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零榆颔首,既然有了琴,他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谁知柳华咬了咬唇,道,“公子,柳华的琴就在这里,可借给宋公子。”
沈清和一怔,看向柳华,他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也好。”
宋零榆这会儿有些不好意思了,柳华的琴,不就是‘玉玲珑’嘛!他偶像的琴,宋零榆难得的有些激动。
仙音袅袅,入耳入心。宋零榆的琴艺又精进了。
叶子苓哼了声,这人准是又偷偷练了。
“清和不来一曲?你那床琴极好。”叶子苓道,他还记着沈清和的那床琴,不用可惜了。
“这……”沈清和想要拒绝,他可不想凑什么热闹。
谁知这会儿秦筠凑近了沈清和,低声道,“易安,我想听。”
自从他们互明了心意后,秦筠就没再叫过沈清和“清和”了,私底下一直叫他“易安”。
沈清和垂下眼眸,应了。“南星,去取琴。”
“是。”
沈清和看了秦筠一眼,忽然一笑,指尖轻启,是一首《凤求凰》。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思之如狂。
太过张扬,但却符合沈清和。
秦筠一怔,唇角是止不住的笑。他没有想到沈清和会弹奏《凤求凰》。虽说是意料之外,但秦筠却不觉得有那么意外,这是他的沈清和,他的沈易安。
秦筠走到了柳华旁边,低声道,“柳小姐可否借琴一用?”
柳华笑着点点头,“殿下请。”
秦筠颔首。
一黑一白,相得益彰。两人之间没有人可以插进去,是独属于他们的默契。
一曲终了,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
叶子苓哼了声,忽觉着有些不太对劲,这两人也太黏糊了吧!合奏《凤求凰》,也亏他们想的出来。
“大白天的净奏些言淫艳曲。”
沈清和失笑,“《凤求凰》怎就成言淫艳词了,子苓可莫要胡说。”
宋零榆默默补了一刀,“他酸。”
秦筠点点头,宋零榆说得有理。
叶子苓冷哼了声,“祭酒大人被殿下带偏了路,你堂堂的国子监祭酒跟着殿下胡闹,你们听听这是什么?哼。”
沈清和指尖动了动,朝着秦筠眨眨眼,听见了没?
秦筠笑了声,他记着是清和先奏的曲子。他心情好,不跟叶子苓计较。
“叶小王爷可还记着我是你的师长,我记着从前的聂祭酒就爱让你们抄写《西蜀通史》,那你也就抄一遍吧,本官明日要检查的。”沈清和眸里狡黠,故作一副师长的模样。
秦筠眸色柔和,余光一直随着沈清和。
叶子苓一下子苦了脸,不是吧!
这个《西蜀通史》可是一下子激起了三人的回忆。
沈清和想起从前抄写史书的日子就是苦不堪言。
他自然只是说说,他可不是喜欢叫人抄写史书的人。他只是吓吓叶子苓,谁叫叶子苓说他弹得是言淫艳词,他记仇。
柳华捂唇笑,她没想到这些个公子还有这样的一面。
宋零榆朝着叶子苓翻了个白眼,“叶小王爷,您别争了,您来一个不那么言淫艳曲的曲子啊!”
叶子苓:……
他也找不出一个啊!都知晓他曲子弹得极烂,宋零榆就会给他找麻烦。
—
直至暮色四合,镐京城内是一片祥和,万千灯火人家。不知是风吹散了蕊黄还是云卷起了暗香,温香氤氲。
沈清和想起今日,正是他想象中的样子,琴瑟和鸣,太平无忧。垂下眼眸笑了笑。
秦筠放下了手里的书卷,神色柔和,“易安是想到喜事?”
这是他们这几日的常态,秦筠来沈清和府中看折子,处理事宜。沈清和在一旁看书或者作画。两人互不打扰,自成一派,但抬眼就是心中所恋的少年。
沈清和很是满意这样的状态,也乐意跟秦筠一块。
沈清和不答,而是凑近了秦筠,“殿下,我的租金呢?”
租金?
秦筠笑了笑,任由沈清和靠近自己,“本王将自己抵给你。”
这是想抵账,沈清和可不答应。沈清和眯了眯眼,像只小狐狸,“那可不行,先欠着。”
“好,就欠着。”秦筠放下了手里的折子。
“先收些利息。”沈清和咬住了秦筠的唇瓣。
秦筠“嘶”了一声,怎么还咬人。
沈清和眸里狡黠,“留个记号。”
“那你该重一些。”秦筠笑道,喉头攢动,平填了几分慵懒。揽住了沈清和,这么轻的力气能有什么记号?
唔,说的对。
沈清和顺从的靠近了秦筠,张口含住了秦筠的喉结。
秦筠喘了口气,眸色暗了暗,被沈清和碰过的地方似乎着火了一般炽热滚烫。
易安可知他是在做什么?
