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秦筠是哪里勾了周溪的魂儿。
叶子苓忍不住问,“你到底钦佩七皇子哪一点?这么激动,又不是你及冠。”
周溪一脸‘你不懂’,眸子里又余着鄙视,“殿下有壮志而心不死。”
有壮志而心不死?
叶子苓这么一想,秦筠与他们一同时总是融入于他们而又游离与他们,虽然总是说着聂祭酒如何欺压他,但却从未缺过一日课业。
秦筠虽冷淡,但总像是被什么东西激励着。
在叶子苓看来说是对那个位置的渴望,倒不如说是……承诺。
没想到他还没有周溪通透。
“敬尔威仪,淑慎尔德。”(告诫其成年人的气质是端庄威仪,内在善良温和,凡事以礼行之,希望受冠者能始终以此为准绳来要求自己。)一树长老道。
“多的话老衲也不多讲,你自有分寸,你及冠了就该肩负起该有的责任。”
一树长老叹了口气,“皇叔会在镐京待几日。”
秦筠颔首。
☆、泼茶香(20)
三加冠为爵弁(bian)冠。
不单是沈清和好奇,就连在场的大臣都有些好奇。
其实从加冠的人就可看出些端倪,林将军,朝堂的重臣。再论叶子苓,秦筠的好友,官居大理寺卿。叶老王爷偏爱叶子苓,这不就意味着叶府也……
原来不知不觉间秦筠早就有了这么多的拥附。
当然,也有很多臣子是不可能给秦筠加冠的,譬如谢荣,谢丞相。
就算他官居丞相,权倾朝野,但他作为四皇子秦时的母族,就意味着在这场争夺中他只有秦时这一个选择。
久久没有人站起来,这时秦筠转过身,扫了在场所有人一眼。
他看到的是期望的,看戏的,还有愤恨不平的的眼神。还有沈清和,无限信任的,叫秦筠心尖都滚烫了一下。
秦筠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些人的眼神全都收入眼底,叫他无端生出些怪异。
沈清和看着秦筠的眼神,心里一跳,他觉着秦筠……
太胡闹了。
秦筠果然道,“学生请祭酒大人加冠。”
周围的大臣都看向沈清和,一时眼神千奇百怪的。就连那位原先的国子监祭酒沈祭酒也看了沈清和一眼,但看到的只是一个清俊的背影。皇帝也诧异地看了秦筠一眼,眸里情绪意味不明。
晏岁时也是看了沈清和一眼,眸里有些担忧,西蜀皇帝会不会……
他下意识的看向林修竹,见他眸里是一幅意料之中的模样,下意识的抓住了林修竹的衣袖。
林修竹微微挑眉,侧着头垂下眼眸,唇角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意,“枝白?”
晏岁时抿了抿唇,眸里有些许担忧,轻声道,“兰烬,易安会不会……”
林修竹没忍住笑,捏了捏晏岁时的指尖,“殿下有分寸。”
“哦。”晏岁时应了声。
“你这么担心沈祭酒,我可要吃味了。乖,不要担忧,你有担心这个的还不如想想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回边关。”林修竹语气里是止不住的笑。
晏岁时红了耳尖,小声道,“我要回南燕,后面我来找你好不好?”
林修竹无奈的笑了笑,“枝白,都依你,你也该回南燕了。”
晏岁时应了声,“嗯。”
秦筠目光灼灼看着沈清和,眸里是止不住的柔和。
沈清和微微叹了口气,太任性了。
沈清和于万众瞩目中走到了秦筠身边,低声道,“你太胡闹了。”沈清和叹了口气,抬起头看向秦筠,“但是殿下,我觉着今日比昨日更爱你了些。”
不仅仅是喜欢,爱这个词太沉重了,但他只想告诉秦筠,他似乎比昨日更爱秦筠了。
秦筠猛的看向沈清和,声音有些微哑,眸里情绪复杂,喜悦又带着些退却,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清和说“爱”,“易安。”
沈清和摇摇头,眸里带着笑,“嘘,殿下,不要说出来,今日你是我眼里的主角,所以这种话让我来。”
秦筠只觉得心里似乎有什么溅开了,他只想看着沈清和,却怎么也看不够。
清和要他怎样他就怎样,秦筠压下了心底的千言万语。
沈清和将侍从手里的冠拿到了手里,为爵弁冠。
