檀木香味,求大人明察。”
又是檀木香味?
“你还真信得过那人,抄家的活儿让你干你就干了。”沈清和似笑非笑。
“草民全都是财迷心窍,求大人放过幼子。”范启闻知晓自己是活不了了,索性全都说了。要是这位大人及七皇子殿下能保我儿一命,他死也放心了。
“要本官救你幼子?”沈清和淡漠道。
范启闻一下子反应了过来,急忙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没有见过。”
柳华轻泣出声,握紧了拳头。所以父亲就是为了他的私欲错付了性命,还有她们一家,“那我父亲呢?你对陛下说了什么?”
范启闻不知抽动了哪里的伤口,疼的他五官都有些扭曲。范启闻脸上带着明显的快意,“他与北疆有牵连,我偶然发现的。”
柳华一下子被震在了原地。
北疆?这不就是说父亲通.敌.叛.国嘛!
秦筠眯了眯眼睛,看了苏木一眼,神色难辨。
真是好大的戏码。
柳华笑着笑着哭了出来,竟然是通.敌.叛.国,难怪皇帝不查访就将父亲斩杀了,这个借口父亲怎会有活路。
柳氏满门忠烈最后的下场竟然是通.敌.叛.国。
何其可笑。
出了刑部大牢,沈清和轻呼了口气,看着夜空,星空黯淡。
风雨欲来。
☆、京华春(17)
沈清和又抽空去了一趟大兴善寺,求一树长老注意注意寺内僧人,尤其是宏忍长老。
他总觉得宏忍长老不太对劲,他与户部尚书相识也不奇怪,就是为何他要在离开镐京前独自前往徐府?
尤其是他近日查到五年前那批盐好像与户部尚书有些关系,更是反常。
回时已接近午时,镐京城外百姓三两聚集,低声说话,看神情似是有些不安躁动。
进了安远门更是不对劲,就连那位每日在西市说书的先生都停下了,周围围着一群百姓,一个个神色凝重。
沈清和下了马车,理了理衣衫,摇着扇子含笑朝那名说书先生走了过去。
“唉,这可怎么办是好?”一名百姓叹着气,面色很不好看。
“又来一次,我们已经五年没有见过盐了,这不是要亡我们吗?苦了我们这些老百姓,那些当官的还不是整日大鱼大肉。”
周围满是附和的百姓,一时间吵吵嚷嚷的。
沈清和走至跟前皱了皱眉,好生吵嚷。
沈清和站至了外围,收了手里晃荡的折扇,微微附了附身,一幅润雅有礼的模样,对着一名百姓问道,“老先生,请问这是生了什么事,这位先生怎么不说书了?”
老翁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踩到了一人身上,那人骂了声,“哎呦,莫不是瞎了眼,不见有人?”
沈清和抬起手想要扶一把,就见老翁站稳了身体。沈清和这才放下手,蹙眉看了那人一眼,眸里满是歉意,俯身告歉,“对不住,老先生,您没事吧?”
老翁见着沈清和,也没有生气,仰着头打量了沈清和一眼,白衣俊秀,温和有礼。
“是小民冲撞了公子,公子您刚才问了个什么?小民有些没听清。”老翁显得有些诚惶诚恐,声音带着浓重的镐京腔调。
沈清和对着老翁温和笑了笑,默默下蹲了些,让老翁看他看的容易些,声音大了些,“老先生,我刚才问您这里生了什么事,这位先生怎么不说书了”
老翁这才听清,惶恐着点头,“公子,您还不知,官盐又被劫了,唉,真是造孽。”
沈清和神色一凛,继续维持着自己难受的姿势,“老先生,您听谁说的?”
“唉,这不是今早来赶集,就看见这位说书先生边围了很多人,老朽也好奇啊,再加之老朽听这位先生说书已经好几年了,围了过来,这不,就听了这件事。唉,真是……”老翁叹了口气。
说书先生姓张,人都称他“快嘴张”,取了个贱名。
这位说书先生也算是在镐京有些名气,听他说书只需几文钱,深得镐京百姓的喜爱,也算是在镐京市井圈子里有些影响力。
经‘快嘴张’一说,想必已经在镐京传开了,这事有些棘手,就是怎的不见巡查的京兆尹呢?
