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他也习武的缘故,身体并没有多余的不适,干净清爽。只是打上了秦筠的烙印,那身肆意矜贵的气度下,身体上全是秦筠的印记,沈清和面上有些疲惫。
秦筠一问一答,皇帝问什么他就说什么。许是这么多年皇帝没有在意过秦筠的缘由,两人间除了聊公务竟没什么可说的了。
眸光一直放在沈清和身上,很好的将眼底暗藏的占有欲藏了起来。看着沈清和面上的疲惫,愧疚像是泉中的池水咕噜噜全都冒了上来。
又酸又涩,刚与清和有了肌肤之亲他就要离开清和不知几许,还将他一人放在恶狼环绕的镐京,就算是镐京有宋零榆他也放不了心。
他这会儿想的只是将清和也带上。
身旁的大臣们还在恭维,你一句我一句。
秦筠垂下眸,掩下心底的不耐。
沈清和收回了看向远处山峦的视线,重新放到了秦筠身上,这一看,就再也移不开视线了。
秦筠就是天生的帝王,沈清和一早就知道。
他在那群油嘴滑舌的大臣身旁是那么游刃有余,一点不见怯意。在他身旁的清风霁月全都消散,沉稳矜贵,深不可测。只是对上他的视线,一下子变得清风霁月了。
沈清和眸里思索,唇瓣难掩的白了白。难得的有些怀疑自己,他是不是自私了?不该叫秦筠与他离开,他会是一个好帝王。
只是秦筠这次从漠北回来,他还有机会跟自己离开吗?天下百姓能放他离开吗?
沈清和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中,面色有些难看。
秦筠见沈清和的面色是难掩的苍白,蹙了蹙眉,有些担忧,是不是身体难受了?
身旁的大臣还在喋喋不休,秦筠眸色有些冷,“柳大人?”
那人一下子住了口,讪笑着看着秦筠。
秦筠眸里有些烦躁,“本宫有事。”
那人讪笑着,“太子殿下请便。”
沈清和还在想这事,越想脸色越冷,引得身旁的大臣一个个退后了几步。沈丞相这是怎么回事?不住的放冷气,一点都没有平日里皎皎君子的模样。
有想着要跟沈清和搭话的一个个也都歇了火。罢了罢了,沈大人今日看起来心情不太好,还是改日再说吧!
秦筠走过来替沈清和理了理衣袍,取出一枚玉佩替沈清和系在了腰间,低声笑了笑,眸里的爱意几乎要藏不住,语气低的像是叹息,“易安,这次可不能摔碎了,我再找不到一个一模一样的了。”
沈清和听着秦筠的声音,低沉慵懒,似乎还带着些餍足,叫他不由得有些耳热。
昨夜秦筠在他耳边就是用这种声音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易安……”
“易安……”
沈清和垂下眼眸看了眼秦筠给他的物什,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与他摔碎的那个一模一样的冰花芙蓉玉,淡淡的透着粉色的盈光。那个他摔碎了,碎片也自己留着,这个自然不是那个。
秦筠又给他寻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就像是将他的心又一次刨开重新递到了沈清和手里。
秦筠笑了笑,替沈清和理衣袍的手滑到了沈清和腰间,轻柔的替他揉了揉。衣袍挡着他的动作,秦筠眸里有些歉意,“腰还疼不疼了?昨夜是我孟浪了。”
沈清和瞥了秦筠一眼,没有答话。
他能怎能回答,疼死了,他都快站不住了……他不要面子的吗?
“笨死了。”沈清和眸里带了些笑意。
秦筠也笑,垂下眸尽心尽力替沈清和揉着腰肢。垂下的眸子一下子柔和了秦筠身上的凌厉,真真是应了清风霁月那个词。忽然他靠近沈清和,眸里都带着笑,声音压的很低,“昨夜舒服吗?”
沈清和瞳孔一缩,马上他就听到秦筠讲,“易安,我很舒服,也很喜欢。昨夜的你很美,叫本宫有些移不开眼睛,只想一直挂在你身上。”
……
叶子苓看了眼秦筠与沈清和,顿时牙酸的移开了视线,乖乖听他爹的训诫,心中不住地发酸。来个人解救他啊!他再听听他爹的训诫就不用去漠北了。
前天跪了一夜的祠堂,昨夜倒是没有去跪祠堂,他爹的原话,“好好吃完这顿,明天好去上路。”
叶子苓:……
知道的他是去漠北建立军功,跟着秦筠保家卫国。不知道还以为明天自己就要被拉到菜市场处斩了……
叶子苓表情有些恍惚。
叶王爷看着叶子苓走神了,恨铁不成钢的一巴掌拍到了叶子苓后颈,声音中气十足,“你……你个逆子,为父跟你说话你都能走神了,去了战场你就等死吧!你死了没事,要是拖了太子殿下的后腿,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叶子苓被拍的差点跳起来,深吸一口气,表情难看,“我死了你还怎么收拾我。”他脖子被他爹的一巴掌拍的这会儿火辣辣的。
他才是他爹的儿子,怎么还说自己会拖秦筠的后腿?他还怕秦筠会拖他的后腿呢!叶子苓讪讪的想。
“你……”叶王爷被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逆子,哪有自己咒自己死的?”
