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女友极度要面子,受不了这种委屈,那天晚上鬼使神差下,和同系一个男生开了房。本意是想把丁耜气回去,但真的上床,并且还让那男生哄着拍了照片后,她又害怕后悔起来。
这样下去,她和丁耜就真的没可能复合了。
她央求那个男生不要乱说,那男生当时笑着答应了。
后来有段时间,丁耜无意中遇到他前女友,看见她脸上的,都是一种后悔躲闪的神色,也不敢再跟他哭什么。他眼神微动,有一种直觉。
半个学期过去,某一天,他前女友被拍的那些照片,却通过一个匿名的账号发布出来,整个学院甚至整个大学都掀起轩然大波。
这女孩子实在太利己,做了太多让别人不爽的事了。
丁耜陡然听到这个消息,第一个想到的是,天道好轮回。
然后,当然也是有一些惆怅的,虽然不算被绿,但起码丁耜这个名字在别人看来也是跟绿沾边的。金融系男神丁耜被绿,这个校园网标题让他十分不爽。
前女友出轨,是这样的感受,是这样的过程,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直觉。
丁颖一对他,哪里能算出轨呢。
那个人每只眼睛都在说爱,每一滴泪都滴在他的心上,他那么纯良,对自己关爱呵护到连出门少穿一件衣裳都会想起时特意打电话过来问,冷不冷,顺便再黏糊地问一句,什么时候才回家呀。这样的人,他对自己是怎样的感情,他心里有数。
丁颖一是他晚来的爱情,他怀疑不了他,他只想尽力地将那人拥进怀抱,狠狠地亲他,告诉他,自己可以依靠,所有的事情,我可以为你扛,只求你告诉我。
求你自私一些,学那些人的样子,利己一些,别再犯傻做这些事了,你以为你带上这个男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用意吗?
那张照片被亮到他眼前,丁耜的愤怒只有一瞬间,接下来便是如坠悬崖的哽咽和落寞:照片的拍摄者,是你完成这张照片的理由吧。为什么......为什么宁愿糟蹋自己,去换一个排除他在外的照片,都不肯跟自己说真话,为什么......永远都是你在护我,而不让我来护你。
宝宝,我愿意与你风雨同舟啊!
聪明人绝对无法忍受一颗□□般的秘密这么久,丁耜早在那一天,就已经做出行动了。
那一天他去医院一趟,然后顺便将星黛露取回来。
星黛露在更早的十天前被下单,从迪士尼总部寄过来,然后,转交专业机构,放了点东西进去,然后,检查完善,回家特意带笑地说,让它代我陪着你。
毛茸茸的肚子里面,是一支收音极其清晰,自放进去就被开启的,录音笔。
☆、阳光午后
丁颖一坐在沙发上,把音响打开,跟着窦唯的版本哼《无地自容》。
心情轻快,简直要摇摆起来。这种摇滚歌,还真挺带劲的。想到那天的摩托车,他又心痒痒,可是一摸口袋,算了,没多少钱了。
外面风吹得很和善,泥地里的草也很绿了,大自然看起来生机勃勃,一切事物都十分明显地往春天跑。
巴错久不见地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语音咋咋呼呼,丁颖一干脆把电话开免提,自己四仰八叉躺沙发上听。
“喂,哥们!最近怎么样了!那帮人还有没有烦你了?”
丁颖一笑着说:“最近轻松得很,那帮人大发慈悲,这次宽限我两个月了。”
“不会这么容易吧,是不是有什么诈啊!”
“不是,因为我答应我这破院子给他们了。”
“啊?你把房子给他们你住哪?你那院子也抵不了多少钱啊!你爸呢,你爸出来后怎么办?那你来我家住吧!”
丁颖一闭了闭眼,含笑说:“不用了,巴错。巴错,你是个好人。”
巴错得意地笑,“咱当然是好人啊,那用得着你来肯定么!”
丁颖一说:”嗯,你以后会一生平安的。“
巴错哈哈笑,见他最近没危险,便放心了,临了留了一句要再有情况随时找我,挂了。
《无地自容》已经循环播放了很久,丁颖一也觉得吵了,算了,关掉音响,听听春风鸟叫。
说到鸟叫,他就想起王兰兰叫自己看的那个《百鸟朝凤》,但他现在还是没心情看,他觉得答应人家看,就不能失约,不然王兰兰要是下次再问,她会不高兴的。他便折中地点开网易云,搜了一首唢呐曲子,像模像样地聆听了一下。
一听,我去,比王兰兰吹的还要过分,这也太夸张了吧。
他耳膜都快要炸掉了,赶紧又把唢呐曲关了。
丁颖一躺在春风天里,微风自庭院拂过地中海风格的家,拂过他身躺的白色布艺沙发,长度悬于眼眉的刘海被柔柔地吹起,他自己是看不到的,若有个人走进庭院里,会看见这里躺着如何的一个美人。吹落的天星化成金色光流,镶嵌于他的每一寸发梢,指甲、眉目、嘴角,焕发出朦胧的金光,纯然皎洁得就像什么污秽都没有经历过。他的心底一片宁静。
这样的时光,真是很好的时光。
突然语音通话又响起来,丁颖一枯寂的心骤然还是涌起狂烈的期待,会是他么,会是他么!
