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筠,秦淮之,怎么会这么叫他心悦,叫他心牵。
宁野眼里一下子阴沉了下来,秦筠怎么敢……怎么敢这么贬低他,说他倾慕西蜀上下才学,特意要来西蜀国子监学学。
胡扯,若不是父王坚持,为了大事,他怎会来西蜀的国子监。
宁野气的发抖,阴沉的瞥了沈清和一眼,谁知他随便点了一个人,想要羞辱羞辱西蜀,没想到打到铁板上了。
他印象中国子监祭酒就该是头发胡子全白的老头子,哪里是这么年纪轻轻的人。
就像是他们北疆,太子太傅之类的授业老师都是年纪大的老头子。
西蜀已经有如此年幼的可以挑大梁的人了吗?
看来果然是如父王所言,他来西蜀对他的见闻会有很大提升,对于后续的计划,自然有益无害。
但宁野就是有些不得意,胸口哽的慌,对着沈清和道,“是本王冒犯了祭酒大人,还请祭酒大人不要在意,在我们北疆风气开放,学生与师长打成一片,实在是不像西蜀这么规矩。”
他这话是说西蜀古板,言语举止都束缚着百姓。
沈清和叹了口气,说话就说话,尽搞些弯弯绕绕的。不过,使臣来西蜀不就是为了这些嘛!
宁野又道,“本王对音律器乐感兴趣的极多,还有马术武艺,这些,恐怕祭酒大人教不了本王。”
马术他就不信沈清和还能教得了他了,他们从小马背上长大,最熟悉的就是马术了。要沈清和教他?宁野有些不屑,该是他教还不错。
沈清和听着宁野的话,笑了声,这个他还真能教。
秦筠听着宁野讲后眼里溢满了笑意,沈清和的武力他也是领教过得,这不还与表兄切磋过,两人不分伯仲,宁野这建议提的不怎么样啊!
沈清和笑道,“下官可以。”
晏洲不怎么信任沈清和,看着瘦弱,逞强的吧!
宁野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会儿沈清和,敷衍道,“希望如此。”
沈清和也不恼,信不信就看他们了,他可没时间与宁野进行些无关紧要的争辩,反正到时候他们就知晓了。
秦筠笑了声,对着宁野与晏洲做了请的手势,“请。”
“请。”
他们这会儿正是去驿站的路上,镐京城内热闹,只不过这个时间点都快要赶上到晚膳的时间了,尤其是今日还是岁除,一年的最后一天,自然用膳也用的早。
值得一提的是今日晚虽说是阖家欢乐,但在镐京也有灯会,这会儿已经有了忙忙碌碌悬挂灯笼的百姓。
看着就颇有年味。
一路上京兆尹安排的妥当,也没出现什么岔子,顺顺利利的到了驿站。驿站名曰都亭驿,位于朱雀街西,与鸿胪寺近。
待使臣们全部落了座,秦筠才道,“众位大人好生休息,今日乃是西蜀辞旧迎新之日,备了薄酒晚宴,还请众位大人不要拘束。”
“谢殿下,叨扰了。”
秦筠点点头。
北疆与南燕的两位领头的大人也走了上来,捧上了他们带来的使者文书及礼物贡品。
秦筠朝着鸿胪寺卿摆摆手。
鸿胪寺卿当即走上去接过了文书与礼单。
一般来说,远道而来的诸国蕃客,尤其是朝贡使者,往往会携带本国的物品作为上贡之物以表示诚意。但这些贡品必须先呈报给鸿胪寺,鸿胪寺在接收这些物品以后,先进行验收、估价,然后再上交给皇帝。
估价的意义在于,等诸藩国使者返回之时,鸿胪寺会根据贵方所献物品的价值,代表朝堂回赠相当价值的物品。
当然,鸿胪寺也负责转呈使者文书并安排觐见皇帝。
这些蕃客或使者到达镐京后,往往会要求觐见皇帝,递交本国皇帝送呈的文书,所有这些外交文书的呈递和觐见皇帝的时间安排均由鸿胪寺来完成。
两国使臣对视一眼,“敢问殿下西蜀皇帝陛下何时有时间召见我们?”
秦筠看了眼鸿胪寺卿,鸿胪寺卿站了出来,笑道,“还请众位大人不要着急,下官即刻就将文书递交给陛下。”
既然鸿胪寺卿已经说了会即刻递交文书,他们也就不询问了,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还是要低调些。“如此就多谢殿下,多谢几位大人了。”
秦筠朝着他们颔首,“本王不打扰众位大人用膳了,有什么需求尽管告诉陈大人就好。”
鸿胪寺卿朝着他们点点头。
众使臣颔首。
秦筠走了出去,走至门口,秦筠停了下来,又道,“今日正值岁除,镐京有除夕灯会,众位大人若是有兴趣可以出去走走,相必也与你们故国是不同样的风景。”
两位别国皇子都有些意动,他们不知西蜀的灯会是不是与他们国家一般热闹?还是会说有不同样的地方?
