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颖一在遇到丁耜前,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和谁都有距离感,眼神空茫,人见了他皆不考虑搭话。今天,他只是又回到从前而已。
打开已被调成静音的手机,果然又多出无数条信息和电话。
丁颖一无动于衷,马路灯光浮浮照在他脸上,面无表情打开键盘,开始打字。
一条微信回过去:丁耜,冰箱里面还有饺子春卷,别忘了,除夕夜可以吃。
丁耜立马狂回:你在哪??!
丁颖一的胸口在这一瞬间就像被一个巨人狠狠地攫住,他微微闭上眼,又沉静了三秒钟。
回过去:我们分手了,别再找我。
小寨的地铁站挤满人群,都戴着蓝色口罩,而他像个异类,脱下口罩,往上风口一站,左手抱星黛露,右手抄口袋,站了有一刻钟。
有个地铁口出来就是momopark,还挺惊讶的,竟然又到这儿来了,这地方他不常来。
更惊讶的是,丁颖一完成自己站满十五分钟的任务,准备坐地铁再找个地方过夜时,竟然在安检处遇到了何文溪。
遇到何文溪这件事是意料之外,但是,既然遇到了,丁颖一是个脑筋灵活的聪明人,他难免会多想些东西。
人流密集的地铁通道里,所有人都戴着口罩,是何文溪先认出丁颖一,惊奇地喊了一声,丁颖一抱着星黛露本在等过安检,淡漠的眸子便顺着抬起来,而后,一个想法在心中如四方的风汇聚到一起,忽然生成了。
两人不再过安检,走出地铁口,站去了人烟不那么密的地方,有路灯照着,氛围宁静柔和。
丁颖一问:“学校都放假了,你怎么不回家?”
何文溪说:“今天过年太麻烦了,学校也建议我们不回家,我就留下来了。”
“你家里人不想你吗?”
“他们为我安全考虑,也同意的,让我在学校好好看书。”
\"晚上你怎么跑出来了,有约会啊?\"
何文溪说到这,呼吸顿了一顿,似乎想转头看看丁颖一,从丁颖一的余光里能感觉的出来,可是他还是不敢看。
“没有,我来商场随便走走,一个人呆宿舍太无聊了。”
丁颖一笑了一下,两个人好像回到圣诞节那天第一次见面的晚上,那晚丁颖一为了不让场面尴尬,一直都有各种各样的笑。
前面是地铁站的另一个出口,如果何文溪要回学校,他得从这里下去了。
两人站住后,丁颖一却在荧白的地铁站牌前抬起头来,专注地望着何文溪。那种专注,对方只要是个男生都会觉得不好意思。他甚至还要命地撇嘴笑了一下,叹出的气余韵悠长,“一个人是挺无聊的。我和我男朋友分手了,现在都不知道往哪里去。”
何文溪不再考虑回学校的事。两个人在半小时之后出现在momopark的一家奶茶店里。
何文溪给自己点了一杯,给丁颖一点了一杯,去下单时还特意过来问丁颖一要半糖全糖还是无糖。
“微糖吧。”丁颖一说。
奶茶端过来,两人在落地玻璃的长案边坐下,何文溪直接说:“没有地方去的话,可以来我宿舍,我有个舍友回家忘了带校园卡,我替他保管了,你可以用他的卡进出。”
丁颖一嘬着吸管,不说话。
何文溪有些紧张,手一直放在桌子底下,热乎的奶茶也没喝几口。
“要不然,你去哪里住?”他实在没勇气再邀请一次,对方还未开口,他就已经默认自己是邀请不到的。
丁颖一却瞧着他又笑一下,何文溪的心脏猛一眩晕。
“那一会我跟你回学校,谢了啊。”
“不用谢。”
完整的对话并没有多少,何文溪就像最标准的埋头读书的大学生,别人问,他回答,除此以外毫无自己延展话题的本事。在此基础上,反应还迟钝,当有人在隔壁坐下时,他反应却不迟钝了,立马晓得言辞严肃起来,和丁颖一的距离也稍微拉开些。
丁颖一只是嘬着吸管,笑着,并不在意。
商场到晚八点时,正是人流涌入的高峰。明天就是除夕夜了,所有人都已放假,很多人拖儿带女进商场来购物玩耍。
两人喝完奶茶,便起身重新回地铁口,乘车去何文溪的学校。
现在他的身边有何文溪了,他便不那么介意在公共场合打开手机,看和丁耜相关的信息。
做了很多心理建设,才敢打开界面,一打开,铺天盖地便都是这样的东西:
“在哪里??!”
“回话!!”
“宝宝,我求你,回话。”
“你别这样,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扛,你先回家。”
“珊瑚橙的衣服怎么没了,你又去做什么??”