“以成厥德。”(嘱告受冠者已经成人,要以成人的礼仪标准来约束自己。)沈清和道。
这都是些官话,沈清和说完后看着秦筠的眼睛,眸里认真,“殿下,你及冠了,我只能用官话来告诫你。但我想告诉你,秦筠,秦淮之,你在我这里可以永远是少年,不必遵守什么礼仪。”
这是沈清和第一次喊秦筠的名与字,秦筠只觉得心里酥酥麻麻,似裹了蜜。明明沈清和比他还要小些,他还以这么一幅少年老成的模样来告诉他在他身边不必太在意其他。
他怎么可以不爱他,这是他一眼视为挚友的少年,万千日夜思恋的少年。
秦筠一时有些难以形容这会儿的情绪,他唯一可以确认的就是他更爱沈清和了,非他不可。
直至沈清和离开他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沈清和垂下眼眸,微微叹了口气,他实在是没有想到秦筠的举动。或是说,他不敢想,就害怕秦筠一个任性,就像是那次于中秋宴时的所作所为,叫皇帝生了猜忌。
秦筠的大业不能有任何差错,他该是西蜀最尊贵的王,不能因为任何东西去挡着秦筠的路,就算是自己也不行。
秦筠就是最适合西蜀的帝王,他经历过打压,无视。尝过西蜀百姓的苦楚,知晓个中滋味,他就该站在顶端,让西蜀越发富饶。
他会是个好帝王。
但他对于今天说的也不后悔,他承认,他常年冰冷的心又跳动了一下。
四加冠为玄冕,是由皇帝亲自加冠。
天子五冠,侯爵四冠,百姓三冠,这一冠就是秦筠的最后一冠了,意味着秦筠真正的及冠,可以肩负起西蜀的责任。
待皇帝给秦筠加冠时秦筠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冷漠的模样。
秦筠低下头,垂着眼眸,眸里情绪意味不明。
皇帝加了冠后看着沈清和,一时感慨万分,“秦筠,你可不要让朕与你母后失望啊!”
秦筠顿时无名火起,他怎么敢提母后?若不是母后病重之时皇帝忙着宠幸四皇子秦时的母妃谢贵妃,母后怎么会那么早早的存了死志撒手人寰。
“筠儿,不要怪你父皇,他是天子……”秦筠想起母后说的话。
怎么可能不怪皇帝,两人本就是少年夫妻,一路相伴。他就为了所谓的权势放弃了母后,甚至在母后弥留之际还与谢贵妃于殿中……
他还能想起母后去了之时那夜皇帝来时的模样,身上似乎有脂粉香,谢贵妃跌跌撞撞也跑来,眼里满是喜意。
只可惜没能如了她的意,皇帝并没有立她为皇后。
他怎么能不恨。
为了所谓的皇位,猜忌林将军有了反意。若是真有反意,这皇位怎么可能还姓秦?
秦筠闭了闭眼,看了眼沈清和,泼天的富贵哪有他重要?
秦筠垂下眼眸压下心底的怒意,面上恭敬道,“儿臣定不负父皇期望。”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随意道,“两国使臣离开的事宜还是交给你,还有使臣的回礼,国库的打点,一并交由你了。”
秦筠颔首。
皇帝拍了拍秦筠的肩膀,“去吧!”
“谢父皇。”
秦筠转过身去拜见林将军,一树长老,与原先的国子监祭酒聂祭酒,接受教诲。
本来秦筠是想要让聂祭酒为他加冠的,但聂祭酒说是他年事已高,加不动了。
其实秦筠知道聂祭酒的意图的,他是想要秦筠多认识几个大臣,不被秦时给比下去。他都懂的,聂祭酒对他是恨铁不成钢,是可惜。尤其是在他听说几年前楚怀舟也……也许聂祭酒也将对楚怀舟的那份可惜加到了他身上。
本来秦筠行完及冠礼后该去拜见母亲,但皇后早逝,他的尊长只剩下林将军了。
“学生拜见聂祭酒大人。”秦筠对着聂祭酒恭敬道。
林将军笑着看向聂祭酒,“聂祭酒,请。”
聂祭酒身上套着紫色的长衫,头发胡子全白,但看起来还是异常的有精神。只是面上似乎有些疲惫,是这些日子赶路劳累的。
聂祭酒眯了眯眼睛,一片慈祥,“老夫可不是什么国子监祭酒了,现在就是一介草民。”
秦筠上前搀扶住了聂祭酒,恭敬道,“老师,学生及冠了。”
聂祭酒眼里一时有些感慨,拍了拍秦筠的手,“老夫还没老到那个份上呢!”
周围是一阵善意的笑。
沈清和听到聂祭酒的话,觉着眼里有些酸涩,这也是他的老师啊!也是父亲常常提起的人啊!
