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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鸢尾桥 当前章节:146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7:29

王兰兰看似很忙,那边没两句就挂了,说有事回聊,这边也笑着挂断了电话。

挂后很久,丁颖一还抽抽地笑着,觉得神奇。

一段不合适的恋爱,竟然把两个人都变弯了。

一段不合适的恋爱,祸及四个人。

下午时,有个出其不意的人来敲丁耜的门。

丁颖一透过猫眼去看,又是李星淼。还是那件薄荷绿呢子大衣,手上依旧拎着东西,这一回没怎么梳理头发,只是随意地站着,好似知道会给她开门的不是丁耜。

“她怎么又来了?”丁颖一想。

稍微思考一下,他认为这人来这里,应该是问过丁耜的,看她的样子,恐怕丁耜告诉过她,家里有人。

丁颖一匆忙地把家里摆弄一番,又把自己收拾了一下,来给李星淼开门。

大门缓缓打开,拎着鸡汤的李星淼微微惊愕地看着,一个套着不正经开口白衬衫,露着两条白到发光的大长腿,光着脚丫子,脸上表情淡漠又如挂露水一般淡淡凝着愁的男孩子给她开门。

李星淼从小规规矩矩长大,父母都是教授,成长之路完全按照学霸的路子走,从没有过出格的时候,她拎着鸡汤,看着丁颖一,呆住了。

“你好?”丁颖一明知故问。

李星淼从惊愕里醒过来,小声道:“你好,这里是丁耜的家吧?”

“嗯。”他回头看了一眼,“进来吧。”裸露的纤足踩在地上铺成一条线的白毛绒毯上,招呼李星淼往里走,俨然主人。

李星淼把鸡汤在玄关放下,看到满屋铺的白毛绒,又愣了一愣,这里真的是四哥的家?

丁颖一看她发愣,平静地说,“他怕地板不够隔热,给我铺的。进来呀。”

两人在大理石餐桌边坐下,丁颖一也不说什么,随意地坐着,倒了杯水给她。

“李小姐是吧。”他说。

李星淼又看他一眼,“是的。”

李星淼想起自己干什么来的,又站起,去玄关把鸡汤端过来,解开袋子看,是用玻璃碗盛着的,还有热度。

她把鸡汤放到桌上,并未推过去,“这是我妈妈给四哥熬的鸡汤,我在电话里跟四哥说过了。”

丁颖一看了一眼,哦了一声。

“他这两天都不在家,你不知道么。”

李星淼:“我看我爸已经回来了,还以为他也回来了。我妈做了鸡汤,我们就给他盛了一碗,打电话说还没回来,但是家里有人,我就送过来了。”

丁颖一在心里微笑,这个丁耜,不地道,让李小姐送鸡汤给自己喝。

李星淼眼神里漏出余光,去瞥他在桌下交叠在一起的腿,整个下衣都没穿,屁股浑圆挺翘,整个人很随意,好像刚从被子里钻出来似的。

她虽然性格规矩,但是心底里还是知道些事的。不由推了推眼镜,默了会说,“你,跟四哥是......”

丁颖一:“哦,我是他亲戚。”

“亲戚......他爸妈和他哥那边的亲戚不是都定居新西兰了吗?”

丁颖一想了一会儿,“就我没去,我在中国呆着。”

李星淼看似没有话好问了。

丁颖一反倒打量起李星淼来。透过眼镜,看见她的眼睛是单眼皮,稍往上吊,鼻子不算高,颧骨低平,有些外扩,讲话时跟很多西安女孩一样,眼皮不抬很高,有天然的羞涩感,叫人看了还挺有好感的。

丁颖一说:“他大概后天就回来了,鸡汤我先替他放冰箱吧。”

李星淼看起来很感激,又推一推眼镜笑了一下。

两个人没有更多话,丁颖一便站起来给李星淼开门送她出去。

关上门后,丁颖一立马找到手机给丁耜发微信。

丁颖一:那位小姐送鸡汤来了。

丁耜的手机好像不是手机,是信号收发器,立马回过来,“没吃醋吧?”

丁颖一又是一声笑。“吃醋不吃醋,也说不准,你觉得呢?”

那边的丁耜被这句难住了,他端着咖啡突然立定在绿藤缠绕的玻璃走廊下,眉头微皱。到底是吃醋没吃醋?

边上有同行喊,“四哥,怎么不走了?”