秦筠语气都似乎有些哑,“易安!”
沈清和松开了秦筠,眸里纯良。他最喜欢的就是秦筠这里了,有种别样的感觉。
沈清和没有被秦筠隐忍的语气吓到,反而更加得寸进尺,吻上了秦筠的眼角那处泪痣,若即若离,“我喜欢这里。”
秦筠眸色一暗,将沈清和扣进怀里,“从哪里学的,就知道撩拨本王。”低头含住了沈清和的唇瓣。
吻得极其用力,沈清和都快要有些喘不过气来。
良久,秦筠埋在沈清和颈间,轻轻的喘气。
沈清和垂着眸,也有些喘,唇瓣红的泣血。沈清和抿了抿唇,眸色潋滟,似笑非笑的看着秦筠,“要不要本公子帮你?”
秦筠耳尖红红的,平息了会儿呼吸,眸里有些懊恼,易安就知晓撩拨他,要不是他们还未及冠,他就……秦筠放开了沈清和,留下句“易安早些休息,本王先回了”就溜了。
沈清和看着秦筠落荒而逃的背影,他似乎又想起了那个在南郡落荒而逃的秦筠,没忍住笑了笑。
他都没害臊呢!秦筠害臊什么?
如果忽略沈清和也有些泛红的耳尖,这话还有些说服力。
☆、泼茶香(6)
春去冬来,天一天天的冷了,户部尚书徐哲易被撤了官职后也没有影响到朝堂,依旧是如常进行。
入了冬,尤其是腊梅绽放的季节,梅香如炬,传遍了整个镐京。
料峭冬风翠幕惊,屋子里倒是暖洋洋的,院外有三两桃花盛开。窗外是一片白色帘幕,雾凇挂满了枝头,就连竹叶上也满是霜华。一树的粉色花苞是沈清和府上最艳的景致。
说起这树桃花,沈清和就忍不住笑,是秦筠专门捂得,为了让沈清和观赏,专门从大兴善寺弄来的,还被一树长老骂了好长时间。
沈清和现在还时不时能收到一树长老的书信,都是骂秦筠的,将他的心肝宝贝挖到了沈清和的府上。
还说什么他俩约定好的,要不然秦筠怎么时不时来大兴善寺敲诈些他的宝贝,最后都送到了沈清和府上。
他可实在冤枉,秦筠每次都是背着他的,等他一注意发现自家府上库房中早就堆成了山,也不知秦筠是不是将他府中库房里都搬给了他。
沈清和也将自己搜寻的奇珍异宝,还有楚氏的珍藏送给秦筠,谁知送到秦筠府上还未过一夜,就被秦筠偷偷运了回来,也叫沈清和哭笑不得。
他们之间互送自己藏的珍宝的时候被两人笑了好久,都想将自己最好的送给对方,却忘记了对方也是与他一样的想法。
最后沈清和亲自选了一对玉佩,听父亲说是楚氏先祖亲手雕饰送给伴侣的。
沈清和思来想去还是这个最适合。
直至到了冬至这几天,沈清和一直觉着兴致不高,秦筠也知晓沈清和是为了什么,也不去打扰沈清和,只是每日来沈清和府上来的频繁些。就连沈清和也觉着秦筠快在他府上住下了。
沈清和觉着秦筠有些太过于担忧他了,他这么些年都一个人过了,不就是母亲死在了他眼前吗?沈清和苦笑了声,语气是无边的寂寥。
沈清和翻开的书页久久没有翻过去。
秦筠来时皱了皱眉,取掉了沈清和手上的书卷,“你该出去走走了。”
整日整日的待在府上,这样一点都不好。
明日就是他生辰礼,沈清和感觉不到任何的喜悦。沈清和朝着秦筠笑了笑,“殿下陪我说说话。”
秦筠皱了皱眉,眸里有些心疼,坐了下来,没有再去强迫沈清和。
沈清和无声叹了口气,这是他最厌恶的一天,以前他在金陵是怎么过来着,好像每次都是忙忙碌碌的。
尽量不让自己去想那些,他记着有一次他去后院习武,练到直至脱力,这样他才不会想起。
来了镐京他懒散了许多,没有再去做些别的事分散注意。
“易安你……”
沈清和“嘘”了一声,“殿下,我知晓。”
安慰的话他听过不下千遍了,李叔说过,涣姨说过,白芷,南星……他听太多了。所以他不需要什么安慰,他只想秦筠好好坐着陪陪他。
秦筠不再说话了,他的清和知晓自己该做什么。他只是觉得心疼,心疼清和的一切。
“殿下,我想听你说说我未来镐京时的事。”沈清和撑着下巴看着秦筠笑。
他实在是好奇秦筠以前的事。
来镐京之前?
