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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鸢尾桥 当前章节:146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7:29

一整夜,愉快到天明。

第二天,刚醒丁耜的微信电话就打了过来。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这么精确估算出这位的睁眼时间的。

丁颖一愉快了一晚上,一睁眼,又是那个名字,不由嘴角再次上扬,用一种睡醒特有的温柔语气接通电话,“干嘛?”

那边声音也轻柔,“睡得怎么样?”

丁颖一:“挺好的。你呢。”

丁耜停顿了一会,“前所未有的好。”

丁颖一腹内又笑起来,也不知如何就有底气撩拨起来了,尾音黏着,懒洋洋,“那看来,昨晚上不买药,挺好的呀。”

那边又是一顿,沉沉的笑透过通话向他压来,轻轻的几个字,“如果是这样,那不算好。”

丁颖一勾着脚尖,蜷缩在被子里既想起床,又不想起床,抬起手微微挡住透过窗的阳光,原来外面已经这么大太阳了。“你有没有起床?我这里太阳好大。”

他便听到电话里传来对面拉帘子的声音,好似能看见那人俊挺的身影立在一面很大的落地窗前,霍的把一面灰色窗帘一拉到底。

“起床了,我也看见了,我这里太阳也好大。”

丁颖一傻乎乎地笑起来,“因为我们看的是同一轮呀。”

对方含着轻笑,又打开了窗户,听见他在做深呼吸,“嗯,空气也是同样的。”

丁颖一笑得咯咯,“别呼吸了,都是雾霾。”

对方却问他,“你有在呼吸吗?”

丁颖一笑得没章法,“不呼吸怎么有机会讲话?”

丁耜也笑起来,声音贴近了手机一些,“对,不呼吸,怎么有机会讲话?”

丁颖一的面颊泛上微红,他望着阳光镀着的自己翘起的脚尖,又举起自己修长的右手看,清晨透亮的阳光穿过指缝,勾起一道耀眼的轮廓,美丽至极。

丁耜好似是站去了一个更安静的地方,声音贴着麦向他这里传过来,“我收到一个消息,要去上海一趟,可能半个月回不来。今天下午一点的车,你要不要来?”

丁颖一绯红的脸颊静在阳光里,面庞碎细的毛发都被阳光镀出金色,瓷肌雪净,完美无缺得就像最高价的洋娃娃。

他也贴近手机,想了想,小声道:“来,你给我留门。”

对方的呼吸声音厚重,听上去情绪变化不大,“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后,丁颖一百米冲刺的速度跳出被窝,也不管自己是光着腿了,打开卧室的门就开始翻衣柜。

卧室里还睡着猪一般的巴错。他被动静惊醒,一睁眼就是一双笔直的大长腿在乱蹦,立马捂上眼睛,叫唤,“造孽了造孽了!妖精要来拿我了!”

丁颖一原本待人都客客气气的,今天心情激荡的很,甩手就一个枕头飞了过去,“夸人就夸人,别叫得像杀猪。”

巴错就势借枕头挡在自己眼前,不看妖精。

看丁颖一疯狂地在柜子里翻,不过他还是好奇,不由得问,“你这是怎么了?”

丁颖一张口就想说:“我弯了。”不过语音一迟,还是没说。他惯常想得多,虽然这些天变得不正常,有些习惯还是不容易改的。

“没什么,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巴错便以为是见面试官之类,继续看他挑挑选选,顺便帮他提建议。

丁颖一犯了选择困难症,这一次,似乎是真的没有贵的衣服穿了。一件cucci,一件moschino,两个都穿过,还是在丁耜面前穿过的,不能再穿了。除此以外最贵的就是一只burberry的男士背包,不过这包若不搭配衣服穿,其实也不大能单独拎出去。丁颖一愁起来。

他们这个阶层的人,对这种穿在外面的东西,是很在意的。

巴错问,“你在愁什么?”

丁颖一认真地,“我可能真的要找工作了。”

巴错:“太好了,你想通了?人都是要吃饭的。”

丁颖一:“不,我要买chanel,cucci,以及prada。”

巴错沉默了一会。

他提醒他,“你家不是还欠债七百万吗?这几天那些人没来烦你?”