紧张地坐起来,拿起手机滑开屏幕,原来不是啊。
摇头笑笑,接通王兰兰的这个电话,嫌弃她嗓门太大,只好又开免提。百无聊赖地重新躺下,有一搭没一搭地侃。
“喂,有一段时间不联系了,你最近怎么样啊,唢呐事业有进展吗?”丁颖一笑着主动问。
王兰兰听上去更愁几分,在那头又在抽烟,“有进展我还跟你打电话?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两个彼此就是情绪垃圾桶,我日子要是好过了,我早就从你常用联系人名单里消失了。”
丁颖一哈哈大笑。
王兰兰:“你他妈的,你竟然还笑,你能不能有点良心。”
丁颖一道:“那你说说,怎么个难过法?我看能不能帮上你。”
王兰兰:“嗨,说来说去就是那些事,资金、赞助、求人,我都快憋屈死了。”
丁颖一:“我还有三万多块钱呢,要不我打给你吧,你那边会不会有点用处?”
王兰兰吃了一惊,“你债还完了?!”
丁颖一:“不是,没呢,是支付宝上原本就剩的。”
王兰兰:“你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还记挂我,算了吧。三万块给你自己买个好点的墓碑,来年我一定祭拜。”
丁颖一又哈哈大笑。这个前女友,虽然说话糙,人也粗,但是现在变得幽默多了。
丁颖一特意提了一下刚才自己有在听唢呐的事,果然得到这位前女友的赞扬,两人虚与委蛇地商业互吹了一下,一个说那时候你钢琴弹得真动听,一个说你那时候唢呐吹得也很性感。
然后丁颖一觉得背景太空寂,还是想听歌,就又把无地自容打开,摇滚歌曲如那时唢呐带给丁颖一的噩梦,通过语音通话孽力回馈给王兰兰。王兰兰听到头皮发麻,她说:“我今天是难得有时间抽抽烟,顺便跟你叙个旧,你要是这么不想叙,也可以直说,没必要这样子轰炸我,不尊重人,知道吗?”
丁颖一笑着骂她,“你走远点,当初你不就是这么对我的,还对着我耳朵吹!我那时候都不敢怪你!这歌你就陪我听呗,算是补偿。这是我男朋友最喜欢的歌。”
王兰兰听他这么说,就猥琐地笑起来了,“哟哟,瞧瞧你这没出息的样,有个男朋友了不起哦。哟哟。”
丁颖一得意无比,昂起声音,“就是了不起。”
王兰兰猖狂地,“今天周末,你男朋友应该在家吧,把这人拎出来给咱亮亮,让我这个好姐妹听听!我告诉你,我有个本事,我一听这人的声音我就知道他是哪种类型的傻逼,我给你好好避避雷。”
丁颖一笑得挥手朝空中打了一下,“你才那个呢,你是狗,我男朋友好得很,他再说今天也不在家。”
“周末还不在家啊,我告诉你,肯定是跟别人上床去了!”
丁颖一本来是该笑的,可心底里突然涌出来的情绪,再度地攫住他,他如嗓子被卡一般,笑不出,说不出,无地自容也被嫌吵,关掉了。
“怎么了?”王兰兰听见这里不对,也轻缓下来。
丁颖一给自己挂上一抹笑,嗅了嗅鼻子说:“兰兰,我也懒得瞒你,你要笑就笑吧,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已经分手了。”
王兰兰没有笑,也没有发出任何令人不安的声音。
“怎么分了啊?不是过得挺好的么?”那边淡淡地问。
丁颖一想了一下,好像仅仅是思考如何去组织语言,泪水就已经能够滴落下来。
他打起一支万宝路,咬在嘴里,又重新躺下,看着头顶洁白的天花板。烟雾袅袅升起,向着那边,盘旋过去。
“我问你个事啊,你要是欠债七百万,你会不会跟你女朋友分手?”
王兰兰叹息一声,“会。”
“就是这个原因啊?”