仔细算算,他自从离开了镐京后就没有再见过聂祭酒了,再次回了镐京,聂祭酒已经辞官归隐了。
祭酒大人会不会以为他已经死了?他还听说聂祭酒听闻父亲的死讯时大病一场。
沈清和苦笑了声,身上萦绕着似有若无的冷意。
秦筠也笑了,只是下一刻就看向沈清和,很快又收回了目光,对聂祭酒道,“老师,你可想知道接替您职位的是谁吗?他可比您年轻多了。”
这话似乎是在说聂祭酒比不上沈清和,就论年龄,沈清和一个还未及冠就是国子监祭酒的人在西蜀几乎从未有过。
但秦筠的语气里是难掩的亲昵与喜悦,叫叶子苓不禁叹息,能与聂祭酒这般的也只有秦筠了。
聂祭酒果真没有生气,面上佯装怒意,“秦筠,你可不要以为老夫现在是一介草民就治不了你了。老夫还要在镐京待一段时间,《西蜀通史》再给老夫抄十遍。”
秦筠一下子苦了脸色。
叶子苓止不住的笑,眸里幸灾乐祸,叫你作。
这份《西蜀通史》可算是唤醒了几人久违的回忆,沈清和也没忍住笑,他的少年这么努力为他铺路了,他怎么能不上道一点?
一树长老对着沈清和低声道,“去吧!”
沈清和颔首,上前一步,恭敬道,“下官参见祭酒大人。”心里补充了句,“学生参见祭酒大人。”
聂祭酒看着沈清和,怔了一瞬,昏黄的眼里似乎有些不可置信,隐隐模糊了视线。他似乎想要上前看清沈清和的长相,又蹒跚了一下,“这位是如今的国子监祭酒吧!果真是少年天才。”
“你叫什么?”聂祭酒道。
沈清和恭敬道,“下官沈清和。”
“沈清和?”聂祭酒嘴里喃喃自语,“沈清和,藏和清其心,此外慎勿为。好名字。”只是肩膀似乎有些颤抖。
沈清和也一怔,聂祭酒说的与母亲说的一样,藏和清其心,此外慎勿为。
接下来聂祭酒似乎一直注意着沈清和,直至月上柳梢,聂祭酒才对沈清和道,“祭酒府可还有老夫一居室?”
沈清和求之不得,“随时恭候。”
这时一树长老叹了口气,对着聂祭酒道,“老衲还想着要与聂祭酒辩辩道,这您去了沈小友那里。”一树长老看向沈清和,“沈小友,沈府也可还有老衲一居室?”
沈清和看了眼一树长老,“求之不得。”
☆、泼茶香(21)
就这样,一树长老与聂祭酒住进了沈清和的府邸。
一树长老似乎也忘了他住在沈清和这里的目的,一整日拉着聂祭酒饮酒品茶,论道博弈。
聂祭酒倒是会时不时来见见沈清和,叫沈清和无比怀疑聂祭酒认出了他的身份。
五日后,北疆与南燕两国使臣浩浩汤汤离开了西蜀。自然还是由沈清和,秦筠,礼部尚书,鸿胪寺卿护送他们出镐京。
临行时晏洲给了沈清和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像是在说可惜沈清和没有随他一同离开去南燕,封侯拜相,这会儿还是一个小小的国子监祭酒。
沈清和视若无睹,倒是秦筠气了个半死。
又过了约莫十几日,大抵就是三月初之时,林修竹与晏岁时也离开了镐京。林修竹回边关,晏岁时则去南燕拜见他父王。林将军倒是被皇帝留在了镐京。
送完了晏岁时与林修竹,沈清和踏着午时的骄阳回了府邸。说起来史书已经快要编撰完成了,就差一个收尾了。
沈清和带着南星进了府邸,令沈清和意外的是白芷站在门口等候,见沈清和来,飞快的迎了上来。
“公子,聂老在等您。”
聂祭酒一直不叫沈清和他们称呼自己“祭酒大人”,原因是他已经辞官了,一介草民,哪里来的聂祭酒了。还有说现在的国子监祭酒是沈清和。
但沈清和一点都不在乎的,聂祭酒一直是他的师长。最后拗不过聂祭酒坚持,也就随他了。
沈清和一怔,对白芷道,“老师在何地?”
“属下将聂老带去了书房。”白芷恭敬道。
沈清和颔首,朝着书房走去,转过抄手游廊,沈清和忽然停了下来,对着南星道,“你替我去一趟金陵。”
南星颔首,“是。”
沈清和道,“你们不必跟着我了。”
白芷与南星道,“是。”
沈清和在书房外顿了顿,进了书房,就见聂祭酒坐着,手里捧着一本书卷,见沈清和进来,笑的慈祥,“清和来了。”
沈清和笑着点头。
聂祭酒道,“知晓我今日来找你所为何事吗?”
沈清和点点头又摇摇头,眸里恭敬,“老师,您是认出我来了吗?”