这位赶紧回过魂,“就来。”

一条微信发过来:鸡汤喝掉,其余的等晚上说。

丁颖一眉头大展,笑个不停,撑坐在椅子上,把两条腿往外晃悠,快活极了。

今天丁耜家似乎尤其热闹。李星淼走了不过半小时,又有个人来敲门。

丁颖一透过猫眼望,是个男人,拎着公文包,穿制服。应该是来谈事情的。

丁颖一赶紧跑回房给自己把衣裳穿好,裤子套起来,收拾得体面,来给人开门。

那人开门见不是丁耜,也惊讶一声,“丁先生不在家吗?”

丁颖一本想认真地对待他工作上的同事,但仍忍不住笑了出来,“丁先生在家啊。”

对方:“?”

丁颖一:“哦,你说的是那位丁耜先生,他今天不在,后天回,不过后天可能没空处理事情,您要不大后天来吧。”

对方道:“好的好的,感谢,我这里是有一份文书要签一下的,上个月跟他定好今天这个时间,丁先生可能是忘记了,那我大后天再来吧。”

丁颖一听这个丁耜竟然把人家的事给忘了,替他觉得抱歉,不由连连道歉,那位更惭愧了,“没关系没关系,我大后天再来也是一样,不碍事的。”

丁颖一便从桌上拎了串香蕉塞人家叫他带走了。

丁耜还有两天就回来了。

这事让丁颖一自昨晚起就一直含着笑意,既然很快就见面,那,他再捉弄他一下,也无妨的吧。

丁颖一不客气地把那所谓会放进冰箱的鸡汤温好全部喝掉,把碗洗掉,然后又在屋子里转悠几圈,检查电器有没有都关掉,手机也关机,笑吟吟地拎了钥匙下楼去。

本来是想直接回家,看看自己房子还在不,但是一想,还没到二月,被泼油漆也不至于现在就泼,便高高兴兴地先上了地铁,打算去市中心转转。

他想来想去,先回了一趟大雁塔。

自己小时候那个家,就是在这里的。

今天温度不算低,只是燥性大,西北刮来的风里从没有一丝丝的水气,吹到人脸上倒也不冷,只是时间久了会疼。街上永远都有很多人低头抄手走着,走完这一批,还会来下一批,丁颖一的视线里,这些人好像永远不会消失,从小时候就在走,到现在仍在走,像在表演走路似的。

路过一条街,街边传来音响声,是两家客源重叠的店在摆开架势,对打擂台,其中一家在门口放了兵马俑,另一家不示弱地放了只大白。旁边很多人在看,都裹着围巾戴着口罩。丁颖一望望兵马俑,又看看大白,嘴角含起笑。

他这么走了一路,看见道路两旁的树都枯了,叶子已经落无可落,好像很凄凉的,但是西安的阳光那么明媚,毫无水气感的干爽整洁,天边时不时飘来大团绵软若白兔的云朵,又让人觉得真是舒适。秋天,冬天,都是好季节。

终于到那个地址了。

现今站在一棵全枯的树下仰望,好像有一点明白物是人非这个词。

丁颖一19年冬天回国时,这房子还在他名下,后来遇到各种麻烦,急匆匆将房子脱手,将近一千万的钱只在他的手机上呆一夜,第二天就分派去了各个债主的手里。

他那时候很憔悴,拖着行李箱离开这座小区时,连最后一眼都没想得起看。

处理掉这座房子,还有很多需要处理的事。人生就是一团乱麻。

西北面的风随着阳光的洒落变得柔软,一年前那种慌张、窘迫、怕被熟人看见的尴尬再也没有了,他只是微微眯起眼,享受着风吹,百无聊赖地看一看这个房子。

人生总是要前进的,好的坏的都经历一下,这才是有意思的人生。

他在树下仰望了大约十分钟,觉得够了,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爸爸还活着,他妈妈也被他那个同母异父的哥哥照顾着,他自己也还活着,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境遇了。

虽然七百万的事还是有些糟糕,但是,暂且他是有地方躲的。

想到这,才放下去的微笑又扬了起来,步伐变得格外轻快。

在大雁塔这一带闲逛,很难不往音乐喷泉那里走几步。音乐喷泉是这里的特色,每天晚上都会吸引很多人来。

丁颖一朝北广场那里走了走,也低着头抄着手戴着口罩。

天色没降下来,音乐喷泉冷冷清清,游人不多。丁颖一抄手转悠了会,心想就坐在这里等天黑也不大划算,还是去别的地方转转,便顺着后头的小路绕过去,在广场后部小推车那里买了些关东煮,一只海带结,一只蟹肉海星,慢吞吞地吃完,今晚不用再吃晚饭了。

