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耜坐去角落,微笑着打开手机,又低下头打字。
“宝宝,我见到他们两了,现在在一起候机。”
丁颖一立马回过来:去买点东西吃,很快就要上飞机了。
丁耜回复:我不饿,你早上把我喂的那么饱。
丁颖一这边瞪着这一行字,脸忽然就一臊,他说的喂饱,到底是哪种喂饱
他正经地回复:那好吧,等到了上海转机时再吃也行。
丁颖一:两个同行还行吗?
丁耜:看上去挺专业的。
丁颖一:有你专业吗?
丁耜:当然没有。
丁颖一抱着手机又开始狂笑。
这人,他怎么每天每时每刻都这么自信。
丁颖一:那他们多大了?人品怎么样?
丁耜:一个32,一个34,人品不清楚,交浅不言深。
丁颖一:你别矜持啊,之前在嘉宾休息室时看你转的挺勤的啊,现在怎么就交浅不言深了?既然决定后年创业,这两年要多认识点有实力的朋友,知道吗?
丁耜弯起嘴角笑起来:我那次为什么转的勤,你没有点数?
丁颖一收到这条信息,反应了三秒钟,心口才后知后觉地滚烫起来。
这......随时随地说情话,这谁受得了?
他窝在沙发里拍了拍脸,又把手机放下,好好地拍了拍,提醒自己不能被糖衣炮弹祸乱心智。
丁颖一的回复显得高端而严肃:不要岔开话题到不正经的地方,小丁同学。我现在严重地交代你,去美国,好好学习,好好交流,拿一份漂亮的成绩单回家,知道吗?
丁耜微笑着回复:知道你个头。准备视频通话。
丁颖一陡然从沙发里跳起来,“哎呀,视频通话?我绳子还没绑呢!”
他赶紧匆匆忙忙去取红绳子,像模像样地往腿上捆,捆了两道了发现裤子没脱,不合格,那货不喜欢,赶紧又把捆好的解下来,扒掉裤子重新捆。
就在这时,视频通话申请如约响起来。丁颖一乖乖巧巧地接起。
电话里,声音倒是软糯的,既不高端,也不严肃,怕生的兔子般。
丁耜那头背景音不算嘈杂,他身处的是一个僻静的休息室,整间房子的最后一排座位,左右前排都没人。
丁耜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望着那头的大白腿失神。
丁颖一不习惯被他这么隔着屏幕盯着,怪害羞的,便用抱枕将腿藏了藏,贴近屏幕笑着说,“休息室里怎么样?暖气够吗?要不要先睡一觉,等快登机时我打电话喊你?”
丁耜的声音有些低,“等上了飞机再睡觉,现在只想看我老婆。”
丁颖一姣好的面容映在泛蓝屏幕上,剔透的眸子清亮得如水晶一般,眨着眼睛笑一笑,丁耜这里的嘈杂背景音就不存在了,落地玻璃外停着的十几架飞机好像一齐轰隆隆起飞,他的世界里再没旁的。
虽然这里是人来人往的公众场合,他还是呼吸急促起来,到底是隔了一个屏幕,没本事做别的,只能燥热地扯自己的领带。
丁颖一在沙发里望着,不由又微笑起来,双眸弯作一对新月。
手指抚住屏幕的边缘,触到那人晃动的发丝,就好像真的触到他这个人一般。
“你刚才要是答应让我一起来就好了。”
丁耜说:“不行,你开车不熟练。”
“我也可以不开车,我们打车来,然后我打车回去。”
丁耜:“不行,你一个人,回去的路上不安全。”
丁颖一笑起来,手指不住地抚摸着,眼眶越来越红,“那现在怎么办嘛,我才离开你四个小时,就已经好难熬了。”
丁耜才要说什么,那两个同行却走过来,”丁耜,怎么坐去后面了?微信上的邀请看到没?华东区的他们拉了个群,你也进来。“
丁耜把手机捂在两掌间,不让别人看到自己老婆的腿,“哦好,马上。”
32岁的那个性情活跃,看到他这么紧张,不由地打趣起来,“在和谁聊天呢?还不让人看了?”
丁耜:“我老婆。”
那两个就一脸笑地,“哦~”
待两人总算走后,丁耜赶紧把手机点亮,发现视频通话已经被结束了。
底下几行字发来:
我都听见啦,你去加群看看吧。
别忘了,找点志同道合的朋友,为将来创业做准备。
丁耜的眉目撇了一撇,只好先去加群。
三点三十七,飞机抵达上海浦东机场,丁耜一解除飞行模式就给丁颖一发消息:到上海了。
那边回复叫他去吃点东西。
丁耜便喊上那两人一起去二楼觅食。很快用完餐,丁耜又一个人跑出来,找了个偏僻座位,微笑地点开手机。
微信上,丁耜:我吃完了,你在干嘛?