秦筠一怔,应了沈清和,“好。”
沈清和笑了声,等候着秦筠。“唔,就听殿下小时候的事吧!”那是他未见过的秦筠。
秦筠神色柔和,笑道,“这可得让本王好好想想。”他小时候的事?他都快要有些忘了。
是无休无止的书卷,诗书,礼仪……还有数不尽的恭维。
他记着自己拔过聂祭酒的胡子。
一个人偷偷跑出过华清宫,差点就找不到路了,最后还是林修竹将他送到华清宫的。
回了华清宫就被母后臭骂了一顿,那是他第一次见着母后那么温柔的人骂他,神色着急,见着他就一把将自己抱在了怀里。
他还应林修竹的要求在他及冠日替他加过冠。
……
这么细细想来,他竟然遗忘了许多东西。
沈清和笑望着秦筠,这些都是他错过的时间。
秦筠叹了一句,“我还曾向母后提过你,母后那时知我孤寂,让我带你去见他,谁知那时你已经离开了镐京。”
沈清和眸里也有些遗憾,笑道,“原来殿下那会儿就对本公子有非分之想,还想着带我见你母后,殿下,你说说是不是?”
他自知秦筠以前没有那个意思,他就是忍不住想要撩拨撩拨他。
若是秦筠以前告诉他要带他去见皇后,他才不会鸟秦筠呢!说不准还会给秦筠一个白眼。
秦筠笑了声,他那会儿确实对沈清和只是普通的同砚情,欣赏大过于一切。
最主要的是当时的沈清和长得太好了,清冷矜贵,那种傲而不自知的感觉实在是太吸引他了。
尤其是后来在国子监,聂祭酒夸赞的人从他一个变成了两个,那种久逢知己,亦敌亦友的感觉叫他很享受,就想叫他与沈清和争个胜负。
秦筠眸子里有些委屈,“易安你那会儿还不理本王。”
沈清和笑,靠近了秦筠,压低声音,“要是知晓现在,本公子那会儿定然一见着你就抱着你啃一口。”
秦筠下意识的摸了摸唇瓣,“说不准本王当时就将你押下去送进大牢了。”
沈清和在秦筠唇上咬了一口,暧昧道,“现在呢?”
秦筠眯了眯眼,眸里暗沉,压低声线,他声音本就雅润,低了声音添了些诱惑,在沈清和耳畔轻声说道,“本王恨不得当场办了你,直叫你……”
沈清和红了耳尖,孟浪!
他可不知一直在他面前清风霁月的人也会说这种孟浪的话,如果他没听错,秦筠说的后半句是,直叫你哭喊着叫本王夫君……
谁叫谁夫君还不一定呢!
沈清和舔了舔唇瓣,笑的风流,“殿下确定?殿下还得再等一年零一天了!”
明日才是他的生辰!
秦筠眸色暗沉,喉头攢动,还搁这里提醒他他的生辰,真是欠调.教……
沈清和还在继续说道,“一年零一天,算成时辰就是4380个时辰。哦,对了,还有今日,这会儿是……”
秦筠忍无可忍,将沈清和拉过来扣着他的指尖细细的轻吻,暧昧缱绻。
沈清和“唔”了一声,住了口。
很快秦筠放开了沈清和,忍不住气在唇上咬了沈清和一口。
沈清和轻吸了口气,瞪了秦筠一眼,疼,秦筠什么时候学会咬人了?
秦筠眸里隐忍,忍不住别开了视线,清和的眼神叫他有些……秦筠将沈清和扣在怀里,心跳的极快。
沈清和轻轻的喘气,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像是抵着他。
沈清和眸光一颤,向下扫了一眼,飞快的移开了视线,耳尖红红的,就连手指似乎都是炽热滚烫的。只是嘴上嘴硬道,“殿下,要不要本公子帮你?憋久了可是容易……要不要本公子帮你找晏岁时求个方子?”
秦筠:……
有这么说自己夫君的吗?还求个方子!
秦筠呼吸有些急促,眸里隐忍,忽然在沈清和耳边一笑,“干你足够了。”
干你足够了!
沈清和没料到秦筠会说出这些荤话,太孟浪了。沈清和瞳孔一缩,一时没有消化两人间的对话,明明是自己先撩拨的,结果最后撩拨到的好像反倒是他自己。
秦筠还在他耳边轻轻喘气,气息扫过的地方酥酥麻麻的,似乎秦筠接触的半边身子都麻了个彻底。
沈清和轻咳了一声,红着耳廓,神色如常的转移了话题,“刚才听你说是林小将军将你送回皇宫的,不知林小将军何时回京?”