晏洲道,“多谢殿下提醒。”
秦筠点点头,带着一众朝臣浩浩荡荡的走了出去。
☆、泼茶香(13)
出了都亭驿,暮色已经暗了下来,他们还要去宫中给皇帝汇报使臣的情况,顺带着赴宴。
皇帝对于使臣进京没有任何表示,也没有说何时召见他们,只是命鸿胪寺卿好好招待他们,但也要把握个尺度,这个就交给鸿胪寺卿好好琢磨了。
沈清和与秦筠离开皇宫都已经过了子时了。
忙忙碌碌一整天,沈清和竟没有些时间流逝的感觉,待歇下来,这才觉着很累。
秦筠也没有回他的七皇子府,跟着沈清和一同回了他的府邸。自从他与沈清和交心,他就知道七皇子府到底缺了什么了。
七皇子府是大,但没有半分人气,满满的威严禁锢,他不喜欢,很不喜欢。
更何况,今日这样的日子就该和沈清和一同。
沈清和的府邸自然也是灯火通明,被白芷拉着南星布置的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的,这才有年味嘛!不像皇宫冷冰冰的。
除了沈清和、秦筠、白芷、南星、苏木,还有以前楚氏的旧人,迷迭香的李叔跟朝云辞的涣娘。当然还有晏岁时与他带来的不速之客,林修竹。
几人围在一块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年夜饭,抛却了身份地位。这里没有什么皇子,没有什么将军,没有什么公子,他们像是普通的长辈与后辈。
对于秦筠来说,如果没有沈清和,他就是那个冷漠的七皇子。但在沈清和这里,他是后辈,为着心悦的少年,他可以抛却一切,什么身份,什么皇位,他都可以不要。
他可以敬重沈清和敬重的一切,喜爱沈清和喜爱的一切。
甘之如饴。
镐京这几日一切繁杂都沉寂了下来。落了雪,镐京似乎梅香更甚了,隔着街道都能闻着香气,腊梅如炬。
休沐了七日,一切都步入了正轨。
晏岁时被林修竹拐去了林将军府,而秦筠,几乎快要住在了沈清和的府邸,倒与晏岁时反了过来。
秦筠自然是高兴喜悦的。
两人各干各的事,也自成一派天地,竟也有了名曰岁月静好的安逸。
这几日休沐的时间,北疆与南燕的使臣可是急了个够呛,谁叫他们挑的日子不好,正赶上了西蜀的年,承和帝根本没空搭理他们。
两位别国的皇子也是硬生生在都亭驿待了七天,好不容易承和帝召见他们了,还赶上了西蜀各地官员朝拜,可谓是憋了一肚子气。
直至到了大年初八,正是皇帝召见群臣的日子。
紫宸殿。
皇帝先是召见了各地来朝拜的官员,了解了各地所生的事宜,顺带着处理了。直至处理完后他才召见了北疆及南燕的使臣。
召见使臣也是自有一番礼仪,朝贡,行九宾之礼。①
九宾依次为谢丞相,沈清和,六部尚书及鸿胪寺卿。自然是谢荣居于首位,沈清和紧随其后,依次排开。本该是有林将军一份的,没想到皇帝竟叫沈清和填补了上去,挑了大梁。
进入了紫宸殿,使臣行跪拜之礼。
宁野跪的有些不乐意,晏洲倒是坦然,面上带笑跪了下去,只不过心里是怎么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北疆使臣拜见西蜀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南燕使臣拜见西蜀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面上带着笑,只是眉宇间透着些病态,看着不太有精神,威严道,“平身。”
“谢陛下。”众臣站了起来。
宁野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比起沈清和前些日子见他时收敛了许多,看着没有那么桀骜了。
晏洲还是一如既往地沉稳,不显山不露水,叫沈清和颇为注意。
皇帝眯着眼看了宁野一眼,面上一点也看不出来他曾经在西蜀抓获了北疆的暗桩,只是身上威严更甚。“今日你们历经千辛万苦,跋山涉水来了镐京,实属不易。朕要好好嘉奖,姜大人,将东西呈上来。”
礼部尚书当即命人将东西带了上来,都是些金银器皿,还有丝织桑蚕,既能体现西蜀大国风范,不会显得过于寒碜,又是国库可支出的数量。
“谢陛下。”
皇帝指尖轻击龙椅,“朕记着南燕王过了六十大寿,最近如何啊?”
