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不出门,外边的街景依旧繁华,人来人往,车来车去。
大明宫这一块不算是特别中心,但比起华清宫,也繁华很多了。他在路上抄手走着时,瞥了一眼那边的遗址公园入口,看见高耸的黄土城墙上倒映出沙漠骆驼的影子,这景观做得真漂亮,仿佛能叫人听见沙漠里的风,和驼铃声声。
他停下来观望了一阵骆驼城墙,突然余光中出现一个有些面熟的人。
是一个戴着眼镜,扎着马尾,穿一身薄荷绿呢子大衣,看上去很平凡的女孩子,同他一样,也在低头走路。
丁颖一想了想,哪里来的熟悉感?这人自己并不认识,难道也是被忘记的高中同学?
他做出举动前都会思索一番,所以没有直接上去问,而是选择跟着她,看自己跟一段路会不会将这人想起来。
女孩子走得不算快,骆驼影子里吹出的风把她的马尾刮起一些,有西安这个地方特有的苍凉美感。
走了一段路,竟发现她和自己出来的方向完全逆行,仿似也是朝那个小区去的。
丁颖一更惊讶了,决定默不作声继续跟。
女孩子果然进了小区,甚至进了同一幢楼,走上电梯。
丁颖一飞快地跟上,闪进电梯,装作此地住户。余光瞥见,她按的是15。
丁颖一心中的感叹号冒了一大串。那女孩子还回过头来善解人意地问他,“要按哪一层?”
他想了想,“我也是15楼的。”
女孩子有礼地点点头,两人并乘一辆电梯,往最高层上去。
15楼总共有两个区域,a区和b区,他们乘的是a区电梯,这女孩子的去处自然只有a区三户人家。
电梯打开后,丁颖一魂飞魄散地看见她真的朝丁耜家门口走。
他很紧张,她看上去比他更紧张。
丁颖一走向对门的一家,假装是来做客的,掏出手机装模作样地打电话,眼角瞥着那边。
见这女孩子把手从抄着的口袋里拿出来,又放进去,又拿出来,把头发顺了又顺,深吸了好几口气。
她这副模样,和丁颖一几天前刚来时有什么区别?
女孩子做足心理准备,向着大门敲了下去。
自然不会有什么人来给她开门。
她收回手,讶了一番,又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打谁的电话。
丁颖一想,不会是丁耜吧?
她的电话接通后,几步远外传过来的声音正是丁耜。
女孩子:“四哥,你不在家吗?”
电话里不知说了什么,只见这女孩子泄了一口气,拍拍自己的大衣口袋,“好吧,是我忘记了,我应该在来之前打电话问问你的。”
过了会,她答说:“嗯,我现在在你家门口,按了门铃没人开门,所以问问你。”
“没事,我没有什么事,就是......就是我妈妈,她,我妈妈做了一锅很好吃的鱼汤,让我舀一碗带给你。”
丁颖一眼光立马瞥下去,那女孩子手上果然拎着一包东西,扎得很严实。
他们的电话很快结束,丁颖一看见女孩子转过来,立马继续假装打电话,那女孩子模样失落,也没怎么注意他,拎了鱼汤下电梯了。
丁颖一也不回去看他的院子了,也不考虑有没有人上门讨债的问题了,现在他满脑袋都是问号,务必要立刻解决。
他这厢刚打开丁耜的家门,把门关上,从兜里取出手机,那厢一个微信电话就比他还急地打过来了。
丁颖一接了电话,沉默。
丁耜在那边,找了个安静地方,有些着急,“去外面了?”
丁颖一想打他的电话,但打到了又不知道说什么,索性不发话。
丁耜:“回家了吗?不是说好不回家,等我回来吗?”
丁颖一想了想,“没,还没回家呢,只是出去转一下。我回来了。”
那边听上去安心不少,又问,“刚才有人来敲门,看见没有?”
丁颖一嗯了一声,“看见的。”
他这边的语气不大欢快,那边也跟着迟了迟,主动解释起来,“那是我以前院里院长的女儿,代她妈妈给我送鱼汤,她爸爸现在就在我边上。”又说,“刚才如果知道你也在,我就叫她直接把汤给你了,这几天在家里没什么吃的吧?”