提到这,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又死寂下去。这两天的氛围迷乱了丁颖一的心,他好像换了个身份在活,竟然忘了自己本来是个什么人。

这七百万不是欠政府的,是他爸爸以前在外面通过一些手段做投资时,欠那些投资人的。这些人的恩怨不像政府的恩怨,这些人要债的口喊得比政府贴封条那天凶。

丁颖一雀跃的心忽如跌进冬天的湖水,缓缓在不舍得开暖气的冰凉的屋内坐了下来。

快要八点了,丁颖一想到丁耜,又一跳而起,精神抖擞,随意抓了件衣服披上去洗漱,又把自己的脸敷了一敷,然后转回来继续挑衣服,看上去跟没事人一样。

八点半,丁颖一搞定一切,选了一件珊瑚橙的厚绒卫衣,虽然不贵,但剪裁合宜,厚度也够,很适合他,把他白皙的脸颊也衬得更如雪玉一般。

对着镜子抹了点唇膏,抿了抿,在阳光下泛起红润的光泽,就像小小的樱桃果。最后又喷上点香水,是他喜欢的纪梵希小熊宝宝。

巴错震惊地看着他,有些疑问,不敢问。

丁颖一把巴错喊起来,便麻烦他再送自己一趟,从这里到大明宫,如果坐地铁,恐怕会迟。巴错没有二话,两个人很快就发动了车。

☆、玫瑰花

赶到大明宫遗址时,已经将近十点,不过还来得及,他说车是下午一点的,从大明宫到火车站开车大约半小时就到了。

两个小时,也够做些事情了。

丁颖一垫着轻快的心情,带着微笑下车。巴错坐在驾驶座上,依旧是震惊到卡壳一般地回望,不敢问。

小熊宝宝的味道挥发了些,已经到了不那么清甜的后调,这香水总是留香不够长。他便特意取出瓶子又喷些,身上又变回甜甜的青草柑橘味。

丁颖一取出手机对照地图,这地方还算有印象,便很快找到了路。

这是一个风格简明现代的独立小区,虽然楼很高,但每幢楼间都留了足够大的空地,一眼望去,阳光很满,令人欢快。

丁颖一学的景观设计有一部分是跟住宅园设计有关的,留学时也做过这种图纸,他便这么边走边望,留心着每处设计节点的匹配度。

乘上电梯,走到十五楼,看见门牌号是a1506,丁颖一又缓缓呼一口气,把自己头发捋了捋,衣角之类的抚平,便立在门前,按响了门铃。

不料随着他按门铃的动作,这门竟然自己开了。

丁颖一往后稍退了退,有些惊讶。看见那门往里越滑越深,直至整个入门玄关呈现在他面前,他又讶一讶,叫他留门,真的就把门开着了。

好吧,主人听见门铃也不来迎接,不知在捣什么鬼。

丁颖一吸一口气,静悄悄走进门内,将鞋子脱下,赤着脚走上地毯。如果是没听见的话,他可准备反客为主,吓他一跳了。

屋子装修的是标准的简明现代风格,除了浅色原木地板和时不时出现用来划分功能分区的原木栏杆,配色基本由棕色,灰色,深咖组成,是设计课上学习过的经典高级灰色系。地上的毯子和装修不太搭,都是毛茸茸的厚白毯,像是狐狸毛那种,但应该不是,如果是狐狸毛,一块毯子就得好多钱,何况这么多。

自玄关起,地上几乎到处铺了白地毯,感觉很像匆匆忙忙从储物间里搬过来的。

“你到底在哪呢?”丁颖一踩在绒毛地毯上,手负在后头,蹑手蹑脚,满是好奇。

屋子的高度很高,从玄关进来,看见一盏流线漂亮的水晶灯吊下来,墙边是鞋柜和一扇很大的现代风金框全身镜,往里走区域被分成三份,一段原木隔断戳在地板上,将人往左边的厨房引。厨房相当大,是半开放式,临栏杆处摆的餐桌是简净的大理石台面,头顶吊灯如玄关处一样,流线依然漂亮,灯泡更多,打开应该是温暖的黄色。

顺着第二段栏杆往右边走,便看见这里有一个台阶,是往上的,原来这屋子还带了阁楼。来时丁颖一没注意,原来十五楼就是公寓的最高楼了。不知他阁楼上是什么样子,人会不会正在阁楼上。

丁颖一想了想,笑眯眯的,还是先把下面逛完。

从厨房拐出来,是铺了正经地毯的客厅,这片地毯是稍带欧式花边的咖啡色地毯,温暖醇厚,和屋子的风格很搭,也不知后来怎么又想起来搞那些毛绒毯子了。

屋子里竟然真没有电视。丁颖一暗暗想了想,不至于要把我骗过来,连夜将电视拆了吧?看着也没那么不聪明啊。

凑近看了看,没有拆过什么的痕迹,所有家具摆放得流利自然,浑然一体。

除了没电视,其他倒是全的,纯色原木矮几,矮几上的白釉茶具,立在落地窗前的两扇音响,三层厚的灰色窗帘。原来窗帘真是灰色的,灰度正好的莫兰迪灰,和丁颖一想象的一模一样。

客厅转过去,又是一道原木栏杆,将人引向几个独立的房间。

丁颖一有点吃不准,这主人到底在不在家?要是不在家,随意进入人家的房间,似乎不大有礼。

但他又一想,要是自己有礼,就不会认识这一位了。

道德负担很快被卸下,他怡然自得地踱进了其中一间。

是书房,房间里只有一套原木桌椅,两扇原木书柜,以及一只很常见的落地长杆台灯。边上的角落里倒是也摆了两只小音响。

这么多音响,他到底有多爱听歌?