聂祭酒一下子红了眼眶,站起身来,“你都知道了还诓骗我老头子,回了镐京也不来见见我。怀舟,是你吗?”
沈清和疾步走上前,眸里似有些悲伤,将聂祭酒扶住,“老师,是我,楚怀舟,您坐。”
听到沈清和承认,聂祭酒颤抖着手似乎想要举起来,确认沈清和是不是昔日让他引以为傲的学生楚怀舟。
“跟你父亲一样,走了就将我这个老头子忘了。”
沈清和微微一笑,“您看,我好好的。”不是他不告诉聂祭酒,只是楚怀舟在世人眼里早就死了,死人怎么能出现在活人面前?
聂祭酒也通透,只是悲伤却不是那么容易抑制的。聂祭酒擦了擦眼角似乎溢出的水汽,他见着沈清和似乎看到了他的父亲,楚容,那会儿多么的肆意妄为。“好,好,好……”
沈清和叹了口气,给聂祭酒斟了杯茶,“老师,请用茶。”
聂祭酒迟迟缓不过悲伤。
沈清和眸里有些担忧,转移了话题,“老师,您回了青州作何事?”
聂祭酒微微叹了口气,“老夫开了个私塾,平日里没课业就去给花草松松土。怀舟,老夫种的菜可好了,一个个水灵灵的,什么时候你与殿下去了青州老夫送你们些。”
沈清和笑着颔首。
他一直在担忧老师的近况,原来是又开了私塾,还种菜,这般的烟火气是沈清和没有经历过的。
“您还真是闲不下来。”
聂祭酒眼里有些怀念,“是啊!闲不下来了,老夫也没几年好活了。”
听到聂祭酒这句话,沈清和心里一跳,笑着道,“老师,我还等着您给我加冠呢!学生也是今年及冠,您推脱殿下老了,加不动了,那您可要记得给我加冠。”连同父亲那一份。
聂祭酒一怔,“老夫都忘了你也是今年及冠了。”
“你可比你父亲有出息多了,明明有中榜之才,前一天晚竟然连夜出了镐京,不知哪里玩闹了几天,出了皇榜才赶回镐京。”他当时看了皇榜差点没被气死。
沈清和一怔,他可不知父亲竟然还有这样一番事,平白叫他有些羡慕父亲的肆意妄为。
楚氏家训,楚氏直系子弟不做官,不入仕,楚氏子弟都不愿被一纸榜文困在西蜀的宫墙里,这才是真正的肆意。
至于他,楚氏的蛀虫罢了。
沈清和苦笑了声,眸里盛满了落寞。
“父亲才学怀舟不敢当。”
聂祭酒叹了口气,他又何尝不知道楚氏的规矩,他觉着可惜啊!
“西蜀人才辈出。”
聂祭酒摇了摇头,“怀舟可知西蜀的人才都在哪里?”
沈清和看向窗外,声音不带一丝感情,“镐京。”
聂祭酒点点头,眼里似乎有些悲痛,“百姓无所知,西蜀如何能富饶?你可知老夫在青州办的私塾竟无人来。”
沈清和听着聂祭酒讲,眸里思索,“百姓没银两?”
聂祭酒点点头又摇摇头,叹息一声,“老夫从不收银子,但他们嫌弃花费的时间多,浪费了他们干家中的活计。”
沈清和觉得正常。
民以食为天,那么自然得有人干。百姓们都忙活着生存,那么早就衣食无忧的世族大臣自然就能培养出一大部分人才。
沈清和忍不住叫了句,“老师。”
聂祭酒摆摆手,“老夫又不差那些银两,只是这些百姓……老夫也只剩这些教过你们的墨水,就只能应付应付他们了。”
“最近可是多了好几个孩子呢!就是愚钝的很,不似你与秦筠,直叫老夫想要说教说教。”
沈清和憋不住笑,“那您可不要再罚他们抄《西蜀通史》了,不然可能您连这几个学生都没有了。”
聂祭酒佯怒,“找打。”
沈清和叹息了声,他好久都没有体会到这种感觉了,叫他无比的怀念。
“您可要我为您找几个帮手?”
聂祭酒摆摆手,“老夫不需要。”
沈清和笑着颔首。
“哈哈哈……”聂祭酒笑,待笑罢了,聂祭酒道,“你可知老夫今日来找你作何?”
沈清和笑着摇摇头。
聂祭酒叹了口气,“一是确认你,二是老夫要回青州了,在镐京待的太久了。”
沈清和忽觉得有些不舍,“老师,要不您就待在镐京吧!”
