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和开口他才知道自己声音有些哑,“将今日带回来的这些送到我房中。”是他要处理的刑部的折子。
南星皱了皱眉,“公子,您太累了,今日歇歇吧!明日再看也是来的急的。”
“哪日不累?明日还有明日的折子,本公子坐到这个位置就该做这个位置该干的事。”沈清和沉凝道。
南星就知道自己劝不了自家公子,只能听从沈清和的话,“公子,您今日受了凉,先去去寒气,属下叫白芷给您熬些姜汤。”
沈清和皱了皱眉,一下子苦了脸,他可最讨厌姜的味道了。
“你去看看白芷有没有睡了,不必打扰她了,你替本公子随便熬些。”沈清和随意道,左不过一个姜汤,谁熬都一样。
南星颔首,快步去了小厨房。
沈清和转过抄手游廊也到了自己院落。
雨水打的院中紫竹都有些零落,怎么这么大的雨?
沈清和眸里有些心疼,听着雨水泠泠下落,心情竟然平静了下来,只是这雨来的实在极大极猛,又被风吹的全都落到了衣袍上,手里的油纸伞竟没有半点作用。
若是他于房中提笔作画,这实在是一番好风景,只是他现在全身湿漉漉的,实在无福消受。
沈清和快速走进了院落。
房中未见烛火,沈清和想起今日跟他说要来的秦筠,看来是忘了。
沈清和笑了声,忘了也好。
沈清和推开房门,房中一片漆黑,但很快沈清和就察觉到了不对。沈清和面色如常走至案边燃了烛火,果然,秦筠坐在桌旁。
一时的光亮叫秦筠反射性的眯了眯眼睛,待眼睛适应亮光才睁开眼睛,眸光紧紧的盯着沈清和。“你今日又迟了,是刑部事宜太多了?”
沈清和没有答话,或者说他不知晓该如何回答秦筠。
刑部当然没那么多事,只是他想让自己忙起来。
秦筠见沈清和没答话,道,“清和,过来。”
沈清和走了过去,站到了桌前端坐的秦筠面前。
秦筠忽然抱住了沈清和的腰腹,脸贴在他身上,皱了皱眉,衣袍全都湿漉漉的,他还拉着清和说了这么久的话。
他想提醒沈清和去换件衣袍,就听见沈清和幽幽的叹了口气,缓缓推开了秦筠,语气里是难掩的疲惫,“殿下,我累了。”
秦筠心尖浮现出一阵惶恐,“这些折子我替你批,你去歇着,对,你去歇着。”
沈清和笑了声,“殿下,你该知晓我在说什么。”
秦筠的语气突然有些凶狠,又带着些脆弱,“不许想,不许想。”秦筠眸里满是凶狠,清和,你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不要,求你了。
沈清和闭了闭眼,眸里满是冷淡,语气却是温柔的,似是情人的耳语,“殿下。”
只是这份轻柔听在秦筠耳里就有些残忍了。
“不许想。”
沈清和笑了声,“只可惜本公子已经想好了。”
秦筠猛的抬起头,看到的是沈清和似寒潭般的眼神,没有一丝温情,有的只是淡漠,仿佛以前是一场错觉。
黄粱一梦,一场空。
秦筠盯着沈清和的眼睛,想要看出半分情绪,说他还心悦他,但是他没有,秦筠想,沈清和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沈清和本就是桃花眼,多情,没有人能逃出他的眼神。只是这会儿,哪里还有平时的风流勾人,叫秦筠不敢多看一眼,怕看到那双眸子里的厌恶冷漠。
“本王不同意。”秦筠语气狠戾,攥住了沈清和的手腕。
沈清和似乎没有察觉到手腕处的疼痛,似是好笑,弯了弯眼,“殿下,本公子说了,我累了。”只是袖中双手紧握,似感觉不到疼一般。
秦筠想说“本王不同意”,但说出口的却是,“为什么?”
沈清和笑了笑,为什么?这是个好问题。
沈清和凑近了秦筠,在秦筠耳边轻声呢喃,“殿下,你问本公子说‘你在躲我’,不错,我确实在躲你。原因嘛!这就得问你的好父皇了。”
秦筠没来由的有些害怕。
沈清和取开了秦筠攥着他手,走至窗户边,看着窗外似珠串般掉落的雨珠,砸落地面溅起的水花似乎迷了眼,他只觉得眼前一阵晕眩。
门口南星端着姜汤不知冷了热,热了冷了多长时间。
沈清和道,“南星,你退下。”
秦筠恍若回神一般,他竟然不知屋外有人。
“我查到父亲的事了。”沈清和背对着秦筠,语气寒凉。
秦筠勉强一笑,心里的不安似乎要化为实质,“那很好。”
“很好吗?秦筠,你该知晓的。”
秦筠忽然想起他去金陵来时父皇责骂他时说的话,“秦筠,你私自跑去金陵是想做甚?你救了谁?游玩?你越来越将朕不放在眼里了,朕看林将军莫不是生了反意。”
“为什么偏偏是楚氏?”