“还有......”丁颖一举目望着四壁,眼中盈着泪水,“还有,我不想让他真的无地自容。你知道吗,他有一个阁楼的,你知道,就是那种独立的小房间,可以做很齐全的隔音设备,在里面干什么都会觉得愉快的。他会在里面弹吉他,唱摇滚,他在里面对着我唱的时候,模样动人极了,脸上就好像有光,整个人都和上班时不一样,他真高兴。”
“兰兰,你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为自己赚到多买一个阁楼的钱,他凭自己的努力得来了,我就不想他失去。他妈妈以前都很反对他玩这些,就像你爸爸逼你学唢呐一样,你应该能明白吧兰兰?他能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我爱他就不想糟蹋他,要是替我还钱,就得卖房子,那阁楼也没了,我怎么能呢!我真舍不得啊!兰兰,我心疼他,我心疼极了!”
“兰兰,你说我怎么会这么爱一个人,我这辈子好像就是为他来的,我现在闭上眼就是他,两眼昏花时看见的也是他,我梦里惊醒也是他,我的兔子也全都变成他,兰兰,你说我这么一个破烂,我凭什么能去再打扰他呢。”
王兰兰在那边低头不说话,传来饮泣声。
“兰兰,你说我做的对吗,有时候我也会后悔,我觉得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王兰兰却坚定地,“你做的对,咱们是烂泥塘里的泥鳅,自己挣扎着打个滚就行了,别拖别人下水。丁颖一,你这事办的真地道!”
丁颖一泛起寂寥的笑,“对吧,你们都说,我做的对。”
可是,还是好想他。还是想要他的电话再响起,再郑重地问一次,自己到底有什么秘密。保不准,一个不坚定,就真的告诉他了。
丁耜,我真的好想你啊。
可是大家说的也都对,人是要学会自我救赎的,爱人的强大不可以成为偷懒的理由,该自己独自行走的路,还是要忍着痛,捱着黑,把它走完。
你不走,便是他来走了。
你得走。
☆、旧屋
丁颖一在家里安静地收拾床铺,打扫墙壁地面,整理衣服。
化冻的春风带着一丝寒凉悠然吹过,他的行动也很缓慢悠闲。廊下的吊椅被搬了进来,后来想到这个可以卖钱,就打开相机,就手拍了几张,挂上咸鱼,吊椅拍过后,其他能卖的东西也都拍一份,全部挂上咸鱼。
过两天就会去济南,这一去,也不知会不会再回来,这里的东西,能卖的还是都卖掉。
慢吞吞地整理了大约六个小时,从晨起到下午两三点。
整理东西的时候,人好像变得格外宁静,干净漂亮的手将往日用过的东西一一抚摸过,叠去要卖的那一堆,或者置去要留的那一堆。这么一整理,才发现,他回国时间不算长,但回忆已经积攒很多了。荷叶龙猫公仔、太阳纹玻璃水杯、才回国时匆匆在附近超市买的以为会很快坏掉,却用到现在都很好的电热水壶、走廊底下不细看会被遗漏的两盆小仙人掌、一袋小孩子才爱买的能够吹很大的泡泡气球、一堆质量不算好,当初抱着买回来肯定会画的水彩画颜料,结果到现在也没用过两次,他自认自己真的是个懒鬼。
还有几套便宜的卡通睡衣、黏在吊灯底下,会随着风吹泛出粼粼波光的透明塑料薄片(这还是他路过某个商场大门时看见人家这么装饰,才得到的灵感),一套一看就质量差还骗人的气功石头,当时他才住进这里,隔两条小巷的那家沉迷气功的老爷爷说看他投缘,一定要送他一套,(实际上是那老爷爷想发展下线,不过他最后没得逞,丁颖一多聪明了)。
柜子里面藏的东西更多,一堆已经有些褪色的玻璃弹球,这是他小时候藏在这里的玩意,那天他爸爸带他去骊山脚底吃臊子面,回来路上看到村子里的小孩在玩这个,他露出想要的表情,他爸爸便买给了他。还有一只脏兮兮的猪猪存钱罐,也必然是小时候收藏的宝贝了,不过这一只他已经没印象。自己卧室的房间里,靠墙处有一扇爸爸收藏在这里的屏风,雕工精细,屏风主页的材料好像叫云母,这可能是他这烂泥院里最值钱的东西了。丁颖一对自己卧室印象最深的,还是那个错综复杂的木质仿古多宝架,倒不是因为上面曾摆过多珍奇的宝贝,而是有一天春节后和爸爸妈妈来这里小住,有一天早晨醒来,竟瞧见多宝架的最上层卧了一只雪白的猫咪,小丁颖一醒过来时,猫咪也正懒懒地舔毛,把目光对向他,那种淡然坦荡,好像它才是主人似的。丁颖一和爸爸妈妈都不知道猫咪是怎么进来的,不过他们一家都很友好,不去打扰它,只是笑呵呵地围成一团在很远的地方观察它,后来到了中午猫才走,走的时候都不跟人要口吃的,果真骄傲的很。
......