大丈夫能屈能伸,换一个话题他还是一条好汉。
秦筠失笑,被沈清和坦然的表情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清和就是仗着他还没有及冠。
“约莫年关。”秦筠道。
沈清和轻咳一声,他被秦筠了然的表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那大概是与北疆的使臣来镐京的时间相同了。”
秦筠颔首。
北疆被西蜀击溃后向着西蜀递了降书,这回来镐京就是来朝贡的,顺带着谈判。还有南燕,也会携礼入京。
沈清和作为国子监祭酒,掌管西蜀礼法,自然是负责之一。除了沈清和,还有礼部尚书,其余的几位尚书大人辅助,还有京兆尹……
使臣进京可是大事,朝臣不敢懈怠半分。
提起使臣,沈清和也想起了一人,“说起这些,我想起晏岁时过些日子也会来镐京,约莫跟你表兄一个时间。”
那也就是年之前了。
“还挺巧的。”
秦筠故作随意,“你与晏岁时如何相识的?我记着晏岁时十几岁就离开了南燕去往各地游历。”
提起这个,沈清和眸里带了些笑意,他与晏岁时从小相识,晏岁时比他大两岁,仔细算来他们认识了快要十四年了。
“我父亲与晏岁时父王是好友,我记着那会儿晏岁时要出去游历时他父王死活不同意,他偷偷跑来金陵还在楚家住过一段时间。最后他父王实在没办法,只好同意了晏岁时当一个游医。”
秦筠颔首,眸里有些微妙的低落。
原来晏岁时与清和从小相识,听到清和说晏岁时还在楚家住过,更酸了。只是面上看不出来,依旧一副清风霁月的模样。
秦筠知晓沈清和不愿过生辰礼,他也不做些什么去让沈清和回忆起些别的什么。
只是在翌日亲手做了碗长寿面给沈清和,这是他专门去跟朝云辞的涣娘学做的,是沈清和故居的味道。
愿他的易安永远是少年。
☆、泼茶香(7)
因着还有一月就到了岁除,使臣抵达镐京,这一月就开始了大大小小事宜的准备。招待的礼仪,国宴,负责的人……
沈清和整日整日忙的不着家,秦筠也是,皇帝将这事交由了他负责。
与之沈清和也与同时负责礼仪的礼部尚书,最终接待迎接的鸿胪寺卿,负责京津治安的京兆尹,负责银钱的新上任的户部尚书熟悉了许多。
史书也是撰写了个半数,主要是沈清和将精力放在了迎接使臣上,这一下子就慢了许多。
到了岁除前十天左右,沈清和收到了晏岁时来了镐京的书信。很巧的是大将军林书泽及林修竹回镐京的消息也传到了镐京,是同一天。
沈清和也没有多想,以为是凑巧。
为了迎接林将军回京,皇帝派了秦筠与谢荣去城外十里处迎接。
一个皇子,一位是朝堂上位高权重的大臣,给足了林书泽面子及尊重,也让天下百姓见着了皇帝对林将军的重视。
百姓们也是对这位守卫疆土,让他们安居乐业的将军敬重至极,皇帝这番的举动可算是稳固了民心,叫百姓前一阵子因西蜀发生的大小事宜所起的火气歇了下去。
至于皇帝心中怎么想的,这就不得而知了。
沈清和也是约莫同一时间出了城,晏岁时给他传的书信也大致是这个时间。
沈清和眸里难得的有些欣喜,他好长时间没有见过晏岁时了,这些日子也不知晓传个书信。
出了城就碰着了秦筠与谢荣,两人身上都着着官袍。
沈清和走了过去,行了礼,“下官参见七皇子殿下,丞相大人。”
“祭酒大人不必多礼。”
谢荣笑眯眯道,看起来极为好相处,“沈祭酒快请起。”谢荣越看沈清和越满意,聪颖,知进退,明得失。不好高骛远,懂为官之道,这朝堂上有不少大人受过他的恩惠。
前途不可限量啊!
“谢殿下。”
“今日休沐,沈祭酒这是打哪儿去?”谢荣笑眯眯道。
沈清和见秦筠也望着他,眸里有些压制不了的好奇。沈清和笑了声,“下官来迎个人。”
谢荣了然的笑了笑。
秦筠一怔,来接人,晏岁时不会也是今日来镐京吧?