晏洲这会儿上前一步,笑着行礼,“回皇帝陛下,父皇很好,本王来西蜀还交代本王感谢皇帝陛下送去的寿礼,他很喜欢。还交代本王要好好学习学习西蜀,说是他老了,再没有时间来镐京了,叫本王回去后好好讲讲西蜀的见闻。父皇还叫本王代他向您问好。”
“哈哈哈,好,好!”皇帝龙颜大悦。
晏洲笑着恭敬道,“本王来了西蜀才算是不虚此行,西蜀果然能人辈出,这几日西蜀新年,本王出去转了转,镐京果真是藏龙卧虎。尤其是沈祭酒,本王很是佩服,未及冠就已经是国子监祭酒了,甩了我们这些人一大截,还会说我们南燕的官话。”
“本王下来定要向他好好讨教讨教,也请皇帝陛下准许本王在镐京这些日子去西蜀国子监好好学习学习。”晏洲又行了一礼。
秦筠闻言眯了眯眼睛,看向晏洲的眸光已经快要不对了,他就说晏洲觊觎清和。
晏洲只觉着浑身一冷。
皇帝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他早就知晓这位南燕的二皇子很是欣赏沈清和,看了沈清和一眼。
沈清和可没有想到晏洲会在这里提到他,眸里无辜。
皇帝笑道,“朕准了,你即日就可去国子监向沈祭酒好好讨教讨教。”
秦筠闻言垂下眸子,黑眸沉沉。
晏洲喜道,“谢陛下。”
皇帝很是满意,眯着眼睛看着沈清和,“沈卿可要好好指导二皇子。”
沈清和上前一步,恭敬道,“微臣遵旨。”
皇帝点点头。
这时晏洲对沈清和行了一礼,道,“沈祭酒,在西蜀有一句话,本王记着是‘师者,所以传道。’沈祭酒可不要藏拙啊!这几日麻烦沈祭酒了。”
沈清和笑了声,“好说。”
秦筠抿了抿唇角,眸里暗沉,又说不上来的诡异的有些委屈,他就说晏洲别有所图,清和还不相信,你看看,这难道不是别有所图的样子吗?
图清和的文采也是图,不过这话他可不敢给清和说,不然清和会闹他。秦筠想至此,眸里忍不住的笑,缱绻温柔。
“哈哈哈……”皇帝笑了。
殿内的群臣也忍不住笑,尤其是南燕来的使臣,他们殿下真是。
有一人除外,宁野脸黑了个彻底,他们其乐融融,可是将他忘了个彻底。宁野吸了口气,脸上又挂上了笑,只是这笑有些差强人意。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皇帝有意想要杀杀北疆的锐气,皇帝又询问了南燕使臣几件事情,而后才道,“北疆王如何了?”
宁野收起了脸上的微薄怒意,笑道,“回皇帝陛下,父皇很好。”
皇帝含着笑点点头,只是眼里神色不明。
“朕记着见北疆王已有好些年头了,果真是岁月匆匆。”皇帝笑着感慨了一句。
宁野还未答话,晏洲道,“皇帝陛下依旧是丰神俊朗,一点也不显疲态,哪有什么岁月?都偏爱智者了。”
“哈哈哈……”这话可算是说到皇帝心坎儿上了,谁不爱听别人夸你?尤其是一切都夸到了。
见着皇帝龙颜大怒,沈清和无声叹了口气,再次觉得这位南燕的皇子深不可测。说话做事都将自己置于了末位,不显山不露水。
就是没听晏岁时提起过。
沈清和笑了声,他怎么会指望晏岁时?那个闷葫芦,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话。
宁野这时也看了晏洲一眼,收起了眼里的轻视厌恶。原来是他眼拙了,这位不是猫,原来是个狐狸,他竟然有看走眼的时候。
晏洲说完后默默退了下去。
宁野这时上前一步,行了一礼,直接道,“请问皇帝陛下您可有看我们北疆上递的折子?”
皇帝没有说话,原本的喜意散去,只是眼中更沉了几分。
北疆削弱了一半西蜀提出的的条件,真是好大的胆子。
“今日只为面见使臣,至于折子,朕自然看了,不过这条件,可就有些差强人意了。五王子还是跟你们北疆的使臣好好商议商议,不要使性子,慢慢来。”皇帝看了林修竹一眼。
宁野眸色一沉,真是欺人太甚。他还欲再说,就看着了熟人。
林修竹这会儿上前一步,面上含着温润的笑意,翩翩我公子,“五王子,别来无恙啊!”
宁野眯了眯眼睛,眼里闪过一丝狠毒,林修竹?