沈清和眸里若有所思,询问道,“老先生,您是什么时候听说的?”
老翁抬头看了眼天色,已经过了午时了,老翁仔细想了一下,“这……老朽记着巳时老朽到了这里,就听闻了这事。”
巳时?那距现在也足有一个时辰了。
“多谢老先生。”沈清和颔首。
“五年间官盐被劫了两次,柳闲与范启闻这狗官简直是不拿我们百姓当人,说被劫就被劫了,这是天要亡我们这些穷苦百姓啊!”快嘴张拍了拍醒目,神色愤怒心痛。
周围百姓满是附和声,“柳闲死不足惜,就该将范启闻也给斩首了。”
“哎呦,这让我们后面怎么活?”
“设立这个盐署有什么意义?每次都送不到盐,我已经五年没有见过盐了。”快嘴张高声道。
周围百姓越聚越多,一个个满是戾气,就连沈清和身旁的那位老伯都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沈清和不由得感到心惊,也不知是谁给那位说书人的胆子。
在这里引导民心,提及柳闲,提及盐署,明里暗里都在讲盐署办事不利,这不就是在讲当今陛下御下不严。
真是好大的胆子。
白芷低声道,“公子,百姓越来越多了,我们要不要先离开?”
沈清和瞥了眼周围,颔首,人多的令他不适。
离开前沈清和特意看了眼那位快嘴张,那人还在讲,“我们这些市井百姓们人微言轻,也不知该如何?”
一片愁云惨淡,伴着快要压制不住的百姓。
沈清和上了马车。
就在这时,京兆尹骑着快马,后面跟着一众人马,浩浩汤汤赶来。
“带走。”
几位官兵跑了上来,人群下意识的退让开,露出了里面的快嘴张。
快嘴张后退了几步,就被两名官兵叉住带出了人群,伴着快嘴张的惊呼声,官兵又带走了几名方才谈论神情激昂的百姓。
京兆尹高坐于马上,“若再有人谈论,扰乱城内秩序,下场如此一般。带走。”
一群人浩浩汤汤的赶来,浩浩汤汤的离开。
百姓们顿时静若寒蝉,面上带着压抑的惊惧,很快各做各的事。
沈清和于马车中听完了全程,面色如常,对着驾车的白芷南星道,“去华清宫。”
“驾……”马车缓缓离开。
沈清和指尖轻击桌面,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忽从暗格里取出了一套官服。紫袍玉带,暗纹大科栩栩如生,荣华不可方物。
上次经历了被急召进宫的事宜,沈清和索性在马车上备了一套官服,原本只是备用,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沈清和拉了帘幕,快速换了衣服。
临近东市,白芷下了马车,自行回了府邸。
如果不出意料,皇帝想必已经召集了群臣。
果然,华清宫门口全是被皇帝召集议事的大臣。
沈清和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异常显眼的秦筠,沈清和朝着秦筠点了点头。
秦筠眸里满是喜意,颔首。
两人没有答话,却有一种他们两人自知的默契,独属于他们自己的默契。
今日的大臣还挺全,就连全权负责这事的叶子苓,宋零榆,赵临奚也在,几人都朝着沈清和颔首。
秦筠正与叶子苓搭话,视线却有意无意的看向沈清和,余光紧紧盯着沈清和。
宋零榆倒是走过来与沈清和搭话,宋零榆微微俯身拱手,“祭酒大人来了”。
沈清和回礼,“零榆知晓陛下与我们商议何事吗?”
宋零榆颔首,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里人多眼杂,实在不宜谈论这些,两人聊的都是些杂事。
宋零榆笑了笑,“清和今日来的晚了,实在不像你平日的作风,这是去了哪里?”
