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好奇的看了一眼,神色也有些复杂。一名大致五六岁的小女孩儿抱着沈清和不撒手,小孩全身上下都是泥渍,衣服鞋子更是脏污,小脸蜡黄,但那双眼睛却是清澈明亮,像是初生的小鹿。
她家公子有洁癖,还有这距离,太近了。
“公子您没事吧?”白芷小心翼翼的问道。
沈清和还没说话,小女孩开口了,“大哥哥,你好香,比我今天吃的馒头还香。”小女孩腼腆天真的看着沈清和。
沈清和:……
白芷:……
沈清和嘴角扯了个僵硬的笑,馒头?他这是被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调戏了。
白芷想笑又不敢笑,鼻尖还萦绕着青竹的残余冷香,只是她家公子身上的清冽竹香味成了馒头……
沈清和瞪了白芷一眼,僵硬的蹲下去,问小女孩,“饿吗?”
小女孩点点头。
“去取些吃的回来。”沈清和吩咐白芷,“带馒头。”最后一句话语气有些重。
白芷:……
“是。”
沈清和取出了袖中的软帕,轻柔擦拭着小女孩脸颊上的污渍,语气柔和,但动作还是有些僵硬,“小姑娘,你家人呢?”
“阿娘死了,阿爹出去了,让我乖乖待在原地,晚上就来找我。”小姑娘有些失落。
“乖女孩儿,你阿爹会来接你的。”
“大哥哥说的可是真的?”
“是真的。”沈清和郑重的回答。
孩童的喜怒总是来的快,小女孩看着沈清和,道,“大哥哥你好漂亮,比我家对面住的哥哥还要好看百倍千倍。”
沈清和摇摇头,纠正了一下她的说法,“对男子不能说漂亮哦!”
“为什么?”小女孩有些疑惑。
“如果我说你长得粗狂,虎背熊腰,你会怎么样?”
小女孩想象了一下别人这么说她,眼眶一下子红了,“哥哥你,呜呜,小婉才不,才不丑,呜呜呜。”
沈清和有些手足无措,“小婉乖,哥哥没有说你丑。”
救命!
沈清和实在没法了,“我见的乖女孩儿都是不会掉眼泪的,女孩子的眼泪可珍贵了,都是金豆子。”白芷拿着吃食过来了,沈清和指了指白芷,“小婉看她漂不漂亮啊!”
小婉吸了吸鼻子,嗡声道,“姐姐漂亮,但没有哥哥好看。”她还记着沈清和刚才说的不能形容男子漂亮,不然自己就是虎背熊腰的,呜呜,又想哭了。
白芷:……
捧高踩低?这么说一名女子绝不能忍,白芷又看了她家公子一眼,好吧,她不配。
沈清和才不管白芷的想法,继续忽悠小女孩儿,“姐姐这么漂亮都是因为她不爱哭,小婉也要记着哦。”
小婉一脸后怕的点点头,立马止住了哽咽,“小婉记住了。”
沈清和满意的笑了笑,“乖女孩儿。”
白芷:……
白芷一脸假笑的将馒头和米粥递给小婉,她怕这小女孩以后找她家公子麻烦。
小婉拿过后学着白芷的姿态小口小口吃了两口,沈清和轻笑,“哥哥香还是馒头香?”
白芷:……头疼。
小婉迟疑了一下,“哥哥好看,馒头好吃。”
“行吧。”沈清和失笑,倒是个机灵的小姑娘。
“哥哥,我以后能嫁你吗?”小婉语气天真。
沈清和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人。
“不行哦!等你长得像姐姐一样高以后才能嫁人。也不能嫁给我,哥哥喜欢比我大的。”沈清和前面语气认真,但到后面,颇有些玩味。
小婉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在沈清和哄小婉的时候,秦筠温和有礼,一点也没有皇子的架子,仔细询问了一些百姓关于水患后官员作为的情况。别的官吏一般,就是魏民这个名字,秦筠听了不下十遍。
什么平日典领文书,办理事务。百姓有冤情,记录什么魏民很是负责。再有就是平日遇上百姓有难处,他都亲力亲为,是个难得的好官。
过了好半晌,秦筠面色沉凝,沉默着转身去询问其他人,忽眼里出现了个熟悉的身影。少年穿着青色的长衫,半蹲着取出方帕,神色柔和,动作轻柔,带着不易查的笨拙僵硬,很是一副和谐的画面。秦筠蹙眉,他倒是召女子喜欢。
秦筠移开视线看向另一个百姓,神色温和有礼,“老人家,您在这儿多少年了?这儿的情况您熟悉吗?”