他把珊瑚橙连帽卫衣的帽子拉下来,挡一挡风,又往大慈恩寺走过去。

大慈恩寺是这里的地标性建筑,里面竖着的塔就是大雁塔,相传是唐玄宗时期所建,后面又经过修缮。当时在米兰修学,有一堂建筑课上,出人意料地听到过大慈恩寺,那是用意大利语念出的大慈恩寺。丁颖一当时还觉得惊奇,远在异国他乡竟能听到别人用蹩脚的中文念出自己从小在它底下生长大的地方,在那个瞬间,是有些思乡情绪终于流露出来的。

那堂课老师留了作业,让画大慈恩寺的平立剖,丁颖一这个拷贝台惯犯难得地认真了一回,刻苦地亲自完成了这三张画。

立在大慈恩寺的门楼下,丁颖一再次抬头仰望,门楼的形状却已不清晰了,太阳渐渐向西面划去,天空中出现红黑二色,只有匆忙掠过的鸟雀生动而清晰。

他回头看了看,又瞧见很多人在走,不禁笑了一下,也跟着他们的节奏,把手抄起来,头低下来,买了票进大慈恩寺。

进了大慈恩寺倒吵闹起来了,里面叽叽呱呱全是导游和团队。他不禁拉了拉卫衣帽子,头疼,怎么感觉华清宫也跟着搬到了这里。

飞速闪过一群群游客,径直窜到庙堂后边,见大雁塔边上还没什么人,就往那一戳,斜歪在墙上,默不作声地看游人来来往往,还有头顶的鸟雀盘旋,结阵高飞。

看了不知多少时辰,终于感觉到卫衣抵挡不住的冷意,太阳是彻底下去了。

丁颖一抱着臂膀,好似从一场梦里醒过来,抬眼一望,是近在咫尺的故乡。

他又勾起一丝笑,顺着人流,默然走了出去。

☆、失联17h

丁颖一选择了一晚上不开机,要捉弄就捉弄彻底。

他其实缩在被子里也很忐忑,一面暗笑,一面又怕明天开机了,电话里画面不好看。

也不知道上海那一个今天晚上会怎么过。

他还是在心里暗笑。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事实上,一夜都没睡好。也不知道到底是捉弄人家,还是自己捉弄自己。

哪晓得戳开看看,未接通话:0

微信里,昨天最后一条聊天之后,没有任何新增信息,也没有任何语音通话申请。

丁颖一:......

??

丁颖一:......???

他立马打了个电话过去,那边过了很久都没接。

丁颖一:???

下午的时候,他打开跟王兰兰的聊天框,好姐妹或者好兄弟之间聊天。

丁颖一:在吗?

王兰兰:有事?借钱?

丁颖一:不是借钱,你别紧张。

王兰兰:哦。

丁颖一:唉,就是,你追那个女孩子怎么样了,追到没。

王兰兰:哪那么快啊,你当是追鸡呢。

丁颖一虽然抽着烟,还是哈哈地笑了出来。

丁颖一:唉,我这边,好像出了点状况,挺烦恼的。

王兰兰:你说呗。

丁颖一:我打他电话不接,微信也不回,也不知道怎么了,一整夜了都。算上白天,总共有十七个小时了。

王兰兰那边沉默了一会,这种情况,以前她和丁颖一在一起时也遇到过。

那时候她是沉闷地灌酒的那个,现在,变化似乎挺大。

王兰兰回复说:你自己想一想,米兰的时候我有多少次打你电话不接,社交软件你基本就没在线过,那你来告诉你自己,你他妈到底干嘛去了那时候。

丁颖一:唉,就海钓啊,看戏啊,打球啊这些,你又不是不知道。

王兰兰:那不就行了。

丁颖一:可是他在上海,又不可能去海钓,看戏,也不可能打球,他都是谈合作去的。

王兰兰直截了当:那他肯定是跟别人上床去了。

丁颖一:啊??

丁颖一:你行不行啊你?别乱说啊你。

王兰兰高兴得很:我告诉你,铁定是跟别人上床去了,这种事情你要听我们女人的,我们女人直觉是最准的。

丁颖一犯嘀咕了,不至于吧,哪怕要跟别人上床也没这么快吧?跟他自己都没怎么上过床呢,语音的不算。

丁颖一听不下去了,他:算了算了,不聊了,你追鸡去吧。

王兰兰发来怒拍他脑袋的表情包。

两个人这一次聊天就掰在这了。

到了下午三点钟时,丁耜的聊天框终于有动静。

动静贼大。

那时丁颖一正迷迷糊糊地睡着午觉,做着一些丁耜在跟别人上床的梦,梦里他蹲在丁耜的房外哭,有个好心的侍者还递了片纸巾给他。

感觉到手机好像在响,他含糊着眼睛去瞧,一瞧,瞬间精神了,微信十八条未接语音通话。通讯记录里也有三个未接电话。

他立马从床上坐起来。

丁耜又在尝试一个新的通话,他立马接起。

惊慌失措地问:“喂?”