那会儿他只将重点放在父皇说的林将军生了反意上面了,竟没有注意到前面一句,“你救了谁?”
秦筠面上没有一丝血色,似失了力气一般,他连沈清和的名字都不敢喊一声。
“我查到楚氏与你父皇有关。”
沈清和原以为他说出这句话会很痛快,但他这会儿这觉得无尽的悲哀。
秦筠面色苍白到了极点,耳鸣声似乎要盖过心跳。秦筠向沈清和走了两步,又猛的停下来。
秦筠闭了闭眼,心尖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觉得眼前似乎有些湿润,连他最爱的清和都看不清了。
沈清和依旧是背对着秦筠,“殿下,你说这是为何?不管是西蜀还是前朝的东篱,楚氏永远只忠于这份国土,这就是楚氏的生存之道。可惜被自己忠于的西蜀帝王推波助澜,灭了满门。”
“秦筠,你说说,你的好父皇在忌惮什么?是楚氏万贯的财富,还是上百年传承不倒的根基,亦或是只是为了莫须有的猜忌,好来维持他长长久久的帝王之位。你说说,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沈清和语气平淡。
每说一句话,秦筠面上的血色就失一分。
秦筠声音艰涩,“清和。”
沈清和猛然转过来,语气狠戾,难见的有些失态,道,“够了。”
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很快又恢复了那个波澜不惊的沈清和,“秦筠,是你的好父皇葬送了我们之间短短一年的情谊,我真想从来都不认识你……”这样或许就没有这么痛了吧……
秦筠眸色暗沉,语气依旧是艰涩,只有他知晓,自己已经快要压制不住内心阴暗的想法,这里只有清和一人,若是去了七皇子府,那就没人能发现了。
“本王不允许。”
沈清和觉得好笑,你不允许?
你哪门子来的不允许?
秦筠只是重复,“本王不允许,本王不允许……”
沈清和神情有些倨傲,是秦筠从未见过的沈清和。
“清和……”
沈清和叹了口气,“殿下,我累了。”
秦筠看了眼天色,已经过了子时了。
“殿下,以后别来寻我了。”
秦筠猛的抬眸,眸里有些凶狠,“沈清和,你说什么?”
沈清和不避不闪,他最知道如何戳人心了,哪怕这个是他最爱的少年,“我说殿下以后不要来我的府邸了,我们就此别过。”
“楚怀舟,你好狠。”秦筠紧紧盯着沈清和。
骤然听闻这个名字,沈清和一怔,忽然笑了,“是啊!殿下第一天认识我吗?”
沈清和不知晓秦筠是怎么离开的,他只觉得自己茫然到了极点。
明明疲惫到了极点,却没有丝毫睡意。
沈清和笑了声,在这雨夜竟有一种无尽的苍凉。
☆、浮云别(6)
次日沈清和就发了热,来得突然,不知是淋了雨还是这些日子没日没休劳累的缘故,沈清和病倒了。
沈清和额上还放着帕子,白芷进进出出照顾沈清和,南星正犹豫着要不要给皇帝递假,他要不要去寻一下七皇子殿下。
但是想到昨夜公子与七皇子殿下,他又沉默了。
公子想必是不想再见着七皇子殿下了。
白芷出来时瞪了南星一眼,像是再说都怪你没有好好照顾公子,让公子淋了雨。
她来时看公子身上还穿着昨日的湿衣服,又像是吹了一整夜的风。
沈清和嘴唇有些干,面色苍白,看的白芷心疼死了。
南星也很冤枉,昨夜公子叫他下去后他怕公子生病,在床上思来想去又去小厨房熬了姜汤。但来时沈清和房门紧闭,一丝烛火都看不到,他以为公子睡了也就没有打扰公子了。
“快去啊!”白芷低声道。
南星脚步一顿,“公子不愿见七皇子殿下。”
白芷翻了个白眼,“谁叫你去寻七皇子殿下了?你不会去寻叶小王爷跟宋大人吗?”
这会儿沈清和轻咳了声,翻身起来,起的猛了,脑子里一阵晕眩。沈清和取下了额头上的帕子,他觉得好渴,忍不住出声,“白芷,几时了?”这会儿他才惊觉嗓子疼的厉害,声音哑到了极致,就连胸口似乎都闷闷的,全身上下没一点力气。
“公子,快寅时了。”白芷快步走进去取了桌上的茶盏递给了沈清和,道。
寅时了?