……
直至月上周天,天地昏暗,柳枝隐隐绰绰,两人才回了廨舍。
沈清和回了自己内室,洗漱一番后披着衣衫坐在桌前翻看账簿。
二十年的账簿,沈清和给自己留了一半十年前的,剩余的交给了周庆和魏民。这一看,就看到了子时。外面黑茫茫一片,隐约几颗薄星。
而与秦筠约莫同一时间回来的谢潍与章天,一前一后进了谢潍院落。
“章大人请坐。”谢潍倒了一杯茶水,递给了章天,道。
“多谢谢大人。”
“谢大人认为这位七皇子如何?”章天道。
谢潍意味不明的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狠毒,他仕途走的也算是稳稳当当,没出什么岔子。他是谢丞相的远方表亲,有谢荣的关系,别人也愿意卖他面子,升迁之路也是顺利,太久没见这么不给他面子的人了。
谢潍冷哼一声,“这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嘛!咱们这位七皇子殿下可真是厉害,我们的事安排的妥妥当当的。就希望以后他都是如此。”
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笑了。
年轻人有志向是好,但得看适不适合这里。
“要下官看,这位七皇子殿下还是过于心急了,急着想要出成绩。也是七皇子殿下纨绔做久了,想急着证明自己,他大可稳稳妥妥的治完水走人就好,我看镐京来的那几位大人今日脸色也不太好看。”章天摸了摸胡子,笑了。
谢潍冷哼一声,“这也是那位看不上他,要是喜欢,还能来这儿?”
“在理。”
“说到这里,谢大人,那账簿……”章天语气迟疑。
“哈哈,章大人不必担忧。这账薄铁定无忧,账簿来来往往也经由询查不下十次,你看出问题了吗?”
谢潍得意一笑,谢荣权倾朝野,底下学生朝堂之上也有大半,更别提各地州郡及下属官吏,不给他面子,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往后仕途。这事虽说谢荣不知,但他到底是尝到谢氏远方表亲这关系的甜头了。这不,来了十几次,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往后全得仰仗谢大人了。”
“哈哈,好说,好说。”
☆、柳梢头(16)
第二日早,过了辰时,两人径直出城去了荆江沿岸。
早上的雾漫的前路朦朦胧胧,氤氤氲氲的。雾太大了,天地间都是灰蒙蒙的。乳白色的雾,在荆江一团一团地溢出,缓缓地漫上山坡,散成一片轻柔的薄纱,飘飘忽忽地笼罩着整个江面。悄无声息的薄雾,拉不开。扯不碎,一切景物都迷迷茫茫,似真似假。
待太阳悄然挣脱薄雾的束缚,沈清和才看清荆江的全貌。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大抵就是如此了。
天低吴楚,眼空无物。两岸青山连绵不绝,如丝如缕。江水一泻千里,仿佛一条披着金鳞的巨龙,涛声震耳欲聋。一个个浪花宛如嬉戏玩闹的孩童,在江中翻滚、奔涌、升腾。
荆江沿岸土壤依旧湿润,沈清和皱了皱眉,这泥地,他有些不大想走。
秦筠笑了笑,大抵是洁癖犯了。秦筠眸色清亮温柔,有些许隐藏的跃跃欲试,“要不要本王背你?”
沈清和微怔,光天化日之下这可不是秦筠的风格,心悄然一动,“殿下可不要勾我,不然我就……”沈清和停了话语。
不然你就?如何?
秦筠张了张口,没有问出沈清和未尽的话语,他迫切的想要知道,但又……害怕……
这会儿荆江堤坝已经开始修筑,连毅正招呼着一群百姓修筑堤坝。
“这么多百姓,殿下想背本公子,本公子今晚让你背个够!”沈清和对着秦筠眨眨眼,眸子里是溺闭人的柔情。
秦筠喉咙攒动,眼里有一瞬间的沉溺。
沈清和眯了眯眸子,他觉得有些不对劲,秦筠这反应……他忽然想起昨日秦筠抱他去榻上,有一瞬间靠近了他,他都能感觉到秦筠温热的呼吸,他是想干什么?沈清和想不来,索性不去想,“小芷儿,跟上本公子。”
白芷朝秦筠行礼,脸上有些歉意,她家公子真是太随性了,亏得七皇子殿下脾气好,不跟公子计较。行完礼后小跑着跟在沈清和身后。
秦筠黑眸暗沉,易安,这是你招我的。
白芷追赶着沈清和,犹豫了会儿才道,“公子,您对七皇子殿下太过轻佻了些,虽说殿下不会对你生气,不过您不等殿下,殿下不会生气吧!”
沈清和懒懒道,“他还不至于为这点事与我生气,你呀,就是操太多心了,小心以后不漂亮了。本公子喜欢美人,你丑了本公子就不要你了。”
白芷:……
要被气哭了。
“公子您就仗着南星不在欺负我。”白芷吸了吸鼻子。
“南星在我不也是照样欺负你吗?”