那边声音很大,好像在逆着风走路,“宝宝,宝宝,听得到吗?!”

“嗯嗯,是是,听得到,你在哪呢?没出什么危险吧?没——”没跟别人上床吧?

丁耜声音很大,好像那边风太大,讲话很吃力,稍稍捂住嘴挡风,“我昨天手机掉进江里了,我把它打捞起来但是已经进水了,后来连夜送去修,今天早上还没修的好,我怕你着急刚才去重新买了个手机,还好手机卡没进水,宝宝,听得到吗?”

丁颖一坐在床上,没开暖气的屋子里,被子都忘了盖,他心情一波三折,跌宕起伏,此刻听见这位的解释,虽然很感动,可是委屈又一下子涌出来似的。

他也不晓得自己怎么就这么脆弱了,竟然哭出来,“你,你没事就好。我还以为,还以为......”

丁耜在那边跟着几个同事顶着大风往前走,心急地问,“以为什么?”

丁颖一呜呜呜地,“以为你跟别人上床去了!”

那边一怔,更焦急了,丁耜大声道:“不会跟别人上床的!”

瞬间外滩的风宁静了,大约十二三个同行一起调头看丁耜。丁耜却没注意到,心思全在手机里这呜呜呜的声音上,握着手机暂时离了队。

同行们:“......”

丁耜找了个无风的小角落,温柔耐心地哄了半天,才把丁颖一哄得堪堪不哭,丁颖一又在那头抱着手机拼命索吻,这边这位就立在角落,在过路人惊讶的目光里发疯一般使劲地亲自己的麦,大约半小时过去这发神经的两人才消停。

......

下午四点钟。

微信聊天页面。

丁颖一:我好咯~他手机掉江里去了,立马下去捞了,立马送去修了,后来没修好,今天特意买了个新的呢。

王兰兰:哦,那恭喜恭喜啊。

丁颖一心里:呵呵。

王兰兰心里:呵。

两个人默契地不再聊。

明天丁耜就要回来了,晚上时,丁颖一就开始紧张起来。

他先是条件反射地去翻衣柜,想明天自己穿什么。翻来翻去,都是黑白灰,没有漂亮衣服,没有特别适合他的设计,想了想,还是继续穿那件oversize吧,勾引人尚算够用。

又把自己腿毛给剃了,腋毛剃了,脸上敷了二十分钟面膜,七点半时想起来还需要把头发做个造型,睡这么多天早都变得乱蓬蓬了,又冲去楼下理了个发,烫了时下流行的半遮刘海。

路过一张明星海报时,他站了大约五分钟,细细比较了一下自己和这明星的五官,才终于确信了自己的美貌。顿时又有自信起来。

八点钟回到家里,微信响个不停。

点开看,都是丁耜发来的,问在哪,在干什么,怎么不接电话。

今天的丁颖一心态紧张,简单回了几句,就叫他睡觉。自己又去厨房忙活。

明天他就要回来了,可是自己竟然都没有可以招待他的菜,这总叫人过意不去。

丁颖一是按照知书达理这个标准长大的,即便他和丁耜不是这种关系,住在一个普通朋友家里这么多天,也该为对方烧烧菜才对。

立在厨房的操作台前,灯盏开着,眉头皱着,把操作台上那一溜的器具看一遍,又把自己手机上的菜单打开对照,丁颖一还是觉得头疼。

他勉为其难地尝试了两道菜,觉得还是不太行。

算了,放弃吧,反正他和丁耜是这种关系。

☆、地下行人

早上七点,卧室的窗帘拉开,没什么遮挡物,阳光辉辉煌煌地落在丁颖一身上。丁颖一却独坐小桌边,望着手机,面色凝重。

微信里,一个叫邓运明的债主发来一张图片,是前天他在大雁塔地铁站时正要下地铁的样子。

照片里,珊瑚橙的卫衣十分耀眼,这是个太鲜亮的颜色了。

对方发来,没有说话。

丁颖一足足思考十分钟,小心地打下一句话:什么意思?

邓运明过了几分钟才回,这次竟然发了丁耜这房子的楼栋门牌号过来,清晰得就像对面是丁耜本人一样。

丁颖一心情更慌乱了,小心翼翼打一个问号。

邓运明:你躲在这。

丁颖一满头的汗流下来,握着手机一时连视线都模糊了,他感觉到自己在发抖。

丁颖一:什么意思啊?