沈清和随意道,“去了趟大兴善寺。”
“这样。”宋零榆点点头。
两人相谈甚欢,秦筠视线不时扫过这里,却又装作一幅随意坦然的模样。秦筠抿了抿唇,眸色渐深。
“殿下?殿下,你看什么?有没有听到我说的?”叶子苓有些不满,出什么神?
秦筠收回视线,“你说什么?”
叶子苓翻了个白眼,“我说该走了。”
秦筠看了眼宫门口,朝臣陆陆续续进了,也跟上了队伍。
紫宸殿内,皇帝面色沉得似要滴出水。简直是要造反,那些百姓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聚众闹事,妄议朝政。
“京兆尹呢?”皇帝沉声道。
京兆尹快速上前一步,“陛下。”
皇帝食指敲了敲龙椅坐檐,压迫力十足,“那位在镐京散布消息的人呢?”
“回陛下,已经押入刑部大牢了。”
皇帝“嗯”了一声,不辨喜怒。
“领头的那位‘快嘴张’明日斩首。”皇帝道。
沈清和垂下眼眸,面色如常,果真是皇帝的威严不可违逆。
“是。”
“至于其他人,全部问斩。”皇帝道。
沈清和面无表情,是不是太过于草率了,不审问。
显然,与他同样想法的不止他一人,叶老王爷上前一步,急忙道,“不可陛下,陛下三思。”
可不能滥杀无辜,负责百姓会更是寒心,于朝不利。
皇帝面上不辨喜怒,眸中很明显有了些怒意,但他还是敬重这位与先帝一同打天下的异性皇叔的。也相信叶老王爷,“皇叔说该如何?”
叶老王爷可不敢托这个大,急忙道,“陛下明察,此时若是杀了那些百姓,市井中又该猜忌了。何况还有北疆虎视眈眈,实在不宜将他们全都杀了。”
皇帝单手敲击龙椅边檐,久久没有言语,像是听进去了。良久,才道,“审。”
叶老王爷这时才松了口气。
皇帝扫了底下一圈,“众卿谁愿处理?”
秦时刚要说话,就听见秦筠道,“回父皇,儿臣愿处理。”
秦时一下子闭了嘴,没有说出嘴里的请求,不动声色的瞥了秦筠一眼,七皇弟这是也要与他一争了?
皇帝看向秦筠,眸光沉沉,也不知在想什么。最后皇帝还是应了秦筠,“也好。”
出了华清宫时暮色朦胧,整个镐京将歇未歇。
过了一下午,果真影响更大了些,镐京似乎有些沉闷,虽是晚市,依旧人来人往,却似乎没有往日的那种热闹氛围。
既然秦筠主动在皇帝面前提及,自然是有了主意。沈清和也不担忧,他自然相信秦筠。
只是这事会不会让百姓觉得皇帝治下不严,从而引发其他的猜忌及争议就说不准了。
☆、京华春(18)
翌日果然镐京城内更加沉闷了。
京兆尹被近日的事吓出了一身冷汗,不论是皇子及官员被刺杀还是关于盐这一事被泄露,都是他们的过失。自然不敢怠慢,整日带着下属巡查城内,日夜不息。
百姓们来来往往,不敢议论任何事宜,被京兆尹这一手弄得人心惶惶。
秦筠与叶子苓一同出时,见着这幅景象,顿时皱了皱眉。
他们今日本是要去京郊外的一处私宅找寻丢失的盐,几日前他们偶然得知了丢失的盐的去处,派人盯了几天,却不见藏盐的人,见的只是一些小喽啰,就在今天,他们得了消息,有一位较为重要的人来。
为了找这个地方,他们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力气。
果然是如秦筠说的,那批盐没有运出镐京。秦筠猜测今日来的那人想必就是来看管盐的出处的。
但是镐京城内,如此森严的戒备,谁想出的主意?
秦筠微微蹙了蹙眉头,在即将出城时向外面驾车的苏木喊了句,“停车。”
叶子苓闻言顿了顿,“你要去哪里?”