丁颖一默了一默,“我才不喝鱼汤。”
电话那头顿了一顿,忽然带起笑意,声音轻了些,“嗯,知道了,不喝鱼汤。”
丁颖一还是沉默。
丁耜那头还有事,他似乎总是很忙,一会儿就有人叫他。但他不肯挂电话,还听着丁颖一这边的消息,听丁颖一大半晌不说话,喊他也不理,只好说一句晚上听我电话,然后暂时挂了。
作者有话要说: 玫瑰还没来,完犊子了,看来又要solo状态更完整本,啊啊啊啊啊啊嗷嗷嗷嗷嗷 不想写了 写个锤子哦啊啊啊啊
以下是正经唠叨:这个故事可以说半真半假吧,当时生发出写这本书念头的那个晚上确实心理状态不大好,那段时间好像刚好是过年,好像是吧,我快忘了都,哦,不对,没有过年呢,过年那天书里也在过年,我那个年过得没什么滋味,书里这两位更惨,正月十三那天没忘了给小五小六在微博上庆祝下结婚纪念日哈哈哈哈哈,就是,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讲的,嗯,就这样。如果有人看到这个故事并且喜欢的话,可以上微博跟我互动呀,一直没人关注我那微博号都快结冰了哈哈哈哈哈,哎,过年那时候创造营还没播,今天4月30号,into1成团了都,时间过得好快~~~最后,某人今天吃醋啦,下一章就更他的黑历史hhh
☆、米兰绯闻
吃醋这种事情,丁颖一以前也体会过,那时他还是解释者的身份。
那天,他带着女朋友和自己的一帮朋友一起,坐观光轮渡从米兰出发,往威尼斯水域。
碧蓝的海水映照如洗的蓝天,船上有香槟美酒和马卡龙,气氛原本是不错的。
途中经过阿尔卑斯山南部的加尔达湖,看见一座安静低调的小镇,名叫锡尔苗内,大家正好累了,便下船上岸去歇息。
那时是丁颖一留学第三年,他进入大学读设计的第一年。他身边围绕的基本都是社会名流富家子弟,像他女朋友那样贫困出身的几乎没有。他女朋友虽然得到过他的亲口求爱,还很给面子的特意选在朋友聚会时,在托斯卡纳的野温泉边上向她表白,但她心里还是没有安全感。
他女朋友不能说不爱他,只是两个人相处时,似乎总是有壁,这倒也不能怪他女朋友,这一点丁颖一自己清楚的,是他的问题。她既跟他有隔阂,又做不到不爱他,放弃他,所以自确定关系的第一天起两个人就生活在矛盾中。
阶层差异是不容忽视的一点,那时候若有他的哪个朋友向她露出垂怜的目光,不管人家是好意是歹意,她通通觉得这是讽刺,让她受不了。
丁颖一的不思进取也让她痛苦,她从小接受的理念都是人必须拼搏奋斗,不奋斗的人是不配当人的。可是身边这个圈子里这些人,他们有哪个是奋斗的?他们天天喝着酒,晒着太阳,把自己当鱼干一样地晒,最后还能通过各种办法成功混到镀金证书,最后回国继承家产,她觉得很痛苦。
丁颖一的天真更让她痛苦。不思进取还好办,拿鞭子抽他就行了,可是若一个人天生天真,日日做梦,坐在斯卡拉剧院里对着舞台剧上的爱情落泪,或者突发神经似的,笑着告诉她自己尝试着写了段歌舞剧台词,问她要不要听听看,谁能受得了?他女朋友是追求实际的人,跟这么一个人在一起,她天天都在痛苦。
除此以外,丁颖一身边围着的那些人也让她痛苦。女朋友不算不好看,但是一跟那些富家女站在一起,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透出穷酸的光芒。
她跟他说过很多次,不想他身边有太多女性朋友,丁颖一屡屡答应,但那时的他着实没什么情商,记性也不行,天生对男女的事又不敏感,觉得只是一起玩而已,便总是忘掉。
终于在锡尔苗内这一次,他女朋友爆发了。
大家一起围坐烧烤,有好几个女孩子都穿得很清凉,有些人也不知是有意是无意,往丁少爷身边靠。他女朋友在边上穿得保守至极,默不作声,吃着烤海鲜,斜着眼睛看他。这位吃的正欢,根本没注意到。
有个姓王的富家女从海滩边上走过来,手里端着啤酒,“小麦,过会儿等风过去要不我们先往北边走一段,我看那里有座没见过的礁石。”
丁颖一的小名叫小麦,他便答应着,“行啊,随便你们。”
他女朋友有些不爽了,这个姓王的,一向都这么当着她的面旁若无人地跟她男朋友对话,而且他男朋友每次都回答得这么顺畅,从没有一次说不行的。
她在桌底下踩一踩丁颖一名贵的鞋,丁颖一根本不在意,以为岛上的孔雀钻了一只到桌肚里了。他女朋友脸就青下来。
等几人吃完烧烤,喝完啤酒,几人继续上路,按照姓王的说,往北边开船。
船上,又有个姓欧阳的富家女搭话,“小麦,你望远镜带了没,借我用用。”
丁颖一便去翻背包,把那只价值十几万的望远镜递出来,在他女朋友黑青的眼神里这一男一女的手有大约两秒钟的交接。
欧阳端着望远镜望,跟边上一圈男的笑着搭完话,又借还望远镜的功夫跟丁颖一搭话,“你要不要也来看看,那边海风真的漂亮。”
丁颖一不识趣地笑起来,“海风也能看见?”
