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在改良了一半的这座民居小院前,掏钥匙的功夫正好立正晒了会早上十一点的太阳,感觉脑袋暖融融的,身心都很舒服。这个过程大概用了半小时。
半小时后他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已经住一年了,但还是不大有时间装修,他的时间大致都用来给他搞一些最后势必会搞砸的事情,或者发呆。
院子纵深大约有十步远,宽幅有二十步远,这里的每一户民居都是这个尺寸,全镇统一。
别家的院子他路过时瞥过,有种菜的,有垒池塘养鱼的,也有搞了个什么神秘阵法,搞气功修炼的,当然也有年轻人买这种房子,做成民宿,放在爱彼迎上面租。
他的院子,平平无奇,地面在改良之前是平铺满白色小方格地砖的那种,看上去既无美感也俗气,走进来的墙壁左角落有一只高起来的花台,大约能放三盆花,大多数时候都被覆在西墙的阴影里,只有中午一会儿能展露阳光。
丁颖一学的专业是景观设计,虽然自己动手能力不强,但在su软件上做梦的能力很强,这院子的简单、粗暴、毫无设计感,就像一颗小型炸弹一样,被放到了这个人心里。他那时候还没出国,就觉得这个院子垃圾,出国学过设计后,回来看更加垃圾了。
但他动手能力着实不强。回国后前几个月都在颠三倒四地忙各种大事,他累的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便毫无违和感地在这垃圾的院子里苟活了几个月。几个月后,他心累下来,活计也不那么忙了,便瞥到了这个小院,终于开始动手改装。
他在su上画的很好,精致美观,有地中海情调,但是到了现实中,没有施工队帮忙,他什么都做不了。
时至今日,所谓的改良,不过也就完成了把地砖扒掉这一步。
现在他的院子是秃的。
丁颖一坐在买来的笼式吊椅里晒太阳,偶尔睁开眼瞥一下这块地。
“好像更垃圾了。”他心想。
今天回来后,他又坐在吊椅里晒太阳。
昨日的好天气连绵到今天来,这一带的天空也清透湛蓝,纤翳不生。远处华清宫景点还是时不时有游客聚集声传过来,扰他的安静。但要是心足够静,好像游客声也能听不到似的。
他踢着腿,轻轻晃起吊椅,享受地蜷进吊椅里,照耀温暖的阳光。
突然手机微信响了一下。
他又晒了一会,迟钝了大约两分钟,才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通讯录那一栏赫然有一个鲜红的1。
他望着那个1,开始凝思。
没有先点开那个1,而是划到聊天那一页,看看几乎已经被自己忘掉的昨天那个群。那个群的信息已经显示99+。若在往常,他一定就把手机放下了,或者直接退群,但是今天缓缓地点进了群,看看他们在说什么。
只见果然还是那些话题,自己的职业,今天在哪干了什么事,分享好吃的,还有兴趣爱好差不多的人碰上了会在群里抱团地聊,让别人插不进去嘴。
群聊基本都是这样子,和他以前加过的那些没什么两样。
但他今天耐心且好奇地把屏幕一直划到最上,昨天晚上最后看到的那条开始。
一个个又往下慢慢看,理清他们说的东西。
大约六十几条过后,看见那个弹吉他的小孩。他冒泡是因为上面一条有人@他,又在提炒股之类的事情。
上一条问的很乱,字里行间全是专业术语,丁颖一看不懂,也懒得理解,丁耜在下面的回复也很长,看上去更专业,一段话总共有五行,的确是在为上面那人耐心解惑。
这一条过后,又有几个人连着讨论了些金融方面的东西,丁耜在下面倒没怎么具体说了,只发了一句话:“嗯,对。”
再滑到下,不见这个弹吉他的小孩冒泡。
丁颖一把这些都搞明白,便关掉群聊,去看那个1,果然是丁耜的添加好友申请。
他捏着手机,想了又想,距离丁耜的添加申请已经过去半小时了,他这么一想,又过去了半小时。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熄屏,继续晒太阳。
他不觉得跟这个人有什么可能性继续下去。
西安这么大,他要找刺激,难道就只有这个人?