沈清和垂下眼眸,下意识捏了捏眉心,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外面依旧是铺天盖地的一片黑,雨势不见减。浓稠的雨水顺着屋檐滴落下来,连成一串珠子,滴落到地上,漾起水花,平添了几幅美感。
“叮铃……叮铃……”檐角的古朴铃铛被风吹的四起,不显嘈杂,清新悦耳。
沈清和怔了瞬,掀开被子下了榻,身上昨日穿的湿衣服早就脱了下来,现在着着雪白的中衣,想必是南星替他换的,衬得沈清和面色更加苍白了几分。
“公子。”白芷惊呼。
沈清和脚下踉跄了一下,朝着白芷摆摆手,“无事。”
这都能是无事了?
“公子,您去歇着吧!”
沈清和坐到了椅子上,捏了捏眉心,他只觉得眼睛有些酸涩,“无事,你替我去取官袍。”
白芷见拗不过沈清和,只得去取。
四月虽说不冷了,但只着中衣还是有些微凉。
南星取了件外衫披在了沈清和身上。
沈清和揉着眉心,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是灼热的,身上却是冷的,脑袋晕晕乎乎的。
他不知晓昨夜在窗坳边站到了几时,他那会儿感觉身上都麻木了,若是时间再长些,他感觉自己都能风化在雨夜里。
沈清和很快洗漱好,还是只着着中衣,披着外衫,在白芷来时他又站在了窗坳旁看着窗外的雨水泠泠。
他知晓这会儿自己该是昏沉的,但他却很清醒。
白芷抱着官服进来时见着沈清和的举动,不赞同的看着沈清和,“公子,您都受凉了,还吹风。”
白芷将衣袍放下后快步走过去放下了窗坳边支着的窗木。
沈清和笑了声,“本公子不看了。”
白芷怀疑的看了沈清和一眼,看的沈清和直发笑。
沈清和闷声笑,“是本公子错了,小芷儿可要原谅本公子。”
他不知道这会儿他的笑容有多肆意,白芷鼻头一酸,刚才的公子像是要随着风同去,淡漠的似是月中仙,看的白芷一阵心悸。
沈清和出了府,依旧是黑沉沉的,不见半分天色发亮的痕迹,也没有那个往日照常等他的人影。沈清和面色如常,上了马车。
马车激起了水珠,只留下悠远逐渐湮灭的马蹄声。
这会儿从暗处才出现一辆马车,苏木道,“殿下?”
“走。”
秦筠闭着眼眸,身上满是生人勿近的冷漠。
秦筠有些痛心,他昨夜于沈清和的府邸看了沈清和一夜,怎么会变成这样?
沈清和上了马车只觉得面上更热了,脑袋里晕晕乎乎一片。
好不容易到了宫门口,沈清和撑着油纸伞,只觉得眼前一阵晕眩,脚下踉跄了一下,被人从背后揽住了。
沈清和眸色一冷,就听到有人道,“清和,小心。”
秦筠很快放开了他,但沈清和觉得腰间酥酥麻麻的,十分不自在。
沈清和面上冷漠,拱手行礼,“下官多谢殿下。”
秦筠眸里痛苦,一言不发盯着沈清和。袖口满是刚才不小心甩上去的水珠,很快浸透在紫色的衣袍里,留下一片湿潮。
沈清和心里一跳,微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秦筠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言。
沈清和身旁站着宋零榆,见着沈清和与秦筠,眸里思索。
“下官还没祝贺大人升迁呢!零榆请大人多多关照了。”
沈清和失笑,“零榆何时学的这一套?这般客套,叫我好不适应,那个催着本公子早起晨读的零榆去哪里了?”
宋零榆闻言似有些不好意思,“这不是礼不可废嘛!”
沈清和翻了个白眼,就知道装,他还不知道宋零榆怎样吗?
宋零榆也不装了,笑道,“你可真叫我羡慕的紧,我们都是去年殿试一甲,刚入仕清和就是国子监祭酒了,我是刑部郎中。到现在,清和都是刑部尚书了,我还是刑部郎中。”
宋零榆说的坦荡,他就真只是羡慕了,没有任何的嫉恨。
沈清和忍不住笑,“本官不知道零榆何时这么酸了。唉,以后还得请零榆多多指教了,国子监可没有刑部这么多事,本官都快要累死在案桌上了。”
宋零榆笑,“清和总算知晓我的难处了,能者多劳,当然得由你自己看完了。那些折子我也是厌烦的很。”
沈清和闻言一言难尽,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宋零榆。
宋零榆眸色无辜。
他怎能不知道宋零榆这么能装。
沈清和面色潮红,身上似乎有些冷,举着的油纸伞堪堪没过他的头顶,遮挡的严严实实的。
雨依旧下的热烈,溅湿了沈清和的衣袍。沈清和皱了皱眉。
宋零榆见着沈清和的姿态,忍不住笑,“你衣袍都湿了,有没有带备用的?”
