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颖一捂着笑,立马蹦下床,跑去书房,把那几只3d环绕的蓝牙音响搬过来,又把平板打开,蓝牙连上,贴近麦,“来了,你听好哦。”
丁耜还当他要听到什么,耳朵竖得贼高,满脸笑意。
突然,一道钢琴声峻急严肃地滑响,一个女高音紧跟在后中气十足地咆哮起来:“Der Hlle Rache kocht in meinem Herzen!”
丁耜浑身一震,椅子往后飞了下。
丁颖一狂笑,把音量丧心病狂地连按到最大,又把几个音响全都连上,七个3d环绕音全都对着可怜的微信通话页面。
Der Hlle Rache kocht in meinem Herzen,我心中的复仇之火在地狱里燃烧!
Tod und Verzweiflung flammet um mich her!死亡与绝望把我包围!
Sarastro,Sarastro Todesschmerzen,要是没被你弄死!
Sarastro Todesschmerzen,Sarastro要是没被你弄死!
so bist du meine Tochter nimmermehr.那你就永远不是我的女儿!
ehr*46,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so bist du meine Tochter nimmermehr.否则你就永远不是我女儿!
Verstoen sei auf ewig,永远不是!
verlassen sei auf ewig,永远不是!
zertrümmert sei\'n auf ewig,永远粉碎!
ehr*46,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丁耜已经听痴呆了。
丁颖一在疯女人的咆哮声中拍着音响大笑,时不时地跟着那句ehr*46狂嚎一阵子,又拾起手机对着手机狂嚎。
丁耜简约地想象了一下这边的画面,好像能看到,一个胖女人张扬地拉开白纱帘,雄赳赳地走到阳台上,拿起一只大喇叭对着整个小区疯狂咆哮。
办公室门被拍响,有员工在外面小心翼翼又焦急地,“丁总,您在里面听交响乐吗?声音调小一些可以吗,有好几个人都被吵醒了......”
丁耜无语地赶紧把耳机戳上,虽然耳机里还是疯女人的咆哮,但又不想漏掉万一他宝宝说的话,只好忍痛听着。
听见那边也有嘈杂声,对面楼骂起来,“神经病啊!搞什么啊!我求求你了上天吧!”
丁耜脸泛出笑意,“宝宝?”
丁颖一还在狂拍音响狂笑,笑得喘不上气,不再攻击微信语音,调头把七个大音响对准对面楼。只听他这边耳朵消停了,那边楼却吵起来了,一大堆窗子啪嗒打开,“哪个疯子?”“有没有搞错啊!吵死人了!”“报警!我要抓人!”
“有没有人管了?是不是对面十五楼的啊?”
“报警啊!救命啊!”
丁颖一不客气地把七个音响全都搬去阳台上,声音调最大,他自己则把玻璃门一关,倒回床上大笑,笑得肚子都疼了。
他们这边通话总算清晰些,丁耜满脸笑地看着他,“玩的开心吗,宝宝,这什么歌?”
丁颖一笑着,“莫扎特歌剧《魔笛》里的一段夜后咏叹调,名字叫《复仇的火焰在我心中燃烧》哈哈哈哈哈哈哈。”
丁耜也笑个不停,“淘气包。”
过了两分钟,丁颖一总算良心发现,把音乐按了暂停,轰动整个小区的七只大喇叭静了下来。对面楼还在骂人,骂骂咧咧声此起彼伏,惹得最后整个小区都在骂。丁颖一听了又在笑。
"丁耜,等会儿物业恐怕要给你打电话了。"丁颖一良心回来点,抱歉地说。
丁耜笑得眼睛弯起来,“没关系,宝宝。”
“回被窝里继续睡觉吧,被子盖好,别冻着。”
“嗯。那你呢,下午几点开始工作?”