而且,早上他的意思也很明白了。
午后,丁颖一换了件日常的灰色连帽卫衣,休闲黑色运动裤,手抄口袋里,沿着公路往华清宫左边走过去。
华清宫人实在太多,这个景点他进去过,并不多有趣,景观设计得也很普通,很传统的中式园林,这些外地人却当胜地似的一波又一波往里面钻。
他沿着公路往骊山那边拐弯。
骊山,始皇陵,华清池,这三个景点靠的还算近,在西安东北大片辽阔的郊区上。那年他出国留学,若要从市区来这里,要么自己驾车,要么坐一种很颠簸很破旧的大巴,上车还要买白色小票的那种。去年年底他回来,虽然感叹了一下国内的日新月异,但要到华清宫还得坐公交。不过仅仅几个月后,西安地铁九号线就开通了,那天他在微博上看到,他们还请了一支演员来地铁站模仿秦始皇,笑说此地铁可以助他更快地运送粮草。
丁颖一抽了支万宝路,咳嗽一声,默然无声地抄手往骊山山脚走。
骊山不是很高的山,他也不明白这山为什么有挺高的知名度,也许是因为秦始皇吧。小时候见过的骊山就像秦岭大山里任何一座平凡无奇的山脉一样,山势循规蹈矩,地理环境草木葱郁。离国前,骊山的半山腰是飘着很多雾霾的,那年他从爸爸的车上下来,说要看远处的山,他们就将车停靠在公路边上,一起去看远山云雾。
半山腰的风光比山顶更好,也许因为不太高,所以不至于前方的视野里再看不到别的。站在骊山半山腰,他能看见前头重叠的山峦,和霭霭起伏的云雾。诸如千峰翠色、云遮雾绕之类,古诗上看过的话,在那一刻会有轻微的落地感。
那年他爸爸陪他一起看,现在他抽着一根新香烟,独自一个人看。
身后又驶过一辆车,也是台suv,suv经过时有个女孩子从窗户里抬眼看他,似乎有些好奇。
丁颖一立在半山腰的盘山公路边,想要往云深处走一走,但栏杆拦着,没法走,只好像个蠢蛋一样就杵在这里,他看山,人看他。
他给自己找了个稍微隐蔽点的地方,有大树挡着,总算避了点盘山公路上的喧嚣。
空气也清新些了。
按响打火机,一束火苗冒上来,他把新一支万宝路点燃,咬到嘴里。这烟燃烧实在太快,有点费。但是它尼古丁含量高,学抽烟最好从这个入门。
吸一口烟,又吐出来一口,再吸。
今天的天一点雾霾也没有,小时候他很喜欢这样的天,会要求爸爸带他去放风筝,他爸对他予求予应,一定就带他来放风筝了,长大后,回了国,好似对什么天气都不感冒,无论刮风下雨,烈日暴雪,都在抽烟,雾霾不雾霾的,也管不上。
丁颖一又吐出一口云雾,盘腿将自己坐了下来。
抽完烟,有那么一会的空隙,他会发呆看着前面的重山,有的时候会很快又掏出烟,有的时候,这一发呆,一个下午就过去了。
从正午看到日暮。
在自家院子里歇了几天,整日无所事事,这几天他在意大利那边联系的代购生意也不好,微信上找他代购的人少了点。
可能是因为疫情吧,国外早就水深火热,他这行当能维持到现在也算是神迹。
每天就靠时不时冒出来的一单过活。
支付宝上总共还剩四万块,跟他在米兰时的账上资产不能比,但是细心计算过后,发现四万块还是能撑很长一段时间的,他便舒心了点。
找工作的事他已经不考虑了,前段时间找的实在头疼,他原本以为有个留学生身份会很好用,没想到现在留学生多如狗,遍地走,即便进了公司也要从不高的身份做起。若想有个体面的工作,他还得再进修,可是米兰他已经去不了了,他也不预备再花什么时间在学习上。
院子里的烂泥地如他一般张扬着脸晒太阳,丁颖一把自己蜷缩在吊椅里,晃晃悠悠,若无意外,这个下午又会这样过去。
“叮——”微信响了。
☆、清吧
滑开屏幕,原来是巴错。
这是他的高一同学,那时候两人是同桌,关系很好,在接近成为铁哥们的时候,丁颖一去了国外,于是遗憾地错过了一个即将成为铁哥们的人。
后来丁颖一回国,举目无亲,生活一团乱,有人半夜聚众砸他的门,有人在他的大门口泼红漆,写很可怕的话,丁颖一日夜在被子里发抖,终于想起来自己应该找人帮忙。
他翻出以前的同学录,找到了巴错电话,两人从此联系上了。
现在他在丁颖一的微信备注里是“8错”,丁颖一每每滑手机看到这个名字,都会露出点笑意。
8错:还在西安么?
丁颖一:嗯。
8错:我也在,你工作找到没?