丁颖一又想起了贝加尔湖畔。这么一打量,唱贝加尔湖畔的人似乎确实该住这样的房子,但一细体会,又觉得不对,至少,这两个过于前卫酷炫的黑色小音响就很可疑。

他关上书房的门,去开第二个门,是间平平无奇的客房,面积不算大,地板的颜色和其余地方保持一致,没有什么灰,床铺上平整地铺着卧具,墙角有一只挺大的复古风格方形落地灯,靠墙处是白色拉门衣柜,还有一个小小的衣帽间。

关上客房的门,这一侧还有一个门,打开一看原来也是客房。这个房间空旷些,床上也没摆东西,反倒有些快递箱堆在这里,看来是平时没人来,把这里当杂货间了。

最后一个房间在靠阳台的那里,丁颖一深吸一口气,看来就是主卧了。不晓得那位会不会在里面。

他怀着很大的勇气把门打开,阳台右半段透过来的风穿过被打开的主卧,向他扑面拂来。

“什么呀,这里也没人......”他小声嘟哝。

这间卧室很大,几乎是那两个客房的总和,里面包含有一个独立盥洗间,一个衣帽间,窗户是落地式的,很大,明亮的日光透过未拉上窗帘的落地窗便直直照射在进入的丁颖一脸上。后边是同样光明的阳台,阳台十分长,这卧室的宽度只占它的一半,还有一半连在后边的小客厅边,满屋内外,洒满阳光。

丁颖一的目光顾不上看别的,直直被浅灰色大床上的东西吸引。

是一束很漂亮的,还滴着露水的玫瑰花。

丁颖一听见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

他的波西塔诺,他的海岸线,他所有被明确告知不能再拥有的一切,好像就在这个瞬间通通地回来了。

是一束,很漂亮的,玫瑰花。

丁颖一放纵自己急速的呼吸,激烈的心跳,走到床边上,拾起那朵花,将它打量。

他不是女孩子,原本对这种东西不是太在意,但是,若有人真的为他做了,忽然又很在意起来似的。

他将玫瑰花抚在手里,满心雀跃,心想这个时候那人该出来了吧。这种时候都不出,还等什么时候?

那位却还是倔强地不出现。

丁颖一心里又是惊涛骇浪地欢喜,又是略带嫌弃地笑他不知趣。

这时又注意到,原来床上还有个东西。白色的ipad。

他想了想,把平板打开,果然有玄机。平板应该特意设置过了,解除密码,陌生人也能打开。

画面才亮起来就是视频页面,丁耜的脸出现在页面上。丁颖一赶紧将视频点开。

他看起来就是在这个房间里录的视频,大床上已经躺了玫瑰花,窗外透过的阳光和做浅隔层的白纱帘飘舞的高度都和现在很相似。视频拍摄时间显示是九点整。

丁耜的脸在屏幕上显得英挺有神,相貌俊朗,轮廓年轻,这样对着视频细看,才能看得出他藏在沉稳谦和表象下的那一分年轻人的锐利。

丁耜眼角温柔,立在明朗的白纱帘下,“不好意思,他们刚刚打电话告诉我改了时间,替我定了更早的车票,上海事情紧急,我必须早一点回去了。你可以住在这里,不要介意。还有,玫瑰花,喜欢吗?”

丁颖一一下扑倒在大床上,对着玫瑰花猛嗅,脚也有些冷,干脆钻进他的被窝里,对着平板,笑个不停。

笑了很久很久,用被子抵着唇角都停不下来,床边的玫瑰花也很喜欢,喜欢到恨不得将它吃下肚。

胸腔里踊跃出来的情绪充斥满他整个人,连脸庞都红了,本来不算暖和的身子因笑得太久也热乎起来,黑色修身裤实在太勒人,他干脆将它也脱了,重新钻回被子里,继续抱着平板笑。

过了不多时,大约到午睡的时间点,微信果然响起来。

丁耜:到了吗?

丁颖一捧着手机又泛起笑,傻子吗,这个时候还不到。

丁颖一:把门留一条缝,就不怕坏人进来?