丁耜看了下手表,“再过会儿就得出去了,带团队去合作方那里抽签,除此以外没别的事,今晚估计能早些到家。”
想到这,被咏叹调掩掉一点的忧虑又爬上来,丁颖一眉头又皱起,不知道怎么说。他想,还是过会儿打字吧,电话里聊天,恐怕他发挥不好。
两人挂了电话后,丁颖一就继续沉静地躺着,思考一会这个字要怎么打。
将近一点半时,丁颖一发去微信:
丁耜,我得再出门一下
还跟上次一样,是爸爸留下的一些事需要去处理
你别担心,也别急着找我,我不会有事的,最迟五天我会回来
爸爸的事关系到他的性命,所以原谅我不能把这事说给你听
电话卡这几天也会取掉,暂时失联一下,对不起,丁耜。
☆、雨幕城墙
三点钟,丁颖一回到华清宫底下镇子上的小院,推门第一眼,看见泥地里的草已经很茁壮。
他顾不上这些,匆匆换掉衣服,套上那件珊瑚橙卫衣,把家里又收拾了一下,给门口倒上猫粮,便往地铁站跑。
这么多天不出门,躲在暖气里,好像就忘了是身处冬天。猝不及防出门一趟,丁颖一感觉自己冷得受不了。
他把手抄起来,帽子也戴起来,艰难地顶风往地铁站走。
电话卡已经被他拔掉,捏在右手的口袋里,随时可以销毁。
五点钟时,丁颖一顺利赶到大雁塔后边的小公园,每天早上这里会有很多老年人晨练,现在是傍晚,吃饭时间,人不多。
五点半,他又从已经泛了橙黑的公园里出来。珊瑚橙卫衣上多了几道脚印,腿脚也稍跛了些。
从小公园往目光所及人多的地方走,走了大约十分钟,天忽然就黑透。
丁颖一跳着脚,走走停停,把受伤的小腿揉一揉,感觉能行,就继续走,终于走到音乐喷泉边上,找了块石头坐下来。
这里地处整个西安的地理中心,每逢夜晚霓虹灯闪耀成行,一切的辉煌都从这里辐射出去。不过今晚夜风太寒,并无多少行人,音乐喷泉也没开,所以在丁颖一看来,还是有些凄凉。
他百无聊赖地坐在避风处抄手望天,心情显出一分闲适。
既然已经被打过了,这个月接下来就不用再担心了。下一次被打,怎么着也得排到一两个月后吧。这是那帮人的频率。
这么冷的天还在这里走的,肯定不是西安本地人,必然是千里迢迢赶过来看大雁塔的外地游客,只见群群聚聚,走了又散,散了又团,一票又一票的人扎着围巾低头说话,乌云一般在他眼前出现又消失。
丁颖一暂时想不出今晚去哪,所以先坐在这里发呆。
也不知现在丁耜在想什么,他心想。
今晚北风刮得太响,游客们的围巾被一阵风忽地全部刮上天去,有小孩子笑着叫了一声,丁颖一坐在一道蓝紫色的光下看到,也跟着笑。
对岸大慈恩寺的灯已经歇了,从这里望去只能看见一座黑哑的门楼,古朴浑黑的建筑同此地繁华靓丽的灯柱竟也能借由什么融合起来,隔岸两个时代,毫不突兀。
他坐在光柱之下,想自己没还完的账,想丁耜,想那天一样霓灯闪烁的舞台。最后,通通都没了,整颗心只剩下丁耜。
他接到那条信息,会很伤心的吧。
......
丁颖一沉默地低下头,在丁耜家过了这些日子,渐渐有些把性格改了似的,以前他哪里那样的欢脱过。现在独坐在冷风中,望着笑语晏晏的其他人,以前的一些寡言冷静便好像又回来,就好像从燥动的霓虹灯到昏沉的古寺庙,只需一条马路。
晚上八点,丁颖一起身,去广场后面小吃街用现金买了两串关东煮,一根热乎乎的玉米棒,还有一杯奶茶,吃喝完后上了地铁。
站到轨道站台边时他才开始思考,今晚到底去哪。
既然自己已经现身,之前一直找不到他的那帮人肯定不会再错过,自己身后一定有眼睛的。他不能回大明宫。
去住宾馆也不是不行,但临走前忘了多拿点现金,身上只有几十块,若要手机支付就得开手机,开手机势必会看到丁耜的着急,他并不想看到那些。
想了半天,有一种莫名的冲动促使他再去走一趟西安城墙。从理论来看,几十块钱除了去网吧包夜,任何地方都住不了,但现在网吧也严的很,受河北的影响,进任何公众场所都得出示健康码,这不又得开手机了么。所以丁颖一的选项只能是去非密闭聚集场所,比如墙角,比如喷泉广场的石头,比如西安城墙。
十点钟,丁颖一出现在永宁门下。
他抄着手,呵出一口冷气抬头望了望,既无月亮也无星,这天黑得毫无趣味。
都这么晚了,城墙上还能听到青年们嘻嘻哈哈踩轮子追逐的声音。他低低念了一句,“怎么天天都这么高兴。”