“宝宝我现在在四号线,马上转一号线,你要是也在地铁线上,你告诉我,我来找你。”
......
丁颖一扶着柱子,眼泪水不断扑簌而下,他把头低着,不让人看见。星黛露被揣在左边臂弯里,耳朵不断被水打湿。
他抹干净泪水,看见自己坐的是三号线,应该不会遇见他的。
过了两站路后,两人下车,丁颖一步子都走不稳,星黛露的耳朵一直被他捂在眼睛上,何文溪走路很快,有时回头望他一眼,等他跟上后又开始很快地走。
丁颖一茫然四顾,步履踉跄,看见好多人回头朝他望,一个男孩子竟然抱着兔子玩偶,模样怪异。
所有的目光就像是风刀霜剑,已近春天的气氛又返回了地冷天寒的冬天,他刻意走慢,直到望不见何文溪的背影,把自己缩去一个墙角里,背对着人流,低头打下一行字:
我有新男朋友了,你也换个伴吧,再见,丁耜。
屏幕狂亮,泪水狂下。丁颖一把一肘支在墙上,整颗头如鸵鸟一般埋下去狂哭。颤抖着手,把不断闪亮的屏幕取出又放回,下了极大的决心,骤然长按下去,关机。
丁耜,要是咱们再早几年认识就好了,我会陪你到一百岁的。
不过,那样也不行,只要我爸有这个摊子,我始终不能陪你一直走下去的。
归根结底,还是我们家不够爱国爱人民。
丁耜,真的再见了。
丁颖一在后面走,何文溪在前面走,时常忘了慢下步子等一等后面人。
两个人走出地铁站后,沿着马路绕过两个岔路口,再过一个红绿灯,就到了何文溪的学校。顺利刷卡进去,何文溪直接带他回自己的宿舍,路上没说什么话。
何文溪的宿舍在四楼,是普通的四人间,上床下桌,因为过年其余人都回去了,东西也基本带回去,屋子里就不算太乱,丁颖一走了一圈,勉强能适应。
宿舍门关上后,何文溪把空调打开,招呼丁颖一坐下,就给代保管学生卡的那个舍友打电话,问能不能让自己朋友睡几天他的床,他那舍友二话不说同意了,何文溪便来告诉丁颖一,他这段时间都可以睡那张床。和何文溪本人的床刚好在一条对角线的两个角,毫不相干,分的有河有界。
丁颖一还是抬眼瞅了下何文溪,脑袋里是生出两分好感的。
“一一。”他开始这么喊他。
“嗯?”
“要不要吃点夜宵?”何文溪坐在东北角,回头看他。
丁颖一抱着星黛露颓然地坐着,尽力打起精神,“不了吧。你自己吃。”
“那我买个煎饼。”何文溪便在手机软件上给自己下单一个煎饼。说一个就一个,他的脑袋里没有为西南角的那人也带一个煎饼的概念。
何文溪一直在打游戏,全程聚精会神,从不回头看一眼丁颖一。余光是看的,正视则不敢。
煎饼到了后,他就边啃煎饼边打游戏。
晚上十点,丁颖一发呆也发够了,从背包里取出东西去卫生间洗澡,然后直接爬到床上睡觉。他没有和何文溪讲话的意思,何文溪也不敢和他有什么意思。一整晚就这么无声地过去。
早上四点钟丁颖一就醒过来,这床是铺了厚帘子的,能完全遮掉外边的光。四点钟,应该还没有太阳吧,丁颖一坐在完全黑暗的帐子里想。
星黛露在他的手上,摸了摸它的两腿,又摸了摸它的耳朵,丁颖一茫茫然的眼神现出一点红血丝,这黑暗的世界里,只有他和它了。
这日正是除夕大年三十,学校里的氛围更安静,这栋楼里仅存的一些学生都跑出去和朋友玩乐过年了。
何文溪睡到八点钟起,下来后先去洗漱,然后就在丁颖一的床下抬头小声喊他,“一一,醒了没?”
丁颖一茫然坐着,才发觉自己已经坐了这么久,他支吾嗯了一声。
“今天是除夕,我们两可以一起过年。”何文溪一直波澜不惊的声音显出几分兴奋。
“嗯。”丁颖一嗯了一声,又哦了一声。
“你要不要先下来,我们出去吃点早饭?”
“嗯。”
八点半,两人拿着学生卡往校门外面走,学校食堂已经关了,一日三餐只能去外面解决。
在豆浆店坐下的时候,丁颖一打开手机,目光自动屏蔽丁耜的那些,瞧见微信页面邓运明的信息又发过来:倒计时第四天。
香浓热乎的豆浆端过来,丁颖一闻着香味,不禁又笑了,眉目半瞥了一瞬,懒懒地回过去几个字:知道了,脑残。
邓运明有些吃惊,立马跟着回:你死猪不怕开水烫,狂起来了?
