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岁时点点头,垂下眼眸,“我已经习惯了。”他父王又变着法让他接手王位,也不嫌烦。
看晏岁时的姿态果真是一副娴熟的模样。
沈清和也不再言语了。
在他看来晏岁时的父王在对于劝说晏岁时回南燕继承他的位置这件事上真是有种诡异的执着。
其实也不怪晏岁时的父王执着,晏岁时的举动确实是有些惊世骇俗,不当一个高高在上的世子,甚至是未来的王爷,竟然去当一名游医。
在晏岁时父王看来确实是有些上不得台面。
南燕的百姓提起晏岁时这人,最先看到的自然就是他惊世骇俗的举动。其次就是他淡泊明志。若是说要夸赞晏岁时,那他们也是万万说不出口的,毕竟谁都想拥有荣华富贵,弃之薄屡固然潇洒,谁能说得准晏岁时最后不会反悔又接手爵位呢?
晏岁时的父王虽说也是这样想的,但也是架不住晏岁时喜欢,也就由他了。
不过晏岁时的父王也不是完全放任晏岁时,不管不顾。他最看重的儿子还是这位胸无大志的嫡子。
这个胸无大志当然是指他无所事事,自然不是说晏岁时胸口没有墨水,若是没些文采,南燕的世子不会到现在还是晏岁时。
不过对于晏岁时的庶出的兄长弟弟来说,晏岁时这种占着位子不作为的行为自然是让他们将晏岁时恨到了极点。
不过晏岁时可不知晓他父王与兄弟的想法,他这一生所求的只有一医,一人,一挚友,足矣。
晏岁时看了眼周围,来人络绎不绝,是他在南燕没有见过的景象,“不过我在南燕也没有见过这番景象,南燕没有上元节,最热闹的时间……”晏岁时想了一番才道,“大抵就是南燕的千秋节了。”
千秋节?那就是南燕皇帝的寿辰了。
秦筠颔首,果真是与西蜀不同。
走了几步,沈清和突然停了下来,他怎么没有见着晏岁时了。就这么一会儿时间,忽然不见了晏岁时的踪影。“晏岁时呢?”
秦筠一怔,他也没有看到。
沈清和面色有些不好看,他们竟然还能将晏岁时丢了?
两人又返了回去。
后方是一处卖花灯的,整个一面,用竹枝拼接成一块大型的墙面,上挂各式各样的花灯。看着就十分热闹,至少这一路走来他们再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卖花灯的小贩了。
沈清和叹了口气,“他不会在这里吧?”
这话把秦筠也给问住了,只好看着沈清和。
沈清和失笑,连他也有时候不知晓晏岁时的想法,秦筠怎会……
这处人确实是有些多,围在一起猜灯谜,小贩高声道,“哪位能将这句猜出来这上面的一盏花灯可就归您了。”
“你这题目设得也太难了些。”百姓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镐京腔调。
小贩一笑,“这不是宁缺毋滥嘛!”
“那你快说。”百姓起哄道。
“可听好了,‘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且宜在下。’打一字。”小贩笑眯眯道,看得出来是上了几年私塾的。
两人这会儿都没有什么兴趣,晏岁时要紧。
沈清和蹙了蹙眉,“走吧!他不在这儿。”
秦筠颔首,他也没看到晏岁时。
就在这时有人喊住了沈清和,“易安。”
沈清和顿了顿,看了过去,竟然是晏岁时,他竟然混在百姓堆里,怪不得他们没有看见晏岁时。
“你可叫我们好找,还以为你被南燕的使臣给带走了。”沈清和似笑非笑的看着晏岁时。
晏岁时有些脸红,抿了抿唇角,“易安,我想要那个。”
晏岁时指的是一盏花灯,极其精致,上有竹纹,最精致的是是外面采用绸缎,绣娘一针一线用银线修上去的竹枝。
沈清和一怔,看着那盏花灯,又看了眼晏岁时,应了。
秦筠眯了眯眼,觉得醋极了,暗暗想着要从林修竹那里赢来。
就在这时有百姓猜了出来,“是一。”
“聪颖,您拿好,这盏花灯归您了。”小贩道。
周围百姓一脸艳羡,叫着让小贩再出些题目。
沈清和笑道,“那盏灯可卖?”沈清和指的正是晏岁时想要的那盏。
小贩一怔,还未言语,旁边就有百姓道,“公子您不知晓,他这里的花灯都是不卖的,想拿?得靠这里。”那人指了指他的头。
沈清和点头,原来如此,“多谢。”
小贩道,“是这样没错,小民这里的东西一概不售卖。既然公子想要那盏花灯,那这次彩头就是它了,公子听好了。”
沈清和颔首。
“‘花叶落后,秋雨正切。看园外衰草,听取得,凄语声声。苦了这十载,直对着酒来当歌,意还不平。’依旧是打一字。”
花叶落后,秋雨正切。看园外衰草,听取得,凄语声声。苦了这十载,直对着酒来当歌,意还不平?