秦筠眸里有些烦躁,示意叶子苓自己往外看。
安远门来来往往的皆是百姓,一个个垂着头,不发一言,快步向前走去,尤其是城门处及街上巡查的守卫也比平常多了些。
来镐京的商客旅人一个个翘首盼望,不知道的还以为镐京出了什么大事!
叶子苓暗骂了声。
秦筠眸色冷淡,“你先去,宋零榆就在那里盯着,不要让那人逃了,本王去会会京兆尹,即刻就来。”
叶子苓颔首。
秦筠出了马车,接过了苏木递来的缰绳,翻身上了马。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鸦青色的竹叶暗纹衣袍在空中打了个旋儿,随风摇曳。马蹄溅起了尘土,一路湮灭在风里。
翩翩少年郎。
苏木随即跟了上去。
“吁……”秦筠手握着缰绳,脊背挺直,马蹄渐起,扬起了尘土,马蹄直在原地打转。
京兆尹姓杨,此时正在城中京兆府附近巡视,见着秦筠京兆尹快步走上前,急忙行礼,“下官参见殿下。”
秦筠还坐与马上,手握着缰绳,“不必多礼。”秦筠翻身下了马,京兆尹身后当即有人上前牵住了马匹。
京兆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面上堆着笑,手上做了‘请’的姿势,“殿下,前面就是京兆府了,请。”
秦筠颔首,正好他也有事要说,这里多有不便。
进了京兆府,京兆尹命人上了糕点茶水后才试探道,“殿下今日怎么有空来京兆府?”
秦筠面色冷淡,也不跟京兆尹废话,“杨大人,镐京这几日的治安是谁下的指令?”
京兆尹顿时面色一白,结结巴巴道,“回,回殿下,是下官。这……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问题大了。
秦筠指尖轻击桌面,面上不辨喜怒,反问道,“杨大人觉得你的指示有什么问题?”
京兆尹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是哪里不对劲,他觉着自己的指示还算完善。每日日夜不息的巡查,就连夜晚也没有半丝懈怠。他也是不时的出去监督,就怕再出现前几次的事宜。
在上次叶子苓朝堂上说盐在镐京,为了防止盐有被运出镐京的风险,他还特地增派了人手。
他自认事事负责用心,应该没有做的不周到的地方吧!
“这……”京兆尹实在想不出来他哪里触了这位殿下的霉头。
秦筠见京兆尹还不知自己做错了哪里,眸里有些不耐,真是愚蠢。
京兆尹别的不行,惯会见风使舵,不然他也不能成功挤下前任京兆尹,在京兆尹这个位置上顺风顺水坐了好几年。
见秦筠面色不太对劲,隐隐有怒意。京兆尹一下子反应过来,急忙认错,“还请殿下恕罪,下官愚钝,实在是……实在是不知,请殿下明示。”
秦筠指尖依旧敲打着桌面,罢了。“杨大人增派了人手不错,但你可有想过百姓的想法?”
“这……”
京兆尹只觉得有些奇怪,他做好本职,不让那些事发生不就对了?还要管什么百姓?
百姓的想法与他何干?
秦筠一下子就看出了京兆尹的想法,眸间有些微薄的怒意,冷声道,“愚昧,民心所向这词还要本王教你?本王真怀疑你这京兆尹是怎么坐上来的。”
京兆尹一下子白了脸,扶着官帽请罪,“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你这京兆尹平日里接触最多的想必就是百姓了,你还能说他们不重要?你若是一直是这个想法,那你这京兆尹也不必做了。”
秦筠每说一句话京兆尹的脸就白一分,到最后直接瘫软在地上。
秦筠站起身来,眸里厌恶,一甩衣袖负手而立,“你去听听百姓是如何讲的?他们是不敢明面上讲,不想落了‘快嘴张’的后尘,但心底呢?怕不是在想镐京是出了什么大事?来往的客商旅人,怕不是要以为我西蜀翻了天了。”
“将增派的人手撤掉,按平日的动作来,平日里如何,有多少人手,现在也一样。”
京兆尹连连点头,“是,是!”