沈清和烦躁的摇了摇头。
宋零榆举着油纸伞突然凑近了沈清和,皱了皱眉,“你脸很红,你病了。”
沈清和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垂下眸,“未曾。”
宋零榆皱着眉不说话了,只是举着油纸伞尽量替沈清和挡着些雨。
秦筠一直紧紧盯着说话的沈清和与宋零榆,看着宋零榆凑近了沈清和,蹙眉,眸里一片暗沉。
他怎么觉着今日清和有些不对?
很快到了上朝的时间,紫宸殿。
今日谈论的也不过是些零零散散的事宜,没有什么大的事宜,但最主要的就是几日后的春闱了。
沈清和上前一步,沉凝道,“陛下,微臣有本奏。”说完后他才觉得嗓子难受,哑的厉害。沈清和眨了眨眼睛,企图压下脑子里的晕眩。
值得一提的是,沈清和自从升为刑部尚书以后,这站位也提前了一些,位于原先的丞相谢荣后方。
谢荣所站位于文官之首,当然,谢荣被皇帝允许“告假”,他前方未有人。
听到沈清和的声音,秦筠一怔,清和的声音似乎有些哑,看了眼沈清和。这一看,他才发现沈清和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眉眼间带着病态。
是受了凉吗?
皇帝道,“准了。”
“陛下,微臣与国子监司业修改完了试题,特此呈上。”
皇帝看了眼刘公公。
刘公公快速走下去,双手接了沈清和手上拿的东西,快步走上去递给了皇帝。
皇帝看了后仔细浏览了一遍,“有劳沈卿。姜卿可在?”皇帝道。
礼部尚书上前一步,“陛下。”姜致,礼部尚书。
皇帝点点头,对着沈清和道,“沈卿将试题交由礼部。”又对着礼部尚书道,“礼部不可怠慢。”
“遵旨。”
皇帝又道,“沈卿对于监考学台有什么好的人选?”
沈清和眨了眨眼睛,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垂下眸思考了一会儿,道,“陛下,微臣举荐国子监司业。”
皇帝思考了一番,“准了。”
这会儿秦筠上前一步,恭敬道,“儿臣自荐春闱之日巡视,以保公正。”
沈清和看了眼秦筠。
皇帝看着秦筠,思索了一番,“准了。”
秦筠眼神扫过沈清和,很快又垂了下去。
“既如此,沈卿为知贡举(特命主掌贡举考试),七皇子,郑司业,宋卿,赵卿为监考学台,叶卿注意治安,不得有误。”
沈清和,秦筠,宋零榆,叶子苓,以及去年殿试探花,现刑部员外郎赵临奚,“遵旨。”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
沈清和退了回去,他觉得脸上热的更厉害了,呼吸都是极其灼热的。
这会儿武官那一列首位的林将军站了出来,对着皇帝恭敬道,“陛下,微臣请求回边关。”
沈清和看向林将军,自从一月前林修竹回了边关后林将军被皇帝留在了镐京,至今没提叫他回边关的事情。
也不知晓皇帝是怎么想的。
皇帝皱了皱眉,眸里情绪意味不明,“林卿着急回去?”
林将军不卑不亢,“边关需要微臣。”
皇帝看着林将军,“林将军不必担忧,林小将军于边关,虎父无犬子,朕相信北疆不敢侵犯西蜀边略。”
这就是不叫林将军回去了。
秦筠眸里神色意味不明,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沈清和眸里了然,很快又垂下了眸子。
林将军握紧了拳头,“陛下。”
皇帝道,“林卿,此事稍后再议。”
林将军微叹了口气,退了回去。
“众卿可有事要议?”皇帝道。见无人说话,“退朝。”
☆、浮云别(7)
沈清和出了紫宸殿,脚下踉跄了一下,幸亏是后面紧紧盯着沈清和的秦筠一把抱住了沈清和,“尚书大人,你无事吧!”
还未散尽的朝臣见着这变故停了下来,目瞪口呆看着秦筠。
沈清和眨了眨眼,眼角红红的,整个人都似火炉般滚烫。
秦筠眸里有些薄怒,又有些心疼,都不知晓怎么照顾自己了吗?天色亮了他才知晓沈清和的面色有多苍白。
沈清和很快推开了秦筠,“多谢殿下。”
秦筠道,“尚书大人注意休息,你都在生病就不要忙公务了,身体要紧。”
众位朝臣这才知晓秦筠方才是为了什么,原来是沈尚书生病了,他去扶一把。
有几位大人对沈清和说道,“殿下正解,尚书大人注意身子,不要劳累了……”
沈清和笑着颔首。
秦筠面色不太好看,语气里是别扭的担忧,“尚书大人离开本王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了吗?”