丁颖一一件件地摸过,念过,后来又把这些东西勉力做一个分类。他是天秤座,有选择恐惧症,最后最后,所有东西只好都被分到“可以卖掉”这一类。
在“不卖”这一类的,是一套红色cucci西装,一件burberry小熊卫衣,一只大星黛露,和一只小睡颜星黛露。
来人间一趟,去最繁华的物质世界里打过一个滚,回来再面临这样的时刻,才知道,万物都是带不走的。
两天时间,咸鱼订单不断响起,他像那时候发货独角兽一样,把那些东西发掉,攒到一点钱。
最后那四件也需要精简,他要乘动车去济南,不可能把那些都带着,不用怎么思索,就定好最后只带那只大星黛露。它那么脏了,洗都洗不白,可是已经答应了它的,即便有漂亮的妹妹,也不会丢掉它的。
“我不会丢掉你的呀。”丁颖一坐在椅子上,抱着星黛露,又说一遍。
剩下三件,卖仍然舍不得,思来想去,给王兰兰打了个电话。免提开着,王兰兰说:“行啊,你寄过来,我保准给你收藏好。”
丁颖一说:“嗯,兰兰,谢谢你。兰兰,还有,以前,也谢谢你了。”
王兰兰顿了一下,“丁颖一你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自己收藏?你不是很宝贝这些吗?我不要了,你别寄给我,你自己留着。”
丁颖一沉默着,说:“我去济南,真的不方便带。”
王兰兰:“小麦,我知道你困难,我这里能借到十几万,你放心,我能借到的,我现在就去借,你别挂电话。”
丁颖一赶紧喊住她,“喂,你借什么借啊?”
王兰兰在那边哭起来,“小麦,你别这样,我害怕,好好活着好吗,我害怕。”
丁颖一笑着说,“你怎么哭起来了,咱们不是都要当泥鳅吗,泥鳅断一截能变两条的,你收到我的衣服还有兔子,给我装到一个好看的箱子里,等我回来,你别弄丢了,还要记得给我的。”
王兰兰哭得颤抖,一直嗯嗯嗯。
“兰兰,我再跟你说个事,我一直挺想对你说的,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你个性怎么那么强,我那时候有钱,天天想给你买奢侈品衣服首饰,可是全都被你退回来,咱们到如今,都变成这个关系了,我也没能送你一个正儿八经的好东西。我挺愧疚的,你说,当男朋友怎么能当成这样。”
王兰兰哭着说:“你快别说了,我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个!小麦,你要好啊!你记着你欠我,你就得回来还我啊!”
丁颖一说:“嗯。”
又沉默了一阵子,语音电话已经被他挂掉,但他浑然不觉地,还是对着已经空徒四壁的客厅,喃喃地说:“对不起。”
十三亿,是他的对不起。
冷漠的表情,疏离抗拒的言语,是他的对不起。
懒得掏出手机,将别人置身于被贵家公子拒绝的尴尬中,是他的对不起。
罔顾普通家小孩的努力,在自己靠后台取得每一年的优异奖后,对那些拼命努力却得不到这个奖的同学,露出轻视和怜悯的表情,是他的对不起。
他今年27,真正做好了一个人的,只有两年。
在此之前的25年,全部对不起。
......
家里彻底空掉后,带上房产证身份证手机口罩,以及星黛露,丁颖一踏上了去济南的动车。
☆、监狱对话
济南郊区监狱里的某扇玻璃隔窗前,丁颖一抱着星黛露,颓然地坐着,等了五分钟才等到他爸爸丁大海。
两个武装战士跟在他爸爸身后,面目板正,一丝不苟地看着丁大海往前走。
丁颖一将自己往玻璃前又挪了挪,想好好看看今年的爸爸。
丁大海面容瘦长,气质敦厚仁慈,一双眼睛和丁颖一十分像,含有一种天生的悲悯,他年纪大了,便微微下垂些,比丁颖一更多几分沉淀。
这样一个人物,是自书香世家出来的,精文墨,擅工笔,诗词歌赋、古典文化,样样皆通,在家里时会弹古琴,得了闲暇,经常会在家里或者朋友的茶社举办古琴诗画雅集,邀请四海同道共饮。
父子两个一相见,纷纷觉察出对方和去年的不同。
丁大海精神是比去年好的,他把这监狱当做修心地,平日跟着阳明心学修出来的心境不算没用,在这样峻急直下的境地里,为他保住了精神的安宁。
丁颖一的气质有微微变化,丁大海说不上来,他一目不移地打量他。
“爸爸,对不起,今年来晚了。”
“没事,小麦,我知道你在外边压力大。爸爸这里不用常念着。”
“昨天是元宵节,这里有元宵吃吗?我来的路上有想带,但是现在安检太麻烦了,爸爸,对不起。”
“没事,有吃到,我吃了半碗,很饱。”
“你们这里安全吗?会有新冠吗?我看半个月前有一个新闻,有一家监狱出了200个病例,有五个相关官员都被问罪了,我就很担心。”
丁大海说:“没事的,很安全,这里是最高级的监狱,你不要担心我。”
丁颖一嗯了一声,抱着星黛露,一滴眼泪落下来。
“你还有十六年。”
丁大海温厚地笑起来,跟儿子开起玩笑,“杨过等小龙女也是十六年。”
丁颖一一下噗嗤笑了,“爸爸,出来后要不要再找个小龙女?”