叶子苓:……
这不是您说的吗?
叶王爷气急就要抄起棍子追着叶子苓打,但他忘了这是安远门前,哪有棍子给他打叶子苓。
叶子苓也被打习惯了,看见他爹熟悉的动作,脚底抹油就要开溜。面上倒是嘻嘻哈哈的,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他爹追着打的不好意思。至于什么大理寺卿?他还是更喜欢当纨绔一点。
他是纨绔嘛!被爹打都是正常操作,他能跑,他爹追不上。镐京与他们玩一起的公子哥谁没被他们爹打过?
他一点都不臊,跑的更快了几分。
周围的大人一个个憋着笑,早就听说了叶子苓与叶王爷另类的相处方式。很难形容这会儿的心情,感觉很微妙。
叶子苓不臊,叶王爷臊的慌啊!声音都小了许多,“你回来。”
叶子苓停下后挑了挑眉,眸里是得逞的笑意,苦着脸回道,“您得保证不打我。”
叶王爷越发的臊了,强忍着怒气,这个逆子,都会威胁他了,“我保证行了吧!”
沈清和没忍住笑了笑,“叶子苓与叶王爷一直都是这种相处方式?”怪奇特的,叶子苓没被打死也是运气好。
第一次见他还觉得挺新鲜的,越发忍不住笑,只是笑着笑着,不知牵动了哪个部位?神情僵住了,缓缓侧过头,吐了一口浊气,“秦筠我杀了你。”
妈的,疼死他了。
秦筠好脾气道歉,低声道,“给你杀。”
沈清和凉凉的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
秦筠忽然唇角勾出一抹笑,笑容显得有些勾人,“你还没告诉我,你昨夜舒服吗?本宫伺候你伺候的好不好?”
沈清和面无表情,耳廓悄然红了,破罐子破摔,也笑了,反调戏回去,“太子殿下的伺候很到位,至于舒不舒服?反正本公子觉着殿下活儿还不错。”沈清和还扫了一眼秦筠下方的部位。
秦筠眸色一暗,看来他昨晚还不够卖力。不一会儿又无奈的笑了笑,清和这张嘴啊!不饶人。
沈清和睁开了秦筠替他揉腰的手,走过去靠在城墙上,对着秦筠笑,“殿下,快些回来。”他似乎是想说要给他写信,一日一封,少一封都不行。张了张口没说出来。沈清和蹙了蹙眉,太矫情了,他不喜欢这样。
秦筠像是看出来沈清和在想什么,“清和,我会给你写信的。”
沈清和半晌“嗯”了一声。
辰时了。
皇帝站于城墙上,扫视着底下的将士。“今北疆率军来犯,罔顾我□□恩义,朕不忍黎民受其欺辱,将巡边垂,择兵振旅,躬秉武节,置多部将军,太子亲帅师焉,凯旋而归。”
“愿驱除蛮野,谨听从陛下谕旨,愿随太子殿下。”将士齐心协力,声音绕在西蜀上空。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示意身后拿酒来。
拿来酒的是一个年轻的小太监,自从刘公公替皇帝挡剑而死,皇帝没有提拔新的人,只是使唤多了刘公公底下的小太监。
皇帝手里端着酒盏,“朕在这里祝太子凯旋而归,诸位将士凯旋而归。”一饮而尽。群臣们也跟着皇帝一饮而尽。
沈清和看了眼秦筠,正好秦筠也在看他。沈清和对着秦筠举了举手里的酒,无声道,“新酿的梨花白等你来了开坛。”
秦筠低声笑了笑,同样朝着沈清和举了举杯。
底下的将士们手里拿着瓷碗,将那酒水举过头顶,“谢陛下!”
“定不辱使命。”
噼里啪啦碗摔碎在地上的声音响起,成了这个秋日早晨将士们最好的战歌。
秦筠一撩衣袍朝着皇帝行了大礼,“儿臣定不辱使命。”
皇帝点点头。
叶王爷欲言又止,最后朝着叶子苓僵硬的摆摆手,“快滚。”
叶子苓罕见的没有跟叶王爷对着干,“父王,您放心,儿子定然取个大将军回来。”
叶王爷:……
有这么容易的吗?