谢荣看着沈清和,进退有礼,人又生的容色好,简直不要太满意,生了些别的念头,“沈祭酒可有婚配?本官看你风华正茂,也不知有没有娶妻的打算。”
沈清和一怔,下意识的看向秦筠。果然,秦筠的脸色不太好看。
秦筠听闻谢荣说时脸色一瞬间沉了下来,眸里黑沉一片,眼里是浓浓的占有欲,那眼神仿佛要将沈清和拆穿入肚一般,秦筠浑身一下子寒了下来。
是他大意了,清和头角峥嵘,是该有很多人窥探他。
沈清和只觉着头皮发麻,笑着对谢荣道,“下官已有婚配,未有娶妻的打算。”
秦筠眸色一下子柔和了下来,似是寒冬回暖,是无边的春意。
已有婚配!听着这句话,秦筠就觉着胸口暖乎乎的,他怎么这么好,他的清和,他的易安。
已有婚配,但又说未有娶妻的打算,这位沈祭酒说的话他怎么觉着有些不对劲。
谢荣眼里遗憾,可惜了,他还觉着沈清和很配他孙女谢思菡。有了婚约可是万万不能的,他的孙女可不能与别的女子共享夫君。
想通了这一层,谢荣眸里的遗憾转为了对后辈的欣赏。
沈清和见谢荣不再热衷于说亲了,这才松了口气。
他也不愿叫秦筠难过。只是他说他已有婚配,不知秦筠会不会觉着他孟浪?
沈清和耳尖有些泛红,抬起头看了秦筠一眼。见着秦筠眼神炙热放肆,看的他浑身发热。沈清和松了松衣领,定是今日穿的太热了些,不然他怎会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秦筠很快收回了视线。
“沈祭酒史书编撰的如何了?”谢荣问道。
沈清和笑了声,“已有半数。”
谢荣眼里的欣赏更为浓郁了,他果然是没有小看沈清和,这个年纪就能独自撰写史书,当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等他将这个史书撰写完,也就该升官了吧!照这个趋势,不出三五年就该到他这个位置了吧!果真是仕途通达。
秦筠眸里有些骄傲,果真是清和!“祭酒大人博学多识,学生佩服。”他乐意夸赞他的少年。
沈清和眸里有些得意,秦筠夸的他真是浑身舒坦。
“殿下谬赞了!”沈清和谦虚了一下。
“学生句句属实。”
谢荣诧异地看了秦筠一眼,他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位七皇子笑着夸人。
沈清和继续与谢荣攀谈,谢荣也乐意与沈清和交好。
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远处出现了一面旌旗,“蜀”字盘旋于其上,飘摇挺立,扑面而来的杀伐气与威武正气,即使在寒风中也无法将它吹散半分。
是西蜀军队的旌旗。
沈清和眯了眯眼眸,下意识的看向秦筠。
秦筠眸里带着压抑的激动,双唇抿得紧紧的。
沈清和没忍住笑,神色柔和。
果然,马上人越隐越现,是大将军林书泽,身侧有一辆简朴的马车。马车后是随行来的官兵。
秦筠仔细看了眼,没有见着他表兄。
秦筠与谢荣带着人迎了上去,沈清和倒是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白芷上前道,微微有些疑惑,照她家公子与七皇子殿下的关系,公子不与七皇子殿下一同?“公子您不上去迎接林将军?”
沈清和神色古怪,“本公子去作甚?”
“您与七皇子殿下……”
沈清和拿起扇子敲了一下白芷的头,“就你伶俐,知晓的最多。我们今日是来迎晏岁时的,可不是为了林将军。本公子怎能忘了晏岁时就跟着七皇子殿下去了?昏聩?”
白芷有些脸红,吐了吐舌头,“白芷错了。”
沈清和“嗯”了一声,站在原地看着远处队伍。
林书泽翻身下马,朝着秦筠行礼,“下官参见七皇子殿下,殿下万福金安。”林书泽面容俊郎刚毅,眼角起了纹,带着久经沙场的睿智沉稳。虽是年纪不惑,但依旧带着别样的魅力,醇厚,似酒一般深邃。
秦筠眸里喜悦,快步上前扶起了林书泽,“将军免礼。”
不能称呼林书泽“舅舅”,而要称呼他为“将军”,这一点叫秦筠有些难以接受。但是礼不可废,先君后臣,叫他无可奈何。
林书泽眼里欣喜,看着秦筠,眼里满意,拍了拍秦筠的肩膀,“长得挺拔了许多,面容倒是更像你母后了,一样出尘。”
两人眸里都有些怀念。
林书泽又看向谢荣,拱手,“丞相大人老当益壮,还是这么精神。”
“哈哈哈,林将军谬赞了,老夫都半截身子入黄土了,哪里还来的精神气。”谢荣摆摆手,大笑。“林将军这几年边关可好?”
林书泽一笑,“这才说明谢丞相有精神,本官看着丞相大人还能为朝堂贡献好几十年的力气呢!还不错,旧伤痊愈,未添新伤。”
“哈哈哈,那就借林将军吉言了……”谁不想长命百岁,林书泽这话算是说到他心坎儿上了。
“哈哈哈……”
两人这里客套了几句,秦筠眸里有些着急,“林将军,林小将军呢?”秦筠有些别扭的发问。
谢荣也是有些好奇,怎么没见着林修竹。
林书泽眸里无奈,有了媳妇忘了爹的臭小子,“马车里。”
谢荣问道,“林小将军没事吧!”坐马车,不会是受伤了吧!