丁耜几乎是秒回:不会,这里治安很好。

丁颖一:那你看我治安好吗

丁耜似乎是又被他噎了一噎,在笑。半分钟后回过来:治安不好,我也认了。

丁颖一扬着的那一抹笑就没放下过。他捧着手机,在空中摇晃起那两条腿,无比惬意。

丁耜过了会发来:屋里冷吗?我忘了给你开暖气了,遥控器在茶几上,你自己去开。

丁颖一:不用,我过会儿就走了。

丁耜:急着走吗有很忙的事?

丁颖一:没有,不是太忙。

丁耜:不是太忙就先别走,等忙时再走。

丁颖一又笑,发过去:呆在你家干嘛?我有家啊。

那位思考了一会,发过来:替我看门,可以吗?

丁颖一又举着手机大笑,两条腿没晃稳,差点掉下床。

丁颖一:那好吧,我也不能保证我这个治安不太好的能不能不监守自盗哦。

丁耜一笑,阳光照在他脸上,连心情都变轻快。“随君取用,荣幸之至。”

丁颖一想发一个亲吻的表情包过去,翻来翻去,又灼烫了脸,不太合适。起码现在不太合适。

☆、平板

人的成长,有时候是在一夜间,有时候是在远山万水的跋涉间。

在遇到丁耜之前的那二十六年,丁颖一一直是慢吞吞,一个人成长,经历一些好的,或者不好的。近日遇到丁耜,他的天空好像一下子放晴,一个人的快乐原来可以有那么多,一个人的悲伤原来也可以变得那么那么小,那么不值一提。

是从未有东西可以比拟的体会。上帝赐恩一般天降神光的体会。

丁颖一在丁耜家里欢快地转悠,已经把所有的地方都摸索得熟稔无比。

酒柜里的酒被他一个个拎出来辨认酒种。冰箱打开看看,平时都藏什么好吃的。各种灯光也轮番开关几次,瞧瞧他家的灯光,到了晚上是什么样的氛围。

倚在书房的柜子边,琢磨这满书柜的金融业书籍,他平时就是看这些,这些怎么这么难懂,这都讲的是什么魔鬼话。

阳台上的跑步机琢磨过,自动晾衣杆琢磨过,鹅卵石阳台地砖琢磨过,绿植琢磨过,洗衣机也琢磨过。洗衣机既然琢磨了,他的衣柜自然也是值得琢磨一下的。

道德与礼貌这些东西,早已跟现在的丁颖一不相干了。

丁颖一含笑地进入主卧衣帽间,看见挂的衣服如他自己挂的一般整齐。

都是黑白灰三色,很少见跳色,不过也有。他从柜子最下层抽出一件绿色的体恤,看上去有年头了,领口有些微微掉色,不过洗得很干净,细闻还有洗衣粉的味道。丁颖一把衣服打开,看见上面画了简单的印花,后背有个大大的x。挺洒脱的衣服,跟丁耜现在在人前的模样不太像。

他的那些黑白灰多是职业套装,有棱有角,有模有样,金融精英的标配。

丁颖一想到那天那件很搞笑的白毛衣,又笑出来,去衣架上翻,却不见。又往柜子里找,果然被收在柜子里了,叠得很整齐,放在最下层。

“你也知道你不会常穿这个?”丁颖一笑,打开柜子,坐在地板上,戳了戳白毛衣,就好像在戳那人的脸。

衣帽间左侧有一栏放的是贴身衣物,丁颖一站起时扫到,目光飘了飘,不知怎的一股暖流从腹部升起,他仅是望了一眼,就觉得热了。

反正道德和礼貌这种东西已与他无干。

他把移门拉上,灯打开,站进去又站了会。出来时面带微笑,步伐轻快。

十五楼的风吹拂得正好,不会太大,又给打开阳台门的屋内带来一丝生气,白纱帘自中午一直飘飞到晚上,那支带露的玫瑰花也被放在纱帘下的白色小圆桌边,得到玫瑰花的人坐在纱帘的座椅下,望着它,遐想了一下午。

又入夜了。西安的夜晚总是比白日显出繁华,无处不在的金黄灯火照耀整个城市,无论身在哪个角落,都不会被这座城落下。

当然,需要坐九号线抵达的郊区那一带是不一样的。

丁颖一从冰箱里找到一点蔬菜,简单地做了色拉,把肚子喂饱。然后打开花洒,淋浴。手边没有带换洗衣服,他就从衣帽间里找了一件,是丁耜寻常尺寸的一件白衬衫,这衬衫套在丁颖一身上却大了一个码,就好像一件oversiza。他顽皮地没有穿下衣,反正很快也是要钻进被窝的。

在丁耜的床上坐等右等,却没等来他的语音通话。

九点钟,丁颖一有些着急了。

他想了又想,抵不过脑袋里那个念头,打开手机,主动按过去。

大概响了十几秒,那边接起来,看似拿出手机接通是用了段时间的。

“喂?”那边声音有些低沉,和昨日不太像。

“嗯,是我。到上海了吗?”