丁颖一简直想哈哈大笑,嚼着一根油条差点把碎末笑出来。又回:倒计时有什么用啊?反正倒计时结束了我也还不起钱,你又不是不知道。
邓运明回:四天之后你还不还钱,我们上你男朋友家要钱!
丁颖一悠哉悠哉:得了吧,跟他说了这事第一天就被甩了,你上门去试试呗,能要到我还给你们鼓掌呢。
邓运明那边有两分钟不回话,然后回过来一个滑稽大笑的表情包。
丁颖一心里其实也是打鼓的,但他觉得自己不能露怯,要越放肆越好,这样他们才能信他。
邓运明那边说:你的房子必须给我们。
丁颖一:你做梦呢,我房子是我给我爸留的最后一个东西了,房子给你们,我爸出来没地方住啊。
邓运明:你跟我解释没用,房子四天后必须给我们,四天后你把房产证准备好,不然你等着被李开林的人打死。
丁颖一嚼着油条笑,眼睛往上看天花板,一点无所谓。
丁颖一回过去:今天大年三十,给您道个新年好,恭喜发财啊邓老板。
邓运明没再理这人。
两人吃完早饭,何文溪一直看着丁颖一阴阴阳阳地笑,他也不敢问,说的都是些很家常的话:“现在九点半,我们去哪里?”
丁颖一撑着腮看天花板,何文溪自己也没太多想法,想来想去只有回宿舍打游戏,丁颖一突然说:“要不在西安转转。”
何文溪愣了一下,“西安有什么好转的?”
丁颖一笑着看他一眼,直接站起来,把手抄进口袋,“走吧,先进三号线。”
丁颖一带着何文溪,这一次走得比何文溪快,他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走遍西安大小角落。从三号线进地下,先从小寨那里出来转一圈,然后去大雁塔站,出来后又叫何文溪跟得近点,两人并排站在大雁塔地铁口的指示牌下,吹着冷风望所谓的风景,何文溪懵又懵的很,问又不敢问。丁颖一偏偏还笑得那么好看,靠在他身边,给他指前方人来人往的一个街心公园,“那是不是很好看?”
何文溪聚精会神地去看,然后连连点头,“嗯,不错。”
丁颖一说:“你冷不冷呀?”
何文溪:“不冷。”
丁颖一两臂抱起,捂了捂自己,声音带一点黏糊的尾音,“我好像有点冷。”
何文溪转头看着他,然后说:“你把兔子往前面放放,抱着它就不冷了。”
丁颖一也看着他,不说话。
这人的眼光变得哀怨起来,虽没什么表情,却自有一种泪水莹莹的忧伤感,他不用再说什么,只需拿这眼神瞧着何文溪,何文溪就心跳加快地不知身处何地了。
何文溪终于意会过来,想要伸手去抱住他,丁颖一也主动地往他边上挪一脚,可何文溪还是收回了手,然后飞快地看一看附近人流。他不敢。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丁耜,像丁耜那样胆大包天,任性妄为的,万中无一。
他打一个游戏,或者约一个炮,所能认识的,大概率都是何文溪这样的人。
丁颖一明白,也体谅,可这时候,便更加酸楚地回忆起丁耜来。原来那时候自己走路能走得那么轻快,不是因为世界对同性恋变友好了,而是丁耜爱着他时的气场告诉了别人,他们是不可以被轻视的人。
心情能那么放松,全是因为,身边那个人是丁耜而已。
两个人隔两步远的距离站着,丁颖一心里暗想,这样不行,必须要跟他牵上手,然后才能骗住那些人。
大雁塔指示牌底下站了一刻钟,然后丁颖一就在前面走,何文溪速速跟上,两人一起往大慈恩寺跑,没进景点里面,只在门口假装看了会门楼。寺庙前的人流还是那么多,和那时一样的姿态,抄着手,低着头,在平整的大理石广场上,沉默无声,迎着朝阳,或逆着朝阳。
十点半抵达洒金桥,往人最多的地方深入了半小时,始终叫何文溪紧紧跟着自己。十一点,两人抵达钟楼附近,去了上次和丁耜去被拍到牵手照的商场。丁颖一选了一家门楼最显眼的餐厅,排队的人已经很多,到他们时恐怕得一个小时后,何文溪犹豫地说:“要不然换一家?”丁颖一撇一撇嘴,“我就想吃这家。”“好吧。”两人便坐在门口板凳上静静地等。
丁颖一变得活跃起来,频频向何文溪笑,何文溪的耳根泛起红色,有一回一地答话。
“考不考研啊?”