叶王爷拍了拍叶子苓的肩膀,“保护好太子殿下。”很快又别扭的道,“你也要好好的。”
叶子苓眼眶有些发热,嗡声道,“好。”
秦筠站起来,最后深深的看了眼沈清和,拿着宝剑走下了城楼,利落的翻身上马。叶子苓紧随其后。
“出发。”
将士的脚步激起了尘土。
沈清和紧紧的盯着秦筠的背影,手指微缩。
秦筠的身影一点点变小,忽然他骑着马转了过来。
沈清和知道他在看自己,指尖摩挲着腰间的冰花芙蓉玉。也不管秦筠能不能看得到,朝他笑了笑,笑容干净肆意,像是在说,镐京有我。
☆、草木深(9)
待秦筠走了,沈清和只觉得心上空落落的,但该做的事宜一个都少不了。沈清和处理的事依旧是谢荣之事。
虽说是谢荣自刎在了刑部大牢,但丞相府无一人,这叫沈清和不得不怀疑镐京还有南燕的细作。
下了朝,沈清和旁边倒是不如以前谢荣身旁一般热络。沈清和也不在意,自顾自的走着。
自从上次秦筠请求出征后他在紫宸殿提出要出一百万两银子以做军用后,叫那些朝臣大出血之后他们就记恨上了沈清和。
沈清和无声哂笑,垂下眼眸。
不叫他们大出血,皇帝怎能知晓这些朝臣这些年在百姓身上所得的丰功伟绩。
他们的记恨也奈何不了沈清和,更给他添不了堵。
他是西蜀的丞相,皇帝这些日子病重,几乎所有的折子都递到了他的案桌上。换而言之,沈清和现在才是西蜀的栋梁,撑着西蜀内里不受破败。
朝臣们递上来的折子里有不少都是靠着莫名的由头弹劾他的。
沈清和不在意的笑了笑。
只是想起今日朝堂上得来的消息……南燕,辰王爷的儿子谋.反,悄无声息的将南燕皇帝囚禁。南燕大乱,原本被立为太子的二皇子晏洲沦为阶下囚,死生不论。
更令人意外的是那位刚登上王位的皇帝将西蜀皇室子弟杀了个遍,当天夜里血流成河,直到白日,血渍还沾染在南燕宫墙。
火光及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南燕都城,就连那血迹也是被水冲刷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干净。
百姓们惶惶不可终日,生怕皇帝嗜杀,更将他们这些普通百姓不放在眼里,一并也给杀了。
那位皇帝第二日刚一上朝,底下礼部奉上了年号。谁知那人一点也不领情,连登基大典都不办,一脚将礼部尚书踢翻在地,逼得好几位臣子直直撞了殿内的柱子。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人也是南燕的皇族,也不知南燕皇帝是怎么惹了他,竟叫他几乎屠了满门,只留下辰王爷这一支。
有人说那人面目凶煞,眼若铜铃,长了一幅恶鬼相,一出现能止小儿啼哭。
有打着清君侧名号的人第二日全都被杀死吊在了城墙上,一个个面若枯蒿,七窍流血,死的极惨。
也是叫人唏嘘。
那位皇帝煞□□号就传开了,更有甚者还说那位皇帝狼子野心,是南燕的祸患。
镐京城内的百姓一个个直点头,幸好他们西蜀的太子殿下宅心仁厚,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君主,这次出征定能平了祸患,凯旋而归……
……
沈清和眸里闪过一丝担忧与疑惑,晏岁时的父王就是辰王爷。
他不信晏岁时杀人如麻。
只是他派去的人一个个连南燕都城都进不去,他写的书信也不见晏岁时回一封。叫沈清和不得不相信,那人就是晏岁时。
南燕……乱翻天了……
沈清和垂眸的样子看着更冷了几分,那些大臣就是看着沈清和这些天以这幅姿态处理了一件又一件事宜,处置了一个又一个与谢荣有关的臣子。
宋零榆却是敢靠近沈清和的,“丞相大人想到甚了?”
沈清和摇摇头,“无事。”
宋零榆蹙了蹙眉,脸色有些难看,似是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漠北传来消息了?”不好言说的那种?