丁颖一:没,不想找。
8错:不找工作你吃什么?肯定得接着找啊。
丁颖一想了一会,那股愁闷又卷上来,他有点不想回了。
但现在经过一些事情,他已经跟原来的自己有些不一样,以前会任性地把手机放下,现在他只有这一个好朋友,不想又断了联系。
丁颖一:嗯,会找的。
巴错知道他的脾气,不跟他多唠叨,把话题说到正事上。
8错:后天晚上有同学聚会,就是我们那伙高中同学,地点就在洒金桥那,你来吗?
丁颖一:
8错:?
丁颖一想了想,打了句:我就不去了吧。我跟他们只同学一年,其实都没什么印象。
8错:那天我跟李嘉怡联系的时候说漏嘴的,说你已经回国了,李嘉怡立马要我把你带过去,你不知道,你走之后他们还惦记着你呢,你太传奇了。
丁颖一微微地笑起来,被人称赞传奇,心底里总是高兴的。不过这传奇当然是沾了他爸爸的光,其实他本人而言,又何奇之有。
丁颖一和一年前的自己不一样,他这回思索了一番,最后回的是:好,我也来。
西安的冬天很冷,气象博主说,今年是自1966年有了气象局后最冷的一年。丁颖一默然地把那条微博滑过去,好像他们每年都要这么说一次。
聚会在后天,温度是零下七度,不过进了室内应该很暖和。丁颖一开始思考自己穿什么。
他现今既不上班,也不上学,世界上没一件事情用得着他,心思便只有放在自家房子里这些物件上。
打开衣柜,是北欧风的一个独立白木立柜,里面挂了不少衣裳。有两三件是贵重的,被熨得很顺,套上了防尘罩,剩下的都是在他看来很平价的衣裳,不过他不搞价格歧视,只要是自己的衣服,都熨得很好。
挑来挑去,还是想穿那件最红最贵的cucci,但是那天上舞台已经穿过一次了。他们这种阶层的人脑子里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想法,就是奢侈品衣服或球鞋用过一次就不能再用了,否则不像奢侈品的样子。
他放下了红外套,顺好,挂回去,又检查一番,拎出那件moschino小熊连帽卫衣,只有这件了。
摸了摸那厚度,丁颖一有些叹气,又太薄了。这些时尚单品设计出来本就是给有钱人在开着空调的地方穿的,没有穷人买这种不实用的衣服,也没有有钱人买了这衣服后还担忧温度问题。
他左思右想,想到一个办法:贴暖宝宝。
丁颖一忽然又笑起来,他高兴地把衣服挂好,衣柜合上,心情有些开朗,自己自回国后好像生存能力越来越强了。
晚上又坐在吊椅里抽烟,腿一条垂在地上晃吊椅,一条蜷在肚子底下,安静得像一只猫。
微信这几天都没什么动静,不论是代购、8错、要债的,还是别的。
夜深人静,远处的华清宫还亮着灯火,丁颖一时不时地瞥一眼,华清宫灯火便在他的眼睫下一簇一簇地黯下去。直到骊山那个方向的星子透过雾霾穿射出来,成为西安郊区唯一的光源。
丁颖一抽完这支烟就准备回房睡觉了,还在心里感叹了一下这泥土地真硬,又硬又冷。
突然,久不见动静的手机就响起来了。
滴一声,屏幕陡然发亮。
他把屏幕滑开,赫然又是一个鲜红明亮的1,静静躺在通讯录那个小标志的上面。
“耜通过群聊申请添加您为好友”
丁颖一看屏幕看累了,便又把脸调过去,看四野的星光,以及想在黑暗中再瞧瞧华清宫的灯,可他盯着屏幕瞧太久,眼球早就被光亮填满了,看不清外边任何别的。
悄寂的小院里,只有这微信页面能看似的。
这一回他又想了二十分钟,依然没对这好友申请做任何处理。成年人自己找刺激,要有处理后事的本事。他知道自己那天在干什么,他不过是把他当一个刺激而已。
在米兰时,丁颖一有过一个女朋友,那时还是他主动示好的。
那女孩子家境贫困,他偶然瞧见她,那时她在公园的长椅上背书,模样十分认真,他便动了心。
后来的事情十分顺利,在他23岁之前,他没有一件事情不顺利的。
他对这女孩子也很关心,照顾得很好,不过当然是他自我意识里认为的照顾得很好,他回国后有的时候一想,也会反思,是不是其实并未照顾好。后来有一天,淋着大雨,十分具有偶像剧氛围的时候,她提了分手。
那天女朋友哭着说了很多,那是在父亲落马之前的一天,那时候他仍然养尊处优,人人敬着他,他万分震惊,23岁生命里从未有过的那种震惊。
世界观都被摇撼,他听女朋友大声哭诉,说的竟全都是他不知道的事。
什么要去追梦,什么你以为你有钱我就必须跟你在一起吗,我不稀罕你的钱,你们所有人都把我困在这里。之类。
那天晚上,女朋友喊完就哭哭啼啼地回去了,她看似嚎得十分尽兴,把一腔委屈都哭出来了。
那夜的大雨好似只淋着他一个。
那夜他指尖发抖,淋了很久的雨,都不明白到底是哪里错了。
......