沈清和微叹了口气,“多谢殿□□恤。”就撑着伞离开了。
秦筠看着沈清和的背影,暗自反思是不是自己语气不太好,吓着清和了。只是眸里痛苦,不为外人道也。
御书房,皇帝皱着眉看着奏折。
刘公公快步走进来,对着皇帝恭敬道,“陛下,七皇子殿下求见。”
皇帝捏了捏眉心,眼中有些疲惫,沉声道,“让他进来。”
秦筠身上还穿着未脱下的官袍,腰系玉带,一身紫袍显得矜贵非常。抬眸间皆是皇子的傲气与沉淀下来的雅睿。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秦筠这些日子干的事宜一直很得他心。
“儿臣参见父皇。”秦筠恭敬道。
皇帝点点头,“赐座。”
秦筠从善如流坐了下来。
皇帝放下了手里的折子,看向秦筠,“听刘公公讲你有事寻朕,是何事?”
秦筠眸色一冷,对着皇帝道,“父皇,儿臣想知晓一件事。”
皇帝翻看着手上的折子,看着心情还不错,“何事。”这么一看竟有些平常人家的温情,如果忽略秦筠眸中的寒凉。
秦筠垂下眼眸,这会儿刘公公送上了茶水,放到了秦筠桌上。
皇帝端起茶杯轻呷一口,等待着秦筠的问题。
“儿臣想知晓楚氏的事。”
皇帝手一顿,眼里满是怒意,将手里的茶杯扔了出去,要砸到秦筠身上时被身旁给秦筠放茶水的刘公公挡了下来。
滚烫的茶水泼到了刘公公身上,刘公公顿时吸了一口凉气,未敢发出声音。也有些溅到了秦筠身上,茶渍晕染开来。
“放肆。”皇帝怒不可遏。
“儿臣不敢。”
“滚下去。”皇帝对着御书房中的其余人道。
刘公公忍着疼向其余人招招手,示意他们下去,同时自己也快步走了下去。一时间御书房只剩下秦筠与皇帝两人。
秦筠神色淡漠的看着皇帝,不闪不退。
皇帝压下怒意看着秦筠,不知晓是谁向秦筠提起的楚氏。他原本以为这阵子秦筠学乖了,没想到还是同以前一般无二,一样的不知礼法。
“谁叫你来的?是你还是林将军?”皇帝沉声道。
秦筠敛下眸,“与林将军无关,是儿臣想要知晓。”
皇帝顿时怒不可遏,他想起七年前秦筠去了金陵,来时他也是在质疑朕,是谁给他的指示?屡次三番的顶撞朕,“秦筠,朕再给你一个机会,从这里出去,朕看在你母后的面子上不追究。”
秦筠脚下没有移动半分,站于御书房中央,不避不闪,“父皇,儿臣想要知晓楚氏的事。”秦筠在这事上显得异常的执着。
“咳咳咳,逆子。”皇帝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要将肺叶子也一并咳出来。
皇帝紧紧盯着秦筠,待平息后忽然抄起案上的墨砚,朝秦筠砸了过去,砸中了秦筠左肩膀,只听秦筠一声闷哼,墨砚摔于地上裂开了两半,上好的墨砚就这么碎了,可见皇帝下手有多重。
秦筠面色顿时苍白了下来,额头不住地冒冷汗,秦筠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细看时就会察觉秦筠左手微微打着颤,肩膀处被打湿,紫色官袍很快被染成了深色,很快有血腥味散出。
秦筠似乎无所察,眸光盯着脚下的早就碎了的墨砚,不发一言。
皇帝看着秦筠的模样更是怒意上涌,秦筠叫他想到了那会儿秦筠被幽闭之前的神情,依旧是这般模样,叫他不住地气恼。
他好像永远不知道他的这个一度最出色又自甘落入尘埃的儿子在想什么。所有被寄往的期待在皇后死后全都化作了泡影。
直至现在,他越发看不懂秦筠了。
皇帝敛了怒意,沉声道,“秦筠,你可知晓朕给了你至高无上的尊荣,也随时可以收回,可不要为了一个楚氏失了我们父子间的情分。”就像秦牧那样。
皇帝仿佛胜券在握,他笃定秦筠不会再问了,若是他识相,就该现在请求朕的原谅,而不是问什么早就不存在的楚氏。
秦筠垂着眸,这泼天的富贵确实叫人痴迷,荣华富贵,谁不想占着,只是,他不稀罕。“儿臣想知晓楚氏的事。”
皇帝的笃定仿佛这会儿成了笑话,什么尊贵荣华,甚至是他这个位子,秦筠不稀罕。
皇帝眯着眼,眸里不辨喜怒,指尖轻击着桌面,良久,皇帝才道,“你想知晓什么?”