邓运明又过几分钟回:没什么意思。

丁颖一连忙撒谎:不是躲,是我朋友,不太熟的朋友,我来看他。

对方却不再说话了。

邓运明不说话,丁颖一也不敢说话,他就这么握着手机,慌得身体好像不存在了一样。

那邓运明好像是不准备再说话了,丁颖一也不知道他发这个是什么意思,总归是种警告。

好半晌过去,他才突然意识到,今天本来是丁耜回来的日子。

本来应该很高兴的。

他站起来,劝说自己冷静,把手机上的汗抹掉,战栗着放回口袋里,不小心没放稳,还从口袋边上滚下来了。

他把手机重新拾起来,揣好,就开始在卧室里盲目地无头苍蝇一般走。

现在这个样子,他们肯定都知道他在这里了。也不知道附近有没有安装监视器。即便没装,他们也必然有办法时刻追踪到他的足迹。

丁颖一想,首先肯定不能让他们认为这里是他的窝点,他必须很快出去,把人引走。他出去了就好办,随便到哪去,大不了被打一顿,如果还呆在这里,保不齐丁耜的房子要遭殃,甚至丁耜会遭殃。

他想到这,恍然大悟一般,颤抖着赶紧开始收拾衣服,选了下,刻意又换回那件珊瑚橙卫衣。

整个房子里没他什么重要东西,只有手机和钥匙需要带在身上。他想了想,出门前还是回头看了一下,对不起了,丁耜,今天回来,要让你失望了。

丁颖一走出小区,特意在小区门口停了二十分钟,如果有探头,应该能拍到。

然后他把帽子戴起来,低头往地铁站走。在路上,他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他们给他的最后期限是一月三十一号,明明还有十几天,他们却这么急了。

临下地铁站前,他又刻意在地面站了一刻钟,四面望望,没发现有什么跟踪模样的人。

丁颖一心里实在慌得很。2019年1月回国,在那之前他在米兰也不是没躲过,但那时米兰算是他的地盘,从国内过去的债主到底人生地不熟,他想要甩掉他们还算简单。这边却是反客为主了,好像走到哪都在那些人的视线里。

他自嘲地笑笑,“是在拍警匪片么,真带感。”

车子到了,他上了4号线,打算先坐到大雁塔。

几站路后,出地铁口,又在很明显的一块空地上站了会,看看四周,依旧没什么可疑人。

他打开地图,思考自己到底去哪。

回家不是太敢,总有一种感觉,今天晚上自己睡得正熟时会被那些人拎起来殴一顿,然后再泼点血到身上。

之前巴错说过他可以去他乡下的老家,丁颖一想了会,是有些心动的,但最后还是算了。他不愿意拖累丁耜,难道就能拖累巴错吗?巴错也是他的朋友。

大雁塔前依旧人来人往,北广场的音乐喷泉那里仍然聚着小朋友,和零零散散坐着无所事事的人,那边的大慈恩寺还有钟鼓声传,一切都跟前天一模一样,但是他的心境却完全变了。鸟雀是惊慌的,天空是压抑的,没有什么是好的。

这里是他的故乡,可他就站在自己的故乡,举目四望,无依无靠。

想了半天,他想到可以去西安城墙。

西安城墙是个历史悠久的景点,总共有十八个门,围成一圈,把西安市区包含在里面,整个城墙是闭合的,从任何一个门上去都能走完全程,经常有年轻人上去租自行车骑。

丁颖一离开西安太早,他对这里的一些地理还不是那么熟悉,若要找一个合适的藏身地址,他暂时也想不出别的,记忆中就是这城墙比较深刻,因为它太长了,小时候被爸爸带着走,他走哭过。

也许在晚上的时候,不睡觉,一直走路,能让他有一点安全感,毕竟谁也不知睡着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打定主意,今晚自己要沿城墙走一整夜的路。

现在是上午十二点,他研究了一下地图,匆匆刷卡进地铁,转3号线坐到小寨,然后从小寨转2号线到永宁门站。永宁门就是十八个城门里最南边那个,有售票点,他可以从这里上城墙。

抵达小寨后,他没直接转车,特意又上地表来冒个头,希望那些人能看到他。

冒了十五分钟后下地铁,往2号线走。

在2号线上,他掏出手机,虽然心情沉重,不想看到,但还是看到了。

丁耜:宝宝,我下午四点到家。

丁耜:宝宝,我给你带了花,在家乖乖等我。

丁颖一沉默着,在人潮拥挤的地铁车厢,一手扶着柱子,一手握着手机,面目冷漠。对面的人看到他,以为是那种家里有钱,自己又帅,看不起人的那种男孩子,没多少老年人愿意看他。

丁颖一保持沉默,手抄口袋,走出了永宁门地铁站。

沉默地站着,站了十五分钟。

他不能确定那些人监视他能精细到什么程度,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手机很容易被偷窥,如果他和丁耜聊天,屏幕被拍到,他们两是什么关系自然一清二楚,他很怕那些人会去找丁耜的麻烦。