沈清和没有说他烦心的是晏岁时之事,没点头也没摇头,指尖抚摸着腰间的冰花芙蓉玉,与宋零榆并排往宫外走。
“殿下带着兵马与粮草,近日才到漠北与林将军汇合。殿下来的消息,林将军很不好,受了伤。”
宋零榆蹙眉,也不知该说什么。
林将军心情能好就怪了。
中年丧子,更令西蜀愤怒的是林修竹的尸体还未找到。一个个乱了方寸,被北疆钻了空子,后方粮草烧了。幸好发现的早,抓了放火的细作,只是粮草被烧了少半,使西蜀的困境更是雪上加霜。
所幸秦筠带去的粮草可以解一阵子的燃眉之急。
因着林修竹与粮草,西蜀与北疆又是几次碰撞,西蜀节节败退,又丢了几座城池。
作战讲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西蜀因为林修竹早就落了下方,粮草更是,再也提不起士气了。秦筠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漂亮的翻身仗,证明他这个太子不是虚设,是能为西蜀带来荣光安逸的。
最最重要的是,秦筠要提起西蜀将士失去的士气。
沈清和揉了揉眉心,面上有些疲惫,西蜀的事全都堆在一起,他一步都不能走错。一步错,步步错。
“军营粮草空缺,谁去合适?”宋零榆眸里思索,眼底也有些乌青。
沈清和放下了手,看着远处的马车,对着宋零榆笑了笑,“去我的府邸,边走边说。”
宋零榆点了点头,走至沈清和的马车旁,驾车的却不是南星,而是一个清秀可爱的少年。
“公子,宋大人,请上马车。”少年虽长得可爱,表情却是冷冰冰的,眼底恭敬至极。
宋零榆挑了挑眉,这人他倒是没有见过。
沈清和颔首,“他叫决明。”
宋零榆点点头不再过问,上了马车。
上了马车沈清和才提了一句,“南星被我派去了漠北,带着粮草。”
南星是与苏木一同去的漠北,押送着粮草,从西蜀各地急调,悄无声息将粮草运去。沈清和还告诉南星与苏木,到了边关就不用回来了。而苏木是秦筠临走时留给沈清和的,说是保护沈清和。
沈清和垂下眼眸,眼神柔和了一瞬,他在镐京需要什么保护?需要的该是秦筠。买一送一,他还不亏。
而决明,则是他从手底下调派过来的。原先是在钱庄,最擅长的除了杀.人就是赚钱。别看他长了一张清秀可爱的脸,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沈清和实在不能相信镐京的这些官员能将粮草安安稳稳的送到漠北。
宋零榆一听沈清和说的,顿时放下心来,还有空调笑沈清和,“丞相大人不想饿着殿下?”
沈清和点点头,“不能饿着殿下,更不能饿着西蜀千千万万为西蜀拼杀的将士。”
宋零榆点头,不错,更不能饿着的是那些将士。“你也不能全部都自己出银子,你去看看陛下的国库,加上你的一百万两,还有大臣们那些宝贝,这会儿可是充盈的不成样子,也该叫他们出出血。”提起那一百万两,宋零榆有些牙酸。
沈清和垂下眼眸,根本不将那些放在眼里,“我的那些银两都是从百姓身上赚的,最后只能还在百姓身上。国家.危亡之际,我又怎能吝啬,若是西蜀没了,我要那些银子也没用处。”
若是父亲知晓他不替百姓考虑,首先第一个收拾自己。
宋零榆也不是说沈清和做的不对,要是他跟沈清和一样富足,他定然也像沈清和一样砸他个一百万两银子……
“我的就是殿下的,殿下定然也希望我这样做。”
宋零榆:……
心下有些哽的慌。
宋零榆扯了下嘴角,“沈兄豁达。”
沈清和觉着宋零榆脸色有些好看,憋着笑“嗯”了一声。虽说他乐意自己的东西花给西蜀将士,但不叫皇帝与朝臣出出血,他也是不答应的,定然要叫将士们吃饱喝足。
宋零榆轻咳了一声,“清和觉得殿下可有局可破?”他说的是现在西蜀的形式。
“赢。”别无他法。
就算宋零榆不懂兵书,他也知现在的局面不好破,这个“赢”之一字,一个谋划不好,搭上的可就是西蜀千千万万将士的性命。
宋零榆叹了口气,忽然又抬起头,“清和你不是懂兵书嘛!”