欧阳也笑,“海风看不见,但是风吹过的海水看得见,我叫你看风,你看水不就行了?”
这话含了些哲理,跟他平时看的歌舞剧有些接近,丁颖一从善如流地站起来,果真去看了。
他女朋友在底下坐着,不满地,“别看了,前后左右都是一样的,大海都是这样的,看了几年了还没看够?”
欧阳就望着他发笑,“你女朋友叫你别看了,是女朋友重要,还是看风景重要?”众人本是打趣的意味,没有什么坏心思,但这帮富家子弟确实不会说话,听在他女朋友耳朵里确实烦躁。
丁颖一说:“好吧,那就不看了,女朋友重要。”
大家都在笑,唯有他女朋友一脸乌青。
这时好巧不巧地,那个欧阳站得太高,被大风一吹就倒下来了,而且还正正好倒在丁颖一怀里。
一船人都笑呵呵的没什么事,唯独他女朋友一个突然就炸起毛来了,“丁颖一!”
丁颖一把欧阳扶起来,赶紧回应,“怎么了啊?”
他女朋友哭着问,“你到底爱不爱我?”
丁颖一大惊,“爱啊!”
后来他女朋友一气之下直接跳海,虽然他们都会游泳,这跳海只不过是耍个脾气而已,但丁颖一立刻跟着跳了,把她捞了上来。这一幕当时还被米兰留学圈做了个谈资广泛传播。
......
丁颖一缩在丁耜的被子里,想起以前的种种,想到今天自己被灌一大口醋的心情,眼泪汩汩流下来,他觉得那时他真的很对不起女朋友。
今天这个,仅仅是送个汤而已,而且汤还没送成,他就醋成这样了。
晚上不到六点,上海的电话就打了来。
丁耜:“在哪里”
丁颖一咬着被角不说话。
丁耜又问一遍,“在哪里?说话。”
丁颖一落下一两滴哭的声音,又把被角狠狠地翻过去,且故意叫电话那头听到。
电话那头确认无误地听到了。
只听那边传来疾步奔跑声,还有穿行过程中一些人“四哥你慢点啊!”的惊呼声。
丁颖一在被子里竖耳朵听着,还听见有杯子被撞掉在地上的声音,以及丁耜急促的抱歉声。他道歉完又继续跑,跑了大约三分钟左右,一扇门哐当打开,又被很快地合上。
那屋子里是安静的。
丁颖一还在好奇他会怎么安慰自己,只听一个喘着气的低沉厚重的声音贴着麦响起来,“宝宝。”
丁颖一瞬间不晓得自己身处何地了。他的脸在暗夜谁也看不见的房间里泛起灼热的绯红,他几乎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以及那人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声,又喘,又急,又重,还深情。
“宝宝。”他又贴着麦喊一遍。
丁颖一终于回过神来,匆忙地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声,就像懵了的小兽。
那边传来气息平复后低沉的笑。
“宝宝,你听得见我?”
丁颖一:“听,听得见。”
那边又低低笑了一声,随后耳畔收到一个很响的十分奇怪的声音,“啵!”
这声音是......丁颖一用他已经僵掉的大脑发挥出那么多年看歌剧积攒下的想象力,终于想象出来,是......吻。
丁耜贴着麦,就像在吻着他的唇一般地,疯狂地吻他。
语音通话里那叫人害羞的声音不停地响,丁颖一脸颊红透,浑身懵掉,抱着手机呆在被子里,浑身都泛起炙热的温度。
“丁......丁耜。”
“宝宝,听见没有?”那位吻够了,终于放过他的麦,喘着沉沉的气息,一字一句仍然贴着麦。
“听得到,听得到的。”
“知道我对你的心意吗?”
丁颖一缩在被子里,脚尖紧紧地向着身体的方向勾起,面如绯云,语带缠绵,“知道了,丁耜......”