丁大海默然微笑,过了一会儿,才很沉慢地说:“你妈妈她......”
丁颖一的面部没有什么表情,想了一会儿,用一个比较委婉的句式,说:“她还住在那家,她那个儿子,一直在鼓励他们两复婚,半年前还问过我的意见,我那时候没有反对。现在,看那个儿子发的朋友圈,他们好像过得很好。”
丁大海沉默了一下,慢慢地说:“哦......”成年人低下去的头,用最得体的方式,去把不适宜外露的情绪隐藏。
丁颖一看着他爸爸,还是为他爸感到不忿,去年来时他就抱怨过,这次又忍不住地抱怨:“要不是她爱慕虚荣,趁你不在家时收下了第一笔,爸爸你后面怎么会被逼上船,一错再错。”
丁大海立马道:“别怪你妈,别怪她,她再不好也是你唯一的妈妈。我受贿是我一人的事,爸爸修行不到家,你不要怪你妈妈。”
丁颖一把头撇过去,就知道,还是这种话。他不想再聊这个话题。
玻璃墙后,两个武装战士站着,父子两个虽然一年难得见一次,好像也很拘束,这两个也的确一脉相承都是不擅长与人打开心扉的人。
丁大海望着丁颖一怀里的毛绒玩偶,欲言又止,还是问出来,“小麦,你个人生活......”
是想问他有没有交到女朋友吗?
丁颖一抱着星黛露,迟钝地摇了摇头。
“任何感情都没有?”丁大海小心地问。
丁颖一低着头,模样比去年是柔软沉寂了不少的。
感情吗?是有的,可是,要跟爸爸说吗?......
丁颖一慢慢把头抬起来,对上丁大海询问的目光,想了很久,才启齿慢慢地说:“爸爸,我说这些,你背后的人会不会听到?他们要是听到什么,会不会去你的牢房里四处说?你会不会有困扰?”
丁大海温暖地笑给他看,声音很和煦,“不会的。这是监狱守则,战士更要遵守。”
丁颖一便定下一两分心,胸腔里的气上浮下沉,仍不大敢开口。
两分钟后,他坦白:“爸爸,我现在无法跟女人交往了,我喜欢男人。”
丁大海望着他,神情不太有变动,好像已经料到。“哦,出柜了......”他只是慢慢总结这么一句,没有任何责怪或者不齿的意思。
丁颖一是知道他爸爸的,就是因为他爸爸是永远支持他的那一个,他才会有这样的胆量,交代这句话。
丁颖一又说:“今年喜欢过一个人,他对我很好,我们情投意合。但是,爸爸,你知道我们家的情况,你也从小教育我,不可以拿人家的东西,我也不想耽误他,所以跟他提了分手,现在他应该还在难过,但是过两个月,我想,他会淡忘的。”
丁大海和煦沉静地听着,目光瞥向玻璃窗外被阳光照耀的一块地砖,想了一会儿,说:“你说的这个人,他是不是叫丁耜?”
那一瞬间,丁颖一心中的震惊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这个名字从自己父亲的嘴里讲出来,竟有那么大的魔力,他就像头顶劈开火花,一时抬头,愣住了。
“啊爸爸你---?”
丁大海和煦地说:“他是个好孩子。三天前,他来找过我。”
三天前,丁耜先丁颖一一步地,赶来了济南郊区监狱。
探听录音笔的内容是极其迫不得已才能做的事,如果有其他路,他还是想先试试。
他找到关押丁大海的地方,装容整洁,面容严肃,连鞋子都擦得一尘不染。与丁大海在玻璃墙两侧坐下后,丁耜先诚诚恳恳地喊了一句:“叔叔好。”
丁颖一震惊地听着,不敢置信,“他,他找过你?!”
丁大海柔和地笑了笑,显然对孩子们的事有一两分的信心。
“他恳求我告诉他,我到底还有什么秘密,他跟我说,你在西安过得很辛苦,他说你跑过两次西安城墙,为了保护他不受牵扯,又几次从他的家里离家出走,做了很多傻事,他说,让我把你放心地交付给他,他会代我照顾好你。”
丁颖一听着这种隔了一个叙述者的当堂转播,泪水如此轻松地又漫挂下来。
丁大海笑着说:“小麦,你要拿你爸爸当挡箭牌?我能有什么秘密?想来,也就是那七百万的事了。他这么地真诚地爱你,你也这么地真诚地爱他,你们这份情,世上难求啊。”
丁颖一抱紧星黛露,泪水无声低落。
“那,爸爸,你,没告诉他吧?”