沈清和瞥了他一眼,颇有些无奈,他是懂兵书,“零榆就别担忧了,我是懂,但你觉得我不知晓兵士数量,地形,在这里跟你纸上谈兵?你觉得可靠吗?要是你相信,我立马叫决明拿个地图。”
宋零榆有些尴尬,他怎么这么傻?经沈清和这么一说,说出来他也不信啊!没有依靠实地说出来的话还真就是纸上谈兵了。
你应该跟着一同去的……
宋零榆的话卡在了嘴边,这话太傻了,他说不出口。
沈清和是西蜀的丞相,怎能轻易离开镐京?要是能离开,秦筠走的当日就将沈清和带上了。
宋零榆真真切切叹了口气,“是我想的简单了。”
沈清和摇摇头没有答话。
提起边关两人心里都沉甸甸的,尤其是急报上说的西蜀节节败退。若是……没有若是……
两人一时半会儿都没有说话。
直至到了沈清和书房,宋零榆看着案桌上堆成山的折子才有了些真切感,“啧啧啧,幸好我不是丞相,不用处理这么多东西。”
虽说刑部尚书的折子也多,却是没有沈清和这么夸张的,需要处理皇帝病重后整个西蜀的事宜,只将筛选出的重要事宜交给皇帝。
所以说啊,朝堂有个贤臣很重要。
沈清和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开口,“那就劳烦尚书大人替本官分担分担了。”见宋零榆要摇头,沈清和慢悠悠道,“不然我就告诉殿下,待他来时给你穿小鞋。”沈清和将要给秦筠吹枕边风明晃晃写在了脸上。
宋零榆:……
任劳任怨处理完了今日的事宜,宋零榆才想起一件事,沉声道,“你觉得林小将军的尸首在何处?”是不是真的被北疆藏起来了?
沈清和一怔,莫名想起了在南燕的晏岁时,“在……我不知道。”
☆、草木深(10)
边关,一场战事刚歇。
帐外郎中为受伤的将士包扎伤口,一个个面上死气沉沉的。来来往往满是忙碌的将士,查点人数,修缮兵器……不远处的帐篷冒出了袅袅炊烟。
营帐内里坐着秦筠与林将军。
林将军身上的甲胄从战事开时就没有取下来过,甲胄不轻,若是取下盔甲,就可以看到因长时间佩戴甲胄留下了深深的勒痕。
林将军面上带了一道划痕,早已结痂,脱落后露出里面愈合后粉色的嫩肉,俊朗的面容因那道划痕显得有些突兀。
眼神里是深深地痛苦,没有了往日秦筠见他时意气风发,沉稳庄重的模样。眼底一片青黑,胡子拉碴,往日挺直的背也因林修竹身死弯了下去。他不再是西蜀无往不利的大将军,现在只是一个失去孩子的父亲最绝望的模样。
只是林将军的绝望全部隐藏在内里中,不叫周围的人,西蜀的将士察觉。他是西蜀的大将军,国家.危亡之际,他不能逃避。
但再怎么强撑精神,他感觉还是恢复不了以前指点千军的模样。看到北疆人,他脑海里就会出现林修竹的模样。
他知道,他乱了……
秦筠的来临,正好分担了一部分他濒临崩溃的情绪。
这会儿营帐里只有秦筠与林将军两人,叶子苓则是在另一个营帐中。
“殿下,你来可是解了我们一部分燃眉之急,将士们听闻了消息,今日这一役,我们赢了。”林将军对着秦筠笑了笑,只是眼里的苦涩更甚。
赢了又能怎么样?西蜀也是损失惨重。
秦筠眸里的担忧更甚,林将军这些日子心力交瘁,确实累垮了。
林将军摆了摆手,对着秦筠道,“殿下,按道理,该由你挂帅,但……”林将军没有说完但他的未尽之言秦筠也明白,他现在压制不住这些跟着林将军出生入死的兵。
秦筠不在乎,“舅父,我不在乎能不能挂帅。”他来也不是为了这个,只是他也不敢贸然提起林修竹。。
林将军点点头,眸里有些痛苦,忽然说起林修竹的事,“兰烬那日跟着副官出去巡察,半路遭了埋伏……” 林将军语气晦涩,“后面武烈浑身是血逃了回来,一并带了兰烬的信物与话语。”
秦筠眸色微微有些发红,握紧了拳头,怒气蓬勃,但这会儿却诡异的平静了下来。
他知道这只是蛰伏在表面下的平静,只待知道林修竹的消息再爆发出来。
他一直很能忍。
林将军握紧了桌上的茶盏,双目赤红,“殿下,北疆与南燕勾结在一起,我们才节节败退。”林将军捏碎了杯盏,顿时扎的手上鲜红的血迹顺着指尖流下。
什么?
秦筠眸色暗沉,骤然听闻的消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为何镐京没收到一点消息?
林将军松开了那堆碎片,血腥气在营帐内漫开。
秦筠取出软帕替林将军简略包扎了伤口,沉着眸子不发一言。
林将军叹了口气,眸里痛苦,“我不确信是不是你会收到消息。”
秦筠瞳孔一缩,清和还不知晓……若是北疆与南燕真的勾结,那他一路上听到的消息……南燕大乱又是……
“晏公子在何处?”