沈清和笑了声,看向秦筠,“殿下可知是什么?”
秦筠神色柔和,“如你所想。”
沈清和弯了弯眼,“是‘曲’字,您看对吗?”
小贩一怔,这位公子答对了,他是刚说完吧!“公子答对了。”
不过小贩也不是什么磨叽的人,很快利索的取下了花灯交给了沈清和。
沈清和没有接,“劳烦您给他。”
晏岁时看了眼沈清和,眸里疑惑,为何易安不接了?
沈清和解释道,“亲手拿到会一同接到幸运。”
晏岁时一怔。
秦筠笑了声,果真是清和啊!
小贩只是怔然了一瞬就交给了晏岁时,“公子接好了。”
晏岁时抿了抿唇角,伸手接过。
秦筠笑道,“清和想要否?”
沈清和摇摇头,示意秦筠往前看,前面的正是那位北疆王子宁野与南燕皇子晏洲。
只是他们两人怎么会在一起,不是说一个抱病一个思念故土吗?
果真是有意思。
沈清和下意识的看了晏岁时一眼,见他摇了摇头也就不言语了。
宁野与晏洲也看到了几人,走了过来,面上一点有没有说谎话被抓包的羞愧,坦然极了。
“哟,这不是七皇子殿下,还有沈祭酒嘛!真是巧合。”宁野道。
秦筠神色淡漠,“的确很巧,见着了两位王子,本王听两国使臣说是两位王子身体抱恙,赴不了上元佳宴,原来是来了这里赏灯会了。”
宁野面色有些不好看,秦筠就是嘲讽他没有到场。“七皇子与沈祭酒不也是如此,在这儿赏灯会吗?”
两人在这里互相嘲讽,晏洲平日里万般阔噪的人这会儿倒是一言不发,叫沈清和好不适应。
晏岁时也是跟着两人一同停在原地,并没有离去。晏洲认识他如何?又不能将自己捉回南燕。
晏洲仔细打量着晏岁时,神情有些疑惑,“晏世子怎在这里?没回南燕?”
“参见二皇子殿下,未曾回南燕。”晏岁时眸里有些懊恼,他怎能就碰见晏洲了,果真是不宜出门。
世子?姓晏?
宁野打量了几眼晏岁时,据他所知南燕姓晏的世子好像是只有那位去游历天下的晏岁时了吧!他就是那位百姓号称的“神医”吗?
“你来西蜀如何?”晏洲道。
“观赏上元灯会。”晏岁时言简意赅。
晏洲也不再说话了,其实他与这位皇叔的嫡子交涉的不深,可以说很久没有见过。
毕竟晏岁时几年前就离开了南燕,虽说是过年被皇叔催着回来,但除了正常的朝拜宴会,晏岁时根本不出王府,他也无从相见。
既然遇着了,自然是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
沈清和看着他们有要聊下去的趋势,这才道,“本官不才,在镐京也有间酒楼,不如坐下探讨?”
众人都没有什么意见。
☆、泼茶香(17)
迷迭香。
几人随着沈清和寻了雅阁坐下,晏洲与宁野这才打量了打量迷迭香,一派雅致。
他们这些日子在镐京来的最多的地方这里自然也算一个。但震惊不似亲眼目睹,沈清和是迷迭香的主人这个认知还是吓了他们一大跳。
宁野对于沈清和的态度有些微妙。
一方面他怨恨沈清和在谈判桌上没少让他们北疆吃亏,自然是不会小看沈清和。这另一方面,他说出来为难沈清和的马术武力,本以为沈清和是打肿脸充胖子,却没想到打脸的竟然真的是自己。
西蜀果真是人才众多啊!
对于晏洲,自然对沈清和又多了几分兴趣。“沈祭酒,真的不考虑考虑本王的建议?”
秦筠眯着眼瞥了晏洲一眼,神色意味不明。
沈清和拒绝,面上含着笑,只是眸色冷了下来,“我那日是如何告诉二皇子殿下的今日还是如此。”
“沈祭酒好不知趣。”晏洲也没有生气,只是感慨了句。他倒也不觉得意外,只是觉着遗憾,这样的人不在南燕真的可惜了呀!
不过这位沈祭酒对于眼前这位七皇子秦筠可真是忠心啊!