丁大海说:“小麦,对不起,爸爸让你失望了,我没有告诉他。我那时心中喜欢这个年轻人,也在心中喜欢我的儿子,我想,我的儿子没有做错。小麦,咱们一家是这个情况,是爸爸对不起你,但是咱们以后,不能再对不起别人。你和那个年轻人,能有这一段惺惺相惜的尘缘是好的,但是最后,不要再有任何的想法了。就把这一段,当做浊世里清荡魂魄的君子之谊,束之高阁,历久弥香。”
丁颖一听得怔怔,现在,就连他的爸爸都这么说了。
原来大家,真的都认为他是对的。
丁颖一埋着脑袋,渐渐把眼泪止住。
可是会不会有那样一个可能性......有一个人,他站出来说:这是不对的。
丁颖一茫然着眼睛抬头,出神了一会,想起来自己来的主要任务,问丁大海:“爸爸,咱们家华清宫那个房子可以抵押给他们吗?我想给他们了。”
丁大海问:“是他们逼你更紧了?”
丁颖一嗯了一下,又说不全是,他支吾一阵子,然后说:“爸爸,西安不适合我,我想走了,也许会去外地打工,房子留着,也没有意义了。”
丁大海回头跟两个战士提出要抽烟的要求,很快一人通报好,点燃一支烟递过来。
丁大海抽了一口,久久地没说话,眼神一直望着地上那片反射铁窗外阳光的白砖。
“这一年,打过你几次”
\"五次。\"
“重吗?”
“有的时候重,有的时候不重。”
“有过致命伤吗?”
“没有。”
丁大海又抽一口,缓缓吐出云雾,然后说:“江湖中人,聚沙成塔,求财不易,他们没有打死你,就是已经给我面子。小麦,别怨。莫求诸人,反求诸几。”
丁颖一说:“嗯,没怨。我也在努力赚钱。”
丁大海看着自己这个懂事的儿子,他是宽容慈悲的人,却和儿子没有十足亲近地相依过,他这么多年,都是在教化儿子,培养儿子,培养他善良的秉性,却不能放下架子,轻松地和他手拉手,开心地玩一回。他坐在玻璃窗后,也流下泪,烟纸有一点打湿,有要燃灭的迹象。
“小麦,我知道,你在外面日子很难熬,爸爸也有过自责的,当初,当初不该把你培养得这么纯真,也许,应该送你去风雨里摔打,等爸爸摔倒后,你不至于连一点立身的手段都没有。小麦,爸爸很自责!”
丁颖一赶紧说:”爸爸!没有的事!你很好,我也很好,我不怨的!“
丁大海还是哭着,”小麦,苦了你了!“
丁颖一:”爸爸,我不苦的,我真的不苦的!爸爸你别哭!“
丁颖一慌乱了,他从来没看过爸爸哭,哪怕是新闻上,开庭的直播中,那样的认罪场面他都没哭。
他着急地说:”这世界上,有站上天台也没人挽留的,待宰的猪羊里,也有比我们善良的,我真的不算苦的!爸爸,我只不过是在二十五岁开始还债而已,可是有的人,有的人他从一生下来,就在贫寒落魄的家庭,他连我二十五岁前那种优渥的生活都没过过,就要还债!还有的,那种真正受着苦的,是躺在病床上,连明天的太阳都不知看不看得到的,为了给孙子治病,已经七十高寿还去工地背砖的,在各种插播的新闻里,嚎啕着跪下来,求包工头发工资的,还有女孩子嫁了很不好的人,每天被家暴,即便全世界都知道,也没人能帮到她的,还有,还有好多好多,就算是这一片郊区里面,也有数不尽的我们看不见的悲欢离合,爸爸,我真的不算苦的!“
丁大海听完这一长段,却更哭得泣不成声。
“爸爸,爸爸你别哭啊。”丁颖一着急地喊。
丁大海擦干泪,红着双眼抬头用力地看自己的儿子,“小麦,我为你骄傲。”
丁颖一喃喃地,“为我骄傲?爸爸,你不用......”
爸爸,我也有很多没有和你说的,原谅那一面的我太污秽不堪,实在是不可以拿出来告诉你的。你要是为我骄傲,我要是能给你一点底气,那就请你继续这样相信下去吧。爸爸,其实我也曾经很想过,成为你那样有用的人,当你眼里的光。
只是,爸爸,我到底是不如你的。
......