“当然要考的。”
“为什么要考啊?怎么你们都想考研?”
“考上研究生,将来职位升得快,钱也能多赚点。”
“哦,那你将来准备找什么工作?”
“我倒是不用自己找,我家里人给我安排好了。”
丁颖一想了一会,“这样啊。在西安么?”
“应该是回我家那边。”
何文溪学的专业是兽医,丁颖一对小动物感兴趣,昨天在他学院路上也见过一个被摆出来的手术台,一堆人围在那里,好像是在对什么小动物做手术,他说:“昨天那个手术台没细看,他们是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何文溪不太有情绪地说:“解剖跑不了的。”
丁颖一心里顿了一下,“是解剖啊......好可怜......”
何文溪却没表现出什么,仿似已经对这事习以为常,“上次下雨天我看见他们从我们学院拉走一头牛,叫得很惨,估计也是去解剖了。”
丁颖一更低沉下来,暗想一只牛在雨天被无助地拉走的画面。
两个人沉默了大概十分钟,丁颖一始终抱着星黛露想心事。却见人流比先前更密,他们已经排到第十二位,后面又续上很长的队伍了。
丁颖一抬头看着,在思考其中会不会有暗中拍照的人。
他又转过头去,那是一个温柔得足以颠倒众生的笑,口音拖沓绵软,“怎么越坐越冷了,你冷不冷啊?”
何文溪看得有几秒钟几乎无法做出反应,抄在口袋里的手也忽然钝钝地拿了出来,第一次时他会不明白丁颖一的意思,若这一次还不明白,显然就有点智商不够了。
望着眼前不断穿行而过的人群,他伸出的手想要去抱,又不敢去抱。丁颖一余光瞥着,暗暗有些着急。
最后,何文溪在板凳底下,别人不细看看不到的地方,捉住了丁颖一的手,捏在手心,急迫地揉捏。
“还冷吗?”声音有些不稳。
丁颖一五内烦躁,右手抱着星黛露想了一会,向那人道:“让我坐在你腿上,可以吗?”
何文溪如五雷轰顶,丁颖一的话简直震彻他的三观。
能够接受自己是双性恋的事实,但绝对无法接受在大庭广众下和一个同性拥拥抱抱。
丁颖一内心是觉得荒诞而好笑的,虽然手被他捏着,却就如一个小丑捏着自己一般,只是玩乐,没有别的。
何文溪面色涨的通红,来来回回扫视人群若干次,最后眼神低下去,似乎是感受到了丁颖一的不满,终于呼出一口气,轻声说:“那你上来。”
丁颖一看了一眼人群,毫不顾忌直接翻身上去,抱着何文溪的脖子,坐在了他腿上。面容尽量放得愉快安宁。
过路的人果然开始望着他们啧啧有词,丁颖一是无所谓的,何文溪的身子却肉身可感地变僵硬,丁颖一没有望他的眼睛,兀自撇下头来微微一笑,如果有这么的一张同框照,那也就够了。
☆、除夕夜
吃完饭后,丁颖一还是带着何文溪往人多热闹的地方跑,自从刚才那一抱,何文溪就像有什么开关被打开,脸皮既然不要,就可以再也不要似的,十分主动地一直拉住丁颖一的手。丁颖一虽然不喜欢,但是这种事情其实正合他意,他只是希望,今天一定要有那个拍照的人跟着他,不然,就全都白费了。
三点钟,丁颖一在一家商场里转累了,右手抱着星黛露,左手被何文溪牵着,他停了下来。
何文溪见他不走,回头问,“怎么了?”
丁颖一撇撇嘴,“我累了。”
何文溪莞尔一笑,“那回学校吗?”
丁颖一眼神飞远,瞧见二楼角落里有家很大的游戏厅,不由心动,“去那里玩玩吧。”
游戏厅里,到处是人,基本都是初高中小孩子,像他这样的成年人很少。
何文溪陪在他身边,两人走走看看,问他想玩什么。
丁颖一抱着星黛露,最后带着好奇的目光停在一架摩托车前。不劳他说话,何文溪立马去给他买游戏币。两个人骑上了摩托车。
这种简单的闯关积分游戏,丁颖一却到现在才是第一次玩,小时候被管得很严,从不被允许进出游戏厅,长大后,他看游戏厅里的人也会觉得无法理解,闹哄哄的,有什么可玩的?