晏洲看了眼秦筠,只见他凉凉的瞥了自己一眼。晏洲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眼秦筠,见他是与平常一样淡漠的神色,这才确信是自己看错了。
几人就在这里打哑谜,一句话说的弯弯绕绕的。
不过晏岁时从见了晏洲之后就更加沉默了,只有别人主动提他时晏岁时才会回一句。
算是其乐融融,只不过沈清和不想去追究晏洲与宁野两人的这个相遇,总归不能是共赏上元佳节这个没一点说服力的借口。
待过了子时,镐京的灯会还不见疲态,依旧是络绎不绝,灯火亮如白昼。
林修竹也来了迷迭香,主要是为了晏岁时,晏岁时该休息了。
虽说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但今晚似乎是放下了隔膜,若要形容就是相谈甚欢。
但是否是真心实意可就有待商榷了。
不过不管是一片平和还是暗潮涌动,上元节就在这种祥和的氛围中落了帷幕。
北疆与宁野的使节团在镐京待了已经有了半月,该干的,该做的全都结束了,但他们似乎还没有要各回各国的想法跟趋势。
说是要与西蜀再交流些时日,皇帝也同意了。他们这一待,竟然待到了惊蛰这日。
也就是秦筠的及冠礼。
对于及冠礼,礼部自然筹办的细致,尤其是秦筠现在的身份不同于往日。他不再是一年前那个皇帝不受待见,弃之薄屡的纨绔。现在已经成为了可以独当一面,挥斥方遒的皇子。
要知道林修竹在及冠的这个年纪时就已经领略了漠北边疆的长河落日,风沙劲旅。上过阵,杀过敌,流过泪。但身后是千千万万的西蜀子民,是他爱的国度。
这当然不是说秦筠比不上林修竹,只是他们所处的,所为的不同。
当然秦筠与林修竹有所同又有所不同,他所在乎的西蜀前面还得加上一个沈清和。
这就是他们最大的不同了。
但谁说这就不是少年意气了?
冠者,礼之始也。可算得上是一生中重要的一礼之一。
根据身份的不同,加冠的地点也有所不同。天子冠于始祖之庙,诸侯冠于□□之庙,士冠于祢庙。
秦筠贵为皇子,自然也是在宗庙行及冠之礼,与其余各位皇子相同。
许是因为北疆与南燕两国使臣现今还在镐京,林将军也在镐京,秦筠的及冠礼办的要比秦时的盛大几分,叫秦时一阵憋屈。
原本按西蜀及冠的礼仪,前期三日冠者的父亲告于祠堂,戒宾,宿宾,厥明夙兴陈冠服。
但皇帝贵为天子,哪有自己动手的必要,全部都由礼部安排的妥妥当当了。
当然,加冠由来宾中有威望的人进行。加冠者是“筮宾”之时下定的。加冠为四次。
首先加缁布冠,即用黑麻布做成的帽子,目的是要冠身以后“尚质重古”,即“不忘本”。
其次加皮弁(bian)冠,即用白鹿皮做成的帽子,大多缀饰有玉,尖尖的冠顶常用象骨制成。由于冠身的地位等级不同,因此缀合成冠的白鹿皮块数也多寡不一。皮弁冠,加此冠是要冠身以后“行三王之德",勤政恤民。
三加爵弁冠,也叫雀弃冠,这是仅次于冕的一种帽子。加爵弁冠是要冠身以后“敬事神明”。
四加玄冕,祀四方百物之用。
这人选,秦筠心中早就有数了。
及冠礼当日。
早生寒,带着薄雾,笼罩在镐京上空。朝阳初现时雾散了开来,正是好天气。
沈清和早就前往了七皇子府,今天这个日子他也是不走寻常路,没有中规中矩的从正门入。而是走至了巷侧,提步一翻,便落到了七皇子府内。
沈清和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盒子。
七皇子府的建造与沈清和的府邸有些相似,都是五进五出的院落。
初到惊蛰,万物生了绿,院中荷池是粼粼的波光,须弥中似有霜华凝在池畔瓦棱角。
沈清和步履有些匆忙,这座府邸他熟悉的很,除了他的府邸他最熟悉的就是这里了。但今日,沈清和似乎觉得有些不认识这里了。
到处都是匆匆忙忙进出的侍从,端着冠袍的,形色匆匆的,有来宣旨催促的……叫沈清和颇不适应。
沈清和垂下眼眸笑了声,握紧了手里的盒子。他差点忘了,秦筠是皇子,今日是他的及冠礼,他不该如此随意,像是与往常一般从墙上翻进来。
不过这会儿纠结这些也没有用处,沈清和转过了抄手游廊。
正巧这时脚步声响起,手里端着不知晓是什么东西,看起来贵重的很,看来还是为秦筠及冠礼准备的东西。
沈清和转过这边的廊角,随意推开了一扇门,他可不想在外面耗费些时间。
果然,窗外走过了几名端着东西的婢女,步履匆匆,很快隐落与须弥中。
沈清和进的是一间厢房,里面一尘不染,沈清和点燃了烛火,取出软帕擦了擦桌椅,随后坐了下来。
秦筠知晓他来想必也快要来了。