白芷果断不理沈清和了。
“我说错话了,小芷儿美若天仙,本公子怎会不要你,不气了好不好,告诉你个消息,昨晚我收到了南星的信,事情全都解决,明日南星就来了。”
“公子您没骗我?”白芷破涕为笑。
沈清和:……
我家的好白菜……
秦筠看着沈清和脸上一言难尽的表情,轻咳一声,这怕不是吃瘪了。
连毅正听着一名百姓说着什么,看到秦筠,示意暂停后几步上前,“殿下。”
秦筠点点头,“连大人早,这会儿怎么样了?”
“回殿下,一切如常。”
“嗯,此般便好。连大人有事?你先忙。”
连毅看了眼一旁等候的那人,“也好,劳烦殿下多等片刻。”
片刻,连毅随着秦筠与沈清和在荆江沿岸及附近村户农田探访。农田里驻满了水,稻田毁之殆尽,不能用了。
“连大人对堤坝修筑有何见解?”
“回殿下,下官以为治河之法别无奇谋妙计,全在束水归槽……束水之法亦无奇谋妙计,惟在坚筑堤防。”连毅回道。
“坚筑堤防,只是权益,治标而不治本。”沈清和笑了笑。“连大人认为采取疏浚与封堵的办法如何?”
“公子此言何意?”连毅问道。
秦筠看了沈清和一眼,“清和是指利用城防结构。”
“城防结构?”连毅羞愧难当,他还是没懂。
沈清和笑道,“对城楼的内河沟渠,通过护城河将城内积水及时排出或利用湖泊、池塘短暂蓄水。”
“城防天然结构就是指为避免江河暴涨形成倒灌,在进城处设置水门,既有效管控船只的往来,又对江河与内区进行有效分割。”
“在大江大河通往内河处架设桥梁,既可方便道路上车马与行人的通过,又可在大汛到来时插上木棍、垒起沙袋、堵住涵洞,形成有效的屏障。”
“在排水沟渠处设置单向水窗,当城区水位高时,在水压作用下自动开启,当江水过高时,在顶托作用下自行阻断。”
“确实可以。连大人也可采取分流方法,将荆江江水引至别处,本王记着南郡有这两所大型湖泊。”秦筠点到为止。
听了秦筠与沈清和的话,连毅豁然开朗,“下官惭愧,不及殿下,公子想的周到。”
“连大人谬赞。”
连毅以为沈清和只是来送银子的冤大头,这会儿才知是他狭隘愚昧了,沈清和之才足以当大任。
几人继续查访,交谈中,连毅是越发的欣赏沈清和,像是冰山露出的一角,年轻人有这番见地实属不易。也越和这位殿下相处,连毅越是钦佩这位殿下的博学多识,礼贤下士。他以前到底是如何眼瞎没有发现这位殿下。
这一来二去,已过了晌午。
来送午饭的依旧是魏民魏大人,沈清和将晏岁时送来的预防鼠疫的药交给了魏民,“劳烦魏大人将这些药撒到城内,一处也不能放过。”沈清和另取出一包,“这些放在熬的粥里,分给百姓。”
魏民迟疑着接过,“沈公子,这是?”
沈清和轻笑,“魏大人这是怕本公子给你的是毒药?”
“不敢。”魏民一板一眼的回答。
你面上倒是看不出不敢,沈清和哼了一声,“这是本公子劳烦晏岁时开的预防鼠疫的药。”
晏岁时?是那位有神医之称,传闻能“起死人,肉白骨”的游医?
“下官替南郡百姓谢过公子。”魏民脸上有些羞愧。
沈清和翻了个白眼,本公子要你的感谢做什么。
—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和与秦筠忙着修筑堤坝的事,食时出去,日晚回来,还要看账簿到子时。
有了苏木协助秦筠,沈清和也能忙里偷些闲,顺带着将南郡商铺的闲杂事处理了,免得送往镐京麻烦。一来二去,堤坝也修筑了小半。
这日南郡阴沉沉的,感觉是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沉闷闷的,睁开眼还是灰蒙蒙的一片。纯纯的浓黑,似一道浓墨泼洒在天边,不带半点儿的辅色。直至下午,南郡上空飘起了细雨。
这雨算是减了些南郡的干热,也给了南郡百姓一点喘息的机会。
秦筠继续去监督修缮工程,勒令沈清和待在廨舍。沈清和也不去拖秦筠后腿,含笑应了,安安心心的待在廨舍。
这几日沈清和虽日日看账簿,但总归时间有限,看了不到三分之一。今日难得有闲时间,沈清和命白芷取出了账簿,一边看账簿,一边听南星汇报几日前邓州沿途百姓死尸的处理情况。
白芷沏了茶后也与两人一同坐下帮着沈清和看账簿。
“公子,今日好好歇会儿,这些账簿交给属下。”白芷不赞同的看着沈清和,公子太辛苦了,就算是以前,公子一边学习其他,一边负责底下产业,也没有这么辛苦过。
“小芷儿今日怎么如此闲暇,这些交给本公子,再不济还有南星,你这是把你家公子想的太柔弱了。你呢?在本公子身边漂漂亮亮的,有空帮本公子挡挡刀就好,毕竟本公子这财富众多,实在危险。”沈清和慵懒一笑,眉宇间透着愉悦。
白芷:……
听到前半句,白芷有些欣喜,然而后半句话,挡刀?