洒金桥的夜晚变化不大,和隔壁的回民街一样,都保有老城区的特色。许多颜色鲜亮的灯盏被悬挂起来,或缠绕起来,挂在很多摊位上,照亮交错纵横的一条街又一条街。
西安的晚上总是一派辉煌。
丁颖一穿着那件小熊连帽卫衣,手抄在口袋里,跟着巴错走,他说已经有几个同学到了,他们聚会的地方是一家清吧,总共会来十三个人。
跟着巴错穿过清吧里的走廊,穿行到一块稍微高起来的区域,周围种了几架绿植做视觉隔断,里面总共有七张小圆桌,可以自己搬弄。
丁颖一哪怕跟在巴错后面,也是精致夺目,艳光照人,优美的下颚骨如漫画里的男孩子一般,若有光自头顶打下来,他便是当之无愧的舞台剧主角。
两人还没走进去,靠墙坐的几个女同学就叫起来了,“大帅哥来啦!”
巴错死皮赖脸地一笑,“是啊,本帅哥来了。”
那几个女同学发出一声呕,笑着挥手让他走开。
真帅哥坐下来,那几个闹事的女同学倒不大敢开玩笑了。丁颖一和几个已到的同学一一点头示好,略有印象的会报以一笑,被笑的那个女生立马腾起红云,其他几个女孩子暗中打趣她。
老同学三三两两分散开,围坐在几个小桌边,彼此可以聊天,也可以嘬吸管喝酒。
丁颖一自然是低头默默嘬吸管的那个。
没过几分钟,台阶上又有人走进来,绿植的藤蔓有些挡视线,待人走上台阶才看到,又是几个同学,这一波是男的,这几个丁颖一倒有些印象了。
其中一个身材魁梧,体格高大,眼神有些下三白的,名字叫高子丘,在高一时欺负过他。那时丁颖一在班级里实在太耀眼,虽然他们都是贵族学校的学生,但丁颖一无疑是其中最贵的那个。丁颖一从小娇生惯养,不明白什么人情世故,有些事情上便显得散漫,无意中让班级里一些男孩子很不满。
有一天,这个不太熟的高子丘就在厕所拦住了他,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打了一拳。
后来这事他回家告诉了他爸爸,第二天他便没在班上再看到过这个高子丘。
这个人明明比他在班上呆的时间还短,怎么他今天也出现在这里?
丁颖一虽然不爱说话,但心底里其实是有主意的,他不用怎么动脑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巴错说漏了自己回国的事,自己还有可能来同学聚会,那以前有旧仇的人,岂不是有机会了。
丁颖一把头更低下去,默默地咬吸管,心想今天看来有点难熬。
早知道不来了。
......
陆陆续续的,同学都到齐了,大家互相打招呼,轮到高子丘时,丁颖一也打了招呼。对方冷冷淡淡,不很客气。
有人做东请客,又给大家点了些点心,还有几扎啤酒。
几个女孩子在谈笑时,忽然绿植藤蔓又一动,台阶上还剩一个小圆桌,好像有四个人提着步子往这里走过来。
丁颖一坐的离那张小圆桌近,便嘬着吸管抬头看,一看却心里惊了一下。
丁耜和三个人一起,都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夹着文件夹,往这最后一个桌子走过来。
丁耜的眼神闪过惊讶,随后不易察觉地漾出一丝笑。
丁颖一咬着吸管惊魂不定,眼神还在乱飞,那丁耜已经镇静下来,谦逊地给三个比他年长的男子让座,自己最后迈上台阶,不歪不倚,正坐在丁颖一旁边,要了四杯酒。
☆、新增联系人
丁颖一想,世上绝不会有比此刻的自己还尴尬的人了。
在打过炮就断联的炮友面前,听一个对自己满腹积怨的人将自己这些年的不堪都抖落出来。
他咬着吸管,不是很有力气回应那份嘲讽,低着头的话,别人就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自卑还可以像那年一样被解读为高傲。
高子丘也和他一样,26岁了,已经入社会两年多,学会了些说话的本领,对付人不再只有拳头那一招。