可他今天坐上这辆摩托车,像操控真车一样随着过道扭摆身子,感受剧烈的心跳,突然觉得好玩到极点。
七百万的债不见了,对丁耜割舍不掉的爱不见了,世界里只剩下摩托车,什么别的都没了。
他在这一小段的时间里,人生变得轻松至极,只要用力跨过去,不要甩飞到车道外,就行了。这是多简单的事,他能一下就打到很高的分。
丁颖一玩得走火入魔,不断地投币重启,旁边何文溪已经停下很久了,后来又在他旁边喊他,他浑然不觉。
“一一,别玩了,已经一个小时了。”
“好好好,让我再玩一局。”
“一一,一个半小时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那么烦。”
何文溪闭嘴,不敢再催。
很久之后,丁颖一脑袋都发晕,才眼睛昏花地下来。何文溪顺其自然地扶住他,让他把脑袋搭在他脖子上。
丁颖一顺从无比,轻笑了一声。
突然他大叫起来,“我的兔子呢!”他发现星黛露不见了。
何文溪:“什么?”“刚才还在这的。”
丁颖一惊慌失措,状若疯狂,“我的兔子呢!!”
整个游戏厅的人都把脸转过来,看这个人找他的玩偶兔。
“我兔子呢?!”他推开何文溪,速速地拨开人群一个一个找。终于,在离门不到半尺处,找到那个小女孩,手上抱着他的星黛露,耳朵折下来半条,是他的星黛露。
丁颖一疯狂地立马追上去,大喊一声,“我的兔子给我!”他极其粗鲁地把星黛露从小女孩手里抢过来,然后抱进怀中,抱得极紧。
小女孩望着他,一下就哭了。
“你哭什么哭!你偷我兔子!那是你的东西吗,小孩子不学好,没家教!”丁颖一凶狠无比地骂,这辈子都没这么骂过人。
何文溪从后面追上来,连连拉劝,丁颖一却眼睛红瞪,还在嚷,“把你家长叫过来!”
小女孩哭着说:“我不知道是你的兔子,我还以为是谁从娃娃机里抓出来的,掉地上了。”
丁颖一流下泪水,继续骂:“你骗人!你就是没家教!把你爸爸妈妈叫过来!”
何文溪连声说,“算了,算了,一一,她不是故意的,别骂了。”
丁颖一心里一疼,也知道自己过分了,终于收住口,也不知说什么,望着小女孩,倒比她还委屈似的,抱着兔子放声大哭。
何文溪在边上,“别哭了,别哭了,只是个兔子玩偶而已。”
丁颖一一言不发,没有做出什么表情,紧抱着兔子,再也不望摩托车,也不望小女孩、何文溪,在拂面微冷的寒风里,跟着何文溪走出了游戏厅。
兔子,是他以后的生命里,也许最重要的一个东西了。
丁耜,你知道我有多后悔吗,我翻看手机的时候才想起来,我们竟然都没有留下过一张合照。丁耜,我们连合照都没有。
丁颖一被牵在何文溪手中,静默走在冷风里,几多时间过去,又是悄然泪流满面。
你现在怎么样,在地铁的哪条线上找着我?我知道,你肯定在找的。丁耜,你就找吧,人是会累的,我把你耗到足够累了,你就不会再找了。
大步地往前走,别再回看我,好像又有些庆幸,我们没有合照,那样,你就可以把这一切当一场梦,挥挥手,忘了吧。
傍晚时,丁颖一跟着何文溪来到了一家专卖火锅食材的店。这店也很热闹,开在最繁华的集市里,是一家刚装修完的新店,吸引了不少吃食户。
地板很干净,空间也宽敞,全屋都是落地玻璃,四面八方的行人都能一眼洞穿里面景象。
丁颖一精神疲惫,颓然地走着,进了店才想起来问,“进来买什么?”
何文溪捏紧他的手,兴奋地说:“今天晚上就过年了,我们要一起吃年夜饭,在外面吃没意思,我宿舍里正好有个锅,我们可以自己下火锅吃。”
丁颖一哦了一声,兴趣不大。便跟着何文溪,看他细致地挑挑拣拣。
“一一,墨鱼丸吃吗?”
“嗯。”
“这个鳕鱼芝士丸吃吗?你不是喜欢吃芝士吗?”
“嗯,可以。”
何文溪立马兴奋地连拎三袋到购物篮。
“海带结?”
“嗯。”
“肥牛?”
“别问我了,你自己选吧,我都可以的。”
“嗯好。”
走到安置海鲜的一架冷藏柜前,冷藏柜的荧白色灯光打在丁颖一脸上,颓然无力的丁颖一便被晕染出一种脆弱的美感,皮肤白皙无暇,就像水晶做成,眼神中刚才哭泣时留下的水波还盈留着,随意的一瞥都递送出一种欲说还休的美,眼睫毛上也挂着泪水,在光照下如露珠生辉。何文溪本要取一盒毛肚,偶然一回头,便看愣了。
捉住的手变得燥热,力道也大了些,何文溪呼吸急促,突然又靠近丁颖一些,直接将他搂在怀里。
丁颖一吃了一惊,但一看周围,正好是他想要的人多的场面,便不拒绝了。
何文溪得寸进尺地问,“我可以亲你吗?”