这会儿可算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林修竹可是打散过好几次他们的计划,叫他可很是苦恼。
宁野冷笑了声,“林小将军。”
林修竹面色如常,笑着颔首,“五王子,下官也觉着您该好好商议商议,可否要下官帮忙?”
面上是平时一贯的姿态,温温润润,看着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谁能想到林修竹能够上场杀敌?
真是人不可貌相。
林修竹的姿态可是将宁野气了个够呛,他最厌恶的就是林修竹这幅气定神闲的态度了。
战场上是,谈判时是,就连在这朝堂上也是。
真是叫人厌恶。
“不用。”宁野道。他算是看出来了,西蜀上下就搁这儿糊弄他,还叫林修竹这家伙来恶心他。若不是他们北疆现在低西蜀一等,他定然……
宁野退了回去,不再言语了,时间还长,他可得跟于大人好好商议商议。
皇帝见没人说话了,这才对两国使臣威严道,“来人,赐酒。”
刘公公摆了摆手,命人将酒水端了上来。
使臣接过了酒水,“谢皇帝陛下,祝皇帝陛下年年岁岁,基业永存。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泼茶香(14)
国子监。
天边泛了鱼肚白,天色空濛,寒风瑟瑟。辟雍殿却是暖洋洋的,珠帘轻摇,烛火好不肆意,噼里啪啦,似乎激起了雪花,衬得雕花的窗坳外更是萧瑟了几分。
一树梨花开,暖意逐锦绣。
沈清和端坐于前方,面上含着笑,手里执着一本书卷,“今日我们讲讲为人之道,为君之道。”
底下的学子都互相看了看彼此,为人之道?他们自然知晓何为“为人”。至于这个“为君之道”,可轮不着他们考虑。
沈清和放下了手里的书卷,看着底下的人,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他还没有见着秦筠呢!
今日秦筠去了早朝,这些日子休沐,朝堂攒下来许许多多的事情,尤其是还有招待使臣,更是繁忙了许多。皇帝也准许秦筠这些日子暂时不来国子监。
底下秦筠靠窗的大案空空荡荡,窗坳的缝隙钻进来的风吹着案上的纸页。
沈清和不禁有些恍惚。
这会儿沈清和身上反倒是增添了些疏离淡漠,配着国子监浓浓的书卷气息,竟真让沈清和多了种清冷的易碎感。
他真的不像个传道受业的师长,以至于叫底下的学子生出错觉。
沈清和神色有些漫不经心,又扶住了书卷,单手撑着下巴,淡淡道,“何为道?”
“所行,道也。”
“大其心,容天下之物;虚其心,受天下之善;平其心,论天下之事;潜其心,观天下之理①。是为处世之道。”沈清和眸光瞥了底下的人几眼。
“也就是言胸怀宽广,潜心处事。”沈清和笑了声,眉目里满是张杨,“书卷中说的总是没错,不过本官看来也不尽然,谁言做人就得端着,一本正经的可不有趣,我们大好少年就该肆意一些。”
底下的学子忍不住的笑,他们没想到沈祭酒竟然还能有这么一面。
沈清和又放下了手里的书卷,正了神色,“不过本官这话可不是叫你们烧杀抢掠,去作恶的。”
“何为君子之道?”沈清和又道。
“君子之道,淡而不厌,费而隐,辟如行远必自迩。”沈清和看向窗外,有雪落,熙攘繁杂,但谁又能说这不是安定?
“我们身处盛世,就得谨记君子之道。世间繁杂与我们无忧,少年就该活出少年的样子。”沈清和这会儿显得有些懒洋洋的。
“何为为君之道?”沈清和笑了声,看了几眼底下的小皇子,“几位殿下可要坐正了。”
几位小皇子瞬间坐的端正了。
沈清和笑了笑,“本官有这么可怕吗?”
“主要是祭酒大人气势逼人,学生不敢造次。”九皇子秦珩道。
沈清和失笑,撑着下巴看他。
秦珩被看的有些脸红,祭酒大人不仅气场强大还长得很好看,就是比那些镐京所谓的美人才女都要好看上好多分,就是这才学,也是他们翻越不过的高山。
“九皇子殿下今日不去上朝怎么来了国子监?”沈清和笑道。
秦珩神色有些不自然,他是被七皇兄给忽悠来国子监的。
他也觉着有些奇怪,为何这些日子没有问过他课业的七皇兄会突然问他课业温习的如何。
他支支吾吾半天就被七皇兄看出来了,他这些日子玩的太疯,什么课业都不知晓忘到了哪里?今日就被催来国子监了,秦珩觉着有些头大。
“回祭酒大人,学生这些日子没有用功,课业抽查也没有过关,是被皇兄催来温习的。”秦珩说的有些羞愧。
能被秦珩叫皇兄的只有秦筠一人。
沈清和若有所思,怪不得秦筠这些天天天带着秦珩,也不知晓是做什么。
他记着昨日秦筠还问他今日国子监讲习什么。
为君之道?