片刻钟前,大家还在其乐融融,时不时有女同学叫起来,说待会一起去唱歌怎么样。还有人打趣丁颖一,说大帅哥留学了还没忘老同学,以后要多联系。
突然高子丘那边就有了声音,“他怎么敢忘呢,他现在是过街老鼠,可不得多抱几个大腿,多交些朋友。”
被绿植封着的空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唯一不是他们人的那桌还在自顾自地翻着文件,说些续约之类的事情,不过那个翻文件的人也突然顿了下,一张表格纸很久没被找出来。
高子丘准备齐全,当着众人面把手机点开百度,搜索丁大海三个字。丁颖一的爸爸是有百科词条的。词条瞬间跳了出来。
随后高子丘跟着词条念:“......因经济问题被□□双规......2018年6月,最高人民检察院经审查,依法决定对丁大海立案侦查并采取强制措施......2019年3月,最高人民检察院上午公开宣判丁大海受贿一案,丁大海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并处没收个人财产人民币二百万元,交还非法所得金额十三亿元。丁大海当庭表示服从判决,不上诉。”
丁颖一咬着吸管,头一直没有抬过。
清吧这一块区域里静悄悄的,连那桌谈生意的都停了声音,有个年长的男子叹息地说:“收受贿赂的,都是国家的老鼠,害虫。”他没意识到那受贿人的儿子正坐在这里,听着。
丁耜翻文件的声音霍然响起来,把那三个人注意力又拉了回来。
高子丘念完百科词条,便有些嚣张地笑,“你爸真本事啊,贪污十三亿,难怪你以前能那么嚣张。害虫,还有脸回国?”
清吧里的气氛很不好看,几个女同学脸都白了,他们有些人也隐约听说了丁颖一的事,但没想到竟然有人当着他的面说。
高子丘乘着气势,“我当年不过就是打了你一拳,你爸爸就把我开除出学校,现在怎么样?你爸爸还从哪跑出来开除我?我今天就要再打你一拳!”
几桌人疯了,赶紧拦下来按住高子丘的手,巴错更是叫喊,“谁把他喊来的!”
李嘉怡尖叫,酒吧里好多人都跑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这些人乱哄哄的,就像闹剧,丁颖一仍然默然地喝着酒,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这一年里,这样的场景看过太多了。
有时候是被讨债的追上门,运气好能躲过,运气不好被围在墙角踢。
有时候是路遇旧友,寒暄不过两三句话,就必然提前这件事,然后语带可怜或者观察地慰问他。
有的时候是进监狱看爸爸,边上那些守岗的军士听说这就是丁大海的儿子后,对他也会换做那一种咬牙切齿的神情。
收受贿赂,是对不起很多人的事。他知道。
所以这些人无论怎么骂他,他没有反驳过一次,为父亲赎罪也好,为自己赎罪也好,他觉得这是应该的。
高子丘被控制住打不了人,他腿还在踢,看得出来那年开除的事对他的人生造成过不小影响。如果是一年前的丁颖一,也许会觉得这个人有病,但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他知道,人都是有自己的苦的,一个人能恨你到这个地步,你也该反思一下,到底是否真的问心无愧。
清吧里的闹剧渐渐平息下来,几个好心的同学到底按下了高子丘。这男子给自己狂灌一瓶啤酒,心情还很激烈。
“对不起。”丁颖一突然说。
这一片地方又安静下来。
“对不起。”丁颖一又说了一次。
\"你说什么?你以为一句简单的对不起我就会放过你了?!\"高子丘高声拍桌。
丁颖一旁边那个人突然站起来,端着一杯酒,好似要寻路。
蓦地,酒泼了,尽数淋在高子丘身上。高子丘惊讶地,“你干嘛?!”