戴上蓝口罩面无表情地买票,抄手走上永宁门,冷漠地路过那堆青年,又给自己买了根热烤肠,揭开口罩冷静地吃着,他一人独走入深寂的黑暗里去。
夜色总会赋予人很多想象力,丁颖一在白日,在人群里时,从不会想象些诸如我从哪来到哪去的虚无的问题,家庭落败前,他以为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但是走在黑茫茫的刮着薄雾的夜里,一大堆的疑问天风海雨一般扑过来。
当年悉达多出生即是王子,享尽人间繁华,一朝看破,出家做了佛宗,现在的丁颖一静静地走着,无由也升起一点这个意思。
他的脑海里飘过很多,无根浮萍花一般,他的脑袋不够快,捉不住它们,便只能看着它们落下,又看着它们飞走。步子迈出很多,一条答案也没有。
十一点,城墙上彻底没人,丁颖一揭开口罩,深呼吸一口气。被雾霾笼罩一整天,也就夜深人归后能好好呼吸下。
他听见幽深的城墙只剩自己哒哒的足步声。红灯笼依然如鬼火飘浮,连风沙吹过的声音都没有。
丁颖一抄着手,头略低,半看脚下,半看十米远的前方,精神保持注意,心上慢慢空下去。
如果没有醉汉,他发现自己还是挺喜欢这里的。
一整条通向夜雾中的道路空阔无人,他就这么孑然前行,表情冷漠,不需要装样子给什么人看,因为已被打过的缘故,也不再担心前方会出现什么人将自己殴一顿,所以这城墙也可算风景,他就像一个旁观者,一个视口窗,毫无顾忌地完完全全地走在这里,孤单,也自在。
足迹越来越长,穿过勿幕门,到安定门,一点钟时抵达玉祥门,仍然是顺时针方向,走得比上次慢些。
有的瞬间,丁颖一觉得自己是属于西安城墙的,这里的气质好像和他很类似。
他这样负债千万,家里成为国家蠹虫的人,理所当然该往阴暗的地方靠,太多的阳光密集馈赠给少年时的他,现今长大了,奉还一些也是理所自然。
丁颖一自从三年前丁大海出事后,应事的心态就变成了赎罪,看过越多人的辛苦,他越升起赎罪心。夜色下的城墙仿似藏污纳垢,他却觉得这里是他该来的地方,如果有天堂,那也是给其他人的,不是给他的。
丁颖一抄着手走着,天空渐渐飘起小雨。
“冬天竟然会下雨?”丁颖一略觉奇怪,稍微停了一停,仰头朝什么也没有的混沌如黑洞一般的天空上望去。
这天最近太干了,已经很久不下雨,久到让人看见夜雨这一幕会生出错觉,西安原来会下雨?
丁颖一抖了抖胳膊,不算冷,雨点小的很,不影响走路。他把帽子戴上,也没考虑找个地方躲,继续走着。
往前走了大约五百米,很巧的,前方到达一个大城门安远门,这里有一点点烟火了。
人影皆无,小卖部的灯亮着,门也开着,门口放了一张小板凳,下起雨也不知道收回去。丁颖一想了想,店主人应该是早就下班回家了,忘了关门,后来想起可能也懒得回来关,毕竟这么晚又这么冷的天,谁会上城楼。
小卖部的门口就挂着几把透明的蓝色雨伞,丁颖一一眼望见雨伞,有些心动。
“老板?有人在吗?”他立在一个城垛边上,朝店里喊了几嗓子。
意料之中,毫无回应。
门廊上倒是有个摄像头,不过他现下站的是摄像距离之外,要是在这里把口罩拉上,头低下,摄像头也是什么都拍不到的。
要是拿了雨伞,起码今晚不用淋雨了,冷倒是不怕,就是衣服上湿哒哒的,不太舒服。
丁颖一手抄口袋站在那里,歪头想了会,继续面无表情往前走。
雨伞不算什么,雨伞又不是个好东西。
......
等他走出一百多步,小卖部后阴影里站着的丁耜才无声地走出来。
丁颖一十一点上永宁门,丁耜四点三十八分上永宁门。
四点钟时,丁耜结束公司的事,第一时间开车冲到西安城楼下,他记得那天丁颖一说过,有一天的晚上是独走西安城楼度过的,他便慌慌张张地先往这里来探,万一呢,万一他这次还来呢?
匆忙地停好车后,丁耜把领带一扯,便狂奔上了永宁门楼。
那次丁颖一的方向是顺时针,他看了下两处的人群,便也沿顺时针跑。跑到八点钟时,气喘吁吁的丁耜终于回味过来,原来西安城楼这个景点这么长,这么深,他这样子跑下去,未必能捉住丁颖一的。
如果丁颖一也在沿顺时针跑,能套圈逮人的几率很小很小。
丁耜满头大汗,把衬衫松开一颗纽扣,想也不想又往回头跑,这次确定一直逆时针。
深夜一点二十分,城墙上已经空寂得连鬼影都看不到。
他茫然地跑过一片又一片鬼雾般的红灯笼,就像掉进聊斋的怪谈里,心越来越急,难道他今晚不在这里?