沈清和又取出一条软帕擦了擦指尖,伸手倒了一杯茶水。不知为何,他这会儿心跳的极快,明明昨晚他还见过秦筠,这会儿竟有些微妙的激动。
秦筠及冠了。他来了镐京也快要一年了,这会儿闲暇下来他竟才有了些时间流逝的感觉。
沈清和垂下眼眸轻呷了口茶水,茶水氤氲,模糊了视线。
果然,不出沈清和所料,不一会儿秦筠就来了沈清和所在的这间厢房。
“易安。”秦筠神色温柔,轻声喊了句。
沈清和抬起头看了眼秦筠,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秦筠今日着着一身暗紫色的冠服,上绣银色竹纹配饰,腰系玉带,显得身形挺拔俊逸。墨发束起,仅用了一根墨玉发簪,更显矜贵。
再配上秦筠那张脸,沈清和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明明他每日都见秦筠,为何他觉着今日的秦筠这般好看。是他想象中秦筠及冠的模样。
沈清和这会儿才清晰的有了秦筠及冠的感觉。秦筠及冠了,不再是空口的一句白话。
秦筠身上的兰麝香味不住地钻入鼻息,勾动着沈清和身上的竹清味,丝丝缕缕,互相缠绕。
沈清和一时没有言语。
秦筠见着沈清和的神情,唇角笑意更深,眸里闪过一丝得意与满足。清和的神情真叫他受用。
沈清和眸里是未消散的惊艳,赞叹了句,“殿下今日丰神俊朗,本公子都快要移不开眼睛了。”
秦筠低笑了声,眸里是一闪而逝的占有欲,“那你就一直看着本王。”
“这倒是,本公子自然要好好看着殿下,谁叫殿下这般爱招蜂引蝶。”沈清和眨了眨眼睛,眸里纯良。
秦筠失笑。
沈清和凑近了秦筠,指尖指着秦筠身上的竹纹装饰,眼中含着笑,“殿下,你也喜欢这个?”
秦筠循着沈清和的指尖看向自己所着的冠袍,暗紫色的冠袍更衬得沈清和的指尖冷白。秦筠眸色暗了暗,很快收敛了眼中露骨的情绪。秦筠看着沈清和的眼睛,低笑了声,“本王喜欢。”
沈清和只觉得耳尖有些酥麻,他觉着秦筠的这句话似乎是意有所指。
秦筠紧紧的盯着沈清和的眼睛,他喜欢沈清和所喜欢的一切。
这七皇子府本就是凭着沈清和的喜好布置的。沈清和喜欢紫竹,那他就在七皇子府种了一院的紫竹,每每经过竹园,飘了一院的清香,正如沈清和身上的味道一般,清冽甘甜。
他所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沈清和来了七皇子府可以觉着七皇子府与他的喜好相同,也期望着沈清和可以知晓他隐秘的见不得光的心思。
若是他喜欢的一切前加个东西,那必须是沈清和喜欢的一切置于他喜欢的前方。
甘之如饴。
秦筠抬了抬手,袖口的银丝竹纹更是闪着微光,他似乎闻到了竹香味,“我很喜欢。”
沈清和笑了声,回望着秦筠,“殿下有眼光。”
秦筠含笑看着沈清和,是啊,他太有眼光了,能够遇着沈清和,心悦沈清和。
“跟我走。”秦筠笑了声,目光灼灼看着沈清和。
沈清和答道,“好。”
☆、泼茶香(18)
出了厢房门口,沈清和问道,“殿下你束完发了?”
“还未曾。”
沈清和看了眼秦筠,刚才他光顾着秦筠了,没有注意到秦筠未束完发。沈清和调笑了句,“殿下,你来的好快,是想见着本公子吗?”
秦筠停下了脚步,看了眼沈清和,眸色认真,说的坦然,他对沈清和隐藏不了任何事情,“是啊!本王每时每刻都想见着你。”
沈清和没忍住笑,“殿下。”
秦筠应了声,“我在。”
“是啊,你在。”沈清和道。
两人身边一片氤氲,似蜜糖般,风一吹,便落了花香。
七皇子府的下属早就认识沈清和了,见着他们殿下与沈清和又在一块儿,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参见殿下,祭酒大人。”
秦筠神色淡漠,沈清和倒是一路笑着颔首。
秦筠将沈清和带去了他的卧房,来为秦筠束发的下属早就被秦筠打发走了,这会儿房中只有他与沈清和。
桌上放着秦筠及冠礼所用的东西。
冠袍早就被秦筠穿在了身上,放着的是秦筠需要加的几次冠及簪。簪也为上好的玉石雕琢而成的。
沈清和走近桌前,看了秦筠一眼。
秦筠笑了声,神色柔和,“你可自行动它。”
沈清和闻言才看了几眼桌上的东西,“我见过这些。”
当时晏岁时及冠时他曾去过南燕,也动过这些东西,这会儿见了也不至于不知晓这些都是什么。
秦筠挑眉。
沈清和只说了句,“当时晏岁时及冠我曾去过。”
秦筠了然。
既然说到冠上了,沈清和也有些好奇占卜为秦筠及冠礼所选的正宾,“殿下想让谁为你加冠?”