丁大海同意了房子抵押的事,丁颖一离开后,在监狱旁边的邮局就把房产证和钥匙寄了出去,收件人是一家机构,然后发微信告诉所有的债主,这个房子由他们自己分派。这房子,应该也能值一百万的。
☆、荒原公路
丁颖一离开监狱后,只是在附近的荒凉公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全国气候都已转暖,这里还是冷飕飕的,也许是地理原因。不由又担心起来,爸爸在牢房里到底过得好不好,他有没有说实话。
才回国那个月,他手上已经攒到几百万,都是典卖各种东西得来的,第一件事是来济南看丁大海。那时候他慌乱又焦灼,每天都在疯狂奔波,做的事大部分最后都被证明无意义,他一只小白兔猛然扎进这头黑漩涡里,有不少钱是被人家骗掉的。那时候想要托里面的人对他爸额外照顾些,有一个自称是监狱工作人员的人联系到他,丁颖一什么都来不及核对,就给人家打了几十万,后来秋天的时候再来问他爸,他爸才叹口气,说他被人骗了。
诸如此类的有很多,丁颖一抱着星黛露想,混到今天这个地步,我的蠢要付绝大部分责任......
现在,他确信自己已经不蠢了。
济南的天空已经向晚,阴哑低沉,天边卷碎的云屑渐渐变作灰黑色,把本属荒原山岭的这一片地带压得也有些透不过气的感觉。
好在这些云是时时流动的,这一片黑的流过去后,西边跟着来的是一片白的,微微照拂着一点山岭西边的斜阳,还是有几分瑰丽的。
丁颖一叹一口气,沿着无人的公路慢慢走。
要去市里,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他预备先沿着公路走,看能不能有出租车过来。
走了半个小时,天色更沉些,还是没有出租车,他也累了,看到路边好不容易出现一个长椅,一屁股坐上去,抱着星黛露发呆。
接下来去哪呢?济南也来过了,西安也不用回了,接下来,去哪一个城市?找什么样的工作?
他真的能靠自己赚到钱吗?
以前小的时候,还真以为赚钱很容易呢。
听说卖煎饼一年都能买一套房子,自己要不要学点烹饪的手艺,也去推个小车卖煎饼?丁颖一想着想着就笑起来,在丁耜家练习几次后,他的厨艺好像还不赖,也许真能做。
2020年夏天的时候,国家为了复苏经济,在各种新闻上宣传地摊经济,那时候他也兴冲冲地去插一脚了,卖的自然是家里库存巨多的独角兽宝宝,独角兽那时候是他家特产。可是在地摊边蹲了几天,才发现都是骗人的,根本没有人来买,他搞实体经营比搞网店还差劲,网店上别人问他他好歹还能回个话,地摊边上人家一看他那种死脸,就没人敢来问价。
......
后来那些卖不出的独角兽宝宝,还是亏了巴错吆喝,才勉强出掉的。事后的钱大半他都给了巴错,巴错后来又给他支付宝转回来了,两人在支付宝上把这笔钱使劲地转过来转过去,最后巴错一生气,拉黑了他支付宝,这钱才尘埃落定到丁颖一口袋。巴错这个人,真的是个好人。
丁颖一把这一段这么一回忆,卖煎饼的事自然就不用再考虑了。他这张脸,也不会有人敢来买煎饼的。
歇够了后,白色的云团已经飞走,又是黑色的云来了。那一大片一群群,如小山一般,摩肩接踵地堆过来,丁颖一看得心里一沉。
脏掉的星黛露被他无声地捏紧,本想起身走路,忽然,好像再也没有走路的力气。
丁耜在哪里呢?
他三天前还在爱自己,今天会不会还爱着自己?
丁颖一弯起嘴角笑起来。
他捏着星黛露的两只小脚,好像在教它走路,在腿上走了一段,对星黛露的耳朵说:“兔兔,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咱们也许也要说再见了,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兔兔,你要记住爸爸的名字,叫丁耜。知道吗。”
“兔兔,你也要记一记我的样子,你可也别把我忘了。”
“哦对,我的手机密码还没有告诉你呢,你想知道吗?你这个小兔子,兔兔你的手手给我看看,戳不戳得开密码。”
丁颖一抱着兔子的手,去戳屏幕上那六个键锁屏密码,发现戳不开,毛绒的兔爪对于手机屏幕毫无意义。
“你听清楚哦,我以前在米兰的教堂里,写过一个莎士比亚风剧本,一位隐姓埋名的公主在人潮汹涌的集市遇到骑士,对他一见倾心,骑士也很喜欢公主。可是他们很努力,也没有能走到最后,你知道,世界是很复杂的,骑士不能怪公主,公主也从来没有怪骑士。119218是他们约定好的密码,骑士和公主约定说,要爱到下辈子。兔兔,你记住哦,119218,是我的密码。”
丁颖一抱着星黛露无声地坐在这里,看天,看荒原上的枯草,还有山岭那边已经掉落的斜阳。
他好像是在等车,也有可能是在等人,或者,只是看一片云,感受一些心跳。
太阳完全落山后,他就开始继续沿着公路走。
走到晚上大约八点半,郊原的天已经黑透,勉强有一点星光照路,他不至于走着撞到电线杆子上去。
公路永远看不见尽头的那一头,竟然神奇地出现三个人影。
丁颖一眉毛一动,难道有车可打了?