一点二十八分,茫茫的雨雾中,终于走来一个人影。
沉静淡然,珊瑚橙的衣裳,腿长且直,是他乖巧的宝宝。
安远门下,丁耜终于看见一百多步外的丁颖一,他升起过很多情绪,最后都被一种更大的好奇拦住,他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小卖部明亮的灯火让人看不清后半部的阴影,适宜藏人,丁耜便站了进去。
他站在阴影里,看他对蓝色雨伞露出流连的眼神,口罩没戴,脸色不算疲惫,没有吃到什么苦,只是雨水有些湿了他的脸,叫人看见心疼。
丁耜过电般流过些感情,他痛苦地把自己的脸低下去,暂时不看他。
雨幕下,两人便隔着一百多步的距离,在昏暗的夜色城墙上,同步地走下去。
☆、便利店之夜
丁颖一无声走在雨幕下,脚步越夜反而越轻快,呼吸着摘掉口罩后的新鲜雨露,就像从没有出过温室的花朵浇灌在自然的甘霖下,他甚至开始点足跳起步子,手拿出口袋,撇下来,像企鹅那样,走走跳跳,不是多好玩的事情,但他扬起了一丝笑意。
这个瘦长的人影,就在鬼蜮一般的灯笼红雾中,跳着小步子,颠颠倒倒地往前走。
丁耜在一百步后看着,默然无言。
丁颖一想起了巴赫平均律,便把步子踩得更规律些,在幻想中敲下黑白钢琴键,随着乐声摇摆跳跃,他简直开心极了。
雨幕渐止,衣裳也很快干了,脸就像被洗过一样的干净,几个脚印早就消失,他觉得一百年的心情都没有今天轻快。
丁耜在后面跟着他的步子,也想轻快地学他的动作,可无论如何没有这样的心情。他的脸还有雨水痕迹,先前跑的太快,汗珠被冷风一浸,也全都变成冷汗,他浑身上下都糟糕透了。
望着红雾里那个蹦蹦跳跳的人影,丁耜的眼睛就像聚着光,怎么用劲,都穿不透他。
丁耜的嘴角压得很沉。
两人一起走到了凌晨六点。
六点钟时,从永宁门下,没有胡辣汤的摊位,丁颖一去烧饼摊前买了块烧饼,又买了盒牛奶,把脸抹了一下,头发又捋一捋,确认不碍观瞻,随意地站去马路边望着车流吃烧饼喝牛奶。
丁耜还留在永宁门上,不敢贸然下来。等看见他吃完烧饼往地铁站走了,才急急冲下来,也买一块烧饼,边跟边啃,啃完半块看他已入地铁门,很快就将消失在人流里,连忙把烧饼扔了,疾步跟上。
丁颖一站去轨道交通图前,又在犯愁。
他感觉得到,后边有人跟的,想也不用想,肯定是那帮要债的。今天不能回大明宫。华清宫也不能回,丁耜肯定要去那里找的。也不知道昨晚丁耜是怎么过的,是不是又是一整夜在外面疯狂地找自己。
丁颖一抄手立在轨道交通图前,微微把头低下来,纤长的睫毛沾着清晨的霜露,柔软晶莹,像刚刚破壳的精灵小王子。
他依旧是那个姿势,将自己倚去墙上,看左右列车抵达、上下行人、发车,手抄在口袋里,表情冷漠,一只脚抵在墙面,无所适从。
左右的车呼啸而过已有八次,他终于决定,还按上次的路线再演一遍。
丁耜跟着他,隔着一个车厢的距离,上了往南的2号线,过3站后在小寨停了下来。丁颖一步子走得很慢,丁耜跟得毫不费力。
丁耜看见他出地铁站后不急着走路,反而呆呆地立在地铁站前的空地上,口罩也摘了,抄手望着地面,时不时呵一口热气暖暖手。
丁耜远远站在人流涌动最密的地方,只能时不时通过人□□错出的视角看见他,看见他冷,看见他穿得那么单薄,丁耜眼睛又红起来,他的两手也抄在西装口袋里,握成拳头,脚不能跨出一步。
十五分钟后,无所事事的丁颖一好像终于想起来走路,他把帽子戴上,开始急速地朝一个方向走。丁耜立马跟上。
“喂,大熊,我到你家小区门口了,你回来没啊?”丁颖一掏出手机在打电话,声音很响。
丁耜吃了一惊,他电话卡不是早就拔了吗?