沈清和笑了声,“既如此,坐好了,可不能懈怠。”
秦珩红着脸羞愧的颔首。
“为君之道,何以为明?功不滥赏,罪不滥刑;谠言则听,谄言不听;王至是然,可为明焉。②”
“天下社稷为重,所以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要知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沈清和的声音响在整个辟雍殿内,书声琅琅,往事无杂。
他不知晓的是殿外抄手游廊站着几人,正是秦筠及跟皇帝提了要去国子监跟沈清和学习课业晏洲与宁野。
晏洲依旧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姿态,至于宁野,更是桀骜了几分,看的秦筠直皱眉。
秦筠听着沈清和的声音,眸色柔和,朝着两人做了“请”的姿势。“请。”几人对于沈清和讲的内容听的并不真切。
说起今日他们三人的相遇,也是颇有奇异,不满居多,主要是对于秦筠的。
今日宁野好不容易等到皇帝召见北疆使臣了,谁料到皇帝又是继续召见了南燕,叫他颇为气恼。
他在知晓了秦筠与林修竹是表兄弟后更加的气愤了,果真不愧是兄弟,一样的不要脸,诡计多端,谈判差点就将他们的使臣绕了进去,一点便宜都没有占着。
宁野眼里烦躁,思索隐藏在显露于面上的情绪底下,果真是他小瞧了秦筠。这位西蜀的七皇子跟南燕的二皇子晏洲一般不好对付,看来以后要注意了。
“请。”
秦筠眸色冷淡,不满的瞥了晏洲一眼,率先提步向前。
这位南燕的皇子就跟个狗皮膏药一般,贴着清和就甩不掉了,日日来国子监,可叫他好生的醋。
秦筠闭了闭眼,压下心底快要压抑不住的偏执与占有欲。
若不是他是南燕的皇子,他早就将这人剁了喂狗了。
晏洲可不知晓秦筠讲他是狗皮膏药,还有将他喂狗。
他这几日的心情可算是美妙,若是临走之前能将那人带回南燕就更美妙了。
“请。”晏洲道。
辟雍殿内。
沈清和看着底下几位皇子倒是听的认真,其余人就有些闷了。沈清和笑了声,“那我们说说为官之道。”
沈清和捏着手里的书卷,撑着下巴看着下面,神色倒是冷冷淡淡的。
辟雍殿外的三人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
秦筠神色如常,“请。”
“君讲礼,臣讲忠,故君臣之道在于礼。君礼于臣,臣必忠;臣忠……”沈清和的声音被殿外的几人打断了,朝着外面看了一眼。见是秦筠他们,面色如常继续道,“臣忠于君而君不礼,其忠必退。”
秦筠朝着沈清和点点头。
沈清和颔首。
晏洲笑道,“祭酒大人讲的好。”
秦筠眸里冷了下来。
沈清和神色疏离了几分,“南燕皇子谬赞,本官照着书卷读的。”
秦筠抿了抿唇角,显得不那么冷了。
晏洲自找了个没趣,也不恼,笑眯眯坐了下去。
倒是宁野冷哼一声,似是在嘲笑晏洲,看了沈清和几眼,这是他第一次来国子监,还不知晓沈清和到底如何。
沈清和依旧是有些散漫,这是他的常态。这会儿倒是因着来了两位别国的皇子收敛了几分,看着好歹有些像师长的样子了。
若是凭感觉来谈论沈清和,那么他一定是任性肆意的小公子,万万不是什么老气横秋的模样。更别谈跟书生气联系上,那一看就是个小魔王。
跟这会儿坐在国子监传道授业的模样反差太大了。
但不管是什么模样的沈清和,肆意的,冷淡的,又或是像这会儿般散漫沉静的,都叫秦筠止不住的心悦。
叫沈清和意外的是晏洲今日可没有作妖,静静的坐着。
提起晏洲,沈清和眸里闪过一丝厌烦,他实在是被晏洲烦的狠了,日日来国子监打扰他,都将他编撰史书的速度打扰的慢了几分。
好不容易到了散学之日,沈清和被晏洲拦着说了好一通话,叫秦筠难受的紧。
沈清和面无表情进了崇文阁。
秦筠紧随其后走了进来。
沈清和笑着看他,眼中似要泓星,“来了。”
秦筠微不可查的点点头。
沈清和笑,“你不怕被人看到?”