“到了,下午快三点时到的。”

“你走得匆忙,有记得吃东西吗?”

对方顿了顿,含了一丝笑意,“在关心我?”

丁颖一这边被蓦然一问,好像突然就落了下风似的,但他这两天已磨练出来,微微一笑,语气不缓不急,声音轻柔带着尾音,“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关心,要不要?”

对方不知在什么场合,通讯里传来的背景音有些嘈杂,即便如此,他急切的心情也昭然若揭,“要。”斩钉截铁,十分干脆的一个字。

丁颖一笑了出来。

“你在哪里呀,在做什么?”

丁耜举着手机又走出来一点,到一个相对空旷的地方,才继续说话。

声音又有些沉重下来,音量不算大,“我的一位导师昨天去世了,今天接到的消息,很多人都和我一样回来了。明天会办葬礼,十天后还会办追悼会。”

丁颖一略微吃惊,没想到是这样的事情。

“导师......大学时的导师吗?”

“不是,是读硕士时的。她对我很好,学识也很高,我曾经做过她讲课时的助教,我很敬重她。”

听见是对他重要的一个人物,丁颖一的情绪也下降下来,轻声问,“怎么会去世?生病吗?”

“是意外。昨天她去北方滑雪,身体有些不适,意外猝死。”

丁颖一又吃一惊。丁耜又说了些,原来这位女导师才48岁,是丁耜学校金融系学院的副教授,年纪虽轻但已在业界负有盛名,手下培育出了一大批优秀的金融人才,常被打趣为这行业的人才输送机。

丁耜很欣赏她的教学风格和思维理念,他和这导师在有些问题的看法上是趋于一致的。

丁颖一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这种事情,真的很令人难过。

丁耜那边好像有人喊,他还得帮忙接待新赶到的同学,便同丁颖一挂了电话,说让他先睡,明天再聊。

丁颖一挂了电话,在床上翻覆,想到猝死两个字,觉得现代人真不容易,不由得又回忆起前两天在微博上看到的员工猝死事件,以及两天后的又一起员工跳楼事件。他觉得烦躁,睡不着觉。

以前在意大利,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压力,什么叫生存,有时候躺在海边饮酒,有时候去多莫大教堂底下跟在鸽子后面走路,学它们的脚步,有时候又坐去斯卡拉大剧院,只要没人打扰他,他可以坐在里面连看三天三夜的歌剧......这些时候,好像人生真的很轻松,好像本来就该如此。

但是现在回国了,什么都天翻地覆,他渐渐明白一点东西,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很累的,他那时不觉得累,是因为他的累都通过他爸爸转接到别人身上了。

那时候女朋友陪他看完歌剧,走出来很不高兴,拉着脸,“你能不能努力点?别再天天看这个了!”

那一次他冒出天真的问号,夸张得就像舞台上的演员一样,“你在担忧什么?”

丁颖一叹一口气,翻出卫衣口袋里的万宝路,又想抽烟。

一看环境,是在丁耜家,又忽然不是那么需要烟了。

他把自己埋在被子里,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渐渐入睡。

第二天晚上,丁耜仍然没有联系他。丁颖一也没有打过去,他明白,今天是葬礼,一定又累心情又难过,让他自己一个人消化一下。

第三天下午,丁耜的微信发过来。

还在我家吗?

丁颖一秒回:在替你看门呢。

丁耜扬起一抹笑,跟着人群继续往前走,有人叫他注意路,只好先放下手机,留神前方。

过了会儿,微信亮起来。

丁耜:别回家,在家里等我。

丁颖一笑起来,趴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回:不了,坚持三天很难了,都没有电视的。

那边立马回:有平板,平板不用密码。

丁颖一哈哈大笑,翻过身子倒在沙发里。

丁颖一:可是,看别人的平板,是不是不太有礼貌?