丁耜赶紧站在大树后头拨他的电话,语音里却传来:“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丁耜再一次愣住。
丁颖一那边却好像聊得很热闹,又是说路上交通怎么样,又是念叨等你回来一定要好好聚下。丁耜反应出两个可能,要么他在假装,要么是换了一张新卡,用新卡在打电话。
十多分钟后,丁颖一把手机收起来,看了眼四周,戴上口罩继续走路。
丁耜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
丁颖一刷卡进地铁,丁耜特意留意到,他没用手机软件刷。跟了他一夜到现在,除了刚才那个电话,他全程都没拿出过手机。
两人再次上地铁,这次换乘三号线,在鱼化寨下车。
鱼化寨这里也有小区,丁颖一仍旧站了十五分钟,左看看天右看看鸽子,太阳也有些升起来,驱散昨晚的雨雾,他不再呵手,应该是不那么冷了。
十五分钟满后,丁颖一向小区方向走过去,立在门口打,“李哥,今天总该到家了吧?你那云南的生意做的怎么样,是不是赚大了?”“啊还没回来啊?那到底什么时候才回啊?我在西安就你一个最好的朋友,天天想死你了都。”“我都到你家门口了,啊?那好吧,那你等回西安一定要跟我说啊。”
丁颖一看似恋恋不舍地挂断了电话。
丁耜是极聪明的人,他不用看很多,他只需看两个,就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隔着一大片灰黑的人群,清透的天空呈现湛蓝的色彩,那个演技很好的人,他无奈地把手机灌起,就把口罩戴上,继续保持前行。
丁耜站在街心公园的林木后,远望着他,就像看天边流镀着金云的风筝,红透了的眼不住有泪水滴下。
那个珊瑚橙的身影又开始轻快跳跃起来,也不知演得像一些,拜访失败两个朋友,却心情如此愉悦。
丁耜将自己坐在街心公园的板凳上,无助地抱起拳头,把头低下,生硬地捋了又捋,最后擦掉泪水,继续跟上。
就这样,一路跟,从三号线,转六号线,六号线下,又上五号线,五号线两头的方向都坐了一次,下午一点半时,他们抵达开往桃花潭的三号线,途中去过一次一号线,然后又回到三号线......
丁耜跟着丁颖一,看他演了许多场的戏,打了很多闻所未闻的电话,进出过无数次灰扑扑的地铁站。
只有四号线他没有考虑过一次,他没有往四号线轨道交通图前站过一分钟,四号线上那个大明宫更是陌生的就像只是一个地名而已,他没看过一眼。
手机里,也从来没有一个叫丁耜的联系人。
丁耜泪如雨下,默然无声地行走在不断鱼贯涌入的人群里,戴着口罩,一半已濡湿。
下午五点钟,丁颖一决定歇业,他看似终于晓得累了,走出钟楼的地铁站,立在人不多的路灯下,大大地伸一个懒腰。
丁颖一从包里取出一只新口罩换上,把旧的丢进垃圾桶,左边望望右边望望,心想走路也走了两天了,该犒劳自己一下了,便露出一点笑,顺着人流往最灯火通明的回民街那里走去。
回民街是西安的著名景点,由很多条交错纵横的小吃街构成,路上到处是美食。他喜欢的桂花糕在这里就到处都是。
丁耜疾步跟上,看见丁颖一又欢快起来,往那里走。
身上现金还够吗?丁耜心里想。
等他们走到回民街入口时,却不料这里有工作人员拦着了,一个个地放行,要求必须出示健康码。
丁耜看见丁颖一犹豫地立在那里。
他根本没有要掏手机的意思。
丁耜心里着急,心想,你把手机拿出来啊,卡插进去,就开个码而已,不会有事的。
他以为丁颖一手机上是有什么重要信息不能暴露所以不敢开机,没想到是因怕见他催问的电话而不敢开机。
却见回民街入口人头攒动,越来越多的人走了进去,黄色桂花糕的香味透过口罩传进他的鼻尖,但丁颖一就是不动。
他别扭地想了半天,不争气地掉下一滴泪珠,小孩一样负气地走了。
辛辛苦苦跑过来,却吃不到桂花糕。他怎么总是吃不到桂花糕。他真不高兴。
丁耜在后面瞧见,又红了眼睛。眼看丁颖一走得不算快,要是给他三分钟时间,能追上的,他便赶紧掏出健康码奔进回民街,飞速买了两串桂花糕。
跑出来时,丁颖一已经走到一段红绿灯底下,显示红灯还有三十秒。
丁耜举着桂花糕很快跟上,但他又没有办法把糕给他,左顾右盼,急的满头大汗。
绿灯亮起,行人穿行而过,两人也走过去。
走到对岸,丁颖一还在不紧不慢地走,丁耜终于看见一个小孩,十岁左右,模样单纯,他赶紧压低声音拉住他,“小朋友,帮叔叔一个忙。”
两分钟后,得到一串桂花糕的小朋友举着另一串桂花糕,奔到丁颖一身边,嘻嘻地笑了一声,“哥哥,耶稣圣父送祝福,给你。”小朋友把桂花糕举过去。
丁颖一被磨了两天的心突然一触,竟然有人跟他搭话。
他是很犹豫的,但小孩塞得热情,他也只好收下,礼貌地说了句谢谢。
丁耜藏在街景后,露出笑意。
但他笑不过三秒,看见丁颖一路过垃圾桶时就把那桂花糕扔了进去。
丁耜:“......”