秦筠脸色很不好看,似乎是被晏洲气的狠了。秦筠闷闷道,“易安。”
沈清和应了,“我在。”
秦筠走过去将沈清和扣在了怀里,轻嗅了口沈清和身上的味道,清冽的竹香味钻入鼻息,正如这人给他的感觉,不可攀。秦筠压下了眸里翻腾的思绪,闷声道,“本王真想将你藏起来,不叫任何人看到。”这样就会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沈清和看着秦筠,难得的有些束手无策。
这会儿的秦筠竟叫他有了些别样的反差。
秦筠很快放开了沈清和,只是神色依旧闷闷的,很快转移了话题,“易安,我快要及冠了。”
沈清和一怔,本以为秦筠会提晏洲找他的事,谁曾想秦筠竟然提都没提。
“是啊,殿下,你要及冠了。”
秦筠眼睛亮亮的,“我及冠日可以跟你提个要求吗?”
沈清和只是笑,“好。”
“殿下,你想知晓晏洲对我说了什么吗?”沈清和对着秦筠道,“我可以告诉你一切你想要知道的。”
秦筠摇了摇头,“不需要,我信你。”
信你这句话叫沈清和一时无法言喻心里的情绪。
晏洲跟他说,“沈祭酒,你随本王回南燕,封侯拜相。”
他对晏洲道,“我永远忠于秦筠。”正如他现在对秦筠说的,“殿下,我永远忠于你。”
☆、泼茶香(15)
这些日子与北疆的谈判最终还是落了帷幕。北疆向西蜀割地赔款,以一座城池作为战利品缴械给西蜀。
那城名叫落日城,城如其名,落日余晖照大漠。正是毗邻西蜀边界的一座城池。
北疆这次可算是败兴而来,败兴而归,没有占着什么便宜。
这就导致了北疆上下使臣都有些仇视西蜀谈判的官员。这其中自然包括沈清和,秦筠及林修竹。尤其对于秦筠与林修竹,更是仇视到了心底。
林修竹不必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谈判的新仇加上年前击杀他们北疆的将士。新仇旧恨,都恨不得杀了林修竹,面上还得装出喜悦,强颜欢笑,好不憋屈。
至于秦筠,早就被他们视为了大敌,要是真叫这人成了西蜀的皇帝,那他们北疆不就……
皇帝也很是满意秦筠的能力,更是想将许多事宜交给秦筠,秦筠的威望可谓是节节攀高,隐隐竟有将秦时压下去的感觉。
叫秦时不得意,又手足无措。
总体来说是一片欣然。
既然要扬国威,那自然要告知天下。只是顾及着北疆使臣还在西蜀境内,这才低调了些。
不过西蜀可不知晓北疆的苦楚,百姓们知晓后一个个敲锣打鼓,竟都直呼林将军威武,士气大振。
本就到了上元佳节,百姓们紧罗密布,竟是将上元节筹办的更加热闹了几分。
既然是上元佳节,那最重要的自然就是上元灯会了。天官赐福,地官赦罪,天官喜乐,百姓燃灯,与天同乐。
在西蜀,上元节可是相当于七夕乞巧的存在。
明月伴花灯。
上元节当天更是取消了宵禁,百姓放下了男女之防、贵贱之别,在上元节这日共度良宵。
鲜衣怒马少年郎,自是成一番佳话。
镐京的灯市气势宏伟,燃灯五万余盏,花灯花样繁多,竟从西市直接延伸到了东市,跨越了大半个镐京。
既然是上元佳节,自然是普天同庆。上元节当天休沐一日,皇帝率大臣登楼望灯。华清宫内,宫殿高挂春灯,宫内灯火通明;华清宫外,更是花灯繁盛。
赏杂耍百戏走街欢庆。于宫内置酒兴会,赐宴外藩。
皇帝下令宴请两国使臣,自然是朝臣作陪。
晚宴时分群臣皆到,意外的是南燕皇子晏洲与北疆王子宁野告了假。晏洲说是生了疾病,不愿冲撞了西蜀皇帝陛下。而宁野这说是思乡心切。
皇帝应允了。
倒是沈清和觉得这话颇有些推脱之词。
虽是花灯宴,但到底还是有些拘束,来来往往都显得颇为无聊。
沈清和摇了摇杯中的酒水,一时有些百无聊赖。
秦筠眸光一直注意着沈清和,见他有些无聊,低笑了声,神色柔和,“想不想先离开?”
沈清和一下子来了兴趣,“如何?”
这会儿还在宴会上,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可是结束不了,等结束怕是要过了子时。沈清和抬头看了眼天色,这会儿怕是才到亥时吧!