秦筠冷声开口,“若有闹事的,交由刑部。杨大人,你要知晓西蜀官吏的执行力度,一个贼盗,还用不着你这样。可不要顾此失彼,让南燕与北疆认为我堂堂西蜀大国被一个贼弄得人心惶惶。”
京兆尹吓得冷汗连连,急忙点头附和。
—
而去城郊那处私宅的叶子苓,见着埋伏在此处的宋零榆,快步走了过去。
这处宅子环境十分清幽雅致,一眼看过去大大小小的宅子盘旋错落,与多间府宅毗邻,鳞次栉比,弯弯绕绕,实在不易找寻。
这里多是诸位大人或是商人的私宅,查询也多有不便,很难找到宅子的主人,就像他们今日的目的地,这座宅子就没有登记入册,没有主人,也不知地契在谁手中。
加大了难度,不过也是给了他们便利,等下登堂入室再好不过了。
“如何了?”叶子苓问道。
“未见人。”宋零榆摇了摇头。
这事急不得,网已经布好,就等鱼儿上钩了。
叶子苓颔首。
两人也没有再搭话,专心等待。果然,一刻钟后,一名着黑衣的男子进了这座宅子。
两人对视一眼,来了。
他们也没有着急进去,就于这里观察。
进了宅子那人没有一点犹豫,径直走向了后堂。转过抄手游廊,左右耳房内满是盐卤,正是被劫的那些,足足有百担。
里面有几名黑衣人把守,见着来人,恭敬道,“大人。”
来人取下了头上的兜帽,竟是个光头,“今晚子时密道运出,不得有误。”
其余黑衣人也不见有什么异样,像是见惯了这位大人的面貌,恭敬道,“是。”
那人坐于厢房,越发思量不对,他来时怎不见有行走的客商,这里相较于镐京城内,每日来交换布匹桑蚕,金银器皿,奇珍异宝的商人也不少,今日怎么……
思及此,当即戴上了兜帽走出厢房,“今日有来这里交换东西的商客吗?”
一名黑衣人低声道,“未曾见。”
“不对。”这人兜帽下的眉头微蹙。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了阵阵脚步声,伴着打斗声,声声入耳。
“不好,这里被发现了。”这人捏紧了袖中的匕首,怒声道,“你去顶着。”
“是。”黑衣人当即赶去前院。
这人当即走向拐角处的雅阁,快步进入。这显然是一间藏书阁,取下悬挂于墙上的墨宝,一间密道赫然映于眼前。这人推开暗室,快步走了进去,从外面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不能被抓到。
想不到那些黑衣人武力还不错,竟硬生生拖了一刻钟,等他们赶来时那人已经跑没影了。
叶子苓暗骂一声,“给本官找。”
“是。”官兵的声音响彻整个府邸,连旁边的宅子都能隐约听到声音。
旁边的宅子里一名着白色云锦制衣袍的男子手里执着一盏茶,听着声音,忽然一笑,“看来那人逃了?”
这人正是沈清和。
白芷闻言道,“公子,要不要奴婢去帮叶大人与宋大人?”
“不必。”沈清和放下了茶盏,叶子苓可不需要他的帮忙。“我们在这里等着殿下就好。”沈清和懒懒道。
白芷一愣,意味深长的点点头,等七皇子殿下,她明白!