在西蜀加冠是由来宾中有威望的人进行。加冠者是“筮宾”之时下定的。
说到底,这个人虽说是朝中有威望的宾客,秦筠自然也是能够指定的。
至于说加冠了才能赐字,皇子的及冠礼就不存在这些了。一般来说,皇子的及冠礼一般不是赶着弱冠这个年岁,而是会提前。只有举行完及冠礼,被赐予字以后才能够参与朝政。
及冠礼也被意味着可以参与朝政的标志。
虽说朝中几位成年的皇子早就参与政事了,但毕竟皇帝身体很好,自然这个及冠礼就赶着皇子们弱冠的年岁进行了。
皇子加冠四次,对于这正宾的人选,沈清和也有些猜测的人选了。
无非是林将军林书泽,一树长老,或是秦筠一直敬重的林修竹,再者他也有些不太清楚了。
果然,秦筠说的也是林将军跟一树长老,其余的人……秦筠先是卖了个关子。
沈清和倒是没有想过有他这个想法,毕竟这个想法太惊世骇俗,太不合礼数了。
秦筠赶走了来为他束发的人,那这个自然得由他亲自来了。秦筠神色柔和,伸出手指勾住了耳畔的一缕发丝,“劳烦清和了。”
沈清和挑眉,“你确信?”
“自然。”秦筠的声音没有一点迟疑。
沈清和也不推脱,示意秦筠坐下。
桌上放的是木梳,沈清和取下了秦筠发间的簪子,发丝顺着沈清和的指尖铺散开来。发如墨,指尖如玉,缠绕着指尖,端的暧昧。
这样完全披散着头发的秦筠是他没有见过的,秦筠在他身边一直是一幅君子端方,清风霁月的模样,这样随意放肆的样子,是他独属的。
这个认知叫沈清和心中无比的喜悦,似蜜糖般丝丝缕缕缠满了整个心室。
沈清和不知晓别人及冠束发时是什么心思,他这会儿只觉得平和极了,他心悦的少年将他从少年步入弱冠之时的第一步交给了他,他唯有做好秦筠的期盼,才不会负君托。
沈清和记着他给秦筠带了及冠礼的。沈清和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从袖中取出了一个檀木盒。
“及冠礼。”沈清和压下了声音里的期待,含笑看着秦筠。
秦筠猛的转过了头,目光灼灼盯着沈清和的眼睛,有些不可置信,“我的?”
沈清和笑了声,回望着秦筠,眸光认真,这会儿沈清和眸里透出了些压制不住的恋慕,很认真的对着秦筠道,“秦筠,秦淮之,你及冠了。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替你拿到,我将是你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是沈清和第一次很认真的对着秦筠讲话。
他将是秦筠手里最锋利的刀,替他斩平一切阻挡,这是他五年前就对秦筠说过的话,这会儿他终于有资格说出来了。
秦筠怔住了,这话是他五年前去金陵救了沈清和时怕沈清和不肯接受说的废话,没想到沈清和当真了。
秦筠觉着五味杂陈的,但沈清和的眸光是那么认真,他也回望着沈清和。
良久,秦筠摇了摇头,“易安,我不要你做我手里的刀,我身旁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人,我需你与我比肩。”
沈清和一怔,他知晓了秦筠在讲什么,但他还是顺从了秦筠,“好。”
若你需要我为你扫清道路,我就是那把刃。若你是要我与你一同登顶,那么父母之仇得报,那我就是你身旁只懂酿酒品茶,琴曲诗意,不知计谋人心的文弱书生。
不论在何方,有你就好。
沈清和知晓秦筠应该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其实他也很意外,他不知晓自己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会愿意为一人放弃墙外的肆意。但想到是秦筠,他也就不意外了。
秦筠值得他去付出一切。
沈清和从盒子里取出了给秦筠的及冠礼,是一只打磨精致的上好的白玉簪。
“这是我自己做的。”沈清和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说出来,但眸里透露着些许期待与忐忑,他不知晓秦筠会不会喜欢。