聂祭酒笑着摇摇头,“不了,你们年轻人的事就交给你们年轻人了。我老了,只想再去私塾授授课。”
直至聂祭酒离开书房,沈清和还久久的没有回过神。
楚氏也暂时没有下落。
沈清和眸里有些烦躁,他来镐京已有了一年,就是为了楚氏灭门的真相,结果查到镐京竟然断了线索。
沈清和不愿再想,任由自己摔在软榻上,炉中青烟袅袅,是青竹香。恍惚间沈清和觉得有些困倦。
待他醒来时他似乎闻到了兰麝香味,沈清和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他竟然睡着了。
秦筠于一旁作画,沈清和缓缓支起身体,看着秦筠的背影,一时有些恍惚。
笔尖描摹出的是沈清和闭着眼浅眠的模样,只是唇间落得一点红梅,添了些莫名的……欲。
不只是手动还是心动,秦筠腕间稍用了力,笔下生花,塌边青丝绕着指尖。
感受到沈清和的视线,秦筠笔下没有一丝停顿,继续勾勒,而后放下笔于笔搁之上。
“醒了?”
沈清和眨了眨眼睛,没有答话。
秦筠叹了口气,走了过来,“清和,你太犯规了。”
沈清和歪了歪头,目光灼灼盯着秦筠。
秦筠眸色一暗,没忍住摸了摸沈清和的发丝,“你知道吗?你这会儿就像等待投喂的大白猫。”
沈清和冒出些坏心,眼里纯良,“大白猫?那它是不是这样叫的?殿下,喵~”
秦筠猛的扣住沈清和的指尖,将他按在榻上,俯身居高临下看着沈清和,“你可有知晓本王及冠了,这么撩拨本王?”
沈清和眸里隐隐有些兴奋,抬起头去亲吻秦筠的喉结,而后含住了秦筠的喉结,他能明显的感觉到秦筠吞了下口水,眸里更是得意。
在秦筠俯身.下来时沈清和眸里闪过一丝得意,推开了秦筠,滚到了榻的另一边,“可本公子还没有及冠,辛苦殿下啦!”
秦筠:……
秦筠震惊的看着沈清和,眸里还留着残存的欲。
沈清和狡黠一笑,“殿下,本公子还没有计较你用本公子的东西呢!”
秦筠无奈一笑,“你在本王及冠之日可不是这么说的,就你这么对本王了,玩够了吗?”
沈清和笑,“还没有。”
“那你想怎么玩?本王配合你。”秦筠笑。
“唔……”沈清和思考了会儿,朝着秦筠招招手,“殿下你过来。”
秦筠不忍直视,捂着眼睛,“沈易安,你招呼狗呢!本王的面子里子都丢光了。”但还是乖乖凑过去。
沈清和没忍住笑,嘴里嘟囔,“我又不会告诉别人,不叫殿下英明神武的形象破裂的。”
秦筠无奈的摇摇头,眸里满是纵容。
沈清和在秦筠唇上轻吮了下,随后飞快下了床榻。
秦筠摸了摸唇瓣,看了眼逃走的沈清和,无奈的笑了笑。
“殿下找我作何?”沈清和问道。
秦筠也走了过来,“我是来告诉你,刚才皇叔给我传了消息,大兴善寺有事,他先行离开了。”
沈清和颔首。
☆、泼茶香(22)
直至到了四月份,史书终于编撰完成了。
史书编撰可是大事,按理说沈清和就该加官进爵,但鉴于西蜀朝堂暂没有官职空缺,皇帝也就叫沈清和暂时在这个位置待着了。
南星去了金陵一个月余,直至今日才回了镐京。
此时的镐京牡丹正满,芍药相于阶,荼穈香梦,香气溢满了整个镐京。
祭酒府。
白芷快步走进了书房,对着翻阅书卷的沈清和道,“公子,南星回来了。”
沈清和一怔,放下了书卷,示意南星进来。沈清和没忍住揉了揉眉心,桌上白芷放的芍药花香不住地涌入鼻息,压下了沈清和内心的烦躁。
他原本叫南星去金陵是替他查一件事,他被镐京的事宜绊着不宜离开镐京。
关于楚氏灭族,父亲无所踪,还有他与母亲被追杀……
南星快步走进了书房,躬身行礼,“公子。”
沈清和眸里有些急切及微妙的痛苦,“如何?”
“公子。”南星眸里有些迟疑,似乎在迟疑该不该告诉沈清和,“查到了。”
沈清和呼吸一滞,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似乎都在颤抖,“如何?”
“属下去了金陵,查询中一直有人暗中阻挠。”
有人暗中阻挠?
这事沈清和没有一丝意外,他来镐京一年多没查着什么,背后自然是有人操作。若不是因为如此,凭他的人手,怎么可能会几次三番查询无果,甚至只是摸到些皮毛?