丁耜模样真诚,很是抱歉,“不好意思,我赔你一件衣服吧。”
高子丘:“走走走,不要你赔。”
丁耜却坚持要赔。
旁人看正好借这事把高子丘注意力转移开,便跟着劝他,人家弄脏你衣服给你赔你就给个面子,高子丘又骂骂咧咧一串,到底是跟着丁耜出去了。丁耜下台阶前还特意回头点了个头说抱歉,让那三位稍等他一会,那三位客气地说没问题。
看上去都很正常,丁颖一眉头却跳起来,这人把高子丘带出去干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站了起来,端着酒杯往墙角的窗户那里站去。
这里正好能瞧见门外人行道那里的景象,映在夜色下,灯光照不到,十分黑暗。
他才把眼神定过去,就看见垃圾桶旁边有个人在按着另一个人打。
丁颖一眉头跳的如打鼓,那丁耜方才还西装革履,彬彬有礼,此刻打得热了,还把自己领带一扯,松开来,把高子丘按在垃圾桶边继续打。旁边偶然路过两个人,都是如见□□一般立马拎着奶茶跑掉。
他看见昏暗的灯景下,丁耜嘴里骂了两个字,又狠狠踹高子丘一脚,把他彻底踹进了垃圾桶。
他整理好西装,又把领带重新系好,缓了一口气,推门进来。
丁颖一无法做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张口,有些痴呆地站在窗户边,瞧着他也看见自己,却不动声色,十分平静地继续往里面走。那三个人也看见丁耜了,招呼他过来,丁耜直接迈步上台阶,抱歉地笑一声说来晚了,没有看丁颖一。
同学聚会闹成这样子,那些组织的人也觉得很愧疚,十几个人不再有先前的热络,渐渐的,大家也就散了。
巴错扶住丁颖一的肩膀,叫他稳住。巴错这个人有时候心直口快,但对丁颖一是很体贴的。丁颖一嗯了一声,继续嘬吸管。
巴错也走后,这块地方就只剩丁颖一一个了。除此以外,就是还在谈合作的那一桌。
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还在这里喝什么酒。
窗外街景渐渐褪去吵闹的浮华,人声变悄,丁颖一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十一点了。
他听见旁边那人的声音好似也烦躁起来,不过是很细微的,他想,只有他感觉得到。
那三个合作者终于是在十一点二十时把合同定了,双方愉快地签了约,丁颖一注意到那位的眉头一展,在低头签名时嘴角好似绽开一点,又很快收回。
续了个约,这么高兴。丁颖一咬着吸管想。
三人走后,丁耜也留在这里喝酒。也插了一根吸管,悠哉地吸着。
两人明明离得很近,却一个都没有调头看另一个的意思。
丁颖一想了想,还是自己有理由开这个口,他便沉沉气,把酒杯放下,往他那边移了一点,“你------”
“你------”
他才说一个字,原来那位也正转头,要向他开口。
蓦然两个人都笑了出来,丁颖一凝眸笑着看向地面,丁耜也嘴角一扬,眼神有些离开。
丁耜把手机拍上桌面,“为什么不加我好友。”
他话说得严肃,丁颖一赶紧扯谎,“没有,没有,太忙了,忘了。”
丁耜面无表情,当即打开手机,又添加申请一次。而后把手机翻上,“这次还忘么。”
丁颖一不敢喘气,连连说,“不,不。”
丁耜又笑起来,丁颖一给他打保证,“我回去就加。”
那位却又变得严肃,“不行。现在加。”
丁颖一在心里晃了晃,念了些话,便乖乖地当着人的面滑开自己手机,看到第三次出现的那个1,闭眼加了。
窗外夜色深沉,不夜的西安也看似要睡觉的样子,有保洁人员在沿窗边的吧台细心地做打扫,这店里实在是没什么人了。
丁颖一心跳得很快,偏偏丁耜如他所想的一般,真的靠近了过来。两人面面相视,丁耜把丁颖一逼到一个很小的角落,手抚着他的头发,又一次笑起来,话语低沉又柔和,“今晚要不要买药。”
☆、语音通话
这两人明明已快要吻到一起,丁颖一被氛围里的低气压逼得脸颊通红,连耳朵都在滴血一般,却突然有个咋咋呼呼的声音跑进大门响起来。
“丁颖一!你还在吗?”
丁颖一浑身一震,两人的气氛瞬间被打破,丁耜很是不耐烦地回头去看那声音。
是巴错又回来了。
他脑筋大条,方才说走就走了,但开车走出很久后,脑袋突然又想起来,都快十一点了,公交地铁都停运,那时丁颖一怎么回去?华清宫离这太远了。
他便又驾半个小时的车,急忙忙赶回来,事先也不知道在微信上call下丁颖一。
巴错走上台阶时,两个人已经坐规矩了。
丁颖一是一脸冷漠,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丁耜则有些躁动,一手搭在沙发靠背上,一手在桌面转动着手机。
巴错又惊讶起来,“我没指望你还在这里,我以为你不至于这么笨,不晓得早点上地铁。你怎么还在?”
丁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丁颖一则温雅地答道:“想喝酒,多喝了些。”
巴错拉起他的手就走,“喝酒我跟你喝去,我先带你回家!”
丁耜在那边沙发椅上不轻不重地咳嗽一声。巴错是个直心眼,不觉得这男人的咳嗽跟他们有关系,许是受寒了,拉着丁颖一继续走,丁颖一却心慌慌的,立马松开巴错的手,瞥了一眼丁耜,然后当着人面说:“好吧,那劳烦你送下我,谢谢你了。”
巴错笑哈哈,“没事没事,走!”