白芷神色复杂,“公子,您也大可不必如此。”而后眸里露了些狡黠,“公子,南星才是皮糙肉厚的,挡刀什么的,该是他来。”
南星闻言眸里滑过一丝无奈。
沈清和玩味的看着白芷,“哦~那你如何?”
“自然是好好待在公子身边,替公子挡桃花呀!”
“你倒是替本公子考虑的周全。”
白芷笑嘻嘻不要脸的说道,“毕竟奴婢虽比不上公子,但也是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好吧,舞刀弄枪不适合奴婢。”
沈清和:……
“白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不知羞。”沈清和疑惑。
“都是公子教的好。”白芷面上带笑,一板一眼的回答。
沈清和:……
难得的头疼。
南星没忍住低笑出声,白芷应对公子的方式越发熟练了。
沈清和瞪了南星一眼,还笑,都是你惯的。沈清和越发想念秦筠身边的苏木了,话少,做事快。要他们两个干嘛,沈清和冷哼一声,尽赶着给本公子添堵了。
南星可不知白芷成了他纵容的,很快收敛了笑意,“公子,邓州的事已全部处理。”
沈清和“嗯”了一声。
南星继续道,“处理时一切都很顺利,因着死亡数量多,我与苏木两人实在处理不完,耗费了些许时日,后来也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邓州县令带着一大批衙役府吏前来,这才焚烧掩埋完全。”
沈清和点点头表示这事自己清楚。说起这邓州县令,那日秦筠命苏木先去处理死尸,行至途中,想起自己没给苏木留人手,也是想着靠近邓州,便给邓州的官吏修了书信,来的官员是哪位他们的确不知。
南星继续道,“而有亲属认领的全部叫领走后焚烧衣物,掩埋尸体。属下去找了邓州钱庄的刘掌柜,用公子的玉牌领了些银钱,给来认领尸体的百姓分发下去,算作抚恤。没有亲属的寻了山林掩埋。”
“晏公子派人送来的药粉撒在了官道沿途,处理过尸体的官吏百姓也分食了药物。”
沈清和点点头,问道,“处理时可有遇到什么差错?”
“回公子,一切都很顺利。”
沈清和“嗯”了一声,继续翻看手里的账簿。
承和一年十月初,下拨纹银万两用于修筑荆江。十月底至十一月底,修筑堤坝所用材料人力费用用去半数,余五千两。来年三月,加固堤坝用去一千两。六月中旬,梅雨时节荆江江水暴涨,挖造排水渠,在荆江沿岸设用于堵水的沙袋用去三千两。共计近九成用于修筑房屋堤坝,剩余千两。
承和二年十月,下拨纹银五千两,用于加固堤坝及修缮周围农田猎户房屋用半数。由于上年余一千两,共余三千两。
……
承和五年三月,下拨纹银五千两,三月底至四月中旬进行修缮事宜,用去半数。同年七月至九月,大旱,近三月未见滴水,不得已设引水渠,引荆江江水于农田灌溉,用去三千两,未剩余。
……
承和十年三月,下拨纹银万两。六月中旬,荆江江水过水位线两寸余,加固用去三千两。八月,旱。设引水渠,用五千两。十月,填补引水渠,用一千两,余一千两。
前十年的账簿沈清和一一对比,发现有一处地方前后几年银钱价格差别很大。沈清和指着这里,“白芷,承和五年与承和十年,物价水平起伏这么大吗?竟差了两千两的差距。”
白芷闻言正了神色,道,“公子,奴婢刚查了《南郡物品交易志》,上面说由于承和五年大旱,饥荒,死者甚重,人力不足,修渡槽及蓄水池,修筑石块衬砌成的渠道,选用材料皆用青石堆砌起来。还有就是荆江上游的伐木现象,水土流失严重,荆江上游淤泥积在河道,导致泥土松散,不易成型,还得花大量人力物力去疏通河道。由于种种原因,以至于承和十年价格几乎翻了一倍。”
沈清和眸里思索,喃喃道,“是这样吗?”