秦筠顿时怔在了原地,清和他说什么?是他亲手做的?他很喜欢,怎么会不喜欢。
“易安。”
沈清和应了声,“我在。”
秦筠垂下眼眸笑,眸里纵容,每次他喊清和名字清和都会应他‘他在’,是啊!清和一直都在。
秦筠将沈清和方才解下的放到桌上的发簪扔到了一旁,将沈清和赠与他的东西小心翼翼的握在手里,“今日就用它了。”
沈清和看着被秦筠粗暴对待的东西,没忍住笑,但眸里是止不住的喜意,他很庆幸秦筠能喜欢自己致于他的东西。
给别人束发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至少他从来没有给别人做过这件事。
窗外天色亮堂了起来,旭日初升,整个镐京伴着清晨的市,在吆喝声中醒了,薄光撒满了一地,料峭春寒,吹落了一地的残花。
沈清和这会儿竟意外的有了些别的想法,人都说大婚之日一梳白发齐眉,那他一定要好好给秦筠束发。虽然今日只是秦筠的及冠礼,但他想去忽略这点,将今日当成……
白发齐眉吗?他很期待。
秦筠从铜镜里看着沈清和,唇角的笑意再也没有消下去过。秦筠眼睛也不眨的盯着沈清和,却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清和怎么这么会讨他喜欢,叫他心悦。
沈清和看着镜中的端方公子,一时有些失语。
秦筠莞尔一笑,“清和?”
沈清和点点头,放下了手里的木梳,“殿下今日叫本公子牵肠挂肚,好不在意。”
墨发扫过了秦筠的耳畔,酥酥麻麻的。
沈清和似乎也是故意的一般,侧过头在秦筠耳边轻声呢喃,灼热的呼吸喷洒在秦筠耳畔,“殿下,你今日真叫本公子喜欢。”
秦筠眸色暗了暗,压下了眸里不断涌现的占有欲,笑道,“本王很荣幸。不过清和平日里就不觉得本王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吗?”
沈清和离开了秦筠,走过去坐到了椅子上,手里握着时常不离手的墨玉折扇,一双桃花眼里含着笑,端的一派风流肆意,“本公子承认殿下玉树临风,不过这风流倜傥……”
看这会儿沈清和的样子就是一个十足的纨绔风流公子的模样,足足配得上沈清和口中这个风流倜傥。
秦筠:……
秦筠眸里有些懊悔,他怎么就忘了清和平日里那风流的模样,明明就是个纯情到不成样子的少年公子,却偏偏装的风流到似乎朝中大臣皆知的模样,劝退了好几个想要找沈清和结为姻亲的官员。
不过这样的沈清和秦筠倒是喜欢的紧,只为他一人羞涩,想想就想让他狠狠的……
“这个本王倒是真比不上你,沈郎君。”秦筠转过身看了眼秦筠。
听到秦筠叫他的话,沈清和耳尖一下子红了,秦筠那是什么称呼,也太羞耻了吧!他脸皮这么厚都有些扛不住。
沈清和轻咳了一声,面上一片坦然,只是耳尖依旧红红的,“殿下知晓就好。”
秦筠笑着点点头,眸里温和又纵容。
沈清和有些不好意思直视秦筠的眼睛,他竟然觉得秦筠温和的视线这会儿颇具压力,以及……还有些他看不得的……欲。
秦筠也站了起来,不顾沈清和为他束的发颇有些……不规整,但配上那张脸也就不显得不规整了,反而觉得不那么束缚。
就秦筠那张脸,不要说头发略微有些不规整,就是剃个光头也是个清风霁月的俊逸郎君。
沈清和还是很满意他给秦筠束的发的,见秦筠走过来,挑了挑眉,“殿下?”
秦筠垂下眼眸低声笑了笑,“清和,可有记得你答应本王的一个愿望?”
是那次说的秦筠及冠当日的承诺吗?
沈清和眸里一片纯良,抬头看向秦筠,“不记得了。”
秦筠俯下.身圈住了坐在椅子上的沈清和,目光灼灼盯着沈清和。
沈清和也回望着秦筠,眸里有些似有若无的勾引。
秦筠眸色渐深,“不记得也没关系,本王帮你回忆回忆。”
秦筠含住了沈清和的唇瓣,辗转厮磨,沈清和被迫承受着秦筠的动作,微微抬起了头,向后靠到了桌檐上。
良久,秦筠放开了沈清和。
“殿下你这有些犯规。”沈清和笑,唇瓣似是涂了口脂,一树桃花开。
秦筠装傻,“没有吧!”