只听那边放下手机,传来很快地扒掉西装外套的声音,然后是踢掉鞋子,裤子,把腰带抽了,扔走,丁耜的房间里一片凌乱。
“到床上来。”
“在的,就在被窝里。”
那头低低笑了一下,满含磁性的低笑声听得丁颖一心头荡漾,双腿也不自禁分开些,又难耐地交缠到一起摩擦。
“干嘛呀丁耜。”
麦又被狠狠地吻了一下。
“不准下床,按我说的做。”
丁颖一娇颤一声,“......好。”
今夜的窗外是很明亮的,不似昨天的雾霾遮月,今夜的西安不仅有月亮,还有群星,以及群星之下稀薄清澈的云雾。这些东西把昨天那些通通赶走,浣洗出一个清朗皎洁,一点点瑕疵都没有的西安。万家灯火映照,天上月色也好似回到古时,不过天气再好,拉着三重窗帘下的那两人也是无暇看了。正忙着。
大约到夜里十点左右,两人还在黏糊。
丁颖一生理性的泪水溢满眼眶,伏身在一只松软的大枕头上以作替代,呜咽地说:“对不起,丁耜,我把你的床弄得好糟糕。”
那头春风得意,吻了麦一口不够,又吻第二口,“不要紧,把它拆下来,换新的上去,放在洗衣机上,等我回去洗。”
丁颖一抱着大枕头,就好似抱着丁耜,有点委屈地,“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头笑意明显,“会很快的,不会让你等。”
丁颖一:“很快是多久,我一天都不想等。”
那边计算了一下,“还有六天。”
“啊?还有六天?我想你,我好想你,六天好长,好像六年那么长,能不能缩短到三天?”
那边说:“不行的,按时间算得有六天的。宝宝,别急。”他说着,又轻轻地吻了一下。
丁颖一刚刚满足过,此刻还无助地瘫软着,随时都能再哭出来似的,他便别扭地捏着被角,语气嗔了又嗔,“那好吧,我就等等。”
“嗯。”
那边岂有这么容易满足,不顾这位已经不成样子,又哄着麦朝他吹热气,“宝宝,再来一次。”
“嗯。”丁颖一顺从着,帘帐始终未拉开,应了不夜城之名。
☆、成年人
第二天睡到十点朦朦胧胧地醒来,大脑有意识后,丁颖一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平板,打开q1q,在每个可疑的聊天记录框里搜索“宝宝”。
原来他不喊人宝贝,不喊老婆,喊宝宝。
找了半天,认真研究,得出结论,一无所获。
丁颖一满意地关掉平板,又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窗帘垂得很厚,看不清外边是什么时辰了。下床时才发现昨晚真的过分,丁耜真的是变态,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把他这里弄得这么狼藉。
他给自己简单把衬衫套上,便光着一双大长腿下地来收拾。
拉开窗帘,专属顶楼的毫无遮挡的阳光就像扑过来的海浪一般,将人猝不及防地包覆进去,站立在这样的阳光中,浑身皆是暖意,毫不记得现在是最冷的一月。
悠哉悠哉地打开微信,才发现丁耜早就发了不少信息过来。
十条里面有六条都是亲吻。
丁颖一暗暗地笑着,也正大光明发出一条亲吻的表扬包。
那边瞬间回过来:醒了?
丁颖一:嗯,阳光很好。
丁耜正端着咖啡立在一扇落地窗下和人对话。
他立刻扭头去看窗外阳光,的确很好,不知上海和西安,今天的太阳是不是也一样。
“抱歉,稍等。”他有礼地向对方暂别,然后很快抽出手机走到休息间。
立马一条信息发过来。
丁耜:今天准备做什么?
丁颖一:我还没想好呢,也许继续睡觉吧。
丁耜微扬嘴角。
丁耜:嗯,今天多睡会,晚上还要继续的。
丁颖一:啊?还要?不要了不要了,我要休息的,受不了的,怕了你了。
丁耜:总之,乖,不准乱跑,别再像昨天一样突然跑出去又不告诉我,我会担心的。
丁颖一嘴角直扬,心情轻快得比风筝还轻。
丁颖一:嗯,会的。
丁耜面带微笑地一直站在这里看手机,路过的几个同行都觉得见了鬼一般,这近两年黑马一般杀出来的金融新秀,听说可从来都是不苟言笑啊。
丁耜背过去,又贴准麦,发了一段语音,是漫长又轻柔的一个吻。费了很大力才把扬起的嘴角压下,重新面无表情地走回谈话那处。
下午时,丁颖一还是打报告向丁耜请了个假,的确是要回家一趟。
因为好几天不回去,真的担心房子会不会被那些找不到他人的债主破坏。
而且巴错也在微信上问了,问这几天催债的怎么样。
不过他同丁耜请假时,倒没说这些烦心的,只是发了一个吻,告诉他要回家散散心。
那人在外滩边的咖啡馆谈事情,看着这无辜至极的信息,还是微微皱起了眉头,略带严苛地规定道:明天下午之前,必须回来。
丁颖一连连点头,又发一个吻,丁耜严肃的脸才绽出笑意。
带上钥匙出门时已经下午两点,今天是周末,怀疑地铁上人会多,丁颖一便问巴错有没有空来接接他,巴错正好在大明宫附近办事,于是两人很快碰头,往华清池跑。
坐在车上,昔日同桌完全换了个人似的,面如初绽的芙蓉花,举止也更轻快了,巴错震惊地卡壳地看着,他真的欠人七百万吗?