思索了很久,微信到底能不能回。

走路半个小时后,总算找到一棵没人的大树,他飞速闪过去,立在树下,把手机掏出来。

看见丁耜的信息又多了几条,都是问他怎么不回话,问他在不在。幸好没打语音电话,否则若在有人的时候接电话,丁耜更容易暴露。应该是以为他还在家里吧,可能以为他在吃饭或者洗澡什么的。

丁颖一警惕地观望四面,又朝头顶看了看,没有摄像机。

飞速滑开手机,想了下,还是直接拨通语音电话。

那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欣喜,他那边也很嘈杂,看样子是在通往高铁站的路上了。

丁耜手里捧着很大一捧玫瑰花,路过的女孩子纷纷羡慕地回头朝他望,又望花又望人。

“宝宝,终于舍得回我话了?”丁耜边走边笑。

丁颖一是那种他们未相识时的,惯常的沉默。

“丁耜,你听我说,我今天晚上,要出去一下。”

丁耜还当他又玩小把戏,很高兴地搭话,“那,月亮落山之前,小王子要准时回到家。”

丁颖一仍然沉默。

“宝宝,你怎么了?”察觉到一点不对,这边语气也缓了下来。

丁颖一望着远处的马路,抄着手走路的行人,以及左右好像要靠近的行人,不敢多说,把声音又压了一压。“你听我的,别担心,过两天我会回来,这两天,我有点事,很急。”

那边立住不动了,面色僵硬,“到底怎么了?你在哪里?”

眼看左右的人就要靠近了,丁颖一真的没有办法,他眼泪都快涌出来,别问了,再问也不能告诉你的,你有你自己的生活,而这个生活才是我的。

他一狠心,把手机关上。

左右的人并没有对他做什么,只是抄着手继续走过去,丁颖一不敢在这里再呆,他飞奔向永宁城门。

☆、五日五夜

买票上永宁城门,看见这里也聚了很多人。

丁颖一心里在骂,这么冷的天,还骑自行车,怎么不去梦里骑呢。

他飞到一个角落,警惕地四望,暂时没人,赶紧打开手机,刚才在跑的路上手机就一直震,肯定是丁耜在打电话。果不其然,一滑开,十三个未接来电。

丁颖一又有一颗泪水猝不及防地滚下来。他被威胁时不恐惧,被跟踪时不恐惧,但若想到丁耜也会经历这样的威胁跟踪,他恐惧得发抖。

这个世上,他没什么了,丁耜是突然到来的礼物,他想好好对他。

狠着心,把手机关机,又把手机卡取出来捏在手里,防止那些人万一堵住他,要抢他的卡看里面东西,他可以随时把它掐碎了。

永宁门是一个比较大的城门,所以这里人多也正常。接下来就是沿着城墙漫无边际地走下去。

西安的天他是一直有印象的,跟自己去过的那么多地方都不同。有的时候发黄,有的时候发灰,有的时候黄黄灰灰,这里的雾霾真的很严重。但是一个人若走在这样的尘雾里,从繁华拥堵的永宁门走到落寞孤单的含光门,再从含光门走下去,走到玉祥门,尚武门,他体会过这一种心情,他也会觉得这样的天别样精彩起来,这里的气候给人太强烈的风尘吹拂感,一个人抄手走在这里,就像在用自己注解孤独。

跟行为艺术似的。

路过朱雀门时,丁颖一看见有人在cosplay,一个人装扮成玉藻前,一个装扮成白头发白耳朵甩白尾巴的人物,不晓得这人物是男是女,但coser本身是个男孩子。丁颖一回国一年没什么时间看这些东西,连上次去上海cj展也是很久前的事,他今日看到了,难免稀奇,不由停了下来,盯着那男孩子望,心想真可爱,蒙着口罩的嘴不严肃地笑了起来。

走到安远门时天已经黑了。

丁颖一在这里上了下洗手间,又吃了点东西,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再走到尚德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丁颖一虽然在这里这么走着,但他心里都在想丁耜,抓心挠肝地想。

他虽然冷着一张脸,蒙着蓝口罩,但满脑子都是如果不出来,现在早就跟丁耜上床了。

他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想着,继续在夜色里走。

再往前走,就真的没人了,所有脑子正常的人都下去了。这是冬天的夜晚,夜晚的西安,连保安都蜷觉去了,试问,谁会想到深更半夜还会有神经病在这上面走呢。

丁颖一倒是挺想有保安上来吼他一嗓子的,这样就证明这里有人,这里有人,那些人就不大敢乱来。

呼呼的夜风里,只有红灯笼飘在头上,诡异地吹。

夜晚的西安城墙,真的太静。

他活26年,没有感受过这样亘古荒凉的静。

好像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茫茫地走着,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还有薄薄雾气。