丁颖一笑眯眯地给他回:在拖地。我是不是很勤劳?
丁耜:今天地不是很脏吧,别拖了。
丁颖一:你不知道,你走之后一阵子,楼底下刮上来好大的风,窗口扑进来不少灰尘,对了,今天空气里的味道好像都不一样了,连鸟叫都变多了,难道是到春天了。
丁耜笑着回:没感觉到。
丁颖一:因为你一直在封闭空间里啊,这种气候转变,要到大自然里去才能感受到的。
丁耜想起来,回复:对了,前天是立春,我忘了告诉你了。
丁颖一:哦,难怪。
丁颖一:行程安排的紧吗?有时间去纽约中央公园转转吗?
丁耜回顾了一下,回复:挺紧的,本来时间也不多,不可能再去公园转。而且疫情会造成很多不便,我们能按时回国就不错了。
丁颖一:那好吧,回来后你再转。大明宫公园也挺好的。
两人正聊着,突然那两个同行又来喊丁耜,走老远就看见这一位仍然在握着手机微笑,不免顿了顿步子,咳嗽一声才敢靠近。
“丁耜,华东和华中的到了,喊我们去集合。”
丁耜哦了一声,便把情况通报给丁颖一,随后跟着两人去入口处集合。
在浦东停留大约三小时,所有参与行程的人员都抵达了,整支队伍是十七人,随行还配备了两个医生一个翻译,有一套十分齐全的防护设施。
从上海飞往纽约需要十五个小时,晚上六点半时众人上飞机,北京时间早晨九点半抵达肯尼迪国际机场。丁耜把手机上时间调成纽约时区,这里便又回到了晚上八点半,而手表上的北京时间没有做调整。
机场内灯火通明,处处人头攒动。一群人在出口处见到了本地的接待人员,接待简单地讲了下后面几天的行程安排,就安排包车把大家送回酒店。自机场驶向马路,夜色渐深,街市的灯景越发明亮起来,丁耜朝车外看,秩序还好,走路的人不多,基本每个人都戴口罩了。拜登上台后,市区画面和去年截然不同。
回到曼哈顿区的一座五星酒店,众人拖着行李箱道别,各自回到自己房间。丁耜的时差倒得不算好,头有些不舒服,但是睡觉已经在飞机上睡够了,他暂时不大想睡觉。
他看看手机上纽约时间,是夜里十二点,再看表上的北京时间,下午一点。
便微笑着一个电话打过去。那边很快地接起来。
丁颖一很惊喜地,“到啦?”
丁耜:“嗯。”
“那是没开微信吗?我在微信上问你你一直没回我,还以为你们航班延误了呢。”
丁耜泛起笑,声音很轻,“不是,之前一直在跟本地的接待交流,他给我们讲这几天的事情,还有纽约的防疫工作。”
丁颖一哦了一声,“头晕吗?现在已经十二点了吧?还睡得着吗?”
丁耜:“不是很想睡。”
丁颖一说:“那明天早上需要几点钟出发?”
丁耜:“早上八点。先开车去我们交流的机构,然后下午去布鲁克林的一所大学。”
丁颖一:“那还是要尽量睡会。你洗过澡没?先去给自己洗个澡,然后回来你把行李箱打开,上层靠左边有个系绳子的灰色口袋,里面是五毫升薰衣草精油,我查过了,可以助眠的,你房间里有加湿器吗”
丁耜看了一圈,找到一个正在喷雾的白色加湿器。“有。”
丁颖一说:“挤两滴到加湿器里,对睡眠会有帮助的。这几天晚上要好好休息,美国的环境太危险了,不能让自己疲惫,给病毒可乘之机。”
丁耜听着,然后听见那人话语结束后安静的呼吸声,漾起一些笑意,朝着麦克风轻吻一声。
那边咳嗽了两下,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丁耜:“那我先去洗澡?”
丁颖一:“嗯,你快去吧。我也该做沙拉了。”
丁耜:“回来我要看做好的沙拉。”
丁颖一:“不行,今天不给你看,你得睡觉,听见没。等你睡醒了,就能看见我的沙拉图了。”
丁耜微微撇嘴,只好挂了电话去乖乖洗澡了。
纽约的气候比西安寒冷,西安的墙角已经有春风吹进,这里还是天寒地冻一片。市民全都穿着厚衣服,地上还有几天前下的没化完的残雪,雪已经脏了,并不好看。
路上人不多,基本是快速行走的上班族,闲人少见,人人戴着口罩,面色严峻。
流浪汉的数量也比以前少很多,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疫情。
团队八点钟在五楼某房间集合,进来一个叫罗宾逊的美国博士,和大家逐一问好,后来又进来一个姓王的中国人,这是在国内金融供应链研发行业知名的大佬,队伍里有不少人研读过他的案例,一行人详细交流后,便跟着这两人正式开启这几天的活动。乘车出发后,路上王先生重之又重地强调了防疫问题,国内来的这些人不敢大意,全都把自己装备得很严实。
开车路过华尔街时,看见标志性的铜牛被裹上了蓝布,一车人都惊奇地回头望,罗宾逊给大家解释,丁耜则拍下一张照片,打开微信传给丁颖一。
丁颖一那里是夜里一点半,他本来抱着手机就要睡着了,突然亮了一下,他立马睁开眼睛看。
“什么东西?”