丁耜:没关系,没有什么的。

他既然这么说了,丁颖一眼馋那个平板很久了,这就立马抱过来,兴致勃勃地查里面都有些什么。

丁耜又发了些话,看他都没回,走在马路上忍不住又扬起笑意。应该在看平板了吧。他把手机放回兜里,跟着大家继续走路。

平板桌面是一泓开阔蔚蓝的海水,他迫不及待地点开,眼睛飘来飘去,想着从哪个app开始下手。

安装了大概五十个app,其中三十几个都是各种银行,各种交易所证券所的app,剩下的,有微博,推特,□□,知乎,视频软件,网易云音乐,谷歌浏览器,喜马拉雅听书软件,wps office办公,keep跟随健身软件,b站,百度网盘,一个日历软件,输入法软件,以及两个线上围棋软件。

丁颖一兴致勃勃,激动得不知道怎么下手才好,他随手点,第一个点开了□□,不晓得这家伙的社交是什么样子。

点进来,好家伙,全是群。所有的群都冒着红点,999+,应该是很久没有上线看过了。

这些群名字都很一致,全是“交易”,“创投”,“金融”,“交流学习”这一类的字眼。

丁颖一叹息了一下,哪怕是学习,也不用加上这么多吧。难怪很久不上线,毕竟一上线就要学这么多,压力有些大。

他带着笑又去查找联系人一栏,看他有几个朋友,有没有关系暧昧的。

联系人页面,也有很多人,就像他的群那么多,看得出来保持联系的也有不少。丁颖一把近期聊天的那些人一个个点开,聊天都很普通,和跟自己聊天时完全不一样。有男的也有女的,通通都很正经,要么是约吃饭,说请教一下某某问题,要么是时间太久没联系,这边就发一个“最近还好?”过去,以示没忘了这个朋友,希望保持友谊。

丁颖一看得眼睛都酸了,他想,这样一个个翻下去效率有些低下。他虽然话不多,但眼珠子一转,就能有一个主意。便笑眯眯地又点开聊天记录搜索栏,直接搜宝贝两个字。

没有搜到相应记录。

丁颖一笑了起来。

他想了想,又搜“老婆”。

依然没有。

他不叫别人老婆,有没有人叫他老公?这位有些警觉,又搜老公。

依然没有。

好吧,那哥哥试试。

丁颖一回到中国不久,但到底骨子里是中国人,对于中国词汇的运用尚算熟练。

搜索“哥哥”。竟然真出来一个。

丁颖一瞬间眼睛睁大,瞧见这是一个女号。

这女号从2017年起就频繁地喊这位哥哥,丁颖一耐心地把记录拉到2017,一条条看。

这人应该是那时候他的同学,看聊天不是同一个班的。女号一开始约吃饭,后来约看电影,丁耜的回复十分客气,从聊天来看,应该吃饭看电影都去了。

到2017下半年左右,女号的句子有些含糊不清,丁耜仍然认真回复着。

后来两人应该是线下发生了什么,女号开始在线上喊哥哥,丁耜回复的是一串省略号。

丁颖一警觉起来。

女号开始密集地缠着他,话语里面有些粘腻。

“哥哥,一起看《芳华》吗?听说很好看呢。”

丁耜回复:不了,最近有事。

这昵称叫尤尼酱的女孩子就追问,哪一天有时间。

过了十分钟,丁耜回复:我看了下日程,最近都没有时间。

尤尼酱:那好吧,等你有时间我们再约。

下一次聊天是一周之后。

尤尼酱:哥哥,在吗?

半小时过去,丁耜:有事?

尤尼酱:没什么事,最近有时间没?约你吃个饭,吃饭总不能没有时间吧?

丁耜应当无法拒绝了。丁颖一冷漠地看着,手指继续滑动。

过了五分钟,丁耜回复:不好意思,最近胃疼,吃不了外面的东西。

丁颖一一秒笑出声。

他抱着平板继续往下滑,只见这尤尼酱百般出招,丁耜见招拆招,两个人棋逢对手,终是尤尼酱败下阵来。

大约到2019年3月,尤尼酱不再发起对话。

丁颖一看完两人的对话,不算文明地念了一句:“油腻酱。”

关掉□□,丁颖一准备继续看其他的,突然脑袋一转,想起什么,又笑了出来。

他乐呵呵摸出手机,微信打开,看了看先前丁耜发来的信息,自己没回。已经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也不知道他在干嘛。

他果断地打上四个字:哥哥,在吗?

还没发出去他自己就已经笑倒,抱着手机又犹豫一番,想了想,把哥哥两个字去掉。又想了一阵子,重新加上。

仍然在犹豫的时候,胳膊不小心碰到,竟然自己就发出去了。

丁颖一大惊失色,心情紧张。

却见那手机安了信号收发器一般,立马就亮了一下。有人回过来。

丁耜:在。

丁颖一又大笑,几乎想要捶一捶沙发。

他撩了人家又不说话,那边在一起吃牛排的丁耜频频看手机,同座的是两个业界大佬,一桌人正在进行交流,虽然是这样的场景,但还是忍不住把手机亮着,交流间隙不时地看一眼。

过了半小时,丁耜的牛排总算吃完了,迫不及待走到外面打一个语音电话。

丁耜:“喂?”