南星则是一脸懵,完全不懂自家公子与白芷在打什么哑谜。
叶子苓与宋零榆也没闲着,一间房一间房的查看,就在这时,两人听见有官兵喊道,“大人,找到盐了。”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走了过去,房中堆得果然是盐,叶子苓过去捻起些,手指搓了搓,不错,是盐。
两人脸上终于露出了这半月余来第一个笑容,其余官兵也很是高兴。
“来的那人找到了吗?”宋零榆道。
“回大人,还未曾。”那位回答的官兵声音越来越小。
提起这个,叶子苓就一肚子火,他们来就是为了那人,竟然让他跑了,“再找,仔细搜查每一间房间,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这座宅子里定然有出路。”
“是……”
☆、京华春(19)
那位进了密道的黑衣人取了头上的斗笠,一路摸黑,待远离了些后点了个火折子,火光忽明忽暗。
身后是一片黑暗,仿佛要将人吞没,黑衣人小心翼翼贴着墙前行,过了大致一盏茶的时间,眼前出现了一面墙。
而在隔壁宅子的沈清和正与白芷南星闲聊打发时间,“南星,你去看看,怎么还没有……”没有秦筠的消息。
“是。”南星快步走了出去。
白芷捂着唇笑,“公子着什么急?是想七皇子殿下了?”
沈清和的行为几乎在白芷南星面前没有掩饰,就只有南星那个木头看不出什么了。
沈清和坦然点头,“想的紧。”
白芷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但又隐隐有些微妙的兴奋,“公子,您收敛些,这间房都要压抑不住您的怨念了。”
沈清和失笑,有那么夸张吗?
“贫嘴。”
他确实有些想秦筠,古人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看来果真如此,他想每时每刻都与秦筠待在一块儿,当真是昏聩。
“柳华如今如何?”沈清和随口问道。
柳华自从上次去了刑部大牢见了范启闻以后当即大病一场,闭门不见客,这几日听闻才见好一些。
期间白芷也去拜访过几次,但都被柳华给拒之门外,只好作罢。
白芷闻言轻叹了口气,“柳小姐无碍了。”
要她说来柳华也是个可怜人,刚及笄,正是好年岁,举族皆倾。后又辗转流落了五年,好不容易有了查询真相的机会,换来的却是一个亲近之人编造的谎言。
也难怪会病倒了。
“奴婢照公子的吩咐给柳小姐送去了些补药,柳小姐也都收下了,说是会调理好自己的身体,以后回报公子。”
沈清和颔首。
药材他只是让白芷去库房随意挑的,实在是不敢托柳华的这个回报。他本就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回报,他看柳华顺眼,还有些压抑于心底微妙的同病相怜,仅此而已。
既然提起了柳华,那不得不提的就是徐泾了。
沈清和随意道,“徐泾呢?”
这些日子都不见徐泾来国子监,听那些监生说徐泾是病了。
白芷笑了笑,“公子忘了?托公子的福,上次去了烟澜居后回了徐府当即大闹一场,被徐尚书关了祠堂,到现在还没有放出来。”
沈清和还真有些忘了,白芷一说他想起来了,他喂了徐泾一颗晏岁时特制的药。
“南星呢?还不回来?”沈清和微微蹙了蹙眉,这都多久了?
沈清和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袍,“随本公子去看看。”
坐的久了身子有些僵硬,该起来活动活动,他看今日天气还不错,太阳没有往常那么灼热,更添了些初秋的凉。
这座别苑他有好几年没来了,他第一次来还是父亲送他来国子监读书,顺便带着他认个路。
要不是今日随着秦筠的轨迹,他不便出面与秦筠同行,他也想不起他在这里还有宅子。
想及此,沈清和蹙了蹙眉,怎么不见秦筠来寻他?
转过抄手游廊,沈清和故意板着脸,对白芷道,“南星尽知道偷懒,这么长时间不见个人影。”
白芷跟在沈清和身后,也不怵他,笑嘻嘻道,“公子说笑了,南星不就在……呃,在……,呸,哪里来的大胆毛贼。”白芷喝道。
这里竟然进了贼人。
一名黑衣人正与南星打得难舍难分。
忽然南星打掉了黑衣人头上的斗笠,一颗光头蹭亮蹭亮的。对比着身上的黑衣,好大一颗光头。
沈清和眯了眯眸子,忽然一笑,喊道,“白芷南星,快抓贼了。”
白芷当即冲了上去。
黑衣人打红了眼,一个人就算再厉害,也打不过两个。
不一会儿就被擒住了。
沈清和步履闲适,慢悠悠的走过去,端详了会儿。越看越觉得奇怪,他怎么觉着这人有些面熟?