沈清和失笑,“我可不知殿下何日这般赖皮了。”
秦筠垂下眼眸笑。
“礼物?殿下说要什么就是什么,本公子都给你。”
“……好。”
☆、泼茶香(19)
两人也没在七皇子府耽搁太久,待收拾妥当,宫中就有侍从来催了。
秦筠举办及冠礼的地方在宗庙,建在君王宫殿的左侧,与宫殿右侧的社稷相对。
其中社稷象征土地,宗庙象征血缘,两者共同构成国家的象征。在方位上,宗庙往往建立在宫殿中最尊贵的方位。由礼部负责全部流程。
当然一般官员是不能进入宗庙的,只有正宾才可以随着皇帝进入宗庙外侧等候,等祭祖完成后才是真正的及冠礼。
沈清和既不是皇族又不是礼部的司仪,自然也是在外等候。
秦筠临进宗庙时看了沈清和一眼,眸里情绪莫测。
沈清和只是眸里含笑看着他。
他也能猜得到一些秦筠方才的想法,左不过就是带他见见他的母后,那位沈清和未见过一次的西蜀的皇后。
随着秦筠一同进入宗庙的除了皇帝外就是一树长老了,这位许多年前自请离开镐京去往大兴善寺参禅礼佛的王爷秦千白,自然也是有资格进入宗庙的。
秦时心情极差,总是这样,皇叔在意的永远只有秦筠。他这位好皇叔可没有在他与三皇兄及冠之日来镐京。
没有人注意到秦时的异样,倒是谢荣看了眼秦时,神色莫测。
约莫半个时辰,皇帝一行人浩浩汤汤从宗庙行完了祭祀之礼。
秦筠面上更冷了几分,不知是不是见着了皇后牌位的缘故。
天人永隔是最让人无奈又煎熬备至的事了。
沈清和眸色柔和看着秦筠,像是在对秦筠说着“别怕,我在”。他知晓秦筠这会儿的感受,他都懂。
这世上若说最懂秦筠的人,那必然是沈清和了,一个是为着当时钦佩的少年错过了母亲重病的消息。另一个是因着远离故土早早失去了父亲的下落,母亲为着自己自缢于自己面前。
两人就像是一条线上不同的两端,何其相似又完全不同。直线终究是直线,除了延续再没有其余的路了。
所以他们是相似的,若说这世上最懂彼此的人是谁?两人都能说出对方的名字。
这世上没有感同身受,但对于沈清和与秦筠来说,最大的感同身受就是知晓对方的一切,经历过对方所感受过得绝望。
或许听着有些悲惨,但对于两人来说,一切经历或许就是为那一点不深不浅的所牵扯的羁绊。
秦筠收起了身上若隐若现的冷漠,对着沈清和笑了笑。
是啊,清和一直都在。
每每进入宗庙行祭祀之礼,他看着母亲的牌位总是愤怒的,却又压不住内心的悲凉与愧疚。
他不是个好的儿子,没有注意到母亲日渐消瘦的身体。
若说是后悔,秦筠一直是后悔的,但他又觉着很复杂,不知晓该后悔什么。是后悔去了金陵还是没去金陵。
若是他没有去金陵,那么清和会不会已经不在……他不敢想,若是清和不在这个世上了他会如何。
那会儿他还未对清和产生超出同砚的情谊,若是骤然听闻与他同砚三月的楚怀舟遭仇家报复不在人世他会如何?
是同情,可惜,还是有其他的情绪,他不知晓。
他只知晓若是这会儿沈清和仅仅是离开他,他都会疯掉。他定会将沈清和绑在七皇子府,不叫他见任何人,只属于自己,让他做自己的禁.脔。
这么想想,他真会如此吗?
他舍不得……
这是折断了沈清和的臂膀,叫他做一个废人,他舍不得。
秦筠垂下眼眸,压下心底里翻涌的思绪,提步向前走去。
前方的一树长老特意慢了两步,与秦筠并肩而立,侧着眸看向秦筠,又很快移开了视线,目光盯着前方,声调淡淡的,“想到你母后了。”
秦筠一怔,点点头又摇摇头。
一树长老叹了口气,“皇嫂知晓你今日及冠定会很开心的。”
秦筠没有答话,而是垂下眼眸,身上是似有若无的落寞,低声喊了句,“皇叔。”
一树长老手里攥着佛珠,没有纠正秦筠喊他“皇叔”。“你今日及冠,怎么还像幼时一样?”
秦筠看着不似刚才那么冷了,“皇叔,你可知晓清和……”秦筠欲言又止。
一树长老脚步顿了顿,面色如常,“如何?”
秦筠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他可有给别人加过冠?”
一树长老诧异的瞥了秦筠一眼,他还以为是什么?平白叫他紧张了一瞬,他还以为秦筠是知晓了楚氏的些事情。
“秦筠你是不是说笑?你可有见过哪一个加冠的正宾是一个还未及冠的毛头小子,不都是一个个装的仙风道骨的老头子?”