“楚氏灭族的真相。”
皇帝忽然笑了声,不知是喜是怒,“秦筠,你赌上一身荣华就是想问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秦筠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眸,唇色都是苍白的,左肩上紫色衣袍被染了大片,指尖仿佛没有了直觉。
“你想知晓,好,朕告诉你,楚氏太过于招摇了。”皇帝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太过招摇,必将除之。
秦筠脸色更苍白了,所幸因着受了伤,皇帝看不出半分。
原来是这个原因吗?
皇帝这会儿平静了下来,对着秦筠道,“你该知晓,西蜀只能是秦家的江山,所有阻拦的人都该被除去。”
楚氏挡着他们的路了吗?他不知晓。就像清和说的,楚氏只忠于这份国土,原来不臣服于任何一个帝王就是错误吗?
他唯一知晓的就是他愧对清和。
秦筠闭了闭眼睛,不发一言。
“儿臣知晓了。”
皇帝看着秦筠,“你是如何知晓楚氏的事的,还是说,有人叫你来问朕……”皇帝的声音逐渐趋于怒意,还带着些猜忌与高高在上的威严,“还是说楚氏还有贼子存活?”
秦筠猛的抬眸,又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过于激烈,这才缓缓道,是与平常无异的腔调,“儿臣查卷宗看到的。”
皇帝眯了眯眼,也不知是信还是没信,指尖击着大案。
秦筠垂下眸,左肩疼的厉害,仿佛都快要失去知觉了,“儿臣想知晓最后一件事。”
“在所不惜?”皇帝眼里看不出喜怒。
“在所不惜。”秦筠道,“父皇,楚氏是您亲自指使被灭满门的吗?”
皇帝指尖击着大案看着秦筠,良久不见他说话。
御书房内气压低到了极致,伴着皇帝身上的威严怒意。
秦筠只是垂着眸,等待着皇帝的回答。虽受了伤但脊背依旧挺直,如竹如松。或处于悬崖峭壁,处处寒流,不可折。
“未曾。”皇帝终于道。
秦筠松了口气,他们不是直接的世仇,那他还能求得清和的原谅吗?所幸是有一丝希望。
秦筠忽然跪了下来,行了大礼,“儿臣多谢父皇。”
肩膀疼得厉害,伤口似乎与他的衣袍粘连在了一块,被他的大动作一扯,血汩汩冒出,又将肩膀打湿了一片。
秦筠微微蹙眉,面色更苍白了。
皇帝居高临下看着秦筠,对着外面道,“来人。”
刘公公听到皇帝的声音后快步走了进来,见着御书房一片狼藉,又看着秦筠跪在殿内,似有血珠从秦筠左手流下。
这,这……
皇帝烦闷的摆摆手。
刘公公顿时喊了殿外的侍从进来收拾。
皇帝看着秦筠,也没叫秦筠起来,对着刘公公道,“传朕旨意,咳咳咳……七皇子秦筠,面壁思过,不许参与朝政。”
刘公公一怔,急忙将茶水递给皇帝来叫他缓解咳嗽。心里暗想不知道七皇子是如何惹了陛下了。
秦筠面上无半分不愿,“儿臣谢父皇。”
“退下。”
秦筠出了御书房面色才好了些,似乎一点也不为不能参与朝政烦躁,他所要的已经达成了,虽然代价是受了伤。
在所不惜。
秦筠出了宫门,身上的血迹伴着雨水混杂着落到地上。
苏木见着时差点昏了过去,殿下经历了什么?皇宫还能有乱臣贼子了?快步走上前将油纸伞举在秦筠头顶。“殿下,您受伤了,属下这就去请太医。”
秦筠皱眉,“不必,回七皇子府。”他还记着沈清和生了病,他要去看看。
苏木无法,他也不敢违抗自家殿下的命令。
只是回到七皇子府苏木后悔的肠子都要青了,他就不该听殿下的话,这还不严重什么就是严重了。
血肉连着衣袍,苏木只好一点点的剔除,待他将秦筠的衣袍脱去,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秦筠面色苍白,看着窗外不发一言,只是不时的闷哼才能知道秦筠这会儿得有多疼。
肩膀上是一团青紫,与那墨砚形状相似,内里却是烂的,又被雨水淋湿,看着都有些发涨。平白破坏了这幅完美的躯体,显得有些可怖。
苏木快速上了药。
秦筠蹙眉穿上了衣袍,对着苏木带,“你退下。”
“是。”苏木带走了药,顺带着关上了门。
待夜深人静,秦筠带着苏木翻.墙出了七皇子府。
☆、浮云别(8)