沈清和将自己近日里见过的人脑海里过了一遍,还是没有想起来。沈清和眸里思索,他是在哪里见过的?
正巧过来搜查的官兵打乱了沈清和的思绪。
“开门,里面有人吗?”有人在宅门外敲门,直拍的震天响,仿佛要将门给拆了。
沈清和皱了皱眉,恢复了往日里慵懒风流的模样,“去开门。”
黑衣人不知被南星碰了哪里,瘫软在地上。南星直接在黑衣人后颈一个手刀,黑衣人顿时晕了过去。将人拖进房中后南星才去开门。
沈清和带着白芷去了厢房。
南星很快回来后还带着两个人,分别是叶子苓跟宋零榆。
叶子苓一进来就道,“清和,听说你抓了个贼?”也没问沈清和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宋零榆拱手,“清和。”
叶子苓翻了个白眼,假正经。
沈清和失笑,“零榆不必多礼了,都坐。”他们都这么熟了,还用见什么礼?
待两人坐定后,沈清和才道,“不错。”
“快快,让我看看是不是逃走的那人。”叶子苓急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快速说道,一点也不见外。
宋零榆咳了声,“注意些雅正。”
叶子苓哼了声,“麻烦。”
沈清和也不推脱,爽快道,“南星,带过来。”
叶子苓就欣赏沈清和这点,做事爽朗肆意,没有半分不愿。不拘泥小节,又学识渊博,君子之道,淡而不厌。
“你们速度不太行啊!”沈清和笑道。
谁说不是呢?叶子苓眸间有些懊恼,“谁知晓那人跟个兔子一样,跑的真快,我们到后院时早就跑没影了。都说狡兔三窟,是我大意了。”
宋零榆面上带着笑,暗搓搓讽刺叶子苓,“我早就说了在外等一刻钟就进去,他们没有多少人,你非要等半个时辰,这不,人丢了,还要清和助你,呵!”
叶子苓:……
沈清和失笑,他几日没见两人怎么见面就掐起来了?
叶子苓恼羞成怒,他本就为这事懊恼,宋零榆还要为了这事激他,“宋零榆,好好说话,这结果又不是我愿意的。”
“不错,是你指令不到位。”宋零榆接了腔。
“我是你上级,信不信我告诉周大人?”叶子苓面上装的冷淡,实则耳尖通红,臊的。周大人就是刑部尚书。
“行了,你两别互呛了,坐下喝杯茶。”沈清和介入其中,打断了两人的互怼。
叶子苓端起茶轻呷一口,他不跟宋零榆一般见识。
沈清和看了他们两人一眼,皱了皱眉,怎么不见秦筠?沈清和状做随意道,“只有你们两人,殿下呢?”
宋零榆端着杯盏的手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了沈清和一眼。
叶子苓大喇喇道,“去找京兆尹了。”
“京兆尹?”
叶子苓颔首,“不错,镐京城内被京兆尹整顿的人心惶惶,不知的还以为镐京出了什么大事。”
沈清和点点头,没有再问了。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南星的声音,“参见殿下。”
是秦筠。
沈清和闻言眸间带了些喜意。
屋外又道,“清和呢?”
“公子在里面,叶小王爷与宋大人也在。”
叶子苓闻言表情有些酸,有些气不过,他与秦筠相识了十几年。“殿下一来就问清和,想必是将我们这些共患难的人给忘了,你说是不是?宋零榆?”
不过他也不是埋怨沈清和,就是好友间的吐槽。
沈清和失笑。
宋零榆表情一言难尽,果断不搭叶子苓的话。愚蠢,七皇子不对沈清和好还对你好啊?白瞎了他与七皇子认识十几年了。
进了厢房的秦筠眸间带着喜意,他听见清和刚才问他的下落了,这份喜悦见着沈清和更甚。
“来了?”沈清和道。
“来了!”秦筠朝着沈清和笑了笑,当真是清风霁月。
叶子苓翻了个白眼,就没看见他们。
秦筠指了指身后南星带来的人?眼神示意沈清和,这谁?