丁颖一笑着,“在哪里呢?”

丁耜又说:稍等,我发给你。

随后退出通话,将自己地址精确到门牌号发给他。丁颖一一看,原来在南京东路,看来刚才在吃饭。

丁耜又打过来,声音轻柔,“刚才,有事吗?”

丁颖一咬着牙忍住不笑出声,“没有什么事,就是......”

“就是什么?”那边问的紧。

丁颖一知道他想听到什么,偏偏不说,峰回路转地来了句,“刚刚在看歌剧,挺好看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歌剧。”

那边顿了顿,含起一丝笑,“喜欢。回来我们可以一起看。”

丁颖一:“嗯。那,下午要去做什么?”

丁耜:“被我师兄带着见几个业内朋友,可能要聊天到晚上,晚上七点钟左右回酒店。”

丁颖一:“好,你忙吧。”

对方拦住他要挂的电话,跟了一句,“晚上等我电话。”

丁颖一又是微微一笑,颔首点头,“嗯。”

☆、鱼汤

丁颖一没有想象过,自己自从三年前父亲下狱后,能有这么轻松的时候。

他端着高脚玻璃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心情轻快得几乎要在毛茸茸的毯子上跳起舞来。

临近五点钟,又瞄一眼微信,没有代购,也没有要债的来烦他。心情更好了。啪嗒一声,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他便去启动跑步机健身。

跑完步后从冰箱里找出剩下的水果西兰花坚果,淋点油醋汁做了一盘色拉,吃得不很饱,但习惯向来就是这样,无论吃什么都只吃六分饱。

大约六点五十,他已经洗漱完毕,笑眯眯地钻进了被窝,等着那个屏幕亮起。

电话在大约七点四十打来,那时丁颖一还在刷丁耜的微博,瞧他关注的那些博主发的内容,其中有一个是教家庭绿植养护的,他看得津津有味。

电话接起来,那边传来一声慵懒的喂。

这边也懒洋洋回一个。

丁耜好似也躺在了床上,声音带着卸下一天负担后放松的鼻音。

“在做什么?”

丁颖一本来想说在刷微博,一想,换了个说法,“在看天。”

那边立刻好奇起来,“看天?今天的夜色很好看吗?”

丁颖一听到那人起身,下床,走了几步有拉开窗帘的声音。

丁颖一没有下床,透过白纱帘可以望见这天是黑乎乎的,今天又刮雾霾了。

可他笑着说,“是啊,在看月亮。”

那边顿了一顿,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丁颖一:“嗯?难道你看不见吗?”

鬼才看得见。今天雾霾刮遍全国,鬼说:别cue我,我也看不见。

却听那边迟疑了半刻,很是自然地说:“嗯,看见了,很漂亮。”

丁颖一扔掉手机笑得前仰后合,他从没这么捉弄过一个人,原来捉弄人这么有意思。

丁耜在那边:“......”

丁颖一把手机拾起来,贴着耳朵,小声回复:“是在看微博上的月亮。人家发的前几天圆月的照片。”

丁耜不肯信了,走回床边,重新躺下,“又在骗人,我不信。”

丁颖一压着声音笑,“没骗你的。”

那边声音低沉亦带笑,“照片发我。”

丁颖一说好,就要退了通话把微博上那图片发给他,那边却跟了一句,“再骗我,要罚你。”

丁颖一自然是要再骗他的,他哪有看什么圆月,他只不过看到人家绿植博主发的一张被虫子啃坏的绿萝叶子,那虫子啃的十分规矩,正好成一个圆月状。

丁颖一自然便紧张起来了,“那,怎么罚啊。”

丁耜听见他的声息,便有了笑意,“再说。先给我看。”

这位只好退了通话,老老实实把刚才那张罪魁祸首的图片发过去。丁耜在床上瞧见屏幕上陡然亮起的一片大绿叶子,忍不住笑出声,看到那很规矩的圆月,笑得更止不住了。

大约五分钟后,丁耜再次打电话过去。丁颖一颇带小心地接着。

那边的鼻息深重,就好似躺在他的耳边,贴着他说话似的。

“想怎么办,嗯?”

丁颖一勾起脚尖,在被窝里将身子蜷成一团,抱住自己,声音更小了,“不是挺有趣的吗......”

他这边声音愈小,那边的气息却愈发重起来,“好宝宝不应该骗人。”

丁颖一:“嗯,嗯。”

丁耜:“我要你的照片。”

丁颖一:“不是发过去了吗?”