查询账簿实在是费时间,这一来二去,已是晚间。
雨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院落外婢女急忙走过,惊起三两水花。外面黑沉一片,浓稠的雨水顺着屋檐滴落下来,连成一串珠子,滴落到地上,漾起水花,平添了几幅美感。
大珠小珠落玉盘。
☆、柳梢头(17)
然而天公不作美,翌日,大雨勃然而来。
丰都县城内因排水渠还未挖好,水积了约有两寸,俨然成了一座水城,情况不容乐观。
这么个天气哪里也去不了,沈清和看了好一阵子的账簿,随即扔下,这东西看来看去也就是那些,但沈清和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又找不出错处。
沈清和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推开窗。
窗外雨水从檐角成串滑落,雨打了芍药。
沈清和起了些作画的兴趣,走到了大案旁边。沈清和拿起笔,竟然还是极品狼毫。
不多时,纸上浮现出朵朵芍药,顿时香气四溢,甜腻可人。
秦筠来时沈清和的画也近了尾声,秦筠凑过去见画,忽然想起了那幅染了墨,被他好好藏在书房的腊雪寒梅,“清和,这画能送给我吗?”
沈清和看了秦筠一眼,他怎么不知秦筠有收藏他墨宝的癖好,沈清和应了,“好。”
秦筠眸里满足,小心翼翼的递给苏木。
沈清和越发觉得秦筠奇怪,不过就是一幅画,秦筠怎么是一幅得了宝物的表情,他要多少他都能给他,怎么……他怎么觉得秦筠对他有些……
“这可是本公子送给殿下的第一幅画作,殿下可要好好保存。”沈清和试探道,眸光瞥着秦筠,不错过秦筠的一丝表情。
秦筠怔了一瞬,这不是第一幅,那幅腊梅图……秦筠垂下眸子,苦笑,的确是第一幅,那幅腊梅图是他偷来的,不问自取便为盗,虽然也没人在意一幅破烂毁坏的废纸。
但那就是他违背了十一年的君子之道,窃来的一文不值的废纸,聊寄心意,睹物思人。原是怀念故友,却不想在何时竟将自己一腔卑劣的心意遥寄于下方的那些墨团上,无人可窥,无人可见。
“一定。”他一定会好好保存。
见秦筠这反应,沈清和若有所思,他隐藏的太好了,除了刚开始听闻的怔然,后面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破绽。
“殿下请坐。”
秦筠颔首。
“殿下找我所为何事?”沈清和握住杯盏。
“清和账簿查的如何了?”秦筠声音如常的雅润低沉,但眸中的笑意还是泄了他的好心情。
“结束了。”沈清和道,忽然正色,“账簿没有问题,但我总觉着有些不对劲。”
秦筠也正了神色,账簿所干事严重,要是真有问题……
“我发觉那些振款数额虽然无错,但前后几年的货物价额起伏过大,但《南郡物品交易志》却说是因扩宽河道导致的人力物力财力过大。”
实在是令人费解。
“扩宽河道?”秦筠若有所思。
沈清和点头,“不错,我准备去找找魏民,了解了解情形。”
找魏民?
秦筠黑眸暗沉,“你一个人去找魏民?”
这叫本王如何安心。
“本王陪你!”秦筠的语气不容拒绝。
沈清和微眯眸子,刚要言语,就听院落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当即眼皮一跳。
果然,苏木跑了进来,浑身湿透,衣袍上满是水渍,滴落到地板上,不一会儿,打湿了一大片。苏木单膝跪在地上,“殿下,荆江修筑的河堤渗流了……”
“什么?”两人同时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出房门。
两人伞都顾不上打,荆江一旦决堤,那么他们这些天做的努力全都白费了,更别说南郡百姓,他们再也经受不住一次灾害了。
几人转过抄手游廊,秦筠道,“通知各位大人了吗?”
“通知了,几位大人在廨舍外等候。”他接到消息就让小厮通知了各位大人,想必这会儿已经在廨舍外了。
秦筠“嗯”了一声,“说说情况。”
“因着荆江发了大水,这期间沿河官员轮流‘守涨’,在汛期沿河检查。江岸的岩石上题刻标记,记录了多年一遇的洪水或枯水水位。”
“本来这十几日日日都是晴天,水位下降了不少,堤坝也在加紧修补。昨日雨水太大了,河官因为躲雨,一整夜没有巡守。水位超过了水则碑汛期的正常水量,竟也没人发现。”
“今早约卯时,江水临了这几日紧急修缮的河堤,因为没完成,也不知是哪里没仔细,有了破损,裂开了缝隙,江水渗了出来。”
“还是去监工的连大人发现河堤裂了口子,加急修补,派人来传了信。”苏木快速道。
秦筠面色沉得仿佛要滴下水,快速思考着方法。身上属于皇子的气度怒意完全显现,极其有压迫。
沈清和脸色也有些不好看,荆江决堤,若是连毅没发现怎么办?他们将会被困于城内,南郡定是又一番生灵涂炭,这场面给原本的困境更是雪上加霜。
那么多人被派去巡守荆江,就怕的是这种情况,为了躲雨,那也不该一个人都不留。
“殿下,这会子着急也没用,幸亏是连大人发现的及时,江水没有漫入城内,你要相信,我们一定能解决这个困境,你信我。”沈清和脸上没有了笑意,目光灼灼的看着秦筠,眼神坚定。
秦筠勉强压下怒意,心情平静了下来,这会儿更不能生气。
若是不能,父皇责怪,群臣弹劾是小事,那么这些百姓呢?他所求的,所为的又该如何?