这两个一前一后地消失在清吧入口的走廊下。
丁耜还坐在这里转手机,脸色很不好看。
自己找的刺激,自己要有本事处理后事。
是成年人了。丁颖一握着手机,看着通讯录里躺着的那个弹吉他的小孩,心想。
巴错送他回家后,时间实在太晚,巴错的家又远,丁颖一不好意思叫人这么奔波,便叫他在自己家住一晚。
巴错当时就高兴地应了。回到华清宫下的民居小院,巴错简单洗了个澡就推门进去睡觉,不一会鼾声就震天响,大冬天的,他房门都不注意关一下。
丁颖一听着这个鼾声,觉得自己莫名虚掉的心又涨回来一点勇气。
他打开通讯录,心想,反正只是萍水相逢,今天遇上了,下一次不可能再遇上,西安多大。悄悄地删掉,然后群也退了,他就再也找不到自己了,也没法把自己逼在墙角,露出一些很不得体的情绪。
丁颖一握着手机,坐在客厅的北欧风白棉布沙发上,艰难地做着抉择。
岂料他还在挣扎,那弹吉他的小孩就亮起来了,竟然是直接来了个语音通话!
丁颖一不敢耽搁,立马接起。
“......喂?”声音很小。
对方笑了一下,听上去心情很好,“到家了?”
“嗯。”
他那边有音响声传过来,还有汽车在公路上行驶的声音。
“你在开车?”丁颖一问。
“嗯,晚上路不太好走。”
丁颖一觉得聊这两句就可以了,应该把通话挂掉了,在思索怎么说挂,突然那边打了个转向灯后又笑起来,“把你电话号码告诉我。”
丁颖一呆住了。
对方看他不说话,声音压了些下来,“嗯?”
丁颖一脑子如锈掉一般。他处理这种事情不能算得心应手,起码可以说毫无经验。一个人直接问你的电话号码,给不给?
从前在米兰时,无论谁问他都给的,那时候有莫名的自信感,那时候并没有人追着他打骂。
丁颖一这边又沉静了半分钟,然后听他缓慢地报出了自己的号码。那边立马抽笔记下,又念了一遍确认,丁颖一说嗯。
然后这位又报自己的号码,让丁颖一也记下。丁颖一额头流汗,无比顺从地立马记下,也乖乖地报了一遍,得到那边的确认。
丁耜的心情听上去更好了。
“明天有时间么?”
丁颖一:“没有。”
丁耜:“后天有么。”
丁颖一:“没有。”
电话那头寂静了一下。“哪天有时间?”
丁颖一迟钝了一会,“都不太有。我挺忙的。”
对方又一阵子不说话。汽车颠簸了一下,耳朵里传来手机随着支撑板一起颠簸的刮蹭声。丁颖一不由道:“晚上开车,小心点啊。”
那边的寂静便被打破,几乎能想象地,那人又扬了一下嘴角,用略带轻松的语气说:“知道了,我很快就到。你洗过澡没?”
“还没。”
“那去洗澡,我过会儿打给你。”
“好。”
这通令人煎熬的语音通话终于被挂掉,仅仅是打一个电话而已,丁颖一已经是满脸红汗,耳根发热。
他心跳得很快,一种燥热腾在他的身体里,焦灼地在院子黑泥土地上走来走去,把自己隐没在黑暗中,好似能得到一点消遣。
这个人真是......要了命了。
他又回忆起自己的女朋友。
那时候同女朋友接吻,很是循规蹈矩的,他也没有什么花样,只是两个人将唇碰在一起,他受过的教育严,并不了解这之外还能做什么。如此简单的一个吻,也叫他记到现在,他记得那时自己心情是很好的,很美妙。
他确信自己并不是那种人。
但是,恶作剧般地给自己开个玩笑,如今这玩笑好像滚雪球似的,越来越不可控了。那天丁耜把他压在床上,很是凶悍地欺负他,光是亲吻就把他要亲到天上去一般,他的心狠狠地动了。
现在这样,他到底是不是那种人了?