林将军痛苦更甚,“枝白不见了。”
若说林修竹身亡是他心里的一大痛,那么晏岁时不知所踪就是他心里第二个痛。晏岁时相当于他第二个儿子,算是一下子失去了两个儿子,林将军心里的痛苦可想而知。那一头墨发都染上了白丝。
他早就知道了林修竹与晏岁时的事情。
早先晏岁时是由林修竹亲自带回军营的,说是林修竹救了当时为一个小村子治病行医却被那些百姓当做骗子赶出来的游医。而后一直留在军营里,将士们有个小痛小病找的也都是晏岁时。
原因无他,晏岁时长得好看医术又高。
若说他是怎能知晓两人的事情的?
林修竹提着自己的武器进了他的营帐,跪下亲自向他坦白的。
他气急,给了林修竹一巴掌,他怎能诱.拐好人家的孩子,还是个男人。阴阳相合,这……这是……
他当时还一直以为是林修竹欺骗的晏岁时,那孩子医术又高,就是看着不大会跟军营这群糙汉相处。
他之前听林修竹说这游医姓晏,也就晏小友,晏郎中这样叫了,其余的他也就没多问。只是看着这人一身矜贵气度也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林将军问林修竹是认真的?
林修竹垂下眼眸只求责罚,气的他派人将林修竹拖下去打了五十军棍。打完后问了晏岁时的名字,打算去舔着老脸替林修竹向晏岁时的家人求求情,顺带着去提亲。
听懂林修竹说那人叫“晏岁时”,他忽然想起,南燕的世子就叫“晏岁时”,现在不在南燕……
林修竹又多挨了二十军棍。
这个逆子,打死他算了,拐个谁不好,还拐了敌.国的世子,要是被皇帝知道,有几条命够他使的?
后来他也就拿晏岁时当亲生儿子了,拐了个郎中,要是有人受伤了晏岁时也可以帮衬帮衬。
只是没想到经此大变,晏岁时竟然不见了,他以后怎么跟兰烬交代……
秦筠叹息了声,他也没想到晏岁时竟然真的离开这里了。想起晏岁时,再想起清和,秦筠只觉得头疼,想着该给沈清和修书一份讲清这里的事。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林将军,只得转移话题,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舅父,我或许知道晏公子在哪里。”
林将军瞳孔微缩,语气有些急切,“枝白在哪里?”
秦筠将自己一路上收到的消息说给了林将军听。
“你是说枝白回了南燕?”还谋.反做了皇帝?林将军听到这消息下意识的反驳,“不可能,枝白怎么可能谋.反?”到后面林将军的语气都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痛苦。
他觉得自己不该相信,但秦筠说出口的话他几乎不知道怎么反驳。
林将军苦笑了声,眸里希冀,“殿下,你是不是听错了?”
秦筠定定的看着他,没有言语。
林将军说出口的辩驳停在了喉咙里,语气艰涩,“枝白是南燕皇族,他怎么可能杀了皇帝?自己去做那皇位?他明明只喜欢医术的……”
人总是会变的,林修竹的死对晏岁时打击很大。
秦筠叹了口气。
林将军将自己固步自封在边关,现今他眼里只有赢,要将北疆与南燕的铁蹄赶出西蜀。但他却没想到,他自己都得到消息是北疆与南燕两国苟且,埋伏林修竹,晏岁时又怎会不知道?
自己钟爱的国土,自己的亲人亲手杀了自己的爱人,他又怎会装作不知道?若他是晏岁时,南燕定然比现在更惨千倍百倍。
秦筠眸色一冷,留下让林将军自己冷静,出了营帐,在他要出营帐前一瞬,他听到林将军问,“那兰烬也在南燕吗?”
“或许吧!”反正不会在北疆人手里,若是林修竹的尸身落在了北疆手里,怕是刚开始林将军就知晓了,何必要等在现在。
……
翌日,秦筠与叶子苓在营帐中看着地形图,听着属下汇报一次次北疆与南燕攻城的方式。
秦筠看着地图,眸里思索,北疆攻城最多的方式就是火攻。
玉门关口八百里黄沙浸染,降雨极少,关中水极其缺少,大概是只够将士们饮用。岩石峭壁,易守难攻。一但有了火患,再加上时不时吹来的风,对上风口,只会燃得更大。
北疆那边倒是比西蜀这边的地势有利的多。
那边有大片的绿洲,有水源,不像这边只是戈壁。北疆将士现在就驻扎在落日城,也就是那片绿洲中。
但西蜀也不止是坏处,为了避免木材被这里的风腐朽风化,他们大多用的是石块,也就不易着了。
秦筠对着地图指了指那个地方,“我们要夺下这里。”
他得确保西蜀将士有足够的水源,不能仅仅依靠这这座城池里的水。若是军中有细作,在井中投上些不干不净的东西,那他们就无法了。
叶子苓面上没有了在镐京的懒散,“不过这里也不好攻下。”北疆定然是严防死守。
秦筠眸中思索,确实得好好商议。
两人都没有讲话,商议着对策。这会儿林将军忽然进了营帐,“殿下,您还带了粮草?”林将军的声音有些古怪,只是眸里的悲痛依旧。
想来也是大事,不然林将军也不会亲自跑一趟。
秦筠没多想,点了点头,“带了。”
林将军吞了口口水,“还请殿下跟本将去一趟。”
秦筠察觉了不对,与叶子苓对视一眼,是粮草出了事吗?秦筠眸色一凛,站起来出了营帐。
粮草……全是运来的粮草……
秦筠也被吓了一跳,他带来的远远没有这些。
这时他看见了南星与苏木,他想他应该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眸里的沉尽数散去,全化作了柔情。
清和……
齿间滑过的这两个字直叫他心尖发软,滚烫到了心底。
叶子苓神情有些古怪,显然他也看到了南星与苏木,也知道秦筠将苏木留给了沈清和。
“这全是丞相大人准备的?”叶子苓吞了口口水,这不会是将整个镐京搬空了吧!皇帝能答应?有钱也不能这样造啊!