而上完早朝回了府的沈清和终于支撑不住倒下了,许是今日又吹了风又劳累的缘由,沈清和病的更厉害了。
沈清和嘱咐他们不许请太医,白芷实在无法就只得熬了晏岁时替沈清和以前取的药。
秦筠来时沈清和还睡着,他是翻.墙进来的,怕被白芷南星赶出去。
白芷依旧守在沈清和房中,叫秦筠无法子进去。
而后苏木就趁着白芷出来时……打晕了白芷,嘴里还念叨着“失礼,失礼,是殿下叫我这么做的,还请白芷姑娘明日醒来不要责怪。”
秦筠赞许的看了苏木一眼。
苏木:……
秦筠大摇大摆进了沈清和房中。
沈清和额头上放着帕子,似乎有些不安稳。
秦筠眸里有些心疼,迟疑着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沈清和,一瞬间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取下帕子用手背试了试沈清和额头的温度。
秦筠又换了另一条帕子,放到了沈清和头上,不小心扯到了肩膀的伤口,秦筠白着脸“嘶”了一声。左臂有些颤抖,顺带着指尖都是白的。
沈清和微微有些出汗,中衣黏腻的粘在身上。秦筠取出帕子替沈清和擦了擦,表情神圣小心的像是在对待什么宝物。
待擦完后秦筠坐到了床榻边看着沈清和,肩膀隐隐作痛,一时情绪复杂到了极点,秦筠眸色暗沉,紧紧盯着沈清和,半点都没有移开目光。
他没有见过清和这幅虚弱的模样,仿佛随时都会离他而去,看着好不脆弱,叫他一阵心悸。
沈清和嘴上有些起皮,秦筠站起来走过去倒了一杯水。
就在这时沈清和睁开了眼睛,看着秦筠的背影,在秦筠要转过来时又闭上了。
秦筠走了过来,但怎么喂他这可是犯了难,他总不能将清和喊起来,那他不就该被清和赶走了。
秦筠俯下身,取了新的软帕,将水倒在帕子上,润了润沈清和干涩的唇瓣。
沈清和睫毛一颤。
秦筠的气息近在咫尺,忽然,唇上一软,秦筠覆了上来,唇瓣相接处多了杯中的水,秦筠自己渡了过来。
沈清和握紧了拳头,眼角有泪落下,很快湮灭,谁也没发现。
秦筠离开后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明明偷香窃玉的是他,这会儿竟没有了往日的熟练。
秦筠又拿起帕子替沈清和擦了擦汗,见沈清和没异样后心满意足的走到了桌前坐着,只是视线怎么也不肯离开沈清和半分。
被秦筠注视着,沈清和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却没想到睡意来的这么快,他陷入了梦里,这是一个很香甜的梦。
沈清和醒来时已经该上朝了,他去了紫宸殿才知晓昨日发生了大事。
秦筠被禁在七皇子府了,还被不允许参政了。
沈清和眸里烦躁,秦筠是做了什么?
除了秦筠没人能解答这个问题。
最喜悦的莫过于就是秦时,他今日可谓是春风得意,连气色都好了几分。
朝堂上这几日不见秦筠一面,反倒是沈清和每日都能见着秦筠,虽说秦筠每次都是夜深人静偷偷跑来。
原本的春闱本来是由秦筠一份力,但现在被皇帝禁在七皇子府,这人自然也得有人接替。不过这人选没落上秦时,反倒被皇帝派给了秦珩,一时也是难以捉摸。
看着秦筠似乎是失了势,其实不然,皇帝没有提及秦筠被幽禁的缘由,这就足以表明皇帝不想放弃秦筠。
沈清和也不着急,由着秦筠了。
很快到了春闱那日,正是个好天气。
由于秦珩替了秦筠的位置,秦筠来不了,沈清和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但秦珩似乎惶恐的很,半分没有自己参与朝政的喜悦。秦筠与秦珩交好,秦珩恐怕是觉得自己抢了秦筠的东西吧!
沈清和摇了摇头,果真是个小孩子。但他似乎忘了他与秦珩一般大。
春闱地点位于礼部贡院,这会儿贡院内布满了巡视的人。几人聚于厢房,等待着巳时。
沈清和手里翻着一本书卷,安安静静坐着,此时有着浓浓的书卷气,看着才像是国子监祭酒。
几人都着的是官袍,看着毫不威严。
叶子苓这会儿显得有些百无聊赖,指尖蘸着茶杯里的水渍在桌上勾勾画画,看着好不无聊。
宋零榆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叶大人不去外跟着巡视,在这里跟我们作甚?”