丁颖一一怔,心跳变得狂快,抱着星黛露的右手也溢出汗。
“还,还是别了吧......”他小声拒绝,但忽然又一转念,干脆做到底,让那些人看个清楚。他又低头念了一声:“嗯。”
何文溪立马放下购物篮,捏住丁颖一的下巴,搂紧他的腰,将他紧紧地吻住。
旁边人都发出惊呼声,何文溪却像得到刺激一般,更疯狂地吻丁颖一,丁颖一也如此顺从,毫不阻抗,任由他在自己的唇舌里攻城略地。
“唔---”直到发出快要窒息的□□声。
何文溪终于将他放下,腰却握得更紧了,离开之后,看着他的脸写满兴奋和满足。两人的手牵着,丁颖一感觉得到,那人比自己还紧张,心跳快到要命。
丁颖一心中是毫无快感可言的,他只是把这个人利用到极致,亲一下又怎么样呢,反正他和丁耜已是不可能的了。亲一下,很正常。
何文溪如情窦初开的男孩,亲到丁颖一就像得到了全世界,再也不顾忌那些人的眼光,那些人加起来都没有这一个重要。
他兴奋地捞紧丁颖一的腰,继续笑容满面地挑选菜品。两个人忙忙碌碌,半个小时后才出这家店。
丁颖一对何文溪这个人,没有一点想要总结出什么的意愿。他只是觉得,这个人是个老实人,是个成绩还算不错的男大学生,是被自己选中的可怜人,对于他,除了时不时冒出的轻视和不屑,其他时间,则都是歉疚。
如果他们被拍到了,那要债的人,下一个会去对准的,就是这一位了。
何文溪,只是在为一个人挡雷而已。
两人离开火锅食材店后,看见街边的人又少了一大片,看来是都回家吃年夜饭了,天色也不早,马上就要到七点。
在地铁上,何文溪开始同丁颖一讲一些话,昨日还不算熟,今天却已打开话闸。讲他的小学,讲他的中学,讲他在大学的几年。翻来覆去,都是一些平淡无奇的东西,不过这人却像漏宝似的,觉得他自己珍贵无比。
丁颖一一点搭话的心思都没有,但还是勉强搭着,他是困于场面的人,总是不想让身边人扫兴。
刷卡进学校,学校里冷风呼啸,气氛更静,基本活口都出去呼朋邀伴了,没谁在大年三十还留在学校的。
关上宿舍的门,丁颖一懒懒地还想去坐在板凳上发呆,还以为今晚仍像昨晚那过,没想到门一被关上,紧跟着就被锁住,在后头走的那人突然把食材撂在地上,灯盏关掉,双手猛然触过来,再次将他牢牢拥在怀内。
丁颖一吃惊不小。
“一一,一一......”何文溪呼吸急促得明显。
丁颖一顿时觉出一分害怕,在公众场合时,他可以亲他,但在这种地方,没有摄像头,他根本不想让他碰。
“哎呀你放开我,别啊......”门已经被锁上了,他出不去,只能用力挣扎。
“不放,一一。”何文溪抱紧他,陡然将他扳过身,直面着自己,丁颖一害怕地放大瞳孔,还来不及推阻,又被那人探进了舌头。
“唔唔----”丁颖一痛苦地推他。何文溪平时有健身习惯,身上的肌肉和丁耜也差不多了,身高虽不如丁耜高,但也起码和丁颖一平等,丁颖一根本推不过他。
“何文溪......唔,放开,你放开......”
何文溪咬着他的舌头,到了没人的地方再也不需要克制,拼命地吮吸索吻,缠着他的舌头翻搅了无数回。
丁颖一认命地流下眼泪,到最后也不挣扎了,顺从地回应他。算了,和谁亲不是亲呢,就把他假设成丁耜好了。
感觉到这人的变化,何文溪显然更兴奋了,还以为是被自己亲到情动,不由跟着身子也不老实起来,搂着腰的手往上往下滑,丁颖一恐惧地躲避,却怎么都躲不过去,他整个人都在他的怀抱里。
“别,不要,不要,你放开我---”丁颖一几乎是哭腔。
“不放。”坚定的语气和在外面时完全不同。
“我求求你,放开,不要---”
摸到令自己魂牵梦萦的肌肤,细腻的质感传达至每一寸指尖,何文溪几乎要疯了。
“不要,不要---”丁颖一哭着哀求。
何文溪却将他往自己的床上一递,然后自己跟着飞速爬上来,欺身压住,疯狂地索吻。
丁颖一被他亲得浑身是伤,怎么都挣不脱,何文溪终于要进行到下一步时,丁颖一却绝望地哭着说:“你再来,我就把我自己撞死。”
何文溪到底是爱他的,听到这话,终于停下来。
他在黑暗中抱着丁颖一,两眼放光,留恋地说:“那什么时候才可以?”