秦筠:……
秦筠提醒一树长老,“皇叔,表兄的缁布冠就是我加的。”
提起林修竹,一树长老也不约而同的想到了那次来大兴善寺的翩翩少年,跟秦筠一样有毛病,“老衲忘了。”一树长老理直气壮。
秦筠不说话了,也被一树长老的厚脸皮震惊了。
一树长老看向秦筠,又瞥了眼后方的沈清和,“你为何不去问沈小友?”
秦筠欲言又止,他知晓自己问了沈清和定会告诉他,不过他不想,也不敢去问。
一树长老一看秦筠不言语就知晓怎么回事了,骂了声“昏聩。”
秦筠无动于衷。
“你以为沈小友是你,不知晓礼数。”一树长老道。
秦筠顿时松了口气,面上带着笑意,“皇叔,若是我叫他为我加冠,会不会……”
一树长老挑眉,毫不疑惑秦筠的想法,“你在意?虽然老衲也守礼数,不过这些老衲还真不在意。”
秦筠笑了声,“本王可不知晓什么礼数。”
一树长老无奈的笑了,只是眸里饱含深意的看了眼沈清和。
沈清和看着一树长老看他他还纳闷呢!他也没在意。
巳时,正是好时辰。
所选的礼部礼宾大声朗念着贺词,一加冠,正宾正是大将军林书泽。
秦筠站于原地,周围是大臣官吏,还有暂留在西蜀的北疆与南燕的皇子。
他们于昨日也接受了礼部的邀请来参加秦筠的及冠礼。
两人也都是想见识见识西蜀的及冠礼,他们国家可没有这么盛大的及冠礼。
今日可谓是集齐了镐京的大小官员,世族公子,名门世家的千金小姐。这也算是一次官宦女子与皇子接触的机会。
及冠礼一过就意味着成年了,可进行大婚,不过秦筠从到了地方就没有将眼神分给前来的人身上一次,一直是慢条斯理的放在沈清和身上。
他可对这些没有一点兴趣,若是可以不举行及冠礼,那他宁可去沈清和的府邸看着他竹园煎茶,大案描花。
林书泽笑望着秦筠,拍了拍秦筠的肩膀,道,“始加元服,弃尔幼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抛弃你幼年的志向,以成年人的道德准则来砥砺自己的德行。长寿吉祥,从而赐你洪福祥瑞)
秦筠俯身,叫林书泽加冠能加的方便些,“我知晓。”
林书泽看着秦筠比他还要高上些,一时有些感慨,秦筠及冠了啊!
沈清和看着秦筠,眸里一直是温和的。
林修竹走了过来,身旁还带着晏岁时,也不知晏洲是怎么想的,竟然没有揭穿晏岁时的身份,就连南燕的使臣都是一幅本官不认识这人的模样。
宁野也是,面上是第一次见晏岁时的样子,叫人琢磨不透。
沈清和也懒得想。
“沈祭酒可收敛收敛你的目光,本官看着你都快要将殿下扒光了。”林修竹调侃道。
沈清和闻言也不觉着害臊,反调侃回去,“林小将军这一整日观察着本官,小心晏岁时吃味了。”
晏岁时闻言耳朵一下子红透了。
林修竹失笑,看了晏岁时一眼,见他耳尖通红,无奈的笑了声。沈清和也是,怎么一点亏都不吃。
“你觉着接下来为殿下加冠的人是谁?”林修竹笑道。
沈清和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也不知晓。
“沈祭酒觉得会是你吗?”林修竹道。
“不会。”沈清和回答的毫不犹豫,“殿下不是胡闹的人。”
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儿戏?
林修竹笑了声不再言语了,眸光看向前方的秦筠,眸中情绪带着些笑意。秦筠怎么可能是胡闹的人,只是今日毕竟意义不同不是吗?
待加完冠,林书泽拍了拍秦筠的肩膀,“殿下可要牢记你母后的教诲。”
你要勤政爱民,不可贪玩嬉闹。
秦筠颔首。
林书泽笑了笑,“下官对你没有什么要求,平安就好。”
这句话虽说看起来简单,就四个字,平安就好。在他看来这是极其难的一件事,他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最能体会生命的悲凉与无力。
所以他对秦筠与林修竹唯一的要求与期望就是安康。
秦筠点了点头。
为秦筠加皮弁(bian)冠的则是一树长老。
刑部尚书的嫡子周溪,也就是与秦筠先前一块胡闹的那位少年这会儿拉扯着身旁好友,双眼放光,一点都不稳重。
叶子苓见着周溪这会儿这份激动的样子,没忍住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