沈清和闻言放下了书卷,唇角带着笑,看向叶子苓。
叶子苓哼了声,“说得轻巧,宋大人怎么不出去试试?”这会儿房内就他们三人,自然是随意些。
郑司业天生就是操心命,这会儿早就去早早地准备了,叫他们一阵惶恐。九皇子秦珩,也出去感受气氛了。
至于那个赵临奚,也是在外等候。沈清和忽然想到他与宋零榆殿试后被三皇子叫去一同,那会儿三皇子旁就有赵临奚。不知是不是由于三皇子秦牧的缘由,没了倚仗,看着没一点精神。
“本官不需要。”宋零榆笑眯眯道。
叶子苓气了个半死,怎么能叫他与这人认识。
沈清和笑,“零榆,你就不要调笑子苓了。”
宋零榆眸里有些无辜,“本官没有。”
沈清和失笑,“到时间了。”
春闱开始了。
叶子苓只得出了厢房,出了礼部,叶子苓看着巷中有一名着黑衣的男子,面上带着兜帽,顿时神色一凛。
谁知男子朝他走了过来。
叶子苓越看这身形越熟悉,直到那人走到叶子苓身边揭开了兜帽。叶子苓不知怎么形容这会儿的心情,他觉着这人有病。
“殿下您没事吧?您怎么不长长记性,若是我没记错的话您这会儿该是在七皇子府吧!您忘了,您不能出门的。”
这人正是秦筠。
秦筠听见叶子苓的话面上没有一丝表情,淡淡道,“废话还是这么多。”
叶子苓气了个半死,压低声音,“我的殿下啊,您真是……”
秦筠放下了兜帽,遮住了脸。
叶子苓气道,“你可知晓擅自出府的代价?若是被陛下知晓了,就不只是幽闭了,你是不是连这个皇子之位都不想要了?”
秦筠负手而立,腰间的玉在太阳下闪着光,正是沈清和送于他的那块,声音显得有些冷淡,“本王自然知晓。”
知晓你还来?
秦筠道,“清和在何处?”
叶子苓:……
他是白说了,要美人不要江山,昏聩。
“昏聩。”叶子苓道了声,“跟我来,只是你这兜帽……”太过招摇了些。
“本王不需要你带路,你只需要告诉本王他在哪里就好。”秦筠不在意叶子苓说他“昏聩”,淡淡道。
“贡院。”
贡院安静到了极致,秦筠小心翼翼的躲过侍卫,然后他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清和。
院中立着极粗极长的线香,燃了少半,青烟袅袅升起,似龙似虎,腾翔雾霭。香灰一点点坠落到地上,昭示着时间的流逝。
沈清和手里拿着书卷,似是一本话本。手指冷白细长,骨节分明。坐于前方,面上冷淡,看着不易接近。只是容色实在上绝,叫人不敢亵渎。
秦筠屏住了呼吸,垂下眼眸笑了声,只是笑容实在苦涩。
他这算什么?窥探吗?他觉得自己像是有病,只想清和被自己一人看见。
秦筠看着沈清和的模样,他能够想象到清和那会儿殿试的模样。
一定是面上冷冷淡淡的,若是看到好笑的一定是眸里带了笑,下笔行云流水,腕间用力留下的一定是极尽风骨。
他只是想确认清和是否安好,想亲眼见到。
既然见着了,秦筠也不墨迹,转身离开,走的无影踪,毕竟他还是被皇帝禁闭着,还是得注意些,以免引起别的麻烦。
墙边枝叶轻晃了下,带起了一片甜腻的香气。
沈清和抬起头,看到了一角衣衫,翩跹着闪过,也没在意,手下继续翻着书卷。
直至戌时过了大半,月上柳梢,秦珩进了七皇子府。
秦筠此时正于书房作画,是他今日看到的光景。画上沈清和面色冷淡,指尖翻着书卷。苏木进入书房也丝毫没有影响到秦筠,腕间用力勾出了发丝,似乎飘到了他心底。
“殿下,九皇子殿下求见。”
秦筠皱了皱眉,将笔放于笔搁之上。秦珩?他来作何?
“请来书房。”秦筠用帕子遮住了纸上的光景。
秦珩一进书房就行了大礼,面上似乎有些愧疚,“皇兄,臣弟有罪,请皇兄责罚。”
秦筠蹙眉,擦了擦指尖,走了过来,“你有何罪要本王责罚?若是为了春闱之事那还用不着你来请罪。”
秦珩这会儿才注意到他皇兄是在作画,而且似乎心情很好。
“可是,皇兄,是我……”秦珩声音低了下来,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秦筠叹了口气,“本王得了休息的时间,求之不得。倒是你,课业完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