这小区是有魔力?贩卖忘忧药?
大约四点时回到了自己家小院,华清池那边还是很热闹,似乎无论怎样的天气,这处景点都不会缺游客。
两人将院子打量一番,完好无缺,墙上也没被乱写乱画,看来那些人是真的看他可怜,决定给他几个月喘气。
巴错看没事了便挥手驾车走了,丁颖一一个人开门回家。
虽然那些人不主动来闹事,但该还的钱还是要想办法还的,早点还了他这辈子才能良心安稳。
丁颖一定了定神,把院门推开。
一进门,却霎然一惊,先前黑黝黝光秃秃的泥土地竟然就趁这几天时间冒出了一片小草。
是很短很纤细的那种草,草茎柔嫩,还经不得踩,就像被谁播了种一般在这片小院里迎着阳光辉煌生长起来。
丁颖一迟疑过后,有些明白了,因为他几天不在家,这片泥土地没人踩,所以该冒的草种渐渐冒出来了。
他沉思了一会,考虑如何借助草坪做个设计,思考良久,因最终还是搞不来一支施工队而放弃。
他是只能在su里作画,不能在现实里搬砖的人物。
那就让它们随意地长吧,能长成什么样,看它们的本事。
......
月亮升起时,上海的电话如约而至。
一开口便是缠绵的问候,“宝宝,在哪?”
丁颖一笑着,学他的样子,退出通话,将自己的地址连门牌号发给他。
那边很快又打过来,笑着,“终于舍得将香闺地址告诉我了?”
丁颖一:“门坏着,你听,在风里被吹得哐当哐当乱响,在等你来修呢。”
那边沉沉地笑起来,“会来的,叫门再等一等。”
丁颖一坐在郊野冬夜的冷风里,身上暖呼呼的,抬头望了望,今晚依旧没有月亮,华清宫那边的灯火是四野唯一的光芒,连他这小院都有些依赖那边的照明似的。
他盘起一条腿,另一条腿在地上蹬着,将鸟笼吊椅微微地晃荡起来。
“宝宝,在干嘛?”
丁颖一回复的如此自然,“在想一个人。”
那边默了两三秒,便听到传来沉重的呼吸声,他听到他好似是把领带扯开了。
丁颖一有些委屈地问起来,“其实追悼会那天再去也是可以的呀,丁耜......”
丁耜在那头的电话里说:“虽然是这样,但是,这里来了很多人,我想,有必要多留几天。”
这是成年人的思考方式了,导师去世是件令人伤心的事,但一个成年人,在面对情绪时,他还需要考虑到情绪以外的东西。一般的成年人,或许留上两天就觉得足够了,目标清晰,志向远大的成年人,他会让自己留到足够久。
丁颖一才回国一年,但是他懂。
“你是说,这是个......机会?”
那边沉默一阵子,声音低低传来,“这么说很残酷,但是,的确如此。”
逝世的教授是金融业有名的人物,她的葬礼和追悼会会引来业界无数知名前辈的参加,如果没有这场葬礼,其中一部分人他在两三年内是没有机会认识的。
不管在什么行业,人脉都是很重要的。
那边又传来低沉的抚慰声,“宝宝,还有五天,很快的,等我好不好?”