秦筠朝着沈清和点点头,也就只有沈清和在这会儿会叫他信他了。
“昨夜巡守的官员该是谁了?”沈清和沉凝道。
“是县令徐另。”苏木道。
徐另?是那位做事畏畏缩缩,似乎恭敬过了头的县令大人?
沈清和眸色冷淡,这些南郡的官员给他的感觉太不好了,先是有谢潍弄来馐珍,后是有徐另擅离职守,整日来尽说漂亮话,若是将这些闲事用于南郡百姓身上,富庶指日可待。
秦筠闭了闭眼睛,压下翻腾的怒意,竟然在这些日子里擅离职守。
谈话间出了廨舍,门口等着的几位大人都是一幅幅天塌下来的表情,那位县令徐另更是颤颤巍巍,白着脸站着,一幅想要将自己藏起来的姿态。
沈清和厌恶的看了一眼,看这样子不只是擅离职守了,看来是一晚上没去吧!
身旁的秦筠快步走上去,一把捏住了徐另的衣领,黑眸沉沉,眸色狠戾,“徐大人,你好大的本事,擅离职守,你将本王放于何处?”
被拎住衣领的徐另被秦筠似寒潭般看死人的眼神吓得肝胆俱裂,腿软的几乎要跪倒在地上,他本就比秦筠矮许多,被秦筠一提,整个人都有些悬空。
“还是说你从未就不将皇室放在眼里?嗯?徐另,你听好了,本王来日再跟你算账。”秦筠松开了徐另。
没了支撑,徐另腿一软,直接倒在了水潭里,溅起了一地的水花,徐另被吓得喘不过气来,不将皇室放在眼里?这不就是说他起了反意嘛!
徐另忽然袍下一凉,臊腥味伴着雨水的气味,徐另面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竟然尿了……
周围大人被水溅了一身,脸黑了个底,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忽然秦筠翻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眼神狠戾寒凉,直叫他们打了个冷颤。
这怕是这位七皇子殿下的真正面目,他们都被秦筠与沈清和答话时的柔和骗了,以至于他们觉得秦筠只是一个不明事理的纨绔,来南郡镀层金,就是那些指令都是由下属幕僚商议的。
是谁给他们的胆子如此以为的?
待秦筠下令前往荆江时,谢潍才松了口气,抬起头时就见沈清和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一下子叫他从头凉到了底,谢潍僵硬的朝沈清和点头。
沈清和这才移开了视线。
谢潍一路上脑袋里都是沈清和那个眼神,像是被毒蛇盯上了般胆寒,待抵达荆江,下车时,谢潍差点一个踉跄,差点从马车上摔下来。
不知从哪里冒出了的南星一把扶住了谢潍,“谢大人当心。”
谢潍猛的抬起头,果然见沈清和站在远处,那股令人胆寒的刺骨寒意又随着血管弥漫,直叫他立在原地。
到荆江,沈清和眸间划过一丝凝重,是他想的简单了,
荆江已有多处渗流,连大人领着官兵百姓不住的修补,有的地方甚至用了人力,但修补的速度不及江水的流速。江水拍打着两岸的河堤。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连绵不绝。
天色昏暗,雨水大串大串的落下。远处,风雨无情地席卷着大地,只见暴雨一会儿向东,一会儿飘向西,一会儿又形成一个大大的漩涡,壮观极了。
景象壮观,但对他们可不太友好,这会儿的雨势更是雪上加霜,顷刻间大雨淋湿衣袍。
沈清和眯了眯眼,避免让雨水进入眼睛。
“大人,这处裂开了缝隙……”
“这处也是……”
连毅大惊失色,只觉得心惊肉跳,颤声大喊,“沙袋,快,堵上去。”