丁颖一防御心重,不可能相信来历不明的东西。丁耜这点是漏算了。
丁耜跟在后头走着,看见丁颖一又去了洒金桥,他总算在那里找到个不用出示健康码的路边摊,热腾腾地吃了一盘炒河粉。丁耜在不远处的黑暗里看着,露出欣慰的笑。
吃完炒河粉,丁颖一戴上口罩又开始东张西望。夜色这么快降下来,又到了每天最难的熬夜环节。
今天是真走不动城墙了,这是搞马拉松训练吗?他是脑壳有坑才会又跑一遍城墙?
吃饱了的丁颖一就底气足一点,思路也正常些,拍拍口袋,手机的存在感很强,但还是不打算拿出来,他默然望马路发了会呆,决定继续找个墙角睡。
丁耜从路边超市拎着面包出来,看见丁颖一已经开始走路,他边拆面包袋边跟上。
丁颖一手抄口袋在大街小巷胡乱转悠,吃饱了就感觉不到腿疼,就有劲头转悠。他想起来自己回来这么久,还没把夜里的西安好好看过呢。
无意中走进一条黑巷子,左侧的康铂酒店店招放着绿光,右边除了一间幽微逼仄的裁缝铺有光,其余全是黑压压的老房子。他心下害怕,便又退出去,急急走回灯明火亮的大路。
丁耜在后面暗笑,抄着手,继续跟。
沿着主干道一段,转到大约九点半,丁颖一实在走不动了,开始考虑哪个墙角比较暖和。
丁耜看见他的目光,心头惊讶极了,难道晚上就想睡墙角?不会吧。
上次跟他坦白,也没说过睡墙角。
却见丁颖一果真是奔着墙角去的,他一连勘探了三个墙角,每个都要先站过去蹲一下,感受避风性好不好,以及够不够隐蔽。丁颖一是个要面子的人,他即便窘迫到睡墙角,也要给自己保留一点颜面。
丁耜的脸越来越冷,看见那个衣衫单薄的人艰难地坐下,拱一拱身体,抱着腿勉强就能眠息的样子,他的眼睛又酸了。
丁耜可以忍住不问他爸爸的事,但对于眼前的状况,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看见丁颖一乖巧地闭上眼,确认暂时不会起身离开,丁耜快速地走远,寻找附近有没有可供人休息的地方。从他们所站的路口辐射出去,商店很多,网吧也有,但都要健康码。最后,丁耜看见有一家全家便利店,这是24小时的便利店,进去买一个东西,就能趴在那儿呆很久。
丁耜故技重施,又找了一个小孩,去站到丁颖一的跟前脆生生地喊:“哥哥,那边街口有一个全家,你可以去那里睡的。”
丁耜躲在街角后看,却没料丁颖一实在太困,一旦眠下就不想起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望了一眼小孩,“谢了。”并无动身的意思。
街口人影渐渐稀少,冬月的寒风更显得入骨冰凉,他要是在这种地方睡一夜,怎么吃得消。难道上一次,也有过这样的晚上吗?