丁耜靠在窗边,微笑着回,“还没睡着?”
丁颖一:没呢,你到哪儿了呀?这是什么东西啊?
丁耜:华尔街的铜牛,正路过这里。
丁颖一:哦,还盖布,怕它冷给它穿衣裳啊?
丁耜笑了出来,干脆按住语音,把车上罗宾逊及翻译讲解的内容传给他听。
这铜牛也是最近才穿新衣的,就是因为这一周游戏驿站事件造成美国股市震荡,当局怕有人再去砍砸铜牛,所以给它裹上布。
丁颖一听着那哇呜哇呜的英文,和不太清楚的翻译,头疼地思考了半天,撇去一大堆美国人自以为幽默的玩笑话,才弄明白是个怎么回事。
丁颖一:这几天全都要听英文啊?你听得懂吗?
丁耜:听不懂,但是有翻译。
丁颖一:可是好像这个翻译也挺要命的啊......
丁耜笑着留神了一会,发觉他自己听觉得还行,回复说:可能是你那里音量小,我听是能听明白的。
丁颖一:那就好,你认真听吧。这几天别挂心我,我在家里挺好的,别人说的话你都留神听进去,别遗漏什么,毕竟机会难得。
丁耜:嗯。
丁颖一不再回复,应该是睡觉了。丁耜望着屏幕又发会呆,键盘是打开状态,手指也很想移动上去,再发些什么。路过麦迪逊大道时,车速减慢,这里行人比较多,有一两个奇装异服的人在街边杂耍,吸引了车上人注意,车内嘈杂起来,丁耜把手机熄屏,放回了口袋。
☆、年夜饭
独居在家的这两天,丁颖一觉得自己的心好像比以前静很多。
有的时候,会整整八个小时,收不到丁耜的信息,他就好像坐了时光机,又回到以前自己单身一人的状态,甚至怀疑丁耜这个人存在的真实性。
但是丁耜的信息一亮起来,丁颖一就千头万绪都归位了。笑呵呵地捧起手机,慰问他老公。
丁耜给他发很多照片,跟团队交流时的、走进大学看见两支队伍打比赛时的、街边长椅上卧着的猫、咖啡店掉下来的粉刷桶、下午的pencake、以及他和很多人的合照。
丁颖一窝在床上,笑眯眯地把那些照片反复滑看。
原来纽约还有雪啊。不过西安早就不可能下雪了,要下,也得等到明年。
早上十点,丁耜那里是晚上,看起来是又一天结束了,微信上弹出来两句:宝宝,我回酒店了。
丁颖一立马回:今天累吗?一会儿还需要出去吗?
丁耜:还好,没第一天累,不用出去了,我先去洗澡。
丁颖一:嗯,薰衣草现在就可以滴进去。
丁耜:好。
十五分钟后手机又亮起。
丁颖一正在学着捏饺子皮,他掸掸手上面粉,把手机拿起来看。
丁耜:我躺下了,宝宝,到床上去。
丁颖一笑起来,摸到鼻子的手不注意在鼻子上留下一个□□印。
他回复说:躺下了就乖乖睡觉,别想些有的没的,这几天要注意你的抵抗力,知道吗。
丁耜:不行,我不要抵抗力。
丁颖一咯咯直笑,他干脆把桌面拍一张,发过去。
丁颖一:在学包饺子呢。
丁耜:怎么做饺子了,想吃饺子了吗?
丁颖一想了会,回复:国内过年都要吃饺子的,不过我很久不回中国过年了,以前也不知道。你看我包的,已经捏满一排了,还是不太好看。
纱帘下透出曼哈顿街区不夜的灯火,斑斑驳驳地落在丁耜脸上,他专注地看那图上的饺子,心里有很不一样的东西慢慢升起。
他写:那我们过年也吃饺子?