秦筠眸里有些担忧,他与谢荣想到一块去了。
这时马车帘幕被掀开了,露出一只白皙的手,手指修长,只是手上满是习武留下的茧子,“下官参见七皇子殿下,丞相大人。”声音极为温润儒雅,正是林修竹。
林修竹下了马车,含笑看着秦筠,“殿下越发的好看了,都快赶上本公子了。”
秦筠眸里一喜,表兄还是这样不要脸,上下看了林修竹一眼,活蹦乱跳的,还有心情跟他打趣,看来是没受伤,“非也,那自然是本王更胜一筹。”
其实两人站于一起时身高相当,若是论容色,还是秦筠略微胜些。秦筠更偏精致一些,清风霁月,就是气质偏冷些,像是寒潭般深不可测。
林修竹失笑,这一笑似乎来了春天,就连这寒风都回暖了几分。林修竹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儒雅的男子。
容色生的极好,隐约看时与秦筠有些相似。如果说秦筠是冷,那么林修竹就是雅到了极致,玉面郎君,温润如玉。可当得起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边关烽火没有给林修竹带来一分苍白,反而是给他极致的润添了几分色彩,刚毅朗润。
沈清和站在远处看了眼,马车上下来的该是林修竹吧!他没有见过林修竹,这么一瞧,果真是翩翩公子,不怪秦筠时常提起。
就在这时林修竹转过去朝着马车伸出手,从马车里走出来了一个俊美的男子。握着林修竹的手下了马车,手指修长漂亮,站于地上时,看着比林修竹略微低些。
沈清和眯了眯眼睛,看了看林修竹又看了眼那名男子。
沈清和一怔,眸里有些微妙的不爽,打脸了,“看来本公子还必须得见见林将军了。白芷南星跟上了。”
那名与林修竹一同下马车的男子正是晏岁时。
☆、泼茶香(8)
沈清和摇着扇子,步履闲适,脸上带着肆意风流的笑意,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晏岁时也在四处张望,忽然他看到了走过来的沈清和,抿了抿唇,心里暗道,“花蝴蝶。”
沈清和可不知晏岁时心里的话,走过来朝着林将军拱手行礼,“下官见过林将军。”
林书泽一怔,这位官员没有见过,想必是最近几年上任的吧!
秦筠神色柔和,看了沈清和一眼,对着林书泽道,“这位是沈清和,沈祭酒。”
林书泽看着沈清和,眸里欣赏,十六岁的新科状元,国子监祭酒,真是后生可畏啊!林书泽爽朗一笑,“祭酒大人不必多礼,你是?”
秦筠也在疑惑,他不是来寻晏岁时的吗?怎么会来这边?
沈清和无奈一笑,指了指林修竹身旁的晏岁时,“下官来寻他。”
林书泽颔首,看来这位沈祭酒就是枝白说的好友了。
枝白,晏岁时的字。
晏岁时脸上冷冷清清的,只有眸里才泄了些欣喜,朝着沈清和轻声喊了句“易安。”晏岁时的声音低沉纯净,带着些沙哑。
沈清和微微一笑,颔首。
倒是林修竹见着沈清和时多看了他几眼,尤其是听着晏岁时喊他的字。
沈清和察觉到有人看他,寻着视线看向林修竹,林修竹也朝着他一笑。沈清和叹了句,果真是个很有魅力的男子,不愧秦筠一直提起。
秦筠有些不得意,尤其是听到晏岁时在喊沈清和“易安”时,他才知晓这位与他表兄同乘马车的男子是晏岁时,仔细打量了打量晏岁时。
晏岁时是个极其好看的男子,玉质金相,古雕刻画,似是画中走出来的玉人。五官精致绝艳,颇有些男生女相的感觉,但并不是阴柔,而是精致。气质又是极为清澈,像是初生的鹿。尤其是那双眼眸,竟是灰色的。
红楼斜倚连溪曲,楼前溪水凝寒玉。荡漾木兰船,船中人少年。①
秦筠刚想细看时,就被林修竹挡住了视线。
林修竹朝着他微微一笑,秦筠一怔,移开了眸光。
沈清和对着林修竹笑了笑,“林小将军,久闻大名。”
林修竹也笑,“本公子也是久闻沈祭酒的名字,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枝白说的不错,沈祭酒果真是招摇的很,这容色更是。”
晏岁时耳尖有些红,他说沈清和招摇,像个花蝴蝶,怎么就被林修竹说出来了?晏岁时抿了抿唇,看来林修竹一眼。
沈清和一怔,眯着眼看晏岁时,笑的更为招摇了,“多谢林小将军夸奖。”
林修竹眸里多了些诚挚的笑。
他们也不能一直在这里停留,谢荣笑眯眯道,“林将军,请,陛下宫中备了宴席,就等你了。”
林书泽颔首。
一群人浩浩汤汤又回了镐京。
城中街上满是自发迎接林书泽的百姓,一个个高呼着“拜见林将军。”可见林书泽在百姓中的威望。
沈清和皱了皱眉,眸里若有所思。
秦筠与林修竹骑着马,攀谈着,秦筠蹙眉,道,“表兄,你与舅舅来的有些太过于招摇了。”
林修竹无奈,他们也不想,谁知百姓们搞得这一出,叫皇帝听着了会怎么想?“我们已经隐藏了踪迹了。”
秦筠叹了口气,只希望父皇不要多想。
“父亲只忠于陛下,相信陛下也是知晓的。”林修竹看了秦筠一眼。
但愿吧!