丁耜心里很乱,远远地看着那个不能靠近的身影,生平从未有过如此的无能为力。
他到底在躲什么?躲又不像躲的样子,反倒故意兜圈,不敢回家似的。都是为了保护他吗?都是为了......远离大明宫。
丁耜被冷风狂吹,身上却热极了,他想要往前走,又被阻止不能往前走,猝然扶着街道的墙壁歪下身子,手撑额头,两眉都皱出波纹。
干脆把领带扯了,也去一个墙角坐着,和丁颖一隔不多远的距离。
夜深,一点钟时,丁耜实在看不下去,风太凉,他真的会着凉的。
他疾步起身,奔向丁颖一,把他一把抱起,冲向全家便利店。
丁颖一睡得很沉,一点知觉也没有。
小熊宝宝的香味从颈间散发出来,丁耜闻到几乎鼻酸。这香水的留香其实不长,但因日日闻惯,即便只有一点余香也能捕捉出来,寒风中的刹那相触便变得如此沁人伤感。
丁耜抱着他冲进便利店,店员吃了一大惊,“先生,抱歉,我们这里不可以留宿的。”丁耜把丁颖一放去桌边趴好,过来点开自己的支付码,“扫我,二百块,让他在这里呆一晚上。”
店员惊讶地,“先生,抱歉,真的不可以的。”
丁耜:“五百块,一千块。”
店员被他吓到,最后还是扫了二百块。丁颖一趴的桌子紧靠着落地窗,丁耜过去替他把帽子戴起来,袖子拉一拉,完全遮住露在外面的手,在一点半时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便利店。便利店对面有个黑暗的小巷,他便坐去了那里,能随时看见丁颖一,丁颖一却看不见黑暗里的他。
这样的一天,便在这里结束。
☆、许愿树
早上六点,丁颖一迷迷糊糊地在开着暖气的便利店窗户下醒来。
脑袋还有点懵,不过他没多想,没去深究自己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回国的这一年生活变化太多,他愿意把自己变得含糊点随便点,人不苛责自己,世上会少很多麻烦。
丁颖一顺便在便利店买了一只三明治和一杯水,走到路边不算讲究地漱了两口,吐掉,开始晃晃悠悠地进食。
丁耜在对面的阴影里醒来,睁开眼的第一眼是自己的宝宝这么活泼明媚地走在大路上,一瞬间心情变得很好,微微弯起嘴角,也站起来。
两人照旧那样一前一后地走。
今天丁颖一累了,不想玩角色扮演,他也拿不定能不能回大明宫,回头看了好几次,总是感觉有人跟,但就是看不到人影。
想了半天,又坐地铁回大雁塔底下,干脆坐在那里看音乐喷泉看一整天。
丁颖一揣着手,伸着腿,他的腿能从第一个台阶伸到第三个台阶,旁边的游人都在侧目。
丁耜则坐在他的斜上方一块石头边,能俯瞰到丁颖一,丁颖一望不见他。
丁耜是做不出伸腿晒太阳这种事的,他只是板板正正地靠在那里,至多左臂膀稍歪下来,撑住地板,眼睛微闭,也学丁颖一一样享受阳光。
两人便这么隔着百来米距离坐了一整天。
丁耜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好起来,也许是长期呆在会议室,很少有机会晒太阳的缘故。晴朗冬日的太阳是如此的令人惬意,他奔走了这么多年,说起来是得到很多东西的,可是就连这个,也直到今天才晓得。
闭目晒太阳的功夫,有时丁耜会稍微出神,想到除去丁颖一以外的东西,比如他的奋斗,他的梦想。可是很快这些东西又消散。沧海桑田这一类的感叹不属于他这类人,他只会朝前看。
傍晚时,丁颖一抽出一根烟来点。点燃后,咬在嘴里,看夕阳自大雁塔的檐角划过,慢慢往下坠。
他想了一会,拍拍身子站起来,重回地铁站。丁耜也跟着。
丁颖一像一个流浪汉在外面闲逛时,最想的还是回家,倒不是那个烂泥院的家,而是小时候有爸爸的家。
爸爸小时候带他去过骊山,他们在山上开车,吹口哨,下车漫走山间,去许愿树底下用望远镜望月亮。骊山,也和家差不多了。
晚上八点左右,丁颖一抵达骊山。脚已经没昨天酸了,盘山公路也不累人,慢悠悠地沿路走上去,迎着冬日干爽的山风,有一种市区体会不到的清静。
今晚意外的有几颗星缀上天幕,亘古的混沌好像被人劈开,塞进一点光明和希望,丁颖一在公路边上停下一阵子,抬目仰望,有些惊奇。
站在这么清爽的夜色下,丁颖一终于想起打量打量自己。他低头看去,只见珊瑚橙卫衣的边边角角都蹭上了灰,下摆也被坐出了两道折痕,帽子连接处那里还有一股雨水没晒透的霉味。白球鞋被长途跋涉糟蹋得不复纯白,黑色的牛仔裤倒是状况良好,受过什么伤也看不出来。
他觉得轻松得很,拍拍口袋,继续朝山上走。
丁耜跟在后头,一言不发。
骊山这一带处于郊区,山根那里虽然聚着宅院,到底是星点萤火,照亮不了整座山,丁颖一在路灯下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最黑暗的那一带,这里一个人影也没了。
到上次歇脚抽烟的半山腰处,他看了一阵子,发觉今天腿脚良好,还可以再走,便继续上山。记得山顶有一个小庙,也不知现在有没有了,如果还在,他打算就靠在庙外过夜。
两人无声地又走了二十分钟,丁颖一终于抵达山顶。
却见小庙还在的,庙里却没灯,也不知有没有人。
系满红丝绸的许愿树还在那个位置,距离山崖半步远,人只要靠过去,势必看好脚下路,一个不稳就有可能掉崖。