那三个人走近后,却十分怪异。三人穿得都很邋遢,走在中间的那个更邋遢无比。一左一右两个都是魁梧的汉子,一看就是山东本地人,穿两件过时的大褂黑棉袄。中间那个行为猥琐乖张,略瘦一些,穿红色破烂羽绒服,头发蓬得像鸡窝,戴一副很滑稽的大黑墨镜,两手像动物一样提在腰前,头低下来,压的很低,一会儿向右望,一会儿向左望。
丁颖一站在路中央,皱眉看这三个人逐渐走近。
左右的两人时不时发出喝声,还会拿脚踹中间那个,中间那个一点也不知道躲,被人踹了,就直接扑到地上,过两秒钟又爬起来,不知道生气,还嘿嘿发笑,又提起手,继续东张西望。
很明显,中间这个是傻子,旁边两个是押傻子的人,绝对不是好人。
两方在黑黝黝的荒山公路上迎面相对,那两个上下瞥丁颖一,毫无兴趣,押着傻子继续走,丁颖一随着他们的步子慢慢转过去,继续看。
他们走出十步远后,丁颖一突然大声叫,“你们给我放开他!”
那三个顿时惊住,很快回头走过来,两个大汉,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瘦小子,当然一点不在怕的。
两人一个扣着傻子,一个对着丁颖一吼:“你喊啥!”
“你们贩卖人口!给我放开他!”
那大汉骂咧咧,“你个龟孙,俺们抓个傻子,碍你啥事了?!要你行好汉?你给俺滚!”
“你们要把傻子带哪去?!”
“要你管!龟孙!”
“你们是不是要抓了他解剖,贩卖人体器官!”
两大汉惊了一下,那边扣着傻子的那个也忍不住插嘴了,“你说啥?贩卖个啥?俺们能干那坏事吗!俺们只不过批发傻子去山西运煤,你把俺们想恁坏!”
丁颖一浑身的汗平复下来一点,还好还好,不是杀人的,只是挖煤。
他说:“挖煤也不行!傻子也不是你家的,傻子是人,你不能抓他!你给我放开他!”
两个大汉十分暴躁,一点不想跟这小子啰嗦,假装挥了挥拳头,“恁给俺滚!别骂骂咧咧的,冲了俺们财气!”
丁颖一说:“你们放了他,我跟你们走!”
两个大汉又愣住了。
“你说个啥?”
丁颖一立定在黑色的荒原里,公路上只有他一人冷静的声音。
“你们放了他,抓我,我跟你们走。”
两大汉直喊:”你认真?!“
”嗯。“
”你认真俺们也不要!你瞅你这细胳膊细腿,把你弄去,还干不了活呢!“
”我吃饭少,不费粮食。我还会煮饭。“
两个大汉认真地思考起来。
大约一刻钟后,傻子被放了,继续提着手东张西望笑呵呵地往公路出口走。
两个大汉中间押着的那个,变成丁颖一。
他穿的是一件白鸭绒羽绒服,看上去很干净,虽然天色已经那么浓黑,只要有星光能透过来,他的衣裳还是能发亮的。
丁颖一没再想别的,决定走就走了,只不过是挖煤而已,说不定还能赚点钱。
他左手抱星黛露,右手抄口袋,面色冷漠,气场干净,不劳那两个扣他,他自己走中线,绝对不歪不斜。后边两个倒像他的跟班。
后边两个还是忍不住地惊讶,一面看着丁颖一,一面用他们的山东土话呱呱啦啦地交流,荒山公路也被他们吵得像菜市场。
丁颖一在前面问了一句,”就走这路啊?你们不坐车?“
后边一个:”不坐车!俺们都是走过去!怕被警察逮!“
”哦。“
”挖煤累不累啊?“
”你想啥呢,挖煤还不累,那哪行累!“
”这样啊,会不会死人?“
”每年累死砸死的多多了!像你这个样的,下到矿井里边一定第一个死!“
丁颖一面无表情,继续走路。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等我一下。“
两个大汉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耍滑跑了。却见他只是滑开手机,那手机已经装上防窥膜,旁边两人看不见他的屏幕。点开支付宝,总共有三万一千多块钱。
他直接把钱全部给王兰兰转过去,留言一句:兰兰,你先用着,等你发财了再转回给我。
然后把手机啪嗒按掉,揣回口袋,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