这一句,让丁颖一陷入了沉默。思索半分钟,他回复道:嗯,除夕夜想让你吃上饺子。
房间里很安静,丁耜奔走一整天的心都柔和下来,他沉静地看着饺子,看着他们的对话。
丁耜:很好看,饺子包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丁颖一笑着,得到鼓励的他又刻意使劲地再捏一个,庄重地拍了个特写。
丁颖一:怎么样,最新款!
丁耜笑着回复:更漂亮了。
丁耜:宝宝,我要看你直播包饺子。
丁颖一:啊?用我cad丁老师的账号直播包饺子?
丁耜笑得嘴角压不下去。“不是,视频通话,直播给我一个人看。”
丁颖一无异议,立马去把三脚架搬过来,手机竖上去,点开视频通话。
“那看好了啊,这位粉丝,给你看看我是怎么包饺子的。”丁颖一浮夸地捋了捋袖子,便安静下来,在那头微光照着的眸子的注视下开始一个褶一个褶细心地包饺子。丁耜笑容满面。
丁耜去到美国的第三天,似乎行程变得忙碌,这一天他很乖地没有给丁颖一发信息,只有晚上时聊了几句,第四天,这人却开笼放鸟般,疯狂地给丁颖一发图。
丁颖一望着手机上新收到的图片发笑。这是百老汇大街和哥伦布大道交汇处的林肯表演艺术中心,丁耜路过时,特意下车,站在建筑群前,叫人给他拍了一张。
看着图片上英姿勃发的丁耜,丁颖一久久地笑着,这家伙,明明叫自己看的是背后的歌剧院,他自己倒喧宾夺主。
“今天路程不赶了吗?怎么去这里了?”
丁耜回:“只是下车拍了一张,没停留多久,我们要去另外一个区,路过这里。”
“哦。”
“宝宝,喜欢吗,罗宾逊说这里是古典艺术的殿堂,我想你肯定喜欢。等美国疫情结束,我带你来这里听歌剧。”
丁颖一看过这两句话,又点击图片看,扶着手机的手指慢慢蜷起,他窝在沙发里,拉上了窗帘,看不清黑暗中的脸。
“美国疫情没机会结束的吧。”他说。
“会结束的。”
丁颖一沉默,有一段时间,没再聊天。
这一日,丁耜去了很多地方,丁颖一不断地看他发图发定位,大半夜都不舍得睡。
午餐在joe allen,吃的是牛排炸鸡和沙拉,下午跨大桥去了下城区国际金融中心,傍晚又出现在曼哈顿东村一家十九世纪风格的酒吧,他们今天的任务似乎就是点亮全纽约地图。晚上时,定位又到了一家著名的红龙虾餐厅,丁耜发来很多海鲜图。
丁颖一凌晨五点钟,就这么看着亮晶晶的海鲜盘,眼睛想闭也闭不起来。
“海鲜好吃吗?”他终于发过去一句。
那头似乎很惊讶,立马回过来:还没睡?
“嗯,不想睡。”
“都凌晨五点了。”
“不想睡嘛。”
丁耜正走在繁华的街道上,周围是亮起的灯火,和悠闲的行人。
他立马电话打过去,一开口就是笑,“想我了?”
这个家伙,虽然在人前装的很到位,但事实上,根本不知谦虚怎么写似的。
丁颖一支吾着,就是不正面回答。
丁耜笑着说:“我跟他们分开了,今天一天比较宽松,晚上我有时间来给你买东西,马上就要到第五大道了,想要点什么?”
丁颖一立马说:“不要买不要买,我没有什么需要的,你回酒店去。”
丁耜说:“都已经到了,你快点想,要不我一会开视频进每家店你自己看。”
丁颖一快晕了,想了半天有什么是丁耜也用得到的,最后说:“买点洗洁精吧,家里洗洁精要没了。”
丁耜楞在人行道上。
他就像晴天劈下一个雷地笑起来,“你有没有搞错?上第五大道买洗洁精?”
丁颖一实在是慌乱,他都要走的人了,怎么能再要他的东西,也许等丁耜回来,他都已经不在家了。
他匆忙又换了个,“那,买支笔吧,写字流畅的就行。”
丁耜说:“好,我一会看看。”又问:“第五大道卖衣服的比较多,你有什么喜欢的牌子?上次舞台上穿的那件是哪家的?”