“有下落吗?”沈清和问道。
南星点点头。
沈清和道,“继续。”
“当时属下在金陵查询时一直无果,属下甚至遇着了埋伏。”南星从怀中取出了一封密函交给了沈清和。“公子,这是您叫我取的。”
沈清和接过后并没有翻开。
这封密函是父亲失去消息之前留给母亲的唯一的东西。
沈清和指尖轻击桌面,眸里是止不住的烦躁。
“属下发现在金陵有一波人手与谢寒有关。属下原本快要查出当年追杀公子您与主母的人马,结果到了那片密林,竟又遭到了埋伏。”
“属下脱离后待那些人找寻属下时又去了那片林子,发现了一枚物件。”南星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帕子仔细包起来的物件递给了沈清和。
沈清和眸色沉凝,伸手接过,打开了帕子。里面是一枚木质的木牌,上面刻的文字……像是外邦字迹。
沈清和觉得眼熟,但是硬是没有看出来到底出自哪里。“你说是与谢寒有关?”
谢寒,不就是谢丞相的孙子吗?
南星点头。
这时白芷进来书房,对着沈清和道,“公子,叶小王爷求见。”
沈清和垂下眼眸,眸里看不出半分情绪,寒凉似水,“不见。”很快,沈清和调整好了思绪,“叶小王爷可有说何事?”
白芷眸里有些担忧,恭敬道,“说是庆贺公子史书编撰完成,顺带着去踏踏青。”
沈清和闭了闭眼,对着白芷道,“你去回禀叶小王爷,本公子身体抱恙,不能与他一同游玩,改日再去叶王府向他赔罪。”
“是。”白芷很快走了下去,不一会儿又走了进来,点燃了旁边大案上放的安神的香料。
沈清和看了南星一眼。
南星继续道,“本来属下也不确定是谢寒,直至那些人又摸到了府宅,被属下反着抓住了一个人,经审查,那人招了背后阻挠的幕后主使,正是谢寒。”
“除此之外,那人身上也有一个图腾,似是蔷薇又像是烈日。”
沈清和闻言眸里若有所思,似是蔷薇又像是烈日?“你还记着吗?画出来。”
南星点点头,“记着。”
沈清和示意南星去旁边的大案画出来,南星走了过去。沈清和眸里情绪意味不明,每过去一分钟似乎就冷一分。
南星很快画好后拿过来递给了沈清和,“公子。”
沈清和看到画后一怔,果真是如南星描述的,似是蔷薇又像是烈日。“你觉得它哪里熟悉?”
南星恭敬道,“这图案属下在谢丞相府的侍卫身上见过。”
沈清和眸里暗沉一片,“可有看错?”
南星道,“确是出自丞相府。”
沈清和闭了闭眼,压下胸口翻腾的怒火,面上越显的冷静。
他从没有听父亲讲过楚氏与谢丞相有什么渊源,都没有接触过,哪里来的缘由?
只是谢寒?恐怕不是真正的主使吧!那么谢荣,会与楚氏有什么关系?
沈清和面上沉静,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朵花倒像是……”只是声音里细听才能知晓的微颤暴露了沈清和这会儿的混乱与愤怒。
他没有想到自己来镐京查询一年的结果竟然是查到了谢荣身上。父亲明明不参与朝政,是谁想要他们楚氏败落?
沈清和有些不确定那朵花,到底是出自哪里。
白芷这会儿走了上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惊呼道,“公子,属下觉着有点像南燕的国花,只是这么一看,又感觉不像了。”
沈清和闻言一怔,眸里滑过一丝凝重,这么一看,白芷说的有些道理,它确实有些像南星的国花。
只是南燕会与谢荣有关系吗?
或许是他们看错了呢?
几人一时有些无言,气氛也不自觉的有些凝重。直至过了半晌,沈清和才道,“继续。”
南星恭敬道,“属下在金陵还发现了另一波人。”
沈清和神色一凛。
“但是这波人只在金陵短暂的露了面,不只是什么原因,直接无所踪了,到最后只剩谢寒那一波人了。”
沈清和点点头,眸里若有所思。
南星又道,“但属下回了镐京去寻了李叔,他这些年也一直在查主人与主母被追杀的事,他似乎查到……”南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该不该开口。
沈清和皱了皱眉,“说。”
见着南星的神态,沈清和心里一跳,似乎有什么要化为实质,叫他没来由的恐慌。他记着他上次有这般的感觉还是在父亲失踪之时。
沈清和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不安。
南星眼里有些悲痛与不忍,忽然跪了下去,“公子,李叔查到楚氏灭族,家主失踪还与皇帝有关。”
什么?南星在说什么?