沈清和摇摇头。
叶子苓与宋零榆看了一眼,忽的对视一眼,眸间都浮上了些笑意,就是这人了。
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竟真的让沈清和抓住了这人,他们也不算白跑一趟。
宋零榆叹了句,“清和你真是福星,这就是那位黑衣人。”
秦筠闻言眸里有些满足,清和果然最厉害了。
“既然如此,你们将他带走。”沈清和笑道。
宋零榆颔首。
沈清和注意到叶子苓一直没有说话,看向叶子苓,见他神色复杂。沈清和一怔,喊了句叶子苓的名字,“子苓?”
叶子苓这才反应过来,眸里有些歉意,“这人我认识?”
此话一出三个人当即愣在了原地。
叶子苓也没理他们,自顾自的说道,“前些日子我祖母染了恶疾,祖父派我去大兴善寺请一树长老求个趋吉避凶的法儿。一树长老有事,随我回礼亲王府的是宏忍长老。”
“我记得很清楚,就是这人替宏忍长老收拾的包裹。我记得他好像叫慧可。”
这么一说沈清和总算知道他觉得这位黑衣人哪里眼熟了,他是那次去大兴善寺见着宏忍长老时扫地的那位小沙弥。
原来是他,竟果真是大兴善寺的人。
叶子苓又继续道,“清和可还记着,那回我还在大兴善寺见过你呢!”
沈清和颔首,“不错。”
秦筠一怔,清和那次觉得有异常去了大兴善寺,还见着叶子苓了吗?
既然知晓了这是何人,自然也就好办了。
秦筠冷淡道,“带下去审。”
宋零榆颔首。
“不过他怎么会逃到你府上?”叶子苓若有所思。
沈清和神色有些无辜,“有好些年头我没有来过这里了,这些宅子自然空置了下来。”他手上拿着地契,也不怕有人占用。
附近的这些宅子本就是他的,谁知竟被贼捅了窝,密道挖到他家了,活该被他抓住。
叶子苓点点头,有些难以置信,“这些都是你的?”
沈清和颔首。
在镐京可算是寸土寸金,这么些宅子闲置着没人居住,他还说的这么轻巧。叶子苓忽然想起迷迭香,也是沈清和的。
叶子苓莫名的觉得有些酸,原来只有他是穷蛋,哦,对了,还有宋零榆。
☆、京华春(20)
原以为那位小沙弥是位铁骨铮铮的人,不曾想竟也不是什么硬气的角色,用了些手段就这么招了。
问起那批盐,慧可说是要运往北疆。说起指使者,真是宏忍长老。
至于五年前那次官盐被劫,也与宏忍长老有关,但意外的是竟还引出了另一位人,还是西蜀朝堂的高官,是户部尚书,徐哲易。
北疆国地广人稀,物质极为匮乏,尤其是生活必须用品。北疆没有制盐场,自然这些都靠收购。
但沈清和没有想到的是盐竟然被运往了北疆,难怪五年前找寻无果。这么说来,他们那次被刺杀也与这有关了。
沈清和对白芷道,“你去通知柳华,她该知道如何做。”
“是。”
沈清和手指轻击桌面,久久没有回过神,宏忍长老到底为何要将盐运往北疆?难道真的是为了那些真金白银?
沈清和百思不得其想。
既然锁定了宏忍长老,叶子苓当天下午就去了大兴善寺,得到的是宏忍长老外出讲经的消息。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沈清和给一树长老修了封书信,要他注意宏忍长老的下落。
就在第二天,宏忍长老回来了。
宏忍长老依旧是按平常的节奏讲经,监督寺内僧人打扫寺院。
“这里,还有这里。”宏忍长老手上捏着一串佛珠,指点着脏处。眼里满是烦躁,慧可去了镐京有好几日了,怎么还不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