丁颖一只能说好。
华清宫好像要关大门了,他听见那里的工作人员在招呼下班。再过一会儿,他们会熄掉灯火,空空荡荡的西安郊外好像又只剩他的一盏小小手机灯。
这里太凄凉了,还是丁耜的家里好。
丁颖一撅着嘴又问起来,“那个薄荷绿的姑娘,我想起来了,是那天观众席上的观众,她看见你唱歌,还哭了呢。旁边那个,应该是她的爸爸。”
话里充满娇嗔的怨怪,丁耜那边却喜欢得紧,又笑起来,“宝宝真聪明。”
丁颖一挥了一下手,“你讨厌,快解释一下呀。”
那头的声音好似捉住了他的手一般,贴着麦在讲,“你听我解释,那天参加那个节目,我的确是为了他们去的。那姑娘叫李星淼,她父亲是我大学时的院长,大学时她就对我有意,她爸爸妈妈也很喜欢我,但是我那时没有想这些。一年前我跳槽到现在的单位,后来想要做一个项目,但是这个项目不容易成功,我必须先去认识一个很重要的人物,这中间得有人为我牵线搭桥。后来我就想到了我的院长,那时候听说他是认识那个人的。”
丁颖一透着藏不住的酸,“那你就故意去示好了?什么贝加尔湖,是她喜欢的歌吧。”
那边沉默了一会,“嗯,她喜欢李健。”
丁颖一感觉到自己有泪水要掉下来,他握着手机,很难受。
可是丁耜接着就说,“宝宝,别哭。”他又深深地吻了麦一下。
“我现在已经不考虑这件事了,宝宝,你最重要。”
丁颖一握着手机,“我,我不信。事业对你那么重要......”
那头沉默了一会,声音低沉,“事业对我,确实很重要。但是那时候我没想到,这辈子,我会遇到爱情。”
换做丁颖一蓦然地沉默。
他微微瞥眼去看华清宫那边,果然已经悄然熄灭了所有灯火。可是腹内,仍然暖暖的,照着光似的。
“丁耜......”丁颖一说不出话了。
“宝宝,亲我。”那边忝着脸要求。
丁颖一顺从地,对着话音传来的方向,为麦送上自己轻轻的一个吻。也不知他能不能听到。
那边定然是听到了。丁耜骤然眉开眼笑,上海的雾霾浅浅散去,他立在人潮汹涌的南京东路大街上,听着手机,笑意不歇。
☆、异地问候
第二天中午时,上海那边发来很凶的问候,说有没有回家。
本来,若要回家,自然是回他这个烂泥地的家,但是不知怎么,短短几天,他就连窝被人端去了大明宫,对方很凶地问,他还不敢反驳。
丁颖一捏着手机,“在收拾了,很快就回去。”
对方:“下午四点之前,能不能到。”
丁颖一想了会,“能的。”
对方:“好,四点钟打电话检查。”
丁颖一赶紧说好,连连答应,又赶快挂了电话加紧收拾,再劳烦巴错来送自己一趟。
巴错依旧是那种卡壳的震惊,边开车边望他说:“又去大明宫啊?这是要登基了啊?”
丁颖一笑得眼睛都皱出水波,“你在说什么呢。”
巴错把人拉到地点便驾车回家了。丁颖一这次翻找一阵,拿了些记账小本、3d max教程书之类的过来。
三点五十左右,终于走上15楼,打开大门。
十分钟后,上海的语音通话果然准时响起来。
丁颖一一秒接通,止不住地笑,“我在家咯,要不要我开开你的灯,你听听是不是自家的声音?”
那边也扬起笑,贴近麦说:“宝宝往床上躺一躺,让我听听床单是不是自家的床单。”
丁颖一笑个不停,嘟着嘴,“才不,我要做沙拉吃了,先挂了。”
那边争分夺秒地赶在他挂之前么了一声过来,听得丁颖一面如红云,活泼轻快极了。
晚上六点,丁颖一洗完澡准时上床等待电话,却没想丁耜的电话没打来,有一个电话却打来了。
看到又是那个号码,丁颖一突然胸腔往下一沉,想了大约十五秒,怕再不接房子会遭殃,便很有礼貌地接起来了。
“喂?”
对方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声音冷淡,没什么人情味,但吐字清晰标准,是个有高学历的女人。
“钱准备好了么。”
“......还没有。”
对方静了三秒钟。
“上次你说宽限到一月底,现在已经一月中了。”
丁颖一:“......不是还没到一月底吗?”
对方:“不管你怎么样,一月三十一号,我的一百三十万你要给我。”
丁颖一心头焦灼,不知如何答话,对方看他屏息,也静了一会儿。几秒钟后,用那种冷淡的声音说:“父债子偿,你是读过书的人,应该知道这个道理。不是我们逼你,是你父亲确实从我们这借走了几百万,借条上打的最迟还款日期是19年底还,我们拖到现在,已经很照顾你了。你在米兰留过学,学了一身本事,不会连一百三十万都挣不到吧?”
丁颖一缩在被子里浑身充满无力感,他脑袋里钻了一只蚊子般一直嗡嗡嗡,毫无头绪,根本接不了她的话。
对方看他还不说话,语气里有了警告的意味,“一月三十一号你不能做到,二月份不要怪我再找人上门。你好自为之。”
对方咔哒把电话挂了,丁颖一懵在被子里,无力反应。
他赶紧发微信给巴错。
丁颖一:他们又催我了!怎么办??