丁颖一颤抖着不说话。
何文溪的呼吸又变得急促,仅仅是摸着他,都能让他把持不住。丁颖一怕他再强来,只好说:“给我点时间,我现在身体不舒服。”
“那什么时候才可以做?”
丁颖一含着泪,想了又想,“再给我几天。”
他这样的,也着实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当初的发心是找刺激,现在刺激果真上门,可是,心却空空一片,惶然不安。
今晚是除夕,家家团圆,人人喜庆,他的丁耜在哪呢?他的丁耜是不是还在疯狂找他?他自己又在哪呢?
他被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搂在怀中,喘息地摸着身体,被喷上一道又一道属于这个人的鼻息。
丁颖一无法回应什么,他只有沉默。
八点多钟,何文溪摸到尽兴,终于下了床。看他去卫生间洗水果的工夫,丁颖一认准时机,立马要去开锁逃跑,但门就在卫生间旁边,他才来就被何文溪拽住了。
“你干什么?”声音一时高上来。他已经被他那样对待过,就好像已经成他的人,对自己的人,就可以不再含蓄,想训斥就训斥。
丁颖一急的眼泪都掉下来,门锁怎么都打不开。何文溪不耐烦地走出来一把捋走他,“陪我过年,别想出门。”
“不是,我,我想出去买点东西。”
“有什么东西明天上街陪你买,今天先过年。”
“有朋友找我,我出去见下他。”
“什么朋友?你前男友?”
“不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也不行,今天晚上陪我,不可以出去。”
何文溪堵在门边,警惕地望着丁颖一,丁颖一没有办法,想着要不就先退回去,等下一次他不留神的时候再跑。
何文溪却好像洞穿他的心思,他思考过后,做出的举动竟然和丁耜一样,二话不说把丁颖一抱起来,粗暴地扒了他的裤子,把他按在火锅边上,“别想出去,今天先吃年夜饭。”
丁颖一是认栽了,默然不语地坐下,守着火锅看它腾腾沸起。
身边唯一让丁颖一有一点安全感的,只剩星黛露。他把星黛露抱在怀里,一点一滴开始垂泣。
简单吃完火锅,又看了半段春晚,两人熄灯睡觉。这一次丁颖一上不去那张西南角的床,直接被推上东北角,星黛露也被他害怕地拎上来。
何文溪又将他圈在怀里,举动猥琐,热乎的气息灌进耳膜,不住地说:“一一,你好美,让我再亲亲。”“一一,屁股真翘,吃什么长得这么漂亮?”“被你前男友是不是操透了?怎么就不让我操一下,过几天肯定要□□你,你跑不了。”“一一,把脸转过来,和我舌吻,快点。”
丁颖一流着泪,只有怀里的星黛露能听见他的哭声。
脸被强硬地扳过去,那人的舌头又挤进来,不顾他反抗地有多用力。
“不准哭,张嘴!”何文溪猛地拍他。
丁颖一一声哭腔被拍出来,何文溪兴奋至极,立马乘虚而入,把自己舌头塞进去,逼丁颖一痛苦地吮吸。
“这样才对。”吻过许久后,何文溪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揉着他猥琐地说:“之前勾引我勾引得那么骚,不就是想跟我上床吗,到了床上倒装贞洁烈女,我迟早要□□你。”“骚货,真好吃,皮肤都像水做的,我赚大了。”
......
一整晚都在这样的污言秽语中过去,丁颖一被□□得哭到失声,这一晚他恨极了自己,他以为自己是精于计算的那个,原来人人都比他精于计算,他们是狼,却披着羊皮,他是只羊,却自以为是甚至怀有悲悯地装起狼。
世上的人心,还能相信什么。
夜深四点,鬓发凌乱的丁颖一再次醒来,抱着他的那人已经睡沉,他终于不用再受糟蹋。想着想着,他抱着星黛露泣不成声,小声地念叨,“老公,你在哪里啊......老公,老公!”
“老公,你能不能救救我啊......丁耜,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丁耜......”他又哭了。
丁耜,你现在有没有在吃我做好的年夜饭?