他说的是红色西装外套,丁颖一犹豫了一会只好告诉他,“cucci的,可是很贵的,别浪费这个钱,你省着点。”
那边回复一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听上去心情愉悦。
六点钟,丁颖一的手机屏幕上多了许多打包好的购物袋,印满cucci标志。
他眼睛发呆,心里面盘算起来,只要有购买记录,全新的cucci还是能卖不少钱的,丁耜回来后要是立即出手,不会亏太多。
丁耜那边浑然不知他在想什么,简单地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往酒店走了,让他忍住别睡,便嘴角含笑地挂掉电话。
今天应该是最后一天了,丁颖一本来也睡不着的。
他下床把玻璃门打开一条缝,让早晨清新的风吹一点进来,又返回床上,抱着手机专心等那人来信息。
丁耜在房间里沐浴过后,简单吹干头发,按照丁颖一的嘱咐把精油滴进加湿器,也拉开一扇窗户,冬日凉爽的晚风拂过他的颈间,带有洗发水香味的头发被舒爽地吹起,窗外街景美好,曼哈顿的星空也渐渐显露出来了。
把床上扔的自己的黑外套拿走,保持床铺整洁,丁耜坐去床上,微笑着拨开通话。
“宝宝。”视频对面的那个人趴在床上,身上盖着灰色珊瑚绒被子,睡眼惺忪,可爱极了。
丁颖一嗯嗯两声。
丁耜笑着说:“今天有这么想我?”
丁颖一闻言,含笑地撇过头去,把脑袋装模作样埋在胳膊里埋了一会儿,低声地说:“没有,一点也不想。”
“你的脸不是这么说的。”
“我的脸,他失眠,不可信。”
丁耜又被他逗笑。看着屏幕上坐在床头灯下温柔明亮,双眼含笑的这人的脸,丁颖一给自己做一万次心理建设,也还是逃不过猛烈的心跳,他没有旁的办法,只能尽力减少看他的次数,鸵鸟一般,埋在胳膊里。
“今天怎么了,这么害羞。”丁耜说。
丁颖一黏糊起来,“在给你想还有什么菜你爱吃。”
“除夕的晚上吗?”
“嗯。”
丁颖一说,“我发现春卷和饺子是差不多的做法,然后我就想也做一盘春卷,上网一查,原来还有更好吃的一种越南春卷,你知道吗,它的皮是薄薄透明的,里面也可以卷黄瓜萝卜丝和虾肉,我想给你试试这个,你回来后热一下就可以吃了。”
丁耜含笑说,“干嘛要回去热,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做不好吗?”
丁颖一无法回答。他含糊着把这个问题应付过去,就专门对着他问,“那你喜欢吗?想吃吗?”
丁耜:“想吃,喜欢。”
丁颖一:“排骨汤想喝吗?以后别再点外卖了,自己做汤喝吧,这个也很简单的。”
丁耜道:“嗯,喜欢,那安排上,除夕夜多一道排骨汤。”丁颖一咯咯地笑。
“宝宝,以后家里的饭都由你做了,好不好?”这位很赖皮地问。
丁颖一笑着戳一戳屏幕,“想这么美啊?你猜我答不答应?”
丁耜发笑,不搭理他,在某些方面,他是把这人拿捏得死死的。
身上套着的睡袍随意扯掉,曲线结实的腰腹露出来,丁颖一将发烫的脸又埋下去,假装浅眠,不敢看他。
“头抬起来。”那人说。
“干嘛鸭。”丁颖一不抬。
那边又低低笑了一声,“你说干嘛。”
丁颖一把埋下去的头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纯洁的很,不懂。”
丁耜那里毫无反应,只是笑着啪嗒把主灯关掉,只留床头的小灯,对面这个人,没必要跟他说一大堆,只要眉目摆的冷一点,他自动就来了。
“快点。”声音冷下来。
丁颖一心头发热,扭来扭去就是不答应,“快点,听见没。”那头更凶了。
丁颖一果然把头抬起来,懵懂可怜,清纯得像湖水的眼睛招人怜爱。
“喂,丁耜,注意抵抗力......”
丁耜笑一声,手机咔哒放下来,声音冷静,“身上是什么味的,嗯?”
丁颖一反应了一会,将自己闻上一闻,丁耜不在家,就没有喷香水,老实回答道:“奶香味。”
那头的人露出一点微笑,公布答案似的说:“宝宝动情时,身上都会有奶香味,知道么?”