8错:是哪一个?
丁颖一:王红英!
8错:她是一百三十万,要不先把她的还了,你那个小院能卖到一百三十万吗?
丁颖一:不行的!那是爸爸留给我的最后一个房子!我把大雁塔的都卖了,不能连这个都卖了,我爸爸出来住哪?!
8错:那一百三十万怎么还啊!
丁颖一抱着手机浑身如火烧,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了,他爸之前转移到他名下的两个房子也卖了,实在是再也不能卖了。
8错:现在叫你找工作也来不及了,我看要不然你就找个地方躲躲吧,你之前不是在米兰躲过两年吗,这次也照样躲吧。
丁颖一突然打了镇静剂一般,摸摸自己身上,是丁耜的被子,他不正躲在丁耜家吗?
8错:要不你来我家,我老家在乡下,说不定行。
丁颖一:不用,我有地方。
8错:???
丁颖一:好了我不怕了,谢谢你,早点睡吧,晚安。
8错:????
两人结束对话,丁颖一暗自盘算,虽然他这么做是不对,但半个月内的确赚不了那么多钱,贸然回家,真的只能被打。他被打是理所当然,但是那些人的债并不能因此还掉,大家都得不到好处,何必多劳这一场干戈呢。他躲起来,你好我好大家好,债的事他也不是不还,以后慢慢还......
丁颖一是个对自己要求很低的人,一旦他能把自己劝通,任何人便都别想叫他再紧张起来了。
做足心里建设后,他终于呼出一口气,把这事又放下了。
就在这时,丁耜的电话如约响起。
“丁耜。”他一接通便黏糊着语气,浑然忘了两分钟前的一百三十万。“今天有点晚。”
那边沉沉地笑,又在扯领带,听见他把领带扔到了地上,随后人也跟着倒了上来,“和师兄他们吃饭,一不小心聊的久了点。”
“哦。”
“今天过得怎么样,回家都做了什么?”
“今天过得挺好的,和昨天一样的好。”他认真回忆起来,“早上九点起床,然后十点出门,我叫了巴错来接我,请他在洒金桥吃了午饭,然后快下午时到家,到家不敢耽搁,给花浇了水,又将地扫了一扫,你就催我回,然后三点五十就到家了。”
“嗯,好。”那边发出满意的声音。
“你呢,丁耜,在上海今天又见了几个人”
丁耜说:“今天没见新人,都是我们以前的同学聚会,跟着他们去了蜡像馆。”说到这,他想起来,“对了,蜡像馆你去过吗?下次来上海时我带你去看。”
丁颖一乐呵呵地笑起来,“去过的,我十三岁时去过,边上还有个博物馆也有印象。”
丁耜笑着说,“好,那下次我们去没去过的地方。”
静了几秒钟后,丁耜说:“宝宝,过来。”
丁颖一漾起笑,顺从地将自己身体往大枕头边送了送,□□的肌肤在珊瑚绒枕面上摩挲,发出令人遐想的蠕动声。
那边也在抽掉皮腰带,顺手扔去了床下。
丁颖一不用如何□□,就晓得该做什么,他抚一抚自己饱满湿润的红唇,不自禁就贴了一个吻上去,温柔沉醉地吻着,尽数落进那一人的耳朵里。
“宝宝。”丁耜的声音带起难耐的喘息。
“嗯,在的。”
“宝宝,叫给我听。”那边说。
丁颖一凝眸含着笑意,他将自己身体在珊瑚绒枕面上又摩擦一番,却不说话,纤细的双足不自禁地勾起,眉头皱成好看的样子,口中发出难耐的声音,撩人地故意说:“不要。”
那边低低笑了一下,声音更沉,又凶又狠,“宝宝,叫。”
丁颖一无法控制地嘤宁一声,抱着枕头哭泣,丁耜的话就好像是□□,连他的一句呼吸声都能变作□□,穿越那么远的距离控制着他。漂亮的身子泛上玫瑰粉,暖气室里的白纱帘未被风吹起,静静地垂落到地,不声不响。
丁颖一能怎么拒绝丁耜呢,他没有一点意识去拒绝。
纱帘静静地垂着,替外头的月亮遮去暖室中不断溢出的令人害羞的声音。桌边摆放着的那支红玫瑰,已经微微露出要风化的迹象,边缘的一点儿红已经褪去色彩,替暖室中沉醉的两人默数分离的时日。若它再风化一点,那远在上海的人,便该回来了。
皎月无声,白纱帘暧昧更甚往昔,红玫瑰连花枝都好似羞掉。
☆、故乡
把一百三十万的事跟丁耜说,这事情丁颖一不是没想过。
但是,他思考又思考,还是按下了。
自己只是谈个恋爱而已,干什么要说这些呢。是他欠那些人一百三十万,不是丁耜欠他一百三十万,这种事情,如果自己能躲的话,还是用躲的方式吧。实在躲不过去,他想,到时再做打算。