沈清和忽然感觉他有些听不见南星的话,耳里是巨大的轰鸣,眼前似乎都模糊了一下。心口是密密麻麻的疼,就连身体都是冰冷的,他似乎置于巨大的冰库中,冷到了骨髓里。若不是坐于椅子上,沈清和只觉得他要晕倒在地上。
沈清和眨了眨眼睛,似乎想要看清南星说的话,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白芷当即被震在了原地,下意识的看向自家公子,她看到的是自家公子苍白的面色,眸里是悲痛与意料之中。白芷心里是止不住的悲痛与心疼。
“公子。”白芷看着沈清和的神情,忽觉得眼眶有些湿润。白芷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她怎么能在公子面前哭出来,明明公子比她悲痛万分,难道她还要要公子反过来安慰自己吗?
她就该知道的,公子那么聪颖的人一定是知晓的,就如同公子这会儿眼中的意料之中。
只是公子不敢承认,不敢承认救自己与水火之中的少年牵扯进上一辈的恩恩怨怨。
这天下除了天子谁能让一个人悄无声息的离开?
“你胡说什么?”白芷呵斥南星道。
南星低着头听着白芷的责骂,不发一言,眸里是满满的悲痛。“请公子责罚。”
沈清和觉得好笑,他责罚南星什么?将结果告诉他吗?
沈清和闭了闭眼,笑了声,他不知晓他这会儿的笑容有多苦涩,“我罚你什么?”待开了口,沈清和才知道他连牙齿都在打颤,语气艰涩,嗓音都哑的异常。
“公子。”白芷有些不忍心看沈清和。
沈清和摆了摆手,示意白芷不要再说了。“继续,李叔是如何说的?”沈清和面上没有表情,看着与平常一般无异,只有他心里清楚,他这会儿已经是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因为这就是他一直不敢承认,一直逃避的事实。
楚氏灭族与皇帝有关。
普天之下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像皇帝一样叫父亲心甘情愿的去赴死了,也能叫母亲对他说“不要报仇”。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亲虽然不入仕,但他依旧是西蜀的臣子。
他来镐京一直没有放弃过要查询真相,但真相一直都在眼前,只是他不愿拨开。
只是秦筠……
想到秦筠,沈清和鼻尖有些酸涩,沈清和低下头笑了声,眸里情绪复杂。
“李叔说是在公子离开楚宅时有过好几波暗卫,甚至还秘密监视过一段时间。只是七皇子殿下安排的妥当,才没叫公子的行踪泄露。”
骤然听闻秦筠,沈清和心尖一阵抽痛,只是面上更显得冷静。“他们怕本公子没死?”
“当时李叔就觉得奇怪,但也没有跟公子禀报,而是顺着蛛丝马迹去搜查,发现追杀公子的暗卫不甚相同。其中一波更加训练有素,像是只有皇宫才能训练出来的。”
“李叔抓到的暗卫后面都服了毒,当场死亡。李叔后面取了那些死去暗卫体内的毒素,是只有皇室才有的一种毒,名曰黄泉散,即沾即死。”
听到黄泉散,沈清和垂下眼眸,袖中双拳紧握。不由得苦笑一声,他在期待什么?
“后来李叔顺着这条线果真查到了镐京。但顾及公子当时势单力薄,没有告诉公子,李叔请公子责罚。”
沈清和摆了摆手,示意两人下去。
他能责罚李叔什么?责罚他当时不叫自己去送死吗?
已经没有问的必要了。
待白芷与南星出了书房,沈清和才卸下来身上难掩的疲惫与哀伤。
沈清和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言语,眸里是难掩的悲伤与不知所措,还有些茫然。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茫然什么。
骤然听闻的真相让他不足以去接受,他觉着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了,但没想到自己竟然是个懦夫,连面对都不敢,只会逃避。
但他觉着好累,身体与心理都是。
他偷来的这么多的时光该还回去了,哪怕是全身都是针孔与碎片。
沈清和看向窗外,那树秦筠去年冬日为他捂得桃花应着季节吐了嫩芽,花苞打了一树,似是在预兆着不久的将来的花期。
只可惜他心里早就枯了一地。
他与秦筠终究就是孽缘。
这该与谁言说?
☆、浮云别(1)
“公子在休息,七皇子殿下,您不能进去。”白芷拦住了秦筠,虽然白芷的态度还算尊敬,但实在比不得往日里那幅欢迎的模样。
她如今实在是对秦筠生不起好感,甚至她都想拍死几年前帮秦筠传信的自己。
秦筠皱了皱眉,“本王知晓了,不会吵醒清和。”说完后就向前走去。
南星也挡在了秦筠身前,“殿下,您不能进去。”
秦筠眯了眯眼,看向南星,眸里的不悦简直要化为实质。若不是念及他们是清和的人,他怎会如此?
跟在秦筠身后的苏木看着白芷与南星的举动,皱了皱眉,他们是疯了吗?阻拦殿下?