丁耜:“你的,照片。”

丁颖一缓了一缓,对于别人的这种要求向来是不搭理的,但今夜月色正好,他心也痒痒。

丁颖一默了一阵子,对着麦含笑小声念了句好,“我现在拍,你等我。”

他蹑手蹑脚地踩着绒毛地毯,一路走到白纱帘下,这里有一盏可以调节亮度的欧式小灯。他把按钮扭开,拧到最暗那一档,对着手机镜头自拍模式试了试,发现刚刚好,不会亮的明明白白,也不至于完全藏在黑暗中。半明半暗,最有想象空间。

看见玫瑰花正好在手边,还盛放得鲜艳明媚,没有凋败,他把它拾起来,对着镜头比了下,最后咬进嘴里。又把白衬衫解开一个纽扣,右肩稍微往下拉一拉,假装没注意到似的半隐半现地露出圆润白皙的肩膀。

如此对着镜头含情一笑,搞定。

丁颖一以前跟女朋友谈恋爱时,女朋友总是用一种他很没情趣的眼光看着他,丁颖一那时候觉得自己委屈。今年回国,此时此刻,想起那一幕幕,突然有一点恍然大悟之感。

他把照片给丁耜发了过去。

那边足足有五分钟没有动静。

丁颖一心想:怎么没反应?难道我拍的不够有情趣?

他又胡思乱想间,通话申请再次响起。

接响后,感觉到那边的气息又厚重了一些,也不知是着了凉感冒还是怎么,鼻息浓重,能穿透网络,直喷在他的颈间一般。

“卧室里拍的,嗯?”

丁颖一小声地,“嗯,就在卧室里,窗户边上。”

丁耜:“现在在哪?”

丁颖一:“躺在床上呢。”

那边又有半分钟没说话。

就感觉丁耜要张口说什么时,突然他那边传来很清脆的敲门声,两个人都被惊了一下。

丁耜对着麦说:“等我一会。”

丁颖一听见他起身去开门的声音。

一段对话很清晰地透过手机传过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有些焦急:“你师兄那边又接到几个人,说车子不够了,晚上又很难打到车,让你去帮忙接一下。”

丁耜往常是绝无二话的,今天却有些犹豫,“他们呢?还有人在吗?”

那男人道:“要么是手机关机,估计睡觉了,要么是在见别的人,没时间。”

丁耜又站了一会才说:“好吧,我去接。地址发我。”

便听那男人同他发了地址,又离开了。

回来时,丁颖一说:“我都听到了,那你快去吧。记得把衣服多穿些,上海不知道冷不冷。”

丁耜还有些依依不舍,不愿意挂电话,“那你先睡,等我回来再说。”

丁颖一嗯地答应了。丁耜立马披上衣服往楼底下冲去。

丁耜接到人回到酒店已经是凌晨三点了,他想了想,还是没打电话,不想吵醒他。

却不知那边那位一直攥着手机不闭眼,直念叨怎么还不回来念叨到四点。

六点钟时,两人终于通了话。

丁颖一接到电话满是欣喜,张口就是绵绵软软又惊喜的:“回来啦?”

大早上,心情忽然好起来,丁耜禁不住地嘴角微扬,一边给自己调咖啡一边讲电话,“嗯,晚上三点就回来了。”

手机里传来嘟哝的埋怨,“那怎么不告诉我。”

“怕影响你休息。”

丁颖一想说,他怎么会介意呢,回来了却不告诉他让他担心才比较介意。但这样的话又过于□□裸,便不再言语。

“那,昨晚开车累吗?上海的晚上有西安冷吗?”

丁耜:“不冷的,车里都会开空调。也不累,一点都不累。”

“对了,你不是乘高铁去的吗,怎么会有车?”

丁耜解释说:“我们有很多同学来了,昨天有人喝了酒,我代他驾车,后来那车就让我一直开着了。”

丁颖一:“哦。”

丁耜喝了一口咖啡,“还在家吗?”

丁颖一揉了揉睡乱的头发,“在啊,凌晨三点钟都在,不至于凌晨六点钟突然飞到月球。”

丁耜的咖啡呛出来了。

他笑个不停,路过的同学和同行纷纷拿一种罕见的眼神将他望着。

丁颖一听见他笑,一大早的心情也变得很好起来。“傻瓜。”

丁耜:“你才是小傻瓜。”

丁颖一:“你是。”

丁耜:“你是。”

端餐盘路过的同行们听见这位幼稚且无逻辑的话,又纳罕地朝他望。

......

简单吃过早餐后,丁颖一终于决定回家一趟,也不知道这几天里有没有人上门找过他。

丁耜跟他在电话里说过,大门钥匙总共有两把,一把在他身上,还有一把就挂在门口。丁颖一取了那把,试了试可以打开,便将钥匙收好,下楼去乘地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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