中午时,微信响了一下,丁颖一还以为是丁耜,打开看,原来是王兰兰。
王兰兰就是他那时的女朋友,两个人早已分手,在他大三那年。现在,是四年过去了。
虽然分手了,但是联系没有断。那时候,刚分手没几天,王兰兰就收拾了包袱,连学也退了,回中国来追梦,那时候所有人劝她她都听不进去。王兰兰是个言出必行的人,那几年他在米兰混日子,她却认真地纠结很多事情。
王兰兰回中国后的没几天,丁大海落马,消息震惊米兰的留学圈,王兰兰是有丁颖一全家人联系方式的,她也震惊到包袱掉落在地。
那时候,这个风风火火的女孩子,她又拎着包裹,用她所剩无几的钱买了一张回米兰的机票,跟丁颖一说要复合。
丁颖一拒绝了。
丁颖一那时候的日子不好过,丁大海掉马之前他可以一直伤春悲秋地跟朋友喝酒,说自己有多想王兰兰,想她回来,可是丁大海掉马后,丁颖一完全变了,这变化是与日俱增的。王兰兰跑回他们的大学,四处问问不到丁颖一,大家都说他现在有麻烦,要藏一阵子。
王兰兰在他们常约会的海边等了很久丁颖一,十五天后,再也没钱留在米兰,她落寞地回国了。
后来大约两三年,没有过联系。
半年前,王兰兰又发来添加好友申请,那时候丁颖一天天抽烟,日子过得随便,待人处事都随便。他看了一眼,就随手加了。
王兰兰不再提复合的事,小心翼翼地问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丁颖一捏着烟头,笑着说挺好的。
王兰兰:真的挺好的?
丁颖一:嗯。
丁颖一:你呢,在哪工作。
王兰兰发来一个捧腹大笑的表情包:北京,一事无成。
丁颖一楞了会。
丁颖一:北京物价很贵吧,房子租的起吗?我这还有点钱,你着急的话我打给你。
王兰兰在那边好半晌不回话。
过了大约十分钟,她回过来:不要钱,我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烦一件事,北京没人听我的。
丁颖一又抽了口烟,笑着回:正常,追梦都是这样的,不受点打击显不出诚心。
那边又发了个捧腹大笑的表情包,这段对话便到此结束。
王兰兰的对话框又弹出来,是一句“在吗?”
丁颖一倒是愣了会,上次聊天是半年前,他们自加回微信,只聊了那一次。
他坐在丁耜的阳台上,发回过去:在。
王兰兰很快又发过来一个兔子捧腹大笑表情包。
他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丁颖一是个很容易想多的人,他虽然内心想得多,但表面是冷漠的,别人以为他冷的很。
他纠结了一阵子,想到回国后时不时瞥一眼的那些国产剧上前任纠缠不清的狗血剧情,为王兰兰好也为自己好,他主动发一句过去。
丁颖一:我弯了。
那边静了有三秒。
王兰兰:你也弯了?
丁颖一盯着那个“也”,陷入沉思。
他还没打电话,北京的电话主动打过来。
两人接起,王兰兰就是一阵大笑,笑得要把地板剁碎一般,笑得如大鹏鸟飞上九天高亢地鸣叫。
王兰兰的声音依旧那样,听上去毫无情趣,呆巴巴硬得很,但是当她高兴起来,全世界的花都会为她绽放。
“你还在西安么?”
“嗯,在。”
“做的什么工作啊?”
他想了一会,“没做什么工作,还在想着呢。”
王兰兰:“怎么突然弯了啊?”
丁颖一现在手上没烟,否则一定要抽一支。他尴尬着,这问题着实叫他不知如何是好。
“你呢?你怎么回事?”
王兰兰又那样杠铃一般地笑起来,“我见到一个喜欢的女孩子,现在每天开心得不得了!你不知道,原来我是喜欢女孩子的!我!当初!就不应该跟你在一起!”
丁颖一一下笑出声,也大声道:“嗯!但,当初,在米兰时还是挺开心的。”
王兰兰笑着,“行了,你没事就行了,我就是我自己过得太高兴,突然把你想起来,觉得那时候对你真不好,挺愧疚的,特意给你道道歉。”
丁颖一也浑身打摆子地笑起来,“行了你!我,我其实那时候对你也挺不好的,我这两天正想着呢,也得给你道个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