饺子怎么样,春卷怎么样?那春卷我还没有吃过呢,样子那么好看,都想留给你,你要是一只也不吃,就白费我的心意了。
今晚风这么大,又是除夕夜,该回家了,丁耜。
别再找我,我已经很不值得了。
☆、信息999+
哭过之后,丁颖一本想趁他睡着溜出去,何文溪却警觉得很,一下子捉住他的手,拽到墙面,脑壳撞了一下。
“还想出去?”
丁颖一忍着头痛,抱着星黛露,瑟瑟发抖。
何文溪大早上看见这样一幅情景,一股冲动却又涌出来,疯狂地扑上去,又攥住他的下巴吻。
荒诞的戏剧直进行到早晨八点,丁颖一再也生不出一点能够逃跑的念想,他颓然无力地坐在墙角,接受亲吻。
早餐仍旧在那家豆浆店,今天是新年初一,这店老板竟然还辛勤地营业。
丁颖一坐在角落,面色如同死人脸,一言不发。
何文溪把油条豆浆都推到他面前,兴奋地叫他吃。
丁颖一摸出手机,看今天又多出什么。微信页面,丁耜的信息已经显示999+,他无力地看着,心底漫过大片如经荒原的酸涩,微微闭眼,把屏幕看去下一条,是邓运明,也显示有两条信息了。
点开之后,首先是一张图片,果然,他们被拍到了,是在海鲜架前亲吻的那张。
丁颖一荒诞地笑了一下,这么说来,还该感谢昨天的自己。让他那样的对待,是得到回报的。
邓运明:换炮友了?!
丁颖一懒懒地回:是男朋友。
邓运明似乎在线,立刻回:你怎么找个比你小的?还是大学生呢嘛?
丁颖一回:你管我。
邓运明即便同他的身份只是个要账的和被索账的,今日倒画风微变,语重心长起来:侄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丁颖一望着那条信息,捏着太阳穴,垂头望,不知不觉就颤抖着哭着笑起来。
泪水一大滴又一大滴地砸下来,他哭得难以抑制。是啊,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为什么变成这样,不还是你们逼的吗?
可是你们逼的没错,你们是要账的,你们有道理,我这辈子再怎么难也是我前二十年欠下的,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这样了啊。
丁颖一哭哭笑笑,何文溪诧异地看他,有店老板在,何文溪不大说越界的话。
丁颖一专心地望着屏幕,回了一句:操,你就要你的债,别他妈管我私事。别他妈来骚扰我男朋友,不然我死给你们看。
邓运明又回: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你原本很乖的,听说也谈过女朋友,你怎么就这样了!
他怎么就这样了?这样也没什么,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是在无声无息间,变成了不认得的样子,大家都是这样的,没有什么值得赋予感叹号。
吃完早饭,既然这个人已经被认定为他的男朋友了,其实就可以跟他说再见了,而且路上光天化日,也不用怕他再强来。
但走在晴天朗日下,望着天空成群飞过的鸽子,丁颖一心头又风吹草动过一些灵觉。他觉得,即便是跟着这个人,也没什么。
反正他已经这样了。
走去某个广场,何文溪去给两人买奶茶时,丁颖一坐在墙角,对星黛露说:“丁耜,你怎么还不找到我?你要是再不找到我,我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一行眼泪滚烫地滑下来,声音哽咽,“丁耜,我其实好想你找到我,你救救我。你替我还钱好不好,你救救我的命好不好?”
“丁耜,你就自己走吧,我知道,你会去北京的,以后,也许我也能去到北京,丁耜,这世界上有你,真的是件很好的事,我认识过你,我觉得真的很圆满了。今天是大年初一,我爱你,我每一天都会这么爱你。”
“你要好好活着啊,赚到钱,拥有足够的话语权,别再让人欺负了,连把吉他都不许玩,多惨啊,你怎么这么惨啊,,我为什么那时候不认识你......”他哭着哭着,又失了声音,话语哑哑然,沉寂得就像世上连他的声音都不被允许播放。
何文溪走过来时,他的脸已经被擦得很干净,那样一种漠然无衷,冷冽得如霜如雪,如锋如芒。
丁颖一主动牵着何文溪的手,他们穿行在大街小巷,在每一个人多的闹市口拥吻。越来越肆无忌惮,直到后来连王红英都给他打电话。
“小麦,你控制一下你自己!”
“谢谢啊,王阿姨。”丁颖一抽着烟笑。
王红英没再提债的事,丁颖一把烟头踩到脚底下,却主动提起来,话语带笑,“还有两天是吧,我知道。”
王红英那边静了一下,然后恢复和人谈判的口吻,“钱准备得怎么样?”
他哈哈笑,“我没钱,我一个穷光蛋,能有什么钱。”
“那两天后你准备怎么办,我们几个是无所谓的,李开林你知道不好惹。”
“那我也不知道咯,随便他呗。”
“你那个男朋友什么来历,他有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