“属下参见殿下。”南星、苏木恭敬道。
秦筠点点头,“这是?”
“回殿下,这是公子命属下送来的。”南星恭敬道。
原本早就知道了答案,秦筠还是止不住的心尖发软。
林将军觉得疑惑,“这是?”
南星看向了林将军,眼神恭敬,“将军,这是我家丞相大人送来的,大人说了不能叫将士们饿着,他有能力,也有钱。乱世粮食不好找,这些都是公子叫属下从自家粮仓里取的,全凭将军处理。”
林将军语气艰涩,“你是说这是沈丞相寻的?”不是皇帝?
南星颔首。
林将军眸里带了恭敬,语气依旧艰涩,真诚的道谢,“替我谢谢沈丞相。”
“将军客气。”
秦筠道,“今日休息一晚,明日你与苏木即刻回镐京。”
南星与苏木对视一眼,有些为难,“殿下,公子叫属下与苏木留在边关,说是买一送一。”
秦筠一怔,没有说话了,为了保护他吗?
清和……
心尖软的一塌糊涂,他想清和了……
☆、草木深(11)
待他们将粮草处理好已经是晚上了。将士们吃饱喝足,这会儿正在歇息。秦筠的到来给了他们一部分士气,这会儿正是士气饱满的时候。
帐外寒风凛冽,已然是深秋了。
边关没有镐京的枝繁叶茂,这里更是连多余的草叶都看不到。许是有,大抵也是枯草了,被踩没在将士的脚下。
月上柳梢,漠北的星夜倒是漂亮至极,一抬眼仿佛就能看清远处星穹。
都说月寄锦书情,不知清和有没有收到他的思念?
秦筠抬眸看了看月亮,片刻后垂下眸子,低声笑了笑。他是昏头了,竟然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寄望月亮?这与求.神.拜.佛有何异?当真是昏了头了。
叶子苓看着秦筠诡异的动作,凑上去笑嘻嘻,一幅欠打的模样,“殿下,你莫名其妙乐什么?”
这会儿就他与叶子苓两人。原本他们在商议如何夺取落日城一事,林将军等人这会儿早就退下去商议部署。
秦筠瞥了他一眼,语气有些凉,“你真想知道?”
周围空气都似乎凉了一个度,偏偏叶子苓无所查,热切的点点头。
秦筠没理叶子苓,继续往前走。
叶子苓表情有些纠结,跟上去,“殿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就像是一个吃软饭的粉面郎君。”一个长得好看的小白脸?
软饭硬吃的秦筠瞥了叶子苓一眼,他不介意一切与沈清和并排在一起的话语。当然,这话他好友说可以,其余人……怕不是嫌活的太久了,“管的倒多。”
叶子苓察觉到自己有些以下犯上,冒犯了秦筠。虽然秦筠不在意,叶子苓还是住了口。
两人踏着月亮的薄光回了自己的营帐。
刚回到自己的营帐,秦筠拿出纸砚,沉默着研了墨,拿起狼毫写了边关的情形。北疆南燕勾结,晏岁时……
忽然,帐外燃起了火光,脚步声匆忙。
秦筠神色一沉,纸上滴了一滴墨,染黑了北疆与南燕勾结几个字。
叶子苓顾不上外面回禀,径直揭开帐帘快步走了进来,身上穿着甲胄,脸色难看,身上带了深秋的寒气,“北疆来袭。”
秦筠猛的站起来,沉着眸子将纸揉作了一团。
因着偷袭,西蜀有些损失,但都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北疆采用的是火攻。夜深露重,偏偏西蜀的箭矢上蘸了火油,箭矢声破空,带着火星子在空中划过,射入城墙。密密麻麻,一支接着一支。
林将军正于城墙上率领着将士抵挡北疆攻势,面色有些不好。大半夜遭到这种袭击他心情能好才怪了。
要不是秦筠提前布置,他们的人发现的早了……林将军的脸色更难看了。
“殿下。”
秦筠颔首。
此时北疆的攻势有了衰弱的痕迹。
秦筠眸色有些寒,“将军,平日里你们采取何措施?”