大约夜里一点左右,他第一次走不动,趴去了一个城垛上歇气。

往底下看,还是有车流的,金碧辉煌,仍然气派。

也不知道这些人来来往往都干嘛去的,都一点钟了,不跟老公上床,奔出来乱跑什么。

他歇够后,戴上口罩,抄起手,继续冷漠地走。

三点钟时,前面出现过人影。

是几个人结群,不知道是喝酒的,还是捉他的那些。总之这些人歪歪斜斜,抄手抄得比他冷漠,目测一下,是会被按在地上打的那种力量差异。

丁颖一不敢大意,换作贴着墙皮走,露出口罩的眼睛在红灯笼下尽力睁大,营造出一种他又冷漠又不怕死的眼神,那些人路过他时看他,他也回头使劲看那些人。

两方本来已经走出一段距离,耳朵竖着,好像听到那些人又停了下来。

丁颖一浑身汗毛耸立,一面念阿弥陀佛,一面又把眼睛睁大,把自己膨胀起来,回头去望。

那些人在窃窃私语。

丁颖一心里念过一万句阿弥陀佛,眼睛里杀死过一百只通天大妖。

那些人瞧瞧他,窃窃私语,然后,又走了。

那群人成群结队,歪歪斜斜,终于消失在幽红的夜色下。

丁颖一身心俱疲,第二次感到了累。但他仍然继续走下去。

......

太阳升起的时候,丁颖一一晚上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他真的痴呆一般地走了一整晚。

后来想起,每每会检讨,实在是太蠢了。其实三点钟那帮人过去,若他们不是的话,那应该就没人会在那晚堵他了,他可以找个地方睡觉的。

也有可能是神经过于紧张,脑袋短路,情有可原。

早上在朝阳门下去吃早饭,然后重新回地铁站,倚着地铁站里的墙垂眸望地,思考今天自己该去哪里。

要进地铁的话,其实长安通卡就可以了,不用刷app,但是,总想摸一摸手机,总想拿出来看一看。

丁颖一倚在墙上,一脚抬起,回撑墙壁,一脚落寞地立着,没有任何一种感情比他现在更复杂。

他上了去大雁塔的地铁,出站,上地面,逗留十五分钟,然后进入自己以前那个小区,在小区门口假装看了两分钟手机,打了几分钟电话。然后进去,走得很慢。最后随意选了一栋楼,按了第三层,在电梯门口等了大约三分钟。

上去三层后,按了其中一户人家的门。

方才在楼下假装打电话时,他看见了,这一户是没人在家的。

他就这么装着样子,很焦急地按,最后又拿手机出来打:“王哥,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到了,没人,进不去。”

“哦哦,好,我过几天等你回西安再来。”

演完后他走出这栋楼,回地铁站,在地铁站口又站了会,打电话:“老铁,你在吗?我现在来找你,老王这几天不在,幸好我还有你这个朋友。”“哎好好好,你真是我的好朋友,爱死你了。”

然后下地铁,上三号线,坐到鱼化寨,在那里找了个小区又故技重施。

如此几番,他几乎坐地铁把满西安都逛遍了,看起来到处都有朋友似的,后卫寨,三桥,凤栖原,通化门,洒金桥,全都演了一遍,唯独四号线那个大明宫他看都不看一眼。

最后疲惫地坐在一条不知道几号线的地铁上,眼神在垂下来的时候终于不用再演戏,口罩戴了一天一夜没摘。

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他心想。

今天演的这么好,要是那些人反而没跟,不是亏大了?

要是昨天就想到这个办法就好了。不过昨天太过紧张,一时冒不出点子也很正常。

他垂眸歇息的时候不忘在脑袋里复习那些地方,哪个小区是哪个哥,这个不能错,后面几天还得按照剧本继续演的,万一把鱼化寨的李哥念成了张哥,这不是很搞笑,很要命吗?