秦筠看着旁边的马车,蹙了蹙眉,“表兄,你与晏岁时是如何相识的?”
提起晏岁时,林修竹眸里柔和,唇角微勾,声音里带着隐秘的欢喜,“漠北认识的。”
而在马车中的沈清和与晏岁时,没人言语。晏岁时本就不善言谈,沈清和也不嫌无聊,静静坐于马车内。
临了东市,沈清和抬起头看了晏岁时一眼,道,“你要跟我回?还是跟林修竹回林将军府?”
沈清和说的直白。
晏岁时知晓了沈清和的话,红了耳尖,整个人有些僵硬的顿在原地,“跟你回。”
沈清和似笑非笑的看了晏岁时一眼,“我还以为你要忘了你在镐京还有个好友了,这么长时间不来个书信,我还以为你要住在漠北了。”
沈清和撩起幕帘对着车外的秦筠道,“殿下,我带晏岁时回府了,今日晚会来宫中。”
秦筠颔首。
沈清和又对着林修竹肆意一笑,“林小将军,本公子将晏岁时带回我府上了,你可不要太想他,想了就来沈府,本公子随时恭候。”
林修竹失笑,“恭敬不如从命,沈祭酒可要替我好好照顾好枝白。”
沈清和翻了个白眼,“不会饿了他。”
晏岁时听着林修竹的话,整张脸涨得通红,面皮热的发烫,羞恼道,“易安。”
沈清和住了口,似笑非笑的看了晏岁时一眼,朝着驾车的南星道,“回府。”
晏岁时一路红着脸,沉默着不发一言,沈清和也不逗他了,任由着晏岁时不发一言。
有时他也怀疑自己是怎么能与晏岁时这么木讷无趣的人成为朋友的,还一相处就是十几年。难道是因为晏岁时医术好?沈清和失笑,他怎么会有如此古怪的念头。
回了府邸,沈清和将晏岁时带到了自己院子的隔壁,不输于沈清和的居所,是沈清和专门为晏岁时准备的。
落了座,沈清和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漠北得了什么疑难杂症?激的你乐不思蜀了?”
晏岁时有些脸红,这会儿倒是话多了些,每次说起医术晏岁时的话总是格外的多,一点也不似平日的沉默。“是一种罕见的鼠疫。”
沈清和翻了个白眼,他就知道。
晏岁时继续道,“一年前我游历去了漠北,发现那儿的百姓一个个面似枯蒿,极其不正常。”
“我当时还以为是普通的病症,当天晚上就在客栈住了下来,结果我住的那间房夜晚总是有动静,第二天问了掌柜,才知道是那里因常年干旱老鼠横行。”
“我当时也没有在意,结果几天后发了病症,百姓全身溃烂,呕吐不止,脸色发黄。后面又引起了其他的病状,我一个人人单力薄,光是隔离就用了近一月。”
“药材什么的我带的完全不够,医治了近半月后不见转圜,反而又继续灰败了下去,百姓们说我不中用,又不配合,花了我好大一番功夫。”
晏岁时眸里忿忿不平,还说他是庸医!去他的庸医,他才不是庸医,那明明就是转圜的症状,度过去就会痊愈。
他不知说过多少次了,还差点将他打出去!他行医这么些年,还是头一遭被打。要不是他,还不知他们躺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沈清和闻言失笑,这会儿倒是难得的见着晏岁时失态。
恐怕说他是庸医都是头一遭吧!