秦筠先是卖了个关子,“跟我来。”
沈清和看了眼秦筠,放下了手中的杯盏,答道,“好。”
秦筠朝着身旁的侍从摆摆手,“若是父皇问起本王与沈祭酒,就说是本王想起有卷书需要沈祭酒订正。”
沈清和闻言垂下眼眸笑,说谎话都不打一下草稿。
“是。”
秦筠站了起来,看了眼沈清和,随即走了出去。
片刻后沈清和也站了起来,抚了抚身上不存在的尘土,面色如常走了出去。只是路过林修竹时朝着他点点头。
林修竹颔首,见沈清和不见了踪影,下意识看了眼秦筠那儿,果然空无一人。林修竹笑了笑,眸里了然,又与身旁的大臣攀谈了起来。
殿内无人发现两人离开。
殿外月色朦胧,树梢上还留有残雪,夜晚更是偏冷,连呼吸都会带出一片白雾。
沈清和裹紧了身上的衣袍,眸里有些许疑惑,怎么不见秦筠?
就在这时,沈清和觉着一暖,身上多了一件斗篷,上绣竹叶,银色的丝线顺着鸦青色的云雾翘斗篷绕成竹叶,精致矜贵。
沈清和转过身,果然是秦筠。沈清和蹙了蹙眉,他就穿这些?沈清和触了触秦筠的手背,果真不见他有冷色,不由得有些羡慕秦筠强悍的体质。
“跟我来。”秦筠笑了声,眼睛亮亮的。
沈清和下意识的点头。
这会儿华清宫竟见不着有多少守卫,大多也都被秦筠带着沈清和躲了过去。
叫沈清和不由得好笑,同时他也明白了些什么。
果然,秦筠带着沈清和到了御花园边的一处院墙。
沈清和挑眉,“这可真是个好地方,殿下你都做过几次了?”
这处隐蔽,相比于华清宫其余的高墙,这可算得上是最低的一堵墙了,最适合……翻.墙了……
秦筠红了耳尖,这不是宫门口查的严,不允许进出,只能等到宴会结束后一同出宫,他才想到这里的嘛!
咳,他也没翻过几次,就是偶然间发现的,咳,就是他幼时偷偷溜出宫那次,以前没有,那次以后,他忘了!
“也就这么五六次。”秦筠面不改色。
沈清和笑着点头,没有揭穿秦筠。
说是最低的,其实爬起来也吃力,不过对于两人来说也不是很艰难。
秦筠朝着沈清和笑了笑,提气率先翻了上去,站于顶端时秦筠蹲了下来,将手递了出去,“清和,快些,有守卫过来了。”
有守卫吗?
沈清和抬头看着秦筠,肆意一笑,足间一点,握住了秦筠的手。
秦筠一拉,将沈清和抱了个满怀,向墙外一跃,顿时消失在夜里。
果真如秦筠说的来了巡查的守卫,在夜里整齐的脚步声响起,又缓缓消失,最后只剩一地静谧。
两人站于墙边,沈清和挑眉,笑道,“殿下,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秦筠这会儿还将沈清和扣在怀中。
秦筠面色如常放开了秦筠,“来了。”
沈清和笑了声,眼神放肆,带着些许勾引,打量了几眼秦筠。
秦筠神色一下子暗了。
来的正是驾着车的苏木,沈清和笑了声,怪不得他出来时秦筠不在,原来是去寻了苏木。
沈清和随意问了句,“南星呢?”
苏木恭敬道,“南星去接晏公子了。”
沈清和颔首。
这些日子晏岁时实在是在府里憋的狠了,就因南燕的使臣,待在府中近半月。就算晏岁时是个闷葫芦也想体验体验西蜀的上元节。
沈清和坐于马车上时解开了身上的云雾翘斗篷。
秦筠伸手接过。
马车平缓,没有一丝颠簸。沈清和坐下后也不由得有些困倦,闭着眼睛捏了捏眉心。
这些日子除了编撰史书,皇帝还指派了许多事宜,夜深人静时他还在研习史书,着实是有些困倦。
皇帝也是有意想要提拔沈清和,这才指派的有些多了。
秦筠看着沈清和,眸里有些许心疼,“困了?”
沈清和微不可查的点点头。
秦筠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借你靠会儿。”
沈清和闻言止不住的笑,“殿下你从哪里学来的?”
“本王自学的。”秦筠面色如常。
沈清和笑得打跌,困意驱散了几分,“我稍微歇会儿就好,殿下不必管我。”沈清和果真向后靠着闭上了眼睛。
秦筠见着沈清和的动作,眸里有些许微妙的遗憾,将沈清和解下的斗篷盖在沈清和身上。
一时之间马车里只剩下秦筠书页翻过的声音。
因着上元节百姓众多,马车也有些不太便利,因此走的极慢,穿行于街市时随处可见的都是百姓提着花灯。
男男女女,有的相伴而行。有的腰间系着香囊,正寻着中意之人,将手中的香囊花灯亲手交给彼此。
花灯随处可见,似鸟,似凰,似凤,似鱼……千奇百怪,或猜灯谜。
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
约莫半盏茶,沈清和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
秦筠翻书页的手顿了顿,“本王吵到你了?”