丁颖一专心地背着。

这两天,走路太多,清醒的时候就比较多,不像平时,整天躺在被窝里,满脑袋黄色废料。

清醒的时候,他会想,他这辈子是注定没什么大用的,当初父母送他去留学,他没珍惜,划水过日子,现在回国,连颗螺丝钉都当不了。不,螺丝钉还是当得了的,只是他的养尊处优让他不愿意当。像他这样的人,能到哪里去赚七百万?他赚三辈子也赚不来的。

他们堵他一次,他跟他们求饶多宽限一个月,这样子一直堵,一直拖,又不能有实际进展,有什么意义

他欠人家钱,他永远还不了这个钱。

人家堵他难道就不累吗?人家也累的。

猫捉老鼠,猫和老鼠都很累的。

丁颖一贴着墙壁慢慢滑倒下去,绝望地蹲在地上。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这种日子,他已经过了三年了。

第二天的晚上,觉是在洒金桥一个墙角睡的。倒也不能算睡,就是坐在那,抱着臂膀浅浅闭个眼。

其实有想过回华清宫那个烂泥院,但他知道,丁耜一定会去那边找他。他千万不能跟他碰头,一旦碰头丁耜就完了。

对于短时间内能跟丁耜上床这件事他已经不抱期望,现在唯一在想的,就是丁耜去了华清宫后可千万别看到墙上有什么新涂鸦。丁耜虽然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但他肯定不晓得自己还背着这么大一个债,这样的事情太可怕,他一个人背就够了,要是让自己喜欢的人看到,他还是觉得有损体面。

要么,丁耜知道真相后,替他还债,自己伤害到丁耜。

要么,丁耜知道真相后,不替他还债,并且甩了自己,这就又伤害到自己了。这多尴尬呢。

“唉。”浅浅睁开睡眼,看到浸在薄雾市井气中的洒金桥,丁颖一发出今天的第一声叹息。

他像只落水狗地在大街上走。

就这么地过了四天。

第五天的夜晚,他不想躲了。

实在是身心俱疲,路也走不动了。

一个人,抽着一根烟,口罩放在一边,坐在骊山的半山腰上。

“秦始皇啊,你出来啊,说说话啊。”

他拿鞋子踩踩地面,对着天空嚎。

秦始皇当然不会出来,人家在被窝里睡得好好的,人家也不欠人钱。

丁颖一咬着烟头,静静看重山之上如泼浓墨的黑压压的天。一点星光或月光也没有,是这么压抑,这么真实的黑。

他想,也不知道秦始皇时候,这里的骊山星群是怎么样的。

即便不能繁星满天,也一定不像现在死气沉沉。

古代人有星群,他有七百万。

他笑了笑,越想越觉得好笑,不由咬着烟嘴笑出了声。

掸掸烟灰,残烬落下来,跌碎在草丛里,绽出一两粒火光,明亮极了,就好像现代人的星。

把一支万宝路抽完后丁颖一就决定下山,思来想去,今天状态不太行,不太走得动夜路,还是只能先回自己家休息一下。

大晚上的,丁耜应该不会过来。

他便撑着酸胀如灌铅的双腿,慢慢向华清宫挪过去。

回到家门时已经差不多十一点,丁颖一仔细检查,发现门锁没有被破坏过的迹象,墙上也没有新涂鸦,尚算安心。

进到房内,洗完澡喝完水,躺下已经夜里十二点。

他点开一盏小台灯,给自己一点安全感,敲敲浑身已经酸疼到不行的肌肉,便在自己的床上躺了下去。

夜里一点半,他从深吻中醒来。

☆、唐风锦绣

墙壁角落被台灯投射出一道深长的黑影,丁耜正低下头狠狠地吻他,就像吻醒一个睡美人那样。

丁颖一迷迷糊糊,喘息出声,丁耜干脆把他捞起来,紧紧拥在怀里,还_,用自己和墙将他困在其中,再也跑不了。他捏着他的下巴吻到有泪水滴下来。

“丁、丁耜......”丁颖一睁开眼,略带沙哑,十足惊讶。

丁耜听见他的声音,更加确认他这个人就在自己眼前了,顿时有更大的泪水滴落下来。

丁耜把丁颖一紧紧_在怀里,_足足五分钟,丁颖一讲不了话,只能发出一些类似喘息的声音,没有办法立马地告诉他他有多想他。

“去哪了?嗯?跟我玩失踪游戏?”丁耜的声音想要做出那一种淡漠,不在意,但是颤抖着的声音和又滑落下的水珠无比清晰地告诉丁颖一,他是在意的。他有那么在意。

丁颖一终于呼吸到空气,声音是那么沙哑疲惫,他艰难地说:“你听我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遇到一些麻烦。”

他话没有说全,上身套着的龙猫睡衣就_,丁耜面无表情_又_睡裤。

整个人都_后,丁耜再一次捏住他的下巴,把他抵_自_里凶_地_他,“遇到什么麻烦?要用这种方式解决?”

丁颖一喘息过后,满足地抱着丁耜,想了半天,不能说七百万,只是说,“你知道,我爸爸,其实还有些仇人的......”__,丁耜贴着他的面颊,整副面庞都在全神贯注地盯着他,“你是故意引开那些人,不想连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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