几名百姓抬着沙袋堵在了河堤边上,那处算是短暂性的堵住了。但这只是治标不治本。
“快去帮连大人……”秦筠沉声道。
连毅见到秦筠,仿佛是见了救星般,顿时松了口气,快步走过来,走至途中还被淤泥绊倒在了地上。连毅双目赤红,从泥地里爬起来,他实在没有法子了,“殿下……”
秦筠点点头,“连大人辛苦了。”
连毅苦笑着摇摇头。
只是有了裂缝,也足够令人注意。
秦筠眸色沉凝,“再加固,用这几日浇灌的铁板,土石木块赌于四周,势要堵住洪水。”
“用柳枝、芦苇等制造柴把子,把它作为外围,里面盛放石料,再进行一定尺寸的埽捆,在进占之前,在埽捆的两端系上绳索,将其直接推入水中,再将其绳索固定在堤坝的木桩上。”
“渗流的时间不长,在较窄的河口时用大体积物料及时添堵。下方有湖,这些时日挖了河道,有必要时将其引入湖中。”
“是……”
秦筠冷静的下了一道道命令,有了指引,百姓官兵们全员动了起来,秦筠扫向那几位大人,“你们也去帮忙,若是荆江真的溃堤,后果谁也负不起。”
生命的代价谁也不想承受,几位大人虽颇有微词,也都加急进了修补队伍。
来时秦筠就命那位县主簿让南郡百姓赶于高处,城中虽没有后顾之忧,但这些确实是凶险,一不小心,他们这里这些人就会丧命于此。
秦筠这会儿心里满是后悔,他不该让沈清和陪他来南郡,他就是个混蛋。沈清和将性命交到了他手上,他无以为报。
秦筠愧疚的看了沈清和一眼,只见沈清和对他笑了笑,眸中无悔意。秦筠深深的看了沈清和一眼。
沈清和倒不觉得后悔,既然来了,他定是知道后果的,左右不过是一条贱命,能换来南郡安康,怎么说都很划算。
向后是死,向前也是死。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沈清和踏着泥潭走过去,衣袍沾满了泥渍,“殿下信我。”
他舍弃了一身洁净,一步步走到了秦筠面前。秦筠的心都似随着他转动,溅起的温热软了心尖。
不知是不是因为急切,沈清和脸上溅了一滴泥渍,秦筠一怔,浑身柔和了下来。清和那么爱干净的人怎么会如此?
秦筠迟疑着抬起手,小心翼翼的拭去了沈清和脸颊上沾染的些泥渍。
他就该永远干净漂亮,不入尘埃。
沈清和当即愣在了原地,恍然间他似乎觉得秦筠的指尖碰过了他的唇瓣,酥酥麻麻的,心却悄然一动。
不知过了多久,到第二天天边泛了鱼肚白的时候,一切慢慢到了正轨,雨水停了,下首的天空有了亮意,朝霞出,天要晴了……
所有人停下看着久违的光亮。
沈清和月白色的衣袍上沾满了污渍,浑身湿透,他也不在意。秦筠与沈清和一般无二。
或许是上天庇佑,也不忍心他们的努力功亏一篑,终归是没发生什么大事。
他们在晨辉中相视,沈清和发觉这是久违的并肩的感觉,不管是几年前在国子监针锋相对,还是这时在南郡为百姓的性命争分,过往仿佛都淡去,所有的一切不足为重。
什么家国情仇?一切都比不上这会儿的一抹初阳。
原来一切不曾远离。
☆、柳梢头(18)
在加急修补了河堤后,一切才算是步入了正轨。
沈清和去寻魏民交还账簿,临着途中遇到了谢潍与章天。两人见着沈清和,都有些惊讶,堆笑着问沈清和安。
沈清和注意到两人的目光时不时的瞥向南星怀里的账簿,想起前些日子的疑问,沈清和面色如常,笑问两位大人,“谢大人,章大人。”
两人面上看不出什么,看起来不过是最寻常的偶遇,不过在他刚要去找魏民时遇见两人,这目的实在有待商榷。看两人淡然的姿态,沈清和实在不相信他遇见这两人是偶然。
谢潍面上很惊讶,“沈公子,你这是?”