丁颖一耳垂红得滴血,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可不知道。还想把头再埋下去,那边声音更冷,“手机移远,贴在床头竖起来,或者去上三脚架。窗帘拉紧,好好表现。”
丁颖一能怎么办,丁颖一唯一的选项就是照做。
早晨九点,那人终于隔着屏幕折腾够了他,放他去下床。
丁颖一浑浑噩噩地下床了,那头却香甜满足地开始睡觉。
“唉,丁耜,你是一点觉悟都没有。我们只剩几个小时了,你却去睡觉。”他抱着星黛露,揉着它的脸,揉着揉着就代入了丁耜,不由忘情地亲了上去,呓语般地喊老公。
太阳已经很亮,今天的窗户也有风透上来,丁颖一越来越确定,是到春天了。
他坐在餐桌边开始给丁耜准备年夜饭。
明天是10号,他明天下午五点半到家,后天11就是除夕。他考虑着要做些能放得住,从今天放到后天的东西。
捏饺子的手法变得熟练,花一个小时,他完成了两盘饺子,够丁耜吃两顿。然后又取出新送上来的透明春卷皮,按照网上的做法,认真细致地开始做越南春卷。
把胡萝卜黄瓜和虾团这些食材简单处理下,就可以当馅料裹进薄皮里,然后粘点水,把边黏和起来,一只剔透诱人的越南春卷就做好了。
丁颖一拎起自己做的第一只,左瞧右瞧,十分满意。
星黛露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他把春卷拎过去给它瞧,“你看,好看吗?你想吃吗?”莫名其妙笑起来,“不给你吃,因为一你不是我老公,二你的嘴没开缝。”
显然对刚才星黛露没有回吻他一事记上仇了。
时间紧迫,丁颖一的手脚便越来越麻利,半个小时之内,搞定一大盘越南春卷。和饺子一起,放进冰箱冷冻起来。
排骨汤想了想,还是没做。要做的话,明天走之前再做,汤类还是要尽量新鲜的好。
下午,丁颖一又操办出了一大盘各色甜点,一锅红豆银耳汤,把这些通通摆上桌面,发觉整体过于甜腻了点,得有点咸的和淡的。他又上网查,按照步骤像模像样地做出了一盘凉拌海蜇,一盘干煸荷兰豆,一碗红烧五花肉,一盘油炸小黄鱼,一锅辣子鸡,想到丁耜不能吃辣,特意少放了辣椒,还有一段秋葵,处理干净码在桌上,旁边就是调好的用来凉拌的油醋,丁耜回来看到了知道用法的。
虽然人是要走的,但大年三十怎么也要让那人高兴起来才是。丁颖一忙活完饭,就开始给家里大扫除,把装饰树上的灯泡每个都擦亮,点起来看了下,不错,很有节日氛围。站到阳台玻璃门前,他认真地思考了下要不要往上贴两个福字,最后还是算了,改用彩色小串灯。立马下单,附近超市很快把东西送上来。
彩色小串灯长度有五米,磨砂藤球质地,足够从玻璃门顶挂下来,两边分别拖到地面,是用电池蓄电的,应该能亮蛮久。丁颖一把它挂上去,垂下来,然后点亮,已经泛黑的天空忽然就被这一角柔软照亮,自阳台,到室内,都变作错彩缤纷的温馨的小空间。
丁颖一呼一口气,还算圆满。
纽约时间上午七点,西安是晚上八点,一直在那边睡懒觉的人有了动静。微信上跳出来:宝宝,我起床了。
丁颖一坐在彩色灯辉里,捏着手机,忐忑不安。白纱帘微微飘起,盖住脚踝,小桌上堆的粉色玫瑰释放出温馨优雅的香气,卧室里一片安宁,唯独心情躁郁。
是时候了,该跟他说了。
丁耜又发来一句:宝宝,说话。
这位很快的,一个语音通话打过来。丁颖一接起后,听见那边已经洗漱完,正在收拾沙发上的衣物。
“在干嘛?”丁耜问。
丁颖一整理了一下心情,尽量把语气放轻松。“在发呆呢。”
丁耜早晨时笑起来的声音格外低沉,听得丁颖一心醉魂迷,他不觉更呆了。
“发呆也要记得看手机,嗯?看到老公找,要回话,不然我不放心。”
丁颖一说:“嗯,知道的,那,你今天就回来了?”
丁耜笑着说,“怎么是疑问句,你不应该时刻记挂我的行程,连我进家门的时间都精确到分秒吗?老婆。”他说完对着麦吻了一下,而后浅浅松开。
丁颖一对这个男人,即便是有一百只盾牌,也早已丢盔弃甲,他这么自信,这么自大,偏偏他就是这么乖,这么动心。一言一行,和那人期望的无一有差。
丁颖一捏了捏手心,想要深呼吸让自己跳动的心冷静下来,那边却识破他的把戏,要命地又来一个吻,用更沙哑的声音说,“再过一个晚上就能见到我了,开不开心?”
要命了。疯球了。
丁颖一微微闭目,掐断一支玫瑰花,纠结了一会才说:“丁耜,我,我有话要跟你说。”
☆、冬风
丁耜在那边眉目平静地等着,顺便把衣服叠整齐往行李箱里放,耳朵夹着手机,手边忙碌。
丁颖一深呼吸两口,把手机移远,不让他听见,想了又想,还是没这个胆。
丁耜都已经叠好一半了,这人也没说话,丁耜开口道:“什么事,深思熟虑成这样?”