“你可少唬我,就你这身板,走两步都费劲,我可不相信你一个人运了药材,隔离了病患。就你,煎个药都费劲。”沈清和闻言嗤笑一声。
不是他不相信晏岁时,就晏岁时的那三脚猫的功夫,恐怕是还未说服那些愤怒的百姓就被打出来了吧!还哪里轮得着晏岁时继续行医。
晏岁时脸一红,轻咳了声,他也就隐藏了些,就一点点,他是发现鼠疫后立马提出要为他们诊病。
结果那些百姓见着他模样年轻,以为是他诓骗他们,竟旋即将他打了出去,还是路过的林修竹救得他。
他也不知那会儿自己看着有多狼狈,浑身沾满了草叶泥渍,那是他那天晚上躲避老鼠弄得。只是面上白净漂亮,不至于叫人认成乞丐。
见着林修竹救他,晏岁时眸里满是感激,还有些不易察觉的委屈,就像是鹿一般,惶恐干净。
后面也是林修竹祝他搭建的帘幕,一部分常见的药材也是林修竹寻来的。另一部分则是晏岁时从沈清和的库房里调来的,才解了燃眉之急。
沈清和似笑非笑的看了晏岁时一眼,“原来是英雄救美,难怪叫你不回我的书信,还用着本公子的药材,晏枝白,本公子惯的你。”
怪不得那会儿临近北疆边陲地的掌柜给他传来的书信说是晏岁时调用了库房里大半的药材,差点就将库房搬空了。
他一听是晏岁时,也就不足为奇了,还命人补上了库房,晏岁时要多少给多少。
这些年晏岁时用他的药材用的还少吗?他觉着都快被晏岁时搬空了,时不时拿来做个试验,他都要习惯了。
若不是晏岁时是自己好友,他一定卖了晏岁时抵债。
晏岁时也是债多不压身,轻声道,“你也不知被我出诊过多少次,本公子出诊费很贵的。”
沈清和气笑,还能比这些年晏岁时用过的药材贵了?
那就相互欠着。
沈清和面无表情,“晏枝白你信不信本公子将你打包送去南燕,叫你父王看看他这个好儿子。”
晏岁时:……
总觉着有些头疼。
晏岁时也有些无奈,只是他实在不知晓该如何反驳沈清和,索性道,“伸手。”
沈清和:……
这会儿换他头疼了。
这就是要把脉了,沈清和只得伸出了手。
晏岁时从袖中取出一块软帕,放到了沈清和手腕上,才将手指搭了上去。
沈清和神色如常,他身上有暗疾,是那次被追杀落下的,晏岁时这些年一直在替他调理。
他也不觉着晏岁时的动作有什么异常,这些年晏岁时一直是如此,因为他不喜别人亲近,晏岁时也就保持着这个习惯了。
许久,晏岁时取下了帕子,“好的差不多了,我再给你开几副药。”
沈清和苦了脸收回了手,轻轻点头。晏岁时的药每次也太苦了。
沈清和见着时间也差不多了,站起身来对着晏岁时道,“药也开了,你也舟车劳顿,好好歇会儿。我这些日子要准备招待使臣,大兴善寺梅花开的正好,叫南星带你去大兴善寺赏赏梅花,有需要的知会南星。”
晏岁时颔首。
沈清和走了出去,忽然想起些什么,“对了,枝白,南燕也会有使臣前来。”
晏岁时一怔,微微点头,“我知晓了。”
☆、泼茶香(9)
这次的晚宴也不过就是庆功宴,用来招待林书泽,依旧是与平常同样的程序,赏赐,嘉奖……
值得一提的就是皇帝从一开始就知晓了百姓们自发迎接林书泽的消息,沉着脸不发一言。
但是到了正宴上,皇帝似乎像是不知晓一般,含着笑。
直至到了除岁前一日,沈清和才有了些时间。
晏岁时也是一直待在府中,这几日尽祸害他的药材了,哪里也没去。
大兴善寺梅花开得好,正好他也找一树长老有些事,索性沈清和询问了晏岁时,带他去大兴善寺了。
今日日头正好,晒得暖洋洋的。
沈清和坐于客堂内,晏岁时还未到,倒是来了两个不速之客,是秦筠与林修竹。沈清和心中暗叹,听消息倒是灵敏的很。
“你们两个跟我去做甚?”沈清和无奈道。
他这些日子也算是与林修竹熟悉了几分,原因无他,在于林修竹日日都来他这里寻晏岁时,准时的很,都赶着饭点来。
秦筠也是,不知是不是因为怕晏岁时与沈清和接触,来的比林修竹还勤快,叫沈清和颇为无奈。
林修竹面上端着温润的笑,“本公子陪枝白。”
沈清和:……
“林小将军你可够了,不带这样子的,晏岁时有本公子带着,丢不了。”沈清和翻了个白眼,晏岁时还不是他家的,也不知收敛些。
就林修竹在他们面前不加掩饰的姿态,他再看不出来自己好友被林修竹拐骗了,他也就不用做这个国子监祭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