丁颖一抱着手机纠结,他只是想找点刺激,麻痹一下自己而已,而不是把自己弄得更慌。
洗过澡后,对方的语音通话果然又打过来。
丁颖一已经做好准备,缩成一团在沙发里,身上盖着被子,大门关好,冬天呼呼的冷风都被挡在门外。
电话接通,他这边叮一下,那边的气息渐渐传过来,听上去也很安静,冬日空气里的白噪音都比寻常季节要寂静些。
“喂?”丁颖一小声地问。
那边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嗯了一声,说在。
两方都有些忐忑。
丁颖一不是个会抛话题的人,别人若问他话,他或许可以叨两句,但若连对方都不说话,他是没办法叫场面热闹起来的。
丁颖一心想,太好了,要不就问个你是不是很困,然后挂掉电话睡觉吧。他正准备这么干,突然那边带着一些鼻音地又嗯了一声,”在哪里?“
丁颖一:“沙发上。”
丁耜:“洗过澡怎么不去床上?”
丁颖一如实交代,“朋友住在我家了,我家只有一张床,便让给他了。”
那边顿了一顿,有些含着笑,“冷不冷?”
丁颖一虽不是个活泼的人,但有些关头,还是颇有些机灵的,他便就着话黏糊地拖出一个尾音,声音小小,“冷的,我家大门都关不严实,还有风漏进来呢。”
他竖起耳朵,满面笑地等对方的反应。
对方跟着说的却是,“地址给我,明天我来修门。”
丁颖一无语了。
问了电话号码还不够,又接着问地址?
但是他这也不能怪丁耜,他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丁颖一原本很紧张,毛孔都竖了起来,但猛然又想到,这不过是在打电话而已,他若说不,对方也不能立刻就将他怎么样。他便也舒缓下来,语音还是黏黏糊糊的,甚至有些俏皮,“你会修门?我不信。”
对方带着笑,似在哄小孩,“会的。”
“不信,骗人。”
“不骗人,等我带工具来了,你就知道了。”
丁颖一捂着嘴笑,尽力让声音保持平静,“什么工具,作案工具吗?”
他终于如愿以偿地把对面噎了一噎,对面好似怔住了,听见浓重的鼻息,却不说话。
“你在哪儿呢?”丁颖一主动问。
丁耜说:“在家。稍等,先挂一下,我把地址发给你。”
丁颖一本想接着说不用,不用告诉他。那位却直接咔哒挂了,很快地,一条精确到门牌号的地址发了过来,是大明宫景点附近的一座公寓。
丁颖一望着这地址出神,立马把地图打开点了截图,而后丁耜的微信电话又很快打过来。
丁耜:“看见没,在大明宫附近。”
丁颖一:“嗯,看见了。那,每天上朝,是不是很累呀。”
对方:“......”
丁耜愣了更大一会,丁颖一在这边捂着嘴快笑疯了。
好久,那边总算有带笑的声音回过来,“还好,不比有的人每天沐浴累。”
丁颖一:“......”
他说的是华清池,华清池向来最闻名的就是杨贵妃在此地用温泉水沐浴的故事,有句诗叫“温泉水滑洗凝脂”,描述的就是这场面。总之,华清池总是跟洗澡这个事连在一块的。
轮到丁颖一无语了。他暗暗地想,自己住的地方确实比人家歪上一截,是要考虑下换房子的事了。
对方又“嗯?”了一声,还带着笑。
丁颖一哼哼唧唧的,便开始转移话题,“这么晚了,你在干嘛呢。”
丁耜:“跟你讲电话。”
丁颖一:“跟我讲电话有什么好讲的,我劝你把电视打开,看看电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对方一直含有笑意,声音压了些,“不。”
丁颖一:“你不会是没有电视吧,正好我这台破了,省得卖给收废品的了,明天搬给你吧。”
他又在捂嘴狂笑,可是两三秒后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笑不出来了。
对方的声音听上去又绵软几分,笑意满满,“嗯,好,我等你。”
丁颖一:“不是,我刚才说错了,我刚才梦游来着呢,都不太记得说了什么了,你别介意。”
丁耜:“介意。”
丁颖一:“别介意。”
丁耜:“介意。”
丁颖一:“那你介意吧,我先睡了。886”
对方:“喂?......”
丁颖一把电话移开,咯咯狂笑,扶住沙发臂脸都笑红了。听见手机里还传来那位的喂声,他手指戳过去,“886”,滴地挂了。
才挂了电话,这边就收到一个表情,是一只猫向另一只猫挥爪的动图,两只猫很可爱。丁颖一笑过之后又笑,在自己的表情包里找了一找,找到一只小企鹅扬着膀子从左边跑到右边,又从右边跑到左边的动图,也可爱无比。点击发送。
对方那边不知怎样,反正他是笑到喘气。
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两个表情包而已,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会笑成这样。
过了会,丁耜发过来一句:晚安。
他飞速地回了一个晚安。
丁耜那边又来个:电视,别忘。
他这边自然就不说话了。装死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