丁颖一平静地说:“就是,浦东那边检查出来一个疑似病例,我看新闻看到的,你们有收到信息吗?今天回来别从上海走了吧。”
丁耜笑着说,“就这个事?放心,都安排好了,今天从成都转机,我可能还会提前一个小时到家,大约四点四十吧。”
丁颖一那边又不说话了。
丁耜知道他脾气,磨磨蹭蹭进进退退,总是喜欢这么沉默一下子,不用说,肯定是在心里想他,只是不好意思表达出来罢了。
丁耜嘴角扬起,对着麦克风,“那我先叫早餐?还有一会儿才出发,待会我们要不要视频?”
丁颖一捏紧手心,说:“今天就是在纽约的最后一天了,你跟他们好好聚聚吧,上飞机之前别找我,我不会有事的。”
丁耜给自己穿上外套,站在落地镜前打领带,发觉打了好几次都没打对,刚才丁颖一的话权作没听到,反而抱怨着,“宝宝,我领带都不会打了,以后不能轻易出差。”
丁颖一捏着碎掉的花瓣,还是有一丝笑漏出来,“怎么?笨蛋。”
丁耜又尝试一次,总算打对,不再搭话,只是笑着说了句等我微信,便挂掉电话,叫了早餐上来后打开电脑,边喝红茶边研究昨天调研的课题。
在这段关系里,丁颖一完全是被吃的死死的那个。
他就算已经在心里打好腹稿,练习一万次,真跟那人打起电话,低沉平静的声音一传过来,他就除了爱不敢再说旁的。
丁耜就像他的笼子,把他禁锢在吊椅里,只有他趴上来亲的份,没有自己手忙脚乱逃走的份。
可是那些话,是当真一定要说的了,最迟最迟,在他安全到家之后,得告诉他了。
......
最后一天,纽约的事情似乎比较多,要留下联系方式的人也需要彼此攀谈,互相增加好感度,丁耜直到临上飞机才捞到时间打开微信,和丁颖一发送一句通报。
丁颖一一整晚都神经紧张,度日如年的感觉比昨晚更甚。夜里九点,接到他的信息,和一张纽约城艳阳高照的图,地址定位在肯尼迪国际机场。
“要上飞机了,会有十四个小时不能联络。”
“宝宝,你把自己一觉睡到下午两点,就会收到我已经到成都的信息,乖,等我。”
丁颖一在黑暗中瞅着屏幕,两手因露出被子觉出寒冷,蜷成圆球,怔怔地发呆。
他心想:那两点钟,就该是我离家的时候了。
丁颖一在黑暗中滚落一颗泪水。既想他回来,又想他永远不要回来。
邓运明的倒计时这几天都没闲着,最近的一条是:倒数第六天。
丁颖一在下午四点钟时的回复是:知道。
那时他正忙着做辣子鸡。
早晨起来,丁颖一始终保持着漠然无衷的那样一张脸,安静地打扫,收拾。窗帘都拉开,让那人到家时还能看见落日余晖撒进来的光。钢琴也被擦过,最后坐在那里弹了一曲,是肖邦练习曲《冬风》,他感觉自己跟着旋律不断地下坠,会跌到哪去,他也不知道。
弹完后,琴盖合上,擦干净。要是以后丁耜找不见他,迟早有一天会放下他,希望那时候这钢琴还能卖个好价钱,毕竟挺新的。
旁边的法式落地花瓶里把最温馨的那几杆花插进去,有橘色有粉色,落在霞光下融融漾漾,温柔得好像能化进风里。
还没到下午,暂时不打算煮汤,准备好食材的排骨汤和一道清炒芹菜打算要拖到最后才做,还是想让他喝最新鲜的东西。
在既没有丁耜的讯息,也没有旁人干扰的时间段里,他就这么把自己放置在沙发上,静静地蜷缩双腿,两手抱着,或想一些,或什么都不想,随便时光任意流去,命中注定地等那个两点钟。
有的时候他也会跳出一个念头,也许丁耜不在意七百万呢?也许丁耜认为......他比七百万更珍贵呢?
丁颖一抬起手把红红的眼眶揉一揉,没再就这个假设想下去。
无论丁耜怎么看他,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个贪官的儿子,不值的。
爱是鸿蒙初判时游于青天的一股清气,若是落于地面,很难胜过原属此地的东西。钱、事业、兴趣爱好,这些都比爱长久,它们在地上盘根错节,很好地保护住一个人。那个令人无法自拔想要去爱的男人,如果要为他做一个选择,丁颖一愿意他最终能拥有的是这些,而不是一个空徒一身债的自己。
丁颖一有多爱,就要学习用多大的决心去放手。
中午十二点半,厨房的灯光被很有仪式感地亮起,丁颖一默然无声地在里面挥铲炒芹菜,旁边煲里咕嘟冒泡的是排骨汤。
两道菜做完后,丁颖一把厨房垃圾清理好,放去门边,一会下楼时顺便带走。
一点四十,去卧室玻璃门那里,把彩灯串打开,还有客厅里的装饰树也打开,它们会一直亮到主人回来,至于什么时候关掉,当然是要交由那人的了。
两点零三分,微信里迫不及待地跳出丁耜的语音。丁颖一把它点开,果然有扑面的风,推着行李箱焦急的步履声。“宝宝,听得到吗,我这里有点吵,我们下飞机了,很快就上下一架,我很快就到西安了!”