装的倒像那么回事,沈清和心里暗嗤。这会儿也有了别的想法,既然你演戏,本公子也乐意陪你对对。
“这不是刚有空对比账簿,想去找魏大人寻些往年的文献资料,正好带去与魏大人一并处理了。”而后沈清和笑着看了一眼一旁抱着账簿的南星,“本公子早就听闻南郡的文书账簿做的详尽,也想带他去开开眼,让魏大人指点一二,让底下的人也做的详尽些。”
谢潍闻言脸上满是笑意,“公子自谦了,您底下能人众多,账簿自是更有能手,该是我们学习。不过这魏民大人,也确实详细,丰都县文书账簿全归他管也没出啥岔子。”
“这倒是了,魏大人详尽。”沈清和顺着谢潍的话夸赞了几句,而后笑着调侃了一下自己,“唉,若不是魏大人早早地效忠了陛下,我定将魏大人要来做我的一方掌柜,在下也不必这么辛苦。”
谢潍眉开眼笑,“哈哈哈,公子真是孩童心性,也怪魏大人无福,做公子的掌柜可比朝廷的俸禄多的多。”
章天也笑,“就是,说的下官都有些羡慕魏大人,公子的掌柜,一听就是个好差事。
“章大人你,哈哈,沈公子,章大人跟你来谋差事了。”谢潍打趣章天。
沈清和轻笑,“好说,好说。”
“哈哈哈……”
几人这会儿相谈甚欢,等谢潍笑够了,沈清和这才喊了谢潍一声,“谢大人”沈清和迟疑了一下,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平日里魏大人如何……”说完后沈清和更羞愧了,私下里问别人的作为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沈清和叹了口气,有些为难的开口,“不瞒大人,沈某这几日日日随着七皇子殿下前往荆江沿岸监督修缮事宜,辰时出,戌时归,实在是没时间查看账簿,距殿下来南郡这都过了近半月了,可我这账簿才看了不到一半,这才想向谢大人章大人打探一下魏大人的品性。要是有事,本公子倒不怕,就是怕麻烦。”
前面的话说不出的为难,到了后面一句,露着他的底气与矜贵。
谢潍无声的笑了笑,到底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公子,吃不得苦。听闻他还没及冠吧!还是年轻。
听到沈清和账簿看了不到一半,谢潍与章天隐晦的对视一眼,不由得都舒了口气,章天一笑,“公子多虑了,下官与魏大人共事几年,就没见他发过脾气,那人忠厚,就是为人有些木讷,希望公子不要介意。”
“公子是要对比账簿,那该找南郡会计录,里面详细记载了南郡每一笔支出,就是有些繁琐。”
闻言,沈清和肆意一笑,“这样,清和在此谢过大人了。在下怕的不是繁琐,只怕不够详尽,要是哪里漏了几笔支出,那这多余的钱……就是本公子的差错了。”
沈清和说的有些意味深长,谢潍浑身出了冷汗。
“沈公子客气。”谢潍道,而后试探着对沈清和道,“下官看公子账簿还有许多,比起公子,下官也算是地地道道的南郡人,对于这些清楚一些,也就不麻烦公子再去询问魏大人。下官与章大人今日也是无事,可以帮公子分担一些。”
“谢大人说的极是,魏大人忙碌另外的些账簿也是辛苦。”章天连忙附和。
这账簿放在沈清和手里,哪有握在自己手中安心。
两人在这儿一唱一和,沈清和有些玩味隐晦的打量了两人几眼。
这两位大人积极的像是在对自家府上的账簿。
“两位大人良善,但这是七皇子殿下下派的任务,实在不好交给两位大人。”
谢潍章天这才好似惊醒一般讪讪的笑了笑,谢潍道,“是下官唐突了,沈公子若是有关于账簿不知道的,可以随时来问下官。”
沈清和瞥了他一眼,轻笑,要的就是这句话。
“正好,本公子是有些不懂要问谢大人。”沈清和笑道,懒懒的喊了句南星的名字。
南星递了账簿,沈清和接过后随手翻了翻,唇角含笑,“谢大人,承和五年大旱,所拨的银钱五千两,尽数用完。但到了承和十年,按理说有了前几年陆陆续续下拨的银钱修筑堤坝,就算是有了涝灾,荆江江水涨了两余寸,但水报没传到镐京,想必也是不严重的。”
在西蜀境内,有着多条大型江河。因江河常决口,淹没农田村庄。为了防洪,承和帝设立了“水报”。“水报”是与“兵报”同样紧要的加急快报。这种汛情传递其紧急程度往往比兵报更危急。在南郡,洛阳,青州,襄州,滁州……水患频发的州郡,在其堤岸备有报汛的“塘马”。
当上游地区降暴雨河水陡涨时,封疆大吏遂将水警书于黄绢遣人急送下游,快马迅驰,通知加固堤防、疏散人口。这种水报属接力式,站站相传,沿河县份皆备良马,常备视力佳者登高观测,一俟水报马到,即通知马夫接应,逐县传到镐京为止。
几年前荆江决堤,捷人一昼夜迅奔五百里,竟比洪水还要快。
听到水报,谢潍的脸色很不好看,带着些许慌乱与空白,他心里“咯噔”一下,沈清和是发现了什么吗?不是说他只看了一点点吗?谢潍下意识的去看沈清和。
只见沈清和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顿时谢潍身上出了一层冷汗。
“承和十年陛下念及自己登基十年,免了各地郡县一半的赋税,朝廷也下拨了万两白银用于荆江修筑。”说到此,沈清和看了谢潍一眼,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沈清和的手指还停留在承和十年的账簿上面,手指冷白,指节修长漂亮。
接着,沈清和又抛下一个炸弹,“账簿上说,剩了一千两,念及承和十年有了涝灾,那这下半年的引水渠是……”谢潍脸上的笑裂了一瞬,沈清和继续道,“还用去了那年所下拨银钱的半数,谢大人,一个引水渠需的上五千两白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