林将军面色不太好看,“北疆用箭矢火攻,离阳关很远,除了同样用箭矢别无他法。”
若是北疆将士来到关口,他们倒是有许多法子,这种试探反而叫他们没有办法。
秦筠沉着眸子,“劳烦将军了,碎石块弓箭手可准备好了?”
林将军点点头。
“若是他们敢攻城,今日晚北疆如何做的将军全部奉还回去,不要手下留情。北疆与南燕折了我们这么多将士,该叫他们还回来了。”秦筠淡漠道。
“是。”
秦筠看着北疆停了攻势,当即明白了北疆只是试探。
成百上千担粮食运入了西蜀军营,由不得北疆南燕不着急。
林将军见下方的动静,握紧了手里的剑,松了口气。幸好秦筠早有布置,不然今夜这一役也是避不可免,夜晚的仗可不好打。
夜色转深,秦筠看向叶子苓,“可布置好了?”
叶子苓点点头。
秦筠看向了林将军,见林将军也点头,眸里带了些笑意,“按商议的来。”
既然北疆来了个偷袭,那他们也来一个。
……
镐京。
朝堂上收到战报,一役,大获全胜。
北疆丢了一座城,虽不是北疆从西蜀手里夺走的落日城,但也是涨了西蜀士气。
西蜀将士的士气如雨后春笋般复苏,不仅仅是秦筠一役大获全胜的缘由,这其中还有沈清和送来的那些粮草的缘故。
后方安然,前方士气自然高涨。
朝堂上近日低沉的气氛总算是有了些破冰之势,一个个看着没有那么唯唯诺诺,生怕下一刻北疆的铁蹄就会踏破镐京。
与战报约莫同一时间,沈清和还收到了秦筠的好几封书信。
此时已是深秋,沈清和早就脱掉了夏日的薄衫,换上了稍微厚实些的衣袍。依旧是一袭白衣,坐于书房中看着秦筠来的书信,一时显得有些慵懒肆意。
“自古西戎,未有如斯之盛。”
“宁野偷袭,以彼之身相还。”
“边关星夜极美,憾不能与易安共赏。虽无花好月圆,弯月也有一番滋味。易安可愿与吾一同赏之?”
沈清和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眯着眼看秦筠写的,没忍住笑,眸间似乎落了薄光。
白芷看着沈清和捂唇笑,兀自退了下去。太子殿下当真是一日一封不间断。
沈清和将秦筠其余的信放至一旁。
“北疆与南燕勾结。”
沈清和看至此,手中的纸不自觉的握得有些紧,压出了斑驳的折皱。沈清和松开,面沉如水。
秦筠没有将这则消息写到战报中,而是给他单独说明,难道西蜀还有北疆与南燕的细作?他竟没有铲除完全吗?
沈清和面色难看。
那么此事就不能被朝臣们贸然知晓了。
沈清和将纸条放到了案上,对着外面喊了句,“决明。”
那名清秀少年走了进来,“公子。”
“你去尚书府将宋大人请来。”沈清和眸里思索,又补充了一句,“不要叫其他大人知晓。”
决明顿了顿,“是。”
沈清和之间摩挲着腰间的冰花芙蓉玉,眸里思索,沈清和忽然对着白芷道,“你拿着我的玉牌,去一趟南燕,现在就走。”
白芷顿了顿,“是。”
“主要确认枝白是否安好。”沈清和垂下眸。
他给晏岁时的信没有一封是给他回了的,他总觉得心里颇不宁静,还是得叫白芷确认确认才好。
“公子,您是怕晏公子出了意外?”白芷眸里也有些担忧。
沈清和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告诉枝白,不想当那个皇帝就来镐京寻我,他喜欢行医救人,那本公子就能给他提供一辈子的药材,不需要将自己困在那个方寸之地。”
“是。”
待白芷走后,沈清和眸光一直落在大案上秦筠的书信上。
北疆与南燕勾结……
半晌,宋零榆跌跌撞撞来了沈府。面色极其难看,脚步虚浮,虚弱的紧,身上的衣袍也不知做了甚,松松垮垮的。
沈清和挑了挑眉,打量了会儿宋零榆,打趣道,“你这是被劫财了还是被劫色了?”这么狼狈。
宋零榆瘫软在椅子上,瞪着决明,语气虚弱,“你这人差点要了本官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