丁颖一坐在沙发里,虽然貌似冷漠,还是有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丁耜又发来一条,“我一会找到地方坐下再跟你打电话,难道真的睡到现在了?小懒猫。”
丁颖一听着这种寻常至极的话,嘴角微微地弯起来。他就是这种,即便处在这样的窘迫里,也能笑出来的人。
反正丁耜还没到西安,他还可以在家里再坐会儿,丁颖一忘了自己要走的事,专心地等丁耜找到座位。
五分钟后,语音电话亮起来,丁耜找到了座位,听上去声音沉稳不少。
“起床没,宝宝?”
“当然啊。”
“那刚才不回我。”
丁颖一笑了笑,“让你专心走路。”
“在家里是不是偷偷给我准备了很多好吃的?”
丁颖一又笑了,这人,什么都拿捏的一清二楚。
“嗯,有很多好吃的。”
“报给我听。”
“自己回来不会看啊?”
那头说:“回来暂时看不了别的。”
丁颖一陷在沙发里,笑着瞄一眼时钟,然后笑容慢慢平息下去。
“那,丁耜,你现在有空的,对吧?”
“嗯,找到座位了,过二十分钟才上飞机。”人来人往的候机大厅里,丁耜坐在后头的一排,行李箱放在脚边,头往靠背轻松地靠着,路过的行人有一两个回头往他看,惊讶于这男人挺拔的气质。
“我问你个事,以后,你有什么规划吗?”
丁耜闭眼想了会,“主要的想法都跟你说过,别的,可能要到时候再看,我现在不能确定那时候的事。”
“那,还呆在西安吗?”
丁耜说:“也不一定,如果事业会变好,可能需要往北京跑,或者你喜欢哪个城市?我们也可以考虑。”
丁颖一沉默了一会,自言自语地,“......北京啊,好的。”
“怎么突然问这些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突然想起来,就问一下。”
“报菜名给我。”丁耜又说。
丁颖一笑了一下,打趣地,“你不如打开相声,听郭德纲给你报。”
“我不要他的,我要你的。”
“自己回来看。”
“不行,回去没工夫看。”
“有工夫的。”
“没有。”
“现在不报,留点神秘。”
“不行。”
“行的。”
“不行。”
两人碎嘴了一大段,丁耜也被磨认输了,算了,不纠结这事了。
二十分钟的候机时间很快用完,丁颖一从电话里听见了报登机航班的女声,心是慢慢又恢复平静的。他说:“去上飞机吧,丁耜,再见。”
丁耜笑着嗯一声,“下飞机告诉你,会很快的。”
一滴柔润无声的水珠从丁颖一的眼角再度滑下,他不再发出声音,留恋地听了最后一句那里的航班通报声,缓缓挂断电话。
☆、新想法
丁颖一出门时,是天色已经沉降下来,时钟指到四点二十分。
把星黛露抱在手上,垃圾带走,进小区的卡没带走,各个房间拍一张照片,白纱帘下的玫瑰花拍一张照片,然后揣进口袋,空空一身,在渐渐笼罩下来的暮色里沿着草坪汀步走出小区大门。
戴着蓝色口罩,走向昏黄的街市里。
他直接打车去了自己的烂泥院,翻捡一番,把那件被丁耜藏到柜子最底下的珊瑚橙卫衣找出来,换上,又收拾了一只黑色阿迪背包,往里面塞很多生活用具,一只水杯,还有些碎钱。
打开手机,丁耜果然已经到家了。
他发了很多话,很急,大意都是“宝宝你去哪儿了?”
还有无数个未接来电,未接语音电话。
丁颖一知道他肯定会来这里找自己,后面一段时间他不会再回来了,又去马路边叫了一辆车,开车司机问他去哪,丁颖一想了半天,懵得像个外地人。
似乎,所有的地方,他和丁耜都去过。丁耜一定也会去那里找他的。
\"去小寨吧。\"他随意报了个。司机发动汽车上路。
坐在后排的车窗下,看着如浮云一般掠去的风景,两只眼睛空得就像什么都不曾见过,抱着星黛露的手逐渐收紧,夜色在车窗外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