庙里没有灯火,几十步外有一盏路灯照明,所以这里景象大致还是看得见的,丁颖一觉得自己掉不下去,便放心大胆地朝树走过去,扶着树坐下。
跟在百步之外一棵树后头的丁耜捏紧手心,几乎就要冲过去把他拎起来。
这傻瓜,怎么总是挑这样的边角旮旯。
许愿树外的夜空无比浩大,半片西安城都在他的脚下,虽然今夜月色不显,但城里的灯火自会发光,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将那一片繁华递送过来。
丁颖一扶着树干,深呼吸一口,崩了两天的身躯终于放松下来。
事情已经这个样子,丁颖一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多少希望还钱,下半辈子也不知道怎么过,他也仅能用一个命不久矣者的心情去贪看现下能看到的一切。当他坐在这一夜的骊山许愿树下时,他觉得生命是美好的。
王兰兰曾给他念过一句:音乐波路壮阔,音乐家旅途贫辛,丁颖一倒觉得:音乐家旅途贫辛,音乐波路壮阔。虽然意思一样,但到底是不同的。
丁颖一扶着许愿树,扶得也累了,手臂也要休息的,便大胆地收回了臂膀,看得山墙后的丁耜心头一紧,生怕他掉。
这位还顺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突然一道钢琴音在心里滑响,丁颖一打了鸡血般,不管不顾地挥起两个膀子,假装手底下是一台钢琴,忘我地演奏起来。
令他打鸡血的,正是那首丧心病狂的夜后咏叹调。
Der Hlle Rache kocht in meinem Herzen,我心中的复仇之火在地狱里燃烧!
Tod und Verzweiflung flammet um mich her!死亡与绝望把我包围!
Sarastro,Sarastro Todesschmerzen,要是没被你弄死!
Sarastro Todesschmerzen,Sarastro要是没被你弄死!
so bist du meine Tochter nimmermehr.那你就永远不是我的女儿!
ehr*46,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so bist du meine Tochter nimmermehr.否则你就永远不是我女儿!
Verstoen sei auf ewig,永远不是!
verlassen sei auf ewig,永远不是!
zertrümmert sei\'n auf ewig,永远粉碎!
ehr*46,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丁颖一演奏得太欢快了,甚至脚底下不忘踩踏板,每到嗷嗷嗷的部分他就尤为激动地一踩,一挥,两只手臂灵活得汤姆猫一般,看得山墙后的丁耜冷汗满头。
这个傻子!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丁颖一顺溜地滑过一大串。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又一大串滑过。
丁颖一演奏得天上地下都不会有人比他更欢快。
丁耜扶着脑门,几乎要崩溃了。
他在搞什么?坐在悬崖边上弹钢琴??
丁耜急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就要冲出去了,那位发神经的终于矜贵地收回他的手,合好他的琴,高贵地推开了琴。
又开始扶着树发呆。
丁耜:“......”
丁颖一将自己浸在冷风里吹了大概五分钟,激情过后的手臂恢复出一点力量,抱着大树迷茫地喊老公,喊丁耜,丁耜竖着耳朵,眼神微动,浅浅泛出一点笑意。
方才上山时就将附近打量过了,跟着他们上地铁的那个人早在昨天坐了几站路后就不跟了,这傻瓜,只怕到现在都以为还有坏人跟着,不敢回家。
丁耜准备走过去把他捞起来,却见丁颖一自己拿出了手机,把手机卡咔哒插进去。他终于忍不住了。
手机开机后,丁颖一很快看见有三个未接电话,远处的丁耜远观着他。
丁颖一盯着那三个未接电话的界面,凝固不动有两分钟。然后他又打开微信,看见自己和丁耜的聊天框并没有增加丁耜的回复。
他打开手机似乎只为做这两件事,做完就把手机熄屏了,将自己无助地靠在大树上,抱着树干就像抱着丁耜般,委屈地又在胡乱喊老公。
丁耜立在山墙后,虽然这两天是很不满的,但今夜此刻又着实高兴。
跟了两天,他不觉得有再跟下去的必要,自己老婆显然思维混乱,提供线索能力为0,再这样下去只会让自己吃苦老婆吃苦。这位冷冷静静地拨通了电话。
许愿树底下,丁颖一还在抱着大树喊老公,突然手机屏幕亮起来,他吓一大跳,这人,怎么他才把手机卡插上,电话就打过来了?
丁耜含着笑意,举手机在耳边,望那边那个人。
丁颖一还是一如既往的纠结,摸不准接了电话要怎么答话,想都能想到,肯定是要问他跑去哪了,催他回来。