沈清和摇了摇头,没有言语。
秦筠索性放下了手中的话本,对沈清和道,“本王看着这本话本写的颇为有趣,清和可要来看看?”
沈清和眸里有了些兴味,“是何种话本?”
“西蜀人情风土。”
人情风土?秦筠什么时候爱看这些了?
沈清和不太想动,于是对着秦筠道,“殿下你坐过来些。”
秦筠挑眉,也没问,靠近了沈清和几分。
沈清和忽然低下头枕到了秦筠腿上,“殿下,本公子不想自己看,劳烦你读了?至于这里,本公子征用了。”沈清和闭上了眼睛。
秦筠在沈清和开始动作时一怔,单手揽着沈清和,另一只手则是捏住了沈清和的一缕发丝。
墨发绕着手指,手指修长漂亮,似乎连指尖都被衬得苍白了几分,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的明显。
秦筠看着沈清和,居高临下本来很容易有压迫感,但这会儿秦筠眼里却是溢满了无止境的柔情。秦筠没有忍住俯身吻了吻沈清和的额头。
不会劳烦,又怎会是劳烦,对清和的一切他都甘之如饴。
发丝滑过沈清和的脖颈,沈清和只觉得有些微痒。额头的触感叫沈清和心尖颤了颤,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
沈清和睁开眼睛,弯了弯嘴角,“殿下你轻薄本公子。”
“本王错了。”秦筠认错。
沈清和看着秦筠的神色笑弯了眼,“本公子愿意叫你轻薄。”
秦筠一怔,胸口似到了春天,低低笑了声,“你可还要听本王讲?”
“自然。”
一时间只剩下秦筠的声音和马车内无边的春意。
☆、泼茶香(16)
临了西市,南星驾的马车正停在街口。
穿行过去后两人下了马车,南星见着两人,掀起马车的幕帘对着里面道,“晏公子,公子到了。”
车内的晏岁时放下了手里的书卷,“林修竹在吗?”
南星道,“林小将军不在。”
晏岁时垂下眼眸不再言语了,也随着白芷下了马车。
白芷道,“公子。”
沈清和颔首。
晏岁时看了眼沈清和,道,“易安。”又对着秦筠拱手,“七皇子殿下。”
秦筠回了礼,“晏公子。”
白芷跟随着三人,南星与苏木驾着马车去停靠了。
镐京灯会果真名不虚传,随处可见的灯火,就连人也是极多的。不过几人走过的地方身旁的百姓不由得让出一条路来,是为几人身上的贵气所迫,下意识让开的。
不用人挤人,几人也乐的清闲。
既然是灯会,那么首屈一指的就是花灯了,人手拿着一盏,仿佛不拿就如同异类一般,满是节日的欢庆。
除了花灯,自然还有杂耍。
从西市到东市,横跨半个街巷,或进或立,周围围满了男女老少,伴随着大声的吆喝声及不时的鼓掌声,可晓得有多热闹了。
几人顺着街巷走过,沈清和看着这番热闹的场景,也忍不住笑,“我一直听闻镐京的上元节热闹,这还不曾见识过,果真是不同凡响。”
秦筠笑道,“是很热闹,大抵就是西蜀一年中最热闹的一日了。”
就连晏岁时眸中也是止不住的新鲜。
秦筠又道,“不过本王上元节一直是于宫中,也没见过这番景象。”
沈清和闻言有些幸灾乐祸,皇帝设宴也太过无趣了些,哪里有这些好玩?朝着秦筠眨眨眼睛,“那殿下这些年的上元节算是白过了。”
秦筠笑,是啊!白过了!他现在才知晓没有清和的日子都是虚度了。
几人继续向前走去,不知是不是路边的杂耍边围的百姓是为所表演的为之惊叹还是被吓着了,惊呼着向后退,眼看就要挤到沈清和。
秦筠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沈清和,低声道,“小心。”
那些百姓也似乎知晓了自己差点冲撞到人,连连弯腰致歉,眼里是止不住的惶恐。
沈清和摇摇头,“无事。”
倒是晏岁时在秦筠揽住沈清和时欲言又止,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又没有说出口。
秦筠放开了沈清和,面色如常对着晏岁时道,“晏公子可有来过西蜀的上元节?”
晏岁时摇头,轻声道,“没有,一直没有机会前来,每逢新年我总是在南燕逗留很长时间。”
沈清和闻言看了晏岁时一眼,“你父王还是不放你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