南星不避不闪,只是眉间溢出冷汗。
“你们最好能给本王一个解释。”秦筠冷冷道。
“公子在休息。”南星声音里有些微颤,但依旧挡在秦筠面前。
秦筠看了眼南星,眸里情绪意味不明,又看向沈清和的内室,久到沈清和觉得秦筠能透着窗坳看到他一般。
良久,秦筠一甩衣袖离开了,苏木神色复杂看了他们两人一眼,也快步跟上了秦筠。
祭酒大人身边这都是什么人啊!连殿下都敢阻拦,他都要被殿下身上的冷气压吓死了。
白芷与南星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相视一眼,不禁眸里皆是苦笑,这算什么啊!
也就是他们仗着公子的名头,不然就他们两个的举动,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就是不知道公子有没有醒?公子太累了,若是没有这些该多好啊!白芷看向沈清和的房间。
南星也顺着白芷的目光看去,微叹了口气,眸里满是悲痛,“别看了,让公子好好静静。”
白芷还在气愤南星早上对公子说的话,没有理南星,顺着抄手游廊快步离开。
南星垂下眼眸,静立在原地。
而屋内的沈清和在秦筠来时就醒了。
沈清和捏了捏眉心,一时有些分不清梦与现实。沈清和抬起头,看着桌上袅袅升起的青烟,他记着这些香料还是秦筠为他专门配的,作安眠用。
这会儿也用不掉了。
沉静下来,沈清和竟然觉得哪里都是秦筠的痕迹,那边的大案他作过画,他们在书房博过弈,在院中饮过茶,在那棵桃花树下藏过酒,抚过琴……
沈清和闭了闭眼,下了榻,他只觉得眼前一阵晕眩,沈清和摇了摇头,眼前似乎才恢复清明。
走至窗边,窗是向下关着的,他能看见秦筠隐隐约约的身影,依旧是一眼入到了他的心里。
“本王知晓了,不会吵醒清和。”
沈清和听到秦筠说的,不自知的眸里染上笑意,随即又化为苦涩,说什么不会吵醒他,秦筠来时吵醒他的次数还不多吗?
他记着有一次秦筠来时他正在浅眠,他是硬生生被秦筠一寸一寸吻醒的。
还有次,他还记得……
沈清和苦笑了声,他怎么又在想秦筠?只是眸光透着窗坳看向秦筠,悠长又哀伤。
后面他们的对话似乎都模糊了,沈清和眼里只剩下那一个人。良久,那人甩袖离开。
沈清和猜测秦筠一定是生气了,但又顾及着他,不好对他的人发怒。
沈清和看着秦筠的背影,像是一尊雕像一般一动不动,直至秦筠的身影消失不见,沈清和下意识的抬起了手。他眼中似乎无所察,整个人茫然又无措。
翻.墙出了祭酒府的秦筠,站于巷中向内看了一眼,眸中情绪意味不明。待苏木从后面出来,秦筠对着苏木道,“你去查查清和是如何了?”
“是。”
秦筠向前走去,不正常,太不正常了。尤其是白芷与南星的眼神太不正常了,像是抗拒着他去找沈清和。
还有,清和,你是真的在休息吗?
秦筠眸里是止不住的烦躁。
“去醉海棠。”秦筠对着苏木道。
“是。”苏木要去赶马车,秦筠喊住了苏木,“不用,你去为本王牵一匹马。”
苏木快步进了七皇子府。
秦筠看着沈清和府邸的高墙,他竟有一种感觉是这堵墙挡住了他与清和。
真是见鬼。
他方才感受到的那双视线是你吗?清和?
待着苏木出来,秦筠思索了一番,对着苏木道,“你去将叶小王爷,宋零榆还有……九皇子……”秦筠没有说话了,似乎是在思考该不该将秦珩也一并叫出来。
“去将他们三人请到醉海棠,就说本王有事相商。”
“是。”苏木恭敬道。
秦筠翻身上了马,郁蓝色的衣袖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冷淡矜贵。秦筠居高临下看着苏木,“你需尽快将他们请来。”
苏木恭敬道,“是。”
马蹄激起了一片尘埃,旋转着飘向北方。
秦筠进了醉海棠,立马就有小厮上前牵住了马,秦筠走了进去。
坐于雅阁之时,秦筠百无聊赖的揪着瓶中的花瓣,眸里思索,随即烦躁的扔掉了手里的花瓣。
待叶子苓与宋零榆来时,秦筠才抬起了头,秦珩还未到来。叶子苓与宋零榆来的急,身上穿的还是官服,看着好不威严。
叶子苓对着秦筠翻了个白眼,